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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煙記事(380) 為有犧牲多壯誌

(2023-10-27 19:22:48) 下一個

【會戰接近尾聲,接連出了幾起事故,大都是放炮造成的。各戰區為了趕工,“瞎放炮”、“放大炮”的問題重新抬頭,不斷出現凍土塊飛出傷人的事。我住過的那個“超級帳篷”在一次爆破中被砸出四五個大洞,立柱也被砸斷,就算革命火氣再旺也沒法住了,隻能扒了重建,好在當時裏麵無人。

有些意想不到的是,素不放炮的工程三隊也出了一起事故:劈土器在操作過程中發生斷裂,支重輪擊中一名職工頭部,致其當場昏迷,雖經搶救脫險,但工程三隊畢竟晚節不保,受到總場部通報批評(當然受傷職工還是收到了慰問信)。這事發生時,我正準備赴京改稿,隻知道個大概,未予過多關注——畢竟工地發生事故很平常,沒出人命就不叫大事。

半年以後,我才在一次聊天中偶爾得知:那名受傷的職工竟然是麻永昌,而且他傷得很重。當時正值會戰要最後“大幹十天”,總場直屬單位傾巢出動,把所有“剩餘人員”都拉到前線作戰。麻永昌等4名來自不同單位的職工被派到工程三隊,臨時編成一個劈土小組。他們使用的是一隻舊劈土器——新工具別想拿到,不會幹活,幾下弄壞了人家心疼。這隻劈土器經曆過多次折彎和扳正,橫柄連接處已經出現金屬疲勞。他們拿到手後又折彎過好幾次,每次也就扳一扳、砸一砸,弄直了事。如此反複折磨,槍杆終於走到了壽命盡頭,在最後一次劈土時突然斷裂。麻永昌蹲在地上,剛把槍尖插進凍土,腦袋便遭受了飛來橫錘。他的左眼珠被當場打出,血糊呲拉地掛在臉上,景象極為可怖。所幸他自己意識不到——連哼都沒哼一聲,他就倒地休克了。《水利戰報》在作事故報道時,向來不會涉及“具體細節”。甚至當《867農場史》濃墨重彩地描述30年前的那場水利會戰時,對赫赫有名的“夯式劈土器”也隻字不提,想來即與此事有關。

得知老友遭受大難,我內心的震撼難以形容。人就像一隻伏網的蜘蛛,落在網上的東西離自己越近,所受的觸動也越大。我此刻才獲悉凶信,自是無比內疚,當下就決定去看他。先回家翻出幾樣補品,途經商店時,再買一隻燒雞和一大包豬頭肉。出來後走不多遠,又蹩回去要了一瓶“老龍口”。思量起來,前番相會還是在我的婚禮上。那樣嬉皮笑臉的一個人,一年之後會變成怎樣,實在不敢深想。我平素甚少飲酒,今宵卻願與他共醉——倘真一醉能解千愁!

到了修配廠,已近下班時間。裏麵的工人卻告訴我,麻永昌上的是夜班,此刻應該還在宿舍。我就按照指引去找他。他獨自住在廠區偏僻處的一間小房子裏,房門半開著,我能看見他坐在床邊,正穿上衣。我停下腳步,喊了一嗓子。他慢吞吞地戴上帽子走到門口,側著臉、上下打量了我半晌,最後總算認出人來,點點頭,示意我進去。

屋裏沒開燈,光線很暗。麻永昌重新在床邊坐下,我則靠門坐在一隻板凳上,這樣可使我倆相隔兩米以上,以免讓他覺得我在作近距離觀察。到現在為止,我也沒看清他的麵容,但我知道他的左眉骨明顯塌陷,下麵勉強包藏著一隻假眼,跟小孩玩的彈球差不多。

氣氛很尷尬。我努力避免提及那場事故,但又不能不表達歉意:過了這麽久才來看他,實在不應該。平常我口若懸河,此刻卻笨嘴拙腮、不知所雲。他倒不以為意,有一搭沒一搭地應道:“沒什麽”、“我挺好”、“謝謝關心”、“不用掛念”、“同誌們對我很照顧”、“我要向麥賢德學習”、“要奮鬥就會有犧牲,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我這點傷算不了什麽。”

我因為自己講話顛三倒四,過了好一陣才發現他隻是在機械作答,並不管我在說什麽。當下有些詫異,不由得停了下來,他卻依舊自說自話。在我到來之前,想必他已經接受多次慰問,這些話都是他慣常說的,如今欲罷不能。但是說到後來,隻剩下“向麥賢德學習”、“為有犧牲多壯誌,敢叫日月換新天。”這兩句翻來倒去地說,語速越來越快。我意識到有些不對勁,起身過去喚他:“永昌!永昌!”他卻抱住腦袋倒在床上,身子縮成一團,口中兀自喃喃:“為有犧牲多壯誌,敢叫日月換新天。”

我感到一陣恐懼,趕緊出門尋找幫手。昏暗中過來一個人影,離近了一看,原來是劉定寬。我忙道:“老劉!永昌犯病了,這可怎麽辦?”老劉來不及答話,幾步搶進屋來,在床頭摸索了一下,找出一個小藥瓶遞給我:“倒三片出來,桌上有缸子。”然後扶起麻永昌,把他的頭枕在自己的左肩上,右手掐住他的腮幫子,把嘴打開。我趕忙把藥片塞進去,再喂了兩口水,讓他服下。距離這麽近,就算在暗處我也能看到他的左臉嚴重變形,如同月球表麵撞擊而成的黑影,不由得心中一陣刺痛。老劉把他重新放倒在床上,蓋上被子。折騰到這時,麻永昌已經筋疲力盡,口中不再念叨。再過一會兒,鼾聲漸起。

老劉說:“他應該沒事了,睡一覺就能緩過來,今晚不用去上班了。”然後起身和我走到屋外。我遞給老劉一支煙,憂心地說:“永昌這樣不行啊,得送醫院吧?”老劉哼了一聲:“送過多少回了,也就這樣了,大夫又不是神仙。人家說了,腦部遭受重擊,肯定會留下後遺症,他就算好的了,至少沒變成傻子或癱子。不過最近頭痛病確實犯得少了,今天大概是見到你有些激動。這個病需要減少刺激,所以我讓他去幹夜班。夜班人少,不忙的時候就他一個呆在裏麵擦機器。他很愛機器,每台都擦得鋥光瓦亮,幹幾個鍾頭都不累。你從遠處看他,就跟沒出過事一樣。唉,這孩子可惜了,多好的一個人啊!”

我和老劉又談了十幾分鍾便告辭。他說自己待會兒也該回家了,今天是見永昌沒到點上夜班,心裏不踏實才過來看一眼,平常“這孩子”身邊並不需要人。

我獨自走在夜路上,越走越傷感,最後禁不住流下眼淚。永別了!那個在滂沱大雨中高唱《拉茲之歌》的麻永昌。我沒法幫助你,隻能為你受傷的大腦保存一份記憶,願多少年以後,還有人能夠看到它,想起你——

到處流浪 到處流浪

命運伴我奔向遠方 奔向遠方

到處流浪

……】

2022-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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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美 回複 悄悄話 沒想到這期回答了我上回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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