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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剩女》(三十四)

(2016-05-16 16:40:46) 下一個

美國法庭

茹欣媛接到法庭傳票,隻能硬著頭皮對簿公堂。僅僅打官司的話,她並不驚慌,因為她的字典裏根本就沒寫著“害怕”這兩個字,何況她在美國有過打官司的經驗,這次也找出了美國法律中證明她無罪的解釋,她甚至預測自己能擊敗起訴方。但不知為何,她還是氣虛,心裏極其不舒服。就算她最後擊敗對手,也不覺得這是件光榮的事。因為這不是一樁普通的官司,它牽扯到茹欣媛品性中深藏不露的東西,比如倫理道德,比如聲譽,比如公眾形象,比如底線。幾年前闖議員辦公室時,自己能夠理直氣壯地為一個外國婦女初到美國時所受到的不公平對待而據理力爭。但這次被政府推上法庭,自己還能拍著胸脯擲地有聲地為自己辯護嗎?就算給她勇氣,她都不敢說自己在做光明正大的生意,對於一個漂亮的、擁有博士學位的、對人生做著思考的、希望在一個全新的土地上有長足發展的知識女性來說,這場官司丟掉的可能不僅是生意,更重要的是,她會丟掉自己最最寶貴的尊嚴。

一場官司,讓茹欣媛陷入對自身的反思。

開庭這天,茹欣媛身著深色西裝,配白襯衫,長發攏在身後,表情肅穆。但是她的內心難過極了。

法官:“你在華文媒體上長期刊登月子中心廣告,是嗎?”

茹欣媛:“是。”

法官:“你知道你的月子中心屬於非法經營嗎?”

茹欣媛:“不知道。我隻知道我的公司是得到市政府審批的,是合法注冊的,而且我依法納稅了,我何錯之有?”

法官:“雖然你合法注冊了公司,卻非法經營月子中心,這是不被允許的。”

茹欣媛:“請問美國公司法哪條規定,我不能經營月子中心?請以法律條文向我明示。公司法也並沒有規定公司一定要經營什麽,我為什麽不能經營月子中心?”

法官:“注冊公司可以用住宅作為經營場所,但一般隻是用於辦公。而你若是另有商業用途,比如開餐館、辦幼兒園和食雜店等,需要當地市政府審批。而你違法使用住宅房做商業旅館,這對居住者,尤其是孕婦和嬰兒都將構成嚴重的人身危險。”

茹欣媛:“我首先更正您的誇大說法,租住在我這裏的孕婦和嬰兒,都在醫師的指導下健康活潑。另外,您剛才也說了,開餐館、辦幼兒園和食雜店才需要獲得市政府審批,而我的月子中心不在政府規定的商業用途裏。我找誰審批?何況我的月子中心相當於租房,而租房在美國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法官:“你的確是鑽了美國公司法律的空子。美國女人沒有坐月子的風俗,所以我們從未對坐月子製定法律條文。美國也允許住戶租房,這點,你也沒有錯。”

茹欣媛:“那就等您完善了相關法律條文,再問罪於我吧。”

法官:“你是否承認你非法改建房屋?”

茹欣媛:“我沒有違反改建規定,因為家裏人多,我隻是多隔了幾塊木板。因為我買不起更大空間的房屋。”

法官:“在美國,一個房子最多住多少人是有規定的。”

茹欣媛:“我家裏人口多。而且,我做善事,給到美國生小孩的華人提供方便有什麽不對?”

法官:“你組織多名孕婦以旅遊的名義,到美國來生孩子,這樣做是違法的。”

茹欣媛:“美國政府允許外國人在美國生小孩,這是美國憲法第十四修正案的主要內容。想必您也清楚,皮尤拉美裔中心的研究報告顯示,2003年,非法移民的子女中,63%是美國公民;到2008年,此數字升至73%。另有統計顯示,每年在美國出生的這種‘定錨’嬰兒有30萬。如此龐大的群體你們不去管理,卻花這麽大動靜,又是關我的門,又把我弄到法庭來,就因為我是中國人?”

法官:“但別的族群卻沒有因為‘錨孩子’問題引發居民集體抗議,很遺憾,你的月子中心因為擾民,遭到抗議了。”

茹欣媛:“我的房屋隻是為孕婦提供暫時租借的住處,嬰兒要哭,這是人的本性,我違反哪條規定了?”

法官:“你知道私自改建房屋,將導致什麽後果嗎?這有可能導致你的衛生、護理和飲食條件等無法滿足聯邦或州政府的標準,電器設施方麵也將存在違法和安全方麵的隱患。”

茹欣媛:“法庭上沒有如果。我隻需要您拿出我不符合標準的證據。請問目前聯邦或州政府已經將月子中心的經營標準納入條文了嗎?如果還隻是停留在口頭上,那就請製定了相關條文後再來與我對簿公堂吧。”

法官:“由於我們美國人沒有‘月子’的概念,所以對你的月子中心應該怎麽經營,還未設定行業標準,這導致了你的不規範經營,所以擾亂了社區居民的正常生活,我們會加快相關規定和製度的建設。在行業標準還未出台之前,希望你們好自為之。”

茹欣媛:“人有遷徙的自由,這是美國憲法的基本精神。但遺憾的是,你們起訴我的行為本身,就正在違背美國憲法的基本精神。時機適當時,我還要起訴政府對我的起訴呢。”

……

法庭最終無法給茹欣媛和她的月子中心定罪。在這個對決中,茹欣媛勝出。但與進法庭前一樣,茹欣媛沒有勝利的快感,反而內心感到不安。對方的那句“好自為之”深深刺痛了她。對方不僅是針對她,也是在針對所有做這類生意的華人。

茹欣媛沒有讓家人出現在法庭裏,她想靠自己扛事。但她心裏其實是渴望女兒能來分享她的經驗或者教訓,想讓她看到自己在美國打拚的過程,因為女兒的人生才剛開始,在她前麵是漫長的路。然而女兒正獨自駕車從波士頓到加州,完成了橫貫東西的旅程,此刻正在舊金山與幾個留著長發、帶點波西米亞風格的走唱藝人,在街頭玩耍高腳自行車。茹欣媛在法庭上據理力爭,極盡狡辯之能事時,女兒正不修邊幅地在一個小咖啡店喝著卡布奇諾與一個流浪漢大談自由、權利和藝術。她給茹欣媛的語音留言是:“媽媽,我喜歡舊金山這個前衛、開放、自由的城市。明天我要去惡魔島拜會殺人如麻卻又天賦異稟、對鳥類極有研究的‘鳥人’史特勞德,感受他那永生難忘的痛苦經驗。媽媽,怎樣,你在法庭上跟法官玩得還開心嗎?有沒有進行智力比拚呀?”

茹欣媛是在庭審結束後,到衛生間裏聽的這段留言,她感覺自己像是在聽外星人說話。女兒怎麽會有這樣一個怪異的成長經曆?如果她大學畢業後再到美國來,會是現在這樣嗎?如果她出生在美國本土,會是現在這樣嗎?茹欣媛不得而知,但她知道,女兒是中國文化沒學到,美國文化也隻學到些皮毛,整個兒不倫不類非驢非馬,卻不自知。茹欣媛心理上有種恐懼感,她感覺到,自己把女兒弄丟了。她不知道自己該到什麽地方才能找回女兒,或重新撿回來。好在還有時間,好在栗秋和菁喆,已經成為她的精神合夥人和後天親人。

華人老人院設想

栗秋和菁喆硬著頭皮來到法庭,菁喆一直低垂著頭,她都快哭出來了。這也是她第一次經曆這麽嚴肅的事情。庭審結束後,菁喆趕緊溜出法庭,遠遠地藏在門外的一棵樹後麵,等著茹欣媛出來。栗秋倒是很從容,她沒有馬上離席,就站在原地微笑地看著茹欣媛,任由狀告她的美國居民掃來輕蔑的眼神,她根本不在乎。茹欣媛用眼神示意栗秋,她善解人意地走到門外。

栗秋把菁喆從樹後麵叫出來,說:“快拿掉你那塊遮羞布,遮遮掩掩的,也不能解決問題呀,還弄得自己難受。有什麽丟人的,事情做都做了,自然麵對唄。不過還好,沒有罰茹欣媛太多的款。”

“可是,這種壞影響是錢能抵消的嗎?”菁喆搖頭。

栗秋卻用欣賞的口吻說:“但我還是佩服茹欣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而且,她沒被老虎咬著,還積累了在虎口求生的經曆,如果是我的話,我做不到。”

茹欣媛終於過來了,見到她們,苦笑道:“怎麽,嚇著菁喆了?沒你想得那麽嚴重吧?”

菁喆央求茹欣媛:“雖然沒判你輸,但我勸你以後能否不做這個生意了?”

茹欣媛認真地告訴她:“我正在考慮。”

栗秋也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雖然這個生意不算犯法,但總覺得不光明磊落,有損咱的人格,對咱們華人的影響也不好。”

茹欣媛歎氣道:“商機都被美國當地人搶先占盡,後來的移民隻能在法律的灰色地帶做這些低檔次的交易,我也唾棄自己。其實上法庭之前我就想好,把這批孕婦們送走,我就收攤,以後還是做點體麵生意,心裏才得安寧。”

“你總擔心以後沒錢花。其實你是個很節儉的人,我覺得你的錢夠花了。”菁喆懇切地望著茹欣媛的眼睛說。

“我知道,你是個很容易知足的女孩,我這些錢,如果給你,你可能覺得這輩子都不用再掙了。但我不行。我還得繼續掙,我上有老,下有小,都伸著手問我要錢。再說,我活著也不隻為掙錢,也得掙麵子,掙尊嚴。我就想靠自己的智慧和雙手,讓自己和家人,都過上美國中產階級以上的生活。但是經過這次法庭風波,我想改變掙錢方式。以前是饑不擇食,有錢就賺。從現在開始,我要屏蔽那種低級生意,要做就做高端大氣上檔次的,對吧!”

栗秋憂心地說:“可我覺得移民到這裏的中國人,距離高大上還很遠,大多為了生存而生存。我很排斥這種做法,也很厭惡這樣,但就我個人而言,為了留下來,也沒法擺脫一些猥瑣的事,我從心裏想過一種幹淨的生活。”

“要想過幹淨生活,就得先經曆一段肮髒的沼澤地。這不是你一個人的難堪,我經曆過,至今仍在繼續。所有美國人也是這麽過來的,你不用良心不安。美國在建國之前,不也經曆了血腥的原始積累階段嗎?他們都不知恥,你有什麽好害羞的呢?但同時,我對美國人還是很有好感的,甚至佩服他們捆綁自己的勇氣。他們在移民早期,做過很多壞事,他們因此知道了人之初,性本惡的道理,知道了在欲望麵前,以德服人是多麽的蒼白無力,隻有用法律和製度作為一根約束的帶子,把人的獸性的那一麵捆綁住,不至於一惡再惡,為害整體社會。所以,我對美國早期移民,從血腥殺戮土著,到後期轉為自我約束的勇敢行為,還是有尊重的。”經曆了這場官司,茹欣媛透析曆史與社會的能力更強了。

菁喆問:“其他的中國移民也會像你這樣想嗎?”

茹欣媛說:“我不知道。我很少往華人圈子裏跳。我不喜歡。在西維吉尼亞時,我也曾參加過華人的聚會,但他們一見麵,就攀比,誰家孩子上哈佛大學上麻省理工了,誰誰掙多少錢。除此之外,沒了。我就納悶,很多人也都是清華北大畢業的,怎麽混到一起就那麽俗,還能不能有點高級的東西呢?當然,我自己也高級不起來,但我至少沒有完全地沉浸在這些庸俗的瑣碎上,至少還想,我喜歡做什麽,我要做我喜歡做的事情。”

“那什麽是高級呢?”菁喆問。

“好問題。這些年,每到感恩節、聖誕節、複活節什麽的,我就看到美國人忙活起來,主動捐錢呀,自願到老人院做義工呀,幫助老弱病殘的人呀,到學校給小孩子搞活動,做講座,義務演出呀。總之,做些對人對社會有積極意義的善事。在美國,幫助學生做課外輔導是不能收費的,否則被視為違法。我雖然沒有宗教信仰,但有幾次我跟著托尼的媽媽做這些事時,我是很受感染的,我跟那些信徒們在一起時很開心,那應該是一種奉獻的開心。就像菁喆你這樣堅持到老人院做義工,是不是覺得挺美好的呢?”茹欣媛談了一番感受後,突然問菁喆。

菁喆肯定地回答:“是的。我喜歡做義工時的感覺。”

“可這些年咱中國移民到美國,有多少人像你一樣喜歡做義工呢?都怕自己吃虧,更不可能奉獻捐款。美國是一堆柴火,大家都往裏添柴,火就更旺。但咱中國人在國內時就喜歡往家拿柴,反正是大家的柴堆,不拿白不拿,所以,咱的火勢越來越小。說白了,大多中國人移民到美國,是為了來分享人家製度的好處,是來拿美國的,很少有人想過,到了這個國家,應該為它做點什麽,因為以後就是這兒的永久居民,在享受了好處的同時應該貢獻點什麽。”茹欣媛有綠卡,她對這個問題有所思考是可以理解的。但菁喆和栗秋體會不深。

栗秋抿著嘴笑說:“您這要求也太高了吧?人在解決了溫飽後,才能提升到精神需求的層麵,您總得讓中國移民到美國先解決生存問題,在美國找到主人公的感覺後,才談得上奉獻意識。這需要很漫長的過程。”

“我也隻是就事論事,看到什麽想到什麽。算了算了,不扯了,沒空。我還是說說我自己的發展吧。”

“太好了。應該與上法庭之前的想法有不同了,對嗎?”栗秋好奇地問。

“是的。菁喆的大轉變給了我一個啟發。她能放棄讀博,放下身段轉而學習老年病學,而且認為照管老人很有樂趣,可見有許多老人需要我們去服務,有服務就有商機。我媽快80歲了,我給她辦了綠卡。我也脫不了俗,我就是想讓她享受這邊的醫療和養老保險,在中國,有多少像我媽這個年紀的老人,根本沒條件進到一個像樣的老人院,安享晚年。而現在,有兩百多萬中國人移民到美國,那麽這些移民的父母們怎麽辦?他們肯定都特想留在兒女身邊,但兒女們沒時間陪老人,而他們又語言不通,交通不便,無法融入美國社會。針對這種情況我又想到一個絕好的商機呀!全美國有兩萬多家老人院,我為什麽不能開第一家華人老人院呢?裏麵全是中國元素,打太極拳、唱地方戲、畫畫、下象棋,還有中國飯菜、氣功、二胡,哎呀,想想我都覺得有意思!美國政府也鼓勵個體開設私人老人院,我若是開這種充滿中國元素的老人院,可以讓我媽、我姐都住進去,將來我老了,也住在自己的老人院,還愁晚年沒人照顧嗎?反正我指望不上女兒。”其實,這個念頭在茹欣媛心裏已有段時間了。

“這個事有意義。”栗秋說。

“真的?太好了!”菁喆一掃剛才的沮喪,重新振奮了。

“我要在康州的地界上,創造一個富有中國元素的老人院!”茹欣媛信誓旦旦地說。

“如果你做這件事,我不僅給你的老人院當義工,還可以指導你的護工如何照顧老人。”菁喆鼓勵茹欣媛。

茹欣媛拍拍菁喆的肩膀,說一言為定。她突然對栗秋說:“我決定買下冷杉老人的房子。其實我已經跟老太太通電話說好價格,她也很滿意。這兩天我們會在市麵上做個公開交易。然後,我打算讓姐姐陪老媽住過去,我呢?也過去安靜一段時間,等徹底平靜下來,再幹!”

“那個老人村莊真的很美。”菁喆忍不住說。

“當然,我一眼就喜歡上了。謝謝你的推薦。”茹欣媛溫柔地攏了攏菁喆前額的劉海。

茹欣媛真是“事不驚人死不休”,一係列動作之神速,令菁喆感歎:簡直是女神!

“千年破四刀”

一個看上去35歲光景、穿紫色毛衣的女子,肩扛手提、連磕帶碰地進了33號公寓。菁喆先是看到一束稀薄的馬尾巴,接著是一個寬額頭,最後她看到了對方厚厚的眼鏡片下一片汪汪的汗水。

菁喆趕緊幫她接行李。昨天菁喆去老人院做義工時,這個叫盧小葦的,與茹欣媛簽了租房合同。

盧小葦嗓門挺大的,說:“謝謝!”

菁喆知道她就是新室友,但仍然客氣地問:“不謝。請問您是?”

“千年破四刀。”盧小葦沒頭沒腦地來了這麽一句。

“什麽?”菁喆沒聽清,還以為她正在跟什麽人用耳麥通話,可也沒見她拿著手機呀。

“我說我叫千年破四刀。”盧小葦沒好氣地又說了一遍。

“真逗,這是什麽意思?”菁喆好奇地問。

“意思很明了,我做博士後12年了,薪水低唄,扣掉亂七八糟的稅,每月兩千左右,所以我就戲稱自己破四刀,說白了,就是美國的高級農民工。”盧小葦說著便“咣”地一下,把雙肩背包重重地放到地板上。

“那您是做什麽工作的?”菁喆小心翼翼地問。

“跟你一樣做生物的。我博士畢業後找不到工作,隻好一輪一輪地做博士後,原以為洋老板是資本家,總想著法子榨幹我們這些博士後的油水,可是前兩年跳到一個中國老板那兒幹了後才知道,不管是洋老板還是中國老板,隻要是老板,都一個德性。這中國老板是開夫妻店的,你懂我說老板的意思嗎?就是能拿到項目的人,就是導師。這個夫妻店呢,男的是導師,師母管理實驗室,我們做的實驗,都被他倆監控著,這可比洋老板剝削得還厲害。受不了,我就又跳出來,這次我到波士頓婦女醫院新藥研究所了,誰知這老板又是啥樣?唉,現在咱們住一起後多關照呀!”盧小葦連介紹帶抱怨又帶客氣地,把要說的話說完,便拖著行李進了客廳。

盧小葦來之前,菁喆搬到茹欣媛那個臥室去了,盧小葦就住在菁喆住過的客廳。盧小葦進屋打量一番後,開始抱怨新房間朝向不好:“昨天我來看房時,還沒覺得這屋陰森森的,這真一住進來,怎麽都不舒服。這建築商,怎能把客廳弄得朝北呢?一年四季陽光都照不進來,他們懂不懂建房啊,這破地方!”

被盧小葦這麽一嘀咕,菁喆臉紅了,她是自己圖舒服,搬到茹欣媛朝南的房間,宛芸的房間朝西,這新來的隻能住朝北的。不過啥事都有個先來後到,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菁喆不好意思地接了一杯水,端給盧小葦:“來,喝杯水吧。”

“謝謝,不過我一般喝這個。”盧小葦從雙肩包裏取出一聽“藍月亮”啤酒。打開後,仰脖喝了一大口。

菁喆眼球都瞪圓了,怪不得她的雙肩包放到地板上時那麽沉,原來裏麵裝了好幾聽啤酒!菁喆問:“你喝這個,不涼嗎?”

“習慣了。液體麵包。”盧小葦若無其事地說。

“哇,你海量呀!”菁喆也不知說什麽好。

“我沒酒量。但經常喝,也喜歡喝。其實喝一罐就暈暈乎乎了,我就喜歡暈暈乎乎的感覺。”盧小葦莞爾一笑。

“雖然做生物的不好找工作,但做博士後的收入還算穩定,對嗎?”菁喆關心地問。

“說穩定也算穩定吧,我要是想的話,也可以一輩子待在這個領域。反正這個實驗室不行了,就再換個實驗室繼續幹唄!總之別想當老板,就是當二老板的可能性也沒有。看人家美國孩子,學生物的目的都為了去醫學院,就咱中國人傻瓜,一門心思還想在生物界做出名堂來,扯!”盧小葦從進屋起,說出的話大多是充滿負能量的。菁喆也不知應該怎麽跟她交流,相比之下,自己更喜歡被人鼓勵也喜歡鼓勵別人。

盧小葦問:“喂,你喝酒嗎?”

菁喆搖搖頭,她不喜歡這種喝法。但盧小葦立刻跟上一句說:“不會喝酒?生命不完整!”

菁喆一聽樂了,這盧小葦還挺有意思。

“喂,想留在這兒?想拿個身份?”盧小葦斜躺在床上,手裏舉著啤酒問。

“嗯。”菁喆點點頭。

“白日做夢!”盧小葦不客氣地說。

“你怎麽這麽說話?你都留在這十多年了,我怎麽是做夢?”菁喆說。

“告訴你,我是喝了酒才壯膽點醒夢中人,否則我才不說這些得罪人的話呢!”盧小葦喝了一罐啤酒,說話聲更大了。

“我剛博士畢業時,啥也不懂。去了導師的實驗室時,導師許諾給我辦綠卡,但一直拖著不辦。像我這種情況在生物領域有很多,而且形勢越來越糟。按說,博士後隻要跟實驗室簽合同,就應該可以拿工作簽證了,但很多老板不願花這個錢,因為辦證也要花錢。前兩年,老板根本沒給我辦工作簽證。”

“那你怎麽在美國待下去的?”

“美國對理工科博士生,有個優惠政策,允許有兩年零5個月時間在美國境內找工作。我那老板精得很。他等我幹夠兩年後,才給我辦工作簽證,但老板給其他博士後辦的是訪問學者簽證。”

“噢,我懂,我們以前的一個室友就拿這種簽證。”菁喆指的是栗秋。

“沒錯。她能得什麽好處呢?就是給老板幹活,老板給她點工資,這個錢,她暫時不用交稅,但不能辦綠卡。而這些拿著訪問學者簽證的博士後就不敢回國了,一旦回去,按中美兩國政府規定,就必須為中國服務兩年,期間不能以任何理由回美國,這對博士後們是很大的麻煩。”

“栗秋告訴過我了,這些老板夠陰的。”菁喆說。

“其實,這還不是老板私下決定的,像哈佛大學呀,美國衛生部呀,都是這樣弄的,大量的中國訪問學者或博士生在實驗室白幹。就像在北京,什麽都缺,就不缺人才。全世界學生物的多得是,你不來,有的是人來。所以,你想在這兒弄個身份,難!”盧小葦說完這些話,衝菁喆笑笑說,“酒話不能當真呀,信不信由你。我困了,想睡覺。”

菁喆悄悄退出客廳,輕輕給盧小葦關上門。她想,這個新室友倒是很有個性,也算得上怪了。她以前也是這麽怪呢,還是現在變得怪了?反正手裏拎著啤酒瓶到處晃的女生,還是很少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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