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人茶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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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2009-09-06 19:57:16) 下一個

奶奶

 

 奶奶走了,終年九十七歲。是妹妹寫信告訴我的。

 妹妹說她是半年前回老家去看奶奶的,老人家多次問起我,並說她這輩子怕是見不著我了。。。。。。。

 這是我最怕聽到的話,它讓我內疚,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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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奶年輕的時候很漂亮,據說是村裏最漂亮的。記得我小時候最喜歡纏著爺爺,問他這是不是真的。爺爺總是自豪地從他相親的時候說起,而每次都被奶奶打斷:“你不要瞎講了。”

 奶奶個子很小,瓜子臉,略尖的下巴,皮膚光亮,柔滑。六十多歲的人了,臉上居然看不到什麽皺紋。奶奶的臉孔平靜,恬適,兩眼看上去仿佛永遠在笑。奶奶的腳出奇地小,不到四寸。聽爺爺說他當時相親時最看中的就是奶奶那雙小腳。奶奶每年給我做鞋時,總是邊量邊笑眯眯地嘮叨:“阿莉,你的腳這麽大,將來找不到人家的。”我知道奶奶是不會罵我的,她的眉宇間永遠閃著慈愛的溫馨。

 奶奶的口頭語是“可憐哦,可憐。” 三年自然災害時,爺爺、奶奶住在我們家。當時因爸爸是幹部,所以家中才沒斷糧。但每次做飯時,奶奶總是要切些胡蘿卜丁去衝數,這樣家裏的米可以維持多些日子。白麵饅頭就更是寶貴了,奶奶總是省下來給我們吃。一天,我們家門口來了一個要飯的小男孩,骨瘦如柴,一雙黑黑的小手象雞爪子抻到我們麵前。奶奶邊往屋裏走,邊自語:“可憐哦,可憐”,然後掰給他半個饅頭。小妹剛滿月,媽媽就因“搞社清”,工作太忙,把她送給了老家鄉下的奶媽喂養。幾年後把她接了回來。五歲的小妹又瘦又小,象根未發起的豆芽。每次吃東西,奶奶都會有心地把最大的分給小妹,“可憐哦,可憐。”

 奶奶一輩子都充滿憐憫心,她永遠都是這麽善良,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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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奶是在文革前不久離開我們回老家去的。爸爸當時預感到這場運動一定會殃及到他,他不忍心讓老人家看到傷心,於是他就開始“趕”奶奶回家。爸爸是他兄弟姐妹中最孝順的一個,原來是要給老人養老送終的。奶奶似乎非常理解爸爸的苦衷,她答應兩周後走。在後來的兩個星期裏,每天早上我都被奶奶輕輕的抽泣哭醒。“奶奶,你哭了?”我問倒。“沒有,我的喉嚨有點兒癢。”奶奶的聲音哽咽著。我靜靜地躺在床上,望著灰白色的帳頂,眼裏強忍著淚水。

 奶奶要走了。我去車站送她。爸爸在他的房間裏,沒有出來。奶奶過去跟他告別,爸爸揮揮手,不願正視她,用哽咽的聲音說:“你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奶奶手裏拿著一根小扁擔,依著門框,看著我,想說什麽,又沒說。裏屋又傳 來爸爸的聲音,“你趕快走吧,要誤火車了。”奶奶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家門。送走了奶奶, 回到家裏,我看見爸爸獨自坐在灰暗的燈光下,默默地抹著眼淚。

 奶奶就這樣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過。以後的, 隻是我們每年回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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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最後一次看到奶奶是一九七八年。那一年,我大學畢業了,帶著我的勇去看奶奶。

 奶奶老了許多,個子更小了。臉上雖多了些皺紋,但皮膚依然光亮,她的臉孔仍是平靜,恬適。兩眼還是微笑,但視力已經很模糊了。我拉著勇的手,久久地站在奶奶麵前。奶奶從我頭頂一直摸到腳跟,邊摸邊喃喃自語:“長得好,長得結實。”奶奶也是這樣摸勇的,他有點兒不自在。

 那天晚上奶奶特別高興,坐在一旁聽著一屋子的人嘰嘰喳喳地談天說地。有人提起日本電影<追捕>及栗原小卷的喇叭褲。我怕我們的話題冷落了奶奶,就挽著奶奶的膀子,輕聲地問道:“奶奶,喇叭褲好看嗎?”“好看,好看。”奶奶答道,臉上露出她那平靜的微笑。一直到今天我都想不起奶奶曾經報怨,埋怨,發脾氣的樣子。她總是那樣寧靜的,恬適的。

 這時,表妹提議讓奶奶唱“孟江女哭長城”,奶奶同意了。奶奶低低地起了頭:“正月初一雪蒙蒙,孟江女。。。。。。”夕劇唱起來是柔婉,淒涼的。奶奶唱得很認真,一字一句,一板一眼。奶奶的聲音很低,但是很美。不知不覺地一屋的人全靜了下來,聽著奶奶敘說孟江女的遭遇。那天晚上,我不能入睡,我覺得我該把奶奶唱的歌記錄下來,把奶奶所有會唱的歌都記錄下來。

 再過幾天我們就要離開了。一天早上,我被奶奶輕輕地抽泣哭醒了。“奶奶,你不要哭。”我隔著板牆,輕聲地喚著。奶奶沒說話,仍在抽泣。我裹著棉襖,鑽進奶奶的被窩。“奶奶,你不要哭,我會常回來看你的。”奶奶摟著我的頭說:“乖乖,你爸爸以前也是這樣講的,可是我離開他一年,他就沒有了。現在你已經有了男朋友了,你要有家了,不會常來了。”我依在奶奶的懷裏哭了,哭得很傷心。

 離開的那天早上,奶奶起得很早送我們。她的小腳一步一拐地走到村口,把我們送上大路。奶奶緊拉著我和勇的手,好象一鬆手就會永遠失去我們似的。我輕輕地把手抽出,對奶奶說:“奶奶,你回去吧。”我的聲音有些顫抖,“奶奶,你不要難過,我會回來看你的。”奶奶沒作聲,她的臉孔是平靜的,眼裏閃著淚。

 我和勇上了大路,走了幾百米,回頭看看,奶奶仍站在村口。我便大聲喊:“奶奶,回去吧!”奶奶隻是用手帕拭著淚。我們又走了很遠,我的聲音已經聽不到了,回頭看看,奶奶還站在村口,拭著淚。大路兩旁的白樺樹灰白地向前後伸延著,奶奶的身影更小了,更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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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年我和勇結了婚,生了小牧。奶奶一直讓人寫信來叫我帶著牧牧回去讓她看看。我總覺得孩子太小,農村衛生條件太差,一拖再拖未能成行。後來忙著出國,在出國之前竟忙得未向老人家告別。初到美國時,生活艱苦,學習緊張,我怕讓奶奶知道,讓她為我擔心。時間的推移更加深了我的內疚和對奶奶的歉意,我希望能在考完“紐約州教師執照”後,鬆口氣,給老人家寫封信,寄點錢。

 我是在考試的前一天得知奶奶去世的消息的。

 。。。。。。

 

 

 我上過最好的學校,有過最好的老師,但教會我愛心、善良、寬容的是我那不識字的奶奶。

 奶奶,安息吧。我一定會去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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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哈德遜河畔的茶館 回複 悄悄話 是的,因為我是用“心”寫的。

謝謝評論。
5ave 回複 悄悄話 I can tell your feel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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