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兒”的高中
(四)
冬天那個冷
記得最清的是冬天那個冷。最冷的是洗飯缽和米。校內隻有一口臭水坑,很多垃圾都倒在邊上,水是死的,挨著廁所,水常發綠,有時偷懶就在裏頭洗缽洗米。後來就隻好走到學校附近村子門口的塘邊去洗米。常凍得手發木,到了夥房,忙舀點熱水,把手浸裏頭,手又針紮般痛。坐在教室裏更冷。穿雙破球鞋,那是友旺哥哥揀的人家的舊鞋,球鞋都成了冰。隻好脫了鞋子,把腳夾到另一隻腳彎裏。初中時可以從家裏帶個火壇,高中卻得經受這個鍛煉。常默念杜甫那句詩:“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渴睡
最可怕的是睏不得眠。我們晚上九點半下自習,十點鍾上床。六七十人一個寢室,吵吵嚷嚷的,早上又起得早,我每天都睏。常常上課就用書遮臉,偷偷閉一下眼,老提心吊膽。老師都如孔子,見不得人白天打瞌睡,都認定懸梁刺股才是好學生。因睡眠不足,我每天下午就頭痛頭脹,根本無法學習。高考時住縣城賓館,到了十點多鍾大家還被趕起來集合,因為一個老師認為他捉到了個題。我睡了,不想起來,但還是被拖起來去聽那狗屁講解。第二天到了考場邊,同學們爭分奪秒看書,我睏得眼睜不開,頭痛欲裂,以為這回可以補一覺了,倒在草地上睡起來。一會班主任跑過來,恨不得踢我,大吼:“大家都在搶記!你還睡覺!”我想說賽跑前跑個黑汗水流,上了賽場你還跑得動麽?但我也隻得坐起來摸出本書裝模作樣地看。進了考場,什麽都發好了,以為這下可以補一覺了,把頭貼到桌子上一會,監考老師就來打攪,問是不是病了。人睏了比病了還糟糕!而整個高中我都在那病中。
顛撲不破
“馬克思主義、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是顛撲不破的,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永恒的真理!”還是那個老鼠校長,他居然還教政治。他每次講課之先就要搖頭晃腦、顛來倒去、一字一頓地說這句話,說得白沫像粉筆灰一樣紛紛揚揚。同學們下了課後就學他扭頭伸腦倒那句話。我常常想跳起來問:是放在牛背上顛還是放在馬背上顛?好在不久就來了個年輕的教政治,再也不成天顛馬克思主義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
英語老師
高中時開始學英語,但沒課本。等了好久才有個臨時課本,很薄的冊子,像小學一年級的語文書。開學幾個月還隻顛來倒去地學“阿逼洗地爺服氣”。後來換為很厚的代用課本,一下就是長篇大論。換了個英語老師,胖胖的,憨厚得像動畫片裏的可愛人物。他上課教室裏就像放了野,根本聽不到他的聲音。他抬高聲音,大家的講話聲便水漲船高。他便放下書,用武漢腔求學生,“莫鬧唦,莫鬧唦。”大家照鬧不誤,他便笑著自己講給自己聽。好在他隻教了一個學期就回武漢去了,換了個鐵青著臉能壓場的老師,叫夏訓壽。
夏老師後來對我特別好,因為頭一回考試我沒名次,第二回我就是第三名,學期末尾我就是第一名,把原來的第一名甩得不見蹤影。原來的前兩名都有本小破英漢字典,他們護著那字典像小男孩護住小雞雞,請教他們學英語的秘訣他們又像美國保護小型多彈核秘密。但沒那秘密我的英語也學明白了,因為夏老師能把課文講的清清白白。他講一句,我默寫一句,一篇課文講完,我全篇都默寫下來了。一本書上完,我所有課文都能默寫下來,考試對我就像開卷。
那年高考實行初選,班上六十多人,隻選上十個,其餘的連參加高考的資格都沒了。我們十個人被並到鄰近的八裏高中文科班。高考前夏老師還特地騎車來找我,把我帶到八裏高中後麵他姐姐家,把不知從哪兒弄來的一些英語題讓我做,然後給我講解。那是正中午,他還穿得很師道,汗流了他一臉,流得他發青的臉發紅。
(選自蔡錚《生命的走向》,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