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郵輪5:三訪以弗所(Ephesus)》

若敏

12月23日,2025年。

中午12點20分,遊輪在庫薩達斯靠岸,Viking組織的岸上活動準時開始——目的地是我並不陌生、卻始終無法真正“走完”的地方:以弗所(Ephesus)。

(網絡照片)

這是我第三次來到這裏。

(2019年)

2015年的盛夏,2019年的深秋,2025年的聖誕前夕。

時間在我身上留下了痕跡,而以佛所,似乎隻是在陽光的角度與風的溫度上,略作回應。

 

【一座被時間反複書寫的城市】

陪伴我們的是一位風趣而專業的土耳其導遊。他的講述像一把鑰匙,不斷打開時間的暗門,讓廢墟重新擁有呼吸。

以佛所——Ephesus,希臘語?φεσος,本地古名Apasa,意為“水之城”。

這座距今兩千多年、甚至可追溯至公元前六世紀的古城,誕生於古希臘殖民者之手,在羅馬時代抵達巔峰。

那時,它是羅馬帝國五大城市之一,是亞細亞省的省會,被稱為“亞洲第一的大都會”。

25萬人口,1000公頃麵積,港口吞吐著來自地中海與世界各地的財富與文明。若以中國時間對照,那正相當於商周之際——當黃河文明在青銅鼎中沉思,這裏已用大理石鋪就街道。

然而,地震、火災、河口淤積接踵而至。愛琴海漸漸後退六七公裏,港口失靈,貿易斷流。繁華如潮水退去,以佛所最終成為群山中的一座巨大廢墟。

曆史從不回頭。

 

【從南門而入,一路向下】

大巴直接將我們送到地勢最高的南門。

“這樣走輕鬆些。”導遊笑著說。

我們從高處進入,仿佛從時間的源頭緩緩下行。碎石與殘磚鋪成的古道在腳下延展,兩旁是斷裂卻依然優雅的大理石構件。

(2019年)

我不禁想起那句詞——

“雕欄玉砌應猶在,隻是朱顏改。”

這是一座三千年曆史層層疊加的城市。

議政廳、浴場、別墅、音樂廳、商場……城市的骨架仍然清晰。

音樂廳原本有屋頂,可容納1400人,既是市政會議廳,也是小型音樂會的 show room。以佛所人顯然深諳“公共生活”之道。

更令人驚歎的是城市工程:完善的供水係統、下水管道網絡,釉麵陶管早已埋入地下。大理石街道下方,清水與汙水各行其道。

文明,有時並不在宏大敘事中,而在這些被忽略的細節裏。

而在這些古老石階與斷牆之間,生活著許多喵星人。它們懶洋洋地臥在溫暖的大理石上,或優雅地穿梭在遺址之間,仿佛是這座古城真正的“守護者”。

遊客來來往往,曆史興衰更替,貓卻始終安然自若。它們讓這片莊嚴肅穆的廢墟,多了一層溫柔而生動的氣息。

 

【神、帝王與人】

穿過赫拉克勒斯門,這位希臘神話中最偉大的英雄,被安置為城市的守門神,肌肉與力量在石頭中凝固。

哈德良神廟(Temple of Hadrian)建於公元118年,拱門華麗而克製,用以供奉那位推動帝國繁榮的羅馬皇帝。

路邊的石刻上,一條蛇纏繞手杖——醫學的古老徽記。

蛇象征治愈,權杖象征秩序,至今世界衛生組織仍在沿用這一符號。兩千年前的隱喻,仍在今天的醫院與診室中靜靜發聲。

【塞爾蘇斯圖書館:文明的正麵】

而真正讓人屏息的,是塞爾蘇斯圖書館(Library of Celsus)。

這座建於公元114年的建築,是古代世界第三大圖書館,僅次於亞曆山大與帕加馬。它由塞爾蘇斯·朱利葉斯·阿奎拉修建,用來紀念他已故的父親——一位羅馬參議員。

(網絡圖片)

圖書館麵向東方,讓晨光自然流入閱覽室。

雙層夾牆結構,使它在風霜與地震中依然屹立。

(2019年)

正立麵四個壁龕中,站立著四位象征美德的雕像複製品:

仁慈、思想、學識、智慧。

曾經,這裏收藏著一萬兩千餘卷羊皮書。

荷馬、亞裏士多德的名字,仿佛仍在回廊間低聲回蕩。

我站在圖書館前,陽光如蜜,緩緩流淌在大理石地麵。

而圖書館對麵,是一座古代妓院。

地上至今留有世界上最早的“廣告”——腳印。小於這個腳型者,不得入內。

更耐人尋味的是:圖書館地下,有暗道直通妓院。

理性與欲望,在這座城市裏,從不彼此否認。

【大劇場與公民的聲音】

以佛所的大劇場(Great Theatre of Ephesus),可容納兩萬五千人,依山而建,音效完美。

可惜此次正在修整,我們隻能遠遠凝望。

這裏不僅上演戲劇、鬥獸,更是市政命令發布與公共辯論的場所。

(2019年)

成年男子坐在前排,婦女隻能居後——不完美,卻已是公共參與的雛形。

耐克女神的裙裾,化作今天√的標誌;

赫爾墨斯(愛馬仕)之名,也從神話流入現代商業。

文明從未中斷,隻是換了麵孔。

【三訪以佛所】

公元6世紀以後,河道淤積、戰亂頻仍,這座城市終於沉入曆史。

但站在這裏,我們依然能感受到古羅馬文化的光與熱,感受到市民精神的源頭。

或許正是因為有了以佛所這樣的城市,

才有了劇院、圖書館、議政廳,

才讓西方社會一步步走向公共討論與民主秩序。

從北門離開遺址,我心中泛起一種奇異的平靜。

這是我第三次來,以佛所變化不大,卻又悄然顯露出新的遺址,如同一位老者,在不經意間多說了幾句往事。

在土耳其這片大地上,古希臘與拜占庭的遺跡如群星閃耀。

以佛所、希拉波利斯、特洛伊、別迦摩……

它們是上帝賜予的遺珍。

【海、城市與離別】

下午,我獨自去海濱走了一圈。

熟悉的雕塑忽然映入眼簾,將我帶回十年前的那個夏天。

(2015年)

時間真快。那些以為會模糊的畫麵,竟依舊清晰。

新的景點,我一一打卡。

城市在變化,但海與山仍在。

15點50分,我回到遊輪。

船即將啟航,我站在甲板上,看著庫薩達斯漸漸後退。

它並不挽留,隻是靜靜地站在海岸線上,

像一隻已經見慣離別的鳥。

郵輪的汽笛聲再次響起,我們該離開了。站在甲板回望,鴿子島的城堡已化為海天之間的一抹深影。那枚“被時間遺忘的音符”,重新歸入愛琴海的樂譜。

有些地方,隻要來過一次,便會在心中留下坐標。

這一站,庫薩達斯,我來了三次。

聖誕遊輪,繼續向前。

(完稿於2026年1月26日,美國亞特蘭大)
(攝影:若敏,感謝Betty 為我拍照,致謝網絡照片,已經標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