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話語
一平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無所不談的人,是我這一生中說話最多的人,尤其是他來美後,我們每隔幾天就要電話閑聊,一聊一兩個鍾頭。看到他靜靜地躺那兒眼口緊閉,想到他再也不能開口跟我說話,我咬牙握拳,心痛如鑿,痛感天喪我良師益友。他去世後數月我無心看書,隻在拿到他的這本文集我才又開始閱讀。讀他的文章,如聽他慢談細語。
這本文集分詩論和文論兩部分。他論詩的語言就是詩。“不說這些,他的詩是必要使語言回至沉默,他那微弱、簡單、而如鑽石般堅定的詞,把我們帶進它的空白。在那,我們無言,與生死,宇宙靜默相對。靜寂,唯有微弱的魂靈哭泣、歌唱,或閃爍。阿依戈的詩的力量,不僅限於自身,它使四周喧騰的聲浪,化為灰塵紛紛墜落。”他談的是詩人的理想和責任:“詩是民族語言的象征,它代表民族語言的境界、趨向、水準和表現能力。因此,詩人要承諾語言的責任、捍衛漢語的純正性,豐富之,發展之,使它健康,豐盛而燦爛。”“詩要保持它的傲驕,拒絕語言的媚俗。詩是語言的寶石、典章,不是語言的諂媚者。我們要有語言的理想,使漢語成為世界上一門優秀而燦爛的語言,為人類文明奉獻出寶貴的財富。”他論詩時是在抒發自己的感情:“有時,我也自問為什麽要寫作?認真想想,也真是可以不寫。我不知道語言還能述說什麽?人類還有什麽沒有敘說?在無數的聲音中增加一種聲音,在無數的重複中塞入幾行混亂的重複,並無意義,唯是增加喧鬧而已。……寫作必須於語言構成意義才是。”(《沉默、愛和犧牲》)。
他的文論論及的都是當代最具神性的作者如高爾泰、葦岸及其作品,而他最關心的是文學價值體係和中國知識分子的責任和中國文明的重建:“中國知識分子需要在各個領域分離權力的控製,承負良知的責任,獨立地思考著作發出聲音,逐步恢複中國社會肌體的文明因素,建設中國文明的未來。”(《偉大的工作》)“如何找到一個立點,恢複內心的力量,讓文明之光滲入血跡,使苦難成為文明的經驗,以至精神呢?”(《廢墟上的家園》)“近兩個世紀來,中國的苦難不幸,以及其自身的野蠻、殘酷和暴力都已走到極致,我們需要穿破最後一點,見到光,或者說我們要在災難的盡頭重返文明的源頭。”(《麵對黑暗》)
該集中的重要篇章都寫於伊薩卡。讀一平的文章,我就想當今中國還有誰如他能在遠離塵世的山間小屋,不囿於時,不為利思,神遊於中國綿長浩瀚的曆史之境和思想自由的國度,冥思靜想,談詩論文。他的文論思想深邃精微,承中華文脈,啟後世文明, 值得我們捧讀。
2025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