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坐家

一無所長,唯餘文墨,一息尚存,筆耕不輟。
個人資料
大坐家 (熱門博主)
  • 博客訪問:
正文

泡洋妞兒的傳奇天子

(2016-08-12 04:09:10) 下一個

公元前1000年左右,世界沒有今天這般複雜,但也並不簡單。當時的三大中心,集中在北非、中東和東亞(中美洲和南美洲的文明對舊大陸還未發生直接影響,姑略)中東的所羅門王朝正在強盛期,埃及進入了第三中間時期,內憂外患加劇,而中國的西周王朝也已經由成康兩代四十餘年的平穩發展期開始轉入衰落。

衰落的原因之一是昭王向南方拓土開疆爭奪銅礦資源的戰爭遭到頑強抵抗,他本人在親征途中溺水而亡。

繼位的穆王五十五歲才得到王座,麵對“王道衰微”的局麵,他很想複興祖先文武的輝煌業績,在內政外交上都推出了一些重大舉措,成為西周史中最受矚目的天子。他主持製定了中國古代最早的一部刑法大典----《呂刑》(或《甫刑》),其中分為五種大刑,以及三千條細則,規定可以用財物贖罪減刑。《呂刑》雖然失傳,僅有一篇概述輪廓的大綱保存在《尚書》中,但人們相信後來的秦法乃至漢唐的法律都有它的影子。在世界法律史上,它晚於巴比倫的《漢謨拉比法典》(公元前1700多年),早於印度的《摩奴法典》(約公元前2世紀----公元2世紀),是人類文明史的重要文獻。

刑法過於枯燥、冰冷、殘酷、無情,除了法律史專家和曆史學家以及冷血麻木的瞧熱鬧者,一般人對它的興趣遠不如看柔情的詩歌,聽絢麗的傳奇。而周穆王恰好具備這些。他是西周活得最久的天子,雖無“萬壽無疆”的牛皮,卻有百歲壽星佬的幸運;在位統治的時間也最長,達五十年之久;有關他的文獻記載最多,而且是唯一擁有個人傳記的周天子;在中國古代八百多位有資格稱天子的人群中,他是第一個出國訪問的;更是第一個與洋妞發展了一段曖昧關係的天子,是古代不多的幾位可以讓人深入其感情世界的天子。因此,我們看穆王,就不會像西周其他天子那樣是幹癟的木乃伊,或斷殘骸骨,而是有血有肉,有情有意,文武雙全,福壽雙全的鮮活人。

他一出場,就是成熟的年紀,五十五歲。在古代平均壽命偏短,七十便稀有的情況下,這個歲數已經是大多數人的暮年,沒幾天蹦達頭兒了,可是對穆王來說卻是剛剛進入青春勃發期。繼位之初,他首先對老是貼身騷擾的犬戎發動了兩次征討。贏得了勝利,卻失掉了交往。周圍一些異族邦國因為害怕或者消極反抗,不再按規矩前來朝貢(其實有點類似今天的製裁行為)。本來要樹威,結果遭到冷眼藐視。穆王和其智囊們覺得得不償失,決定主動出訪修好。

當然,穆王出訪的目的並非如此單純,修好隻是其中之一。擺譜,顯示大國天子威儀是其二。按周禮規定,天子的豪車用六匹馬拉。穆王把自己最心愛的八匹神駿:赤驥、盜驪、白義、逾輪、山子、渠黃、驊騮、綠耳(這些從西北得到的駿馬,都被冠以純華夏味的名字,不像後世唐太宗的六駿盡是洋名),全帶上了,是輪流出場或一起亮相,都有可能。另外,還帶著裝備齊全的野戰部隊和天朝物產。明朝的鄭和下西洋學的是周穆王,軍隊保護航行自由安全,到處灑錢送禮,那是顯闊拉攏的手段。其三搜奇獵寶。還在伐西戎時,曾得到兩件稀罕的物件:昆吾之劍(大概是考古學家所稱鄂爾多斯式短劍),純鋼,切玉如泥;火浣之布,石棉製成,不怕火燒。這激起了穆王的購物熱情或奢侈貪心(和當今熱衷出國瘋狂搶購的人心理差不多),他變武力掠奪為逛街掃貨,用和平交易的方式再多搜羅一些優質洋玩藝。

穆王知道自己這些前無古人的行動,一定會招來當時的百姓和後人議論,就先下手,堵眾口,他給自己的評價不高,隻有一條,“餘一人則淫”,意為:我就是個發燒旅友。這裏的“淫”不是好色淫亂,在帝王們心中那不是事兒,是他們固有的權利,此“淫”是沉溺熱衷遊樂的意思。穆王死後不久,恭王時的《牆盤》銘文猛拍穆王馬屁,說他長得帥,精於謀略。但幾百年後,《左傳》對他周行天下略有微詞,認為是滿足個人欲望,讓世界到處都留下他的車轍馬跡。而屈原在《天問》裏對穆王西行的目的頗多不滿,他認為,穆天子就是太貪婪,到西方巧取豪奪,否則跑那麽遠幹嗎?

穆王的出行路線首選西方。華夏族是由西方的戎、北方的狄、東方的夷和南方的百越等認同華夏文明的人群混合構成。所謂戎狄等都是統稱,其中還有許多分支。周、秦都是出自西方,和戎狄有千絲萬縷的聯係,有些還是親戚,如羌戎、白狄。穆王西行可以說是走親戚,回老家,祭祖先。

穆王的隊伍煙塵滾滾一路北上西行,順便祭祀了黃河,觀看了昆侖丘上黃帝曾住過的房屋,並留人看守,探望了同宗遠房親戚赤烏氏,言談甚歡。他一邊打獵遊玩,一邊敘舊套近乎。賞賜起來,出手大方,收到的回報禮物也蔚為可觀,主要是美玉、奇獸和馬匹。所到之處都受到了熱情款待,享受了許多在華夏地區很難想像的奢侈待遇,如飲過白天鵝的血,用牛羊的乳汁洗腳。天子旅遊,也會遇到艱難困苦,在沙漠地帶,一時找不到水源,還喝過馬血。西晉太康二年(281年)於河南汲縣戰國魏襄王墓出土的《穆天子傳》中有詳細記載。這本書應該是隨行史官的筆錄,基本可信。至於到達了哪裏,由於古今地名很難對應,如果沒有新的考古資料證明,恐怕是無解的曆史之謎。我個人認為說穆王到了中亞一帶,不是不可能的。陝西周原出土的蚌雕中亞人頭像表明,西周時周人與中亞人的交往肯定是存在的,甚至不排除一些中亞人就是周人的一個分支。所以穆王及其隨行人員對西域和中亞的認知並不貧乏,至少不是無知。

穆王西行事跡,廣為人知吸引眼球的是與西王母的會麵。西王母可能是西域一個母權世襲的國家或部族的首領名稱。據和《穆天子傳》同時出土的《竹書紀年》,黃帝、堯、舜時都有西王母來獻玉環一類玉器,跟華夏地區很早就有交往。曾經傳說西王母長成半人半獸狀,是個長著虎齒、豹尾、善嘯(可能是像草原民族的長調)、有嬉皮士發型的虎妞。據司馬遷在《趙世家》中記穆王見到西王母後,“樂之忘歸”。像劉備跌進孫權妹妹的溫柔窩,不想離開半步。所以,穆王時的西王母,應該是個洋溢異域風情的美麗女子。穆王特別選擇“吉日甲子”,帶著豐厚的禮物,包括白色的玉圭、黑色的玉璧、一百匹錦緞,三百匹白綢等等隆重赴約。不難想見,對當時還不會生產絲綢的西域人來說,這是一份讓人驚喜到可以暈過去的大禮。所以,西王母也用了很高的禮節包括華夏的拜禮來接受。異域姑娘膽大自由,就像《西遊記》中女兒國王喜歡唐僧一樣,一見便鍾情於闊氣慷慨威風有型的帥大叔周穆王。

相比於西王母的多情,周穆王的反應則讓人有點寒心。二人做了一些看似充滿濃情蜜意的活動,如栽下一棵槐樹,取槐、懷同音,表示對這段感情的重視;在山上刻下“西王母之山”幾個字,表示對西王母主權的承認和尊重。但是一聽到國內傳來南疆危機,立刻收拾起泡妞心情,宣告風雨兼程歸國處理。西王母百般不舍,也是無奈,隻得在瑤池設宴送別。席間,二人還賦詩對歌,互訴情愫。

西周時,因為不同民族、不同地區的語言差異,交往時便需要翻譯。《周禮》有專管出使各方的翻譯官“象胥”。其中還有不同語言的分工,《禮記》說,負責東方各種語言的稱“寄”,負責南方的稱“象”,通西方的稱“狄鞮”,知曉北方各語言的稱“譯”。其實,不僅外族外國言語不同,華夏各地語言差異也不小,孟子曾經介紹過學習語言的體會,說楚人要學齊語,不但要請齊人作老師,還要生活在齊人的語言環境中,才能學得好。跟隨穆王西行的翻譯,語言功夫了得,把西王母的詩歌譯得很是典雅,跟《詩經》裏的難分高低。

西王母唱:白雲在天,山陵自出。道裏悠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能複來?

翻成白話:白雲屬於天空,山陵矗立大地。路途遙遠,隔著千山萬水。如果此去平安,何日君再來?(有比有興,詩情畫意,叫人惆悵)

穆王的回答頗煞風景:予歸東土,和治諸夏。萬民平均,吾顧見汝。比及三年,將複而野。(不像詩歌,與《尚書》體例接近。毫無文采,全是敷衍。與西王母詩的差距,倒教人相信其真實性。因為西王母詩為翻譯,可以修飾。但穆王的無需改,也不能改,不敢改)我回去後,等我安定國民,會想到你。也就三年吧,將重返你家。

麵對歸心似箭的穆王,癡情的西王母意猶未盡:徂彼西土,爰居其野,虎豹為群,烏鵲與處。嘉命不遷,我惟帝女,自何世民,又將去子?吹笙鼓簧,中心翔翔,世民之子,唯天之望。(如果說第一篇像《風》,那這一篇就像《雅》或《頌》。這樣高的翻譯水平,今天怕是無人能及。比較一下《聖經》的中文翻譯,則叫人不敢恭維,幾次三番硬著頭皮讀不下去)大意為:來到西方,整天與野獸相處,難為你了。隻要你不負誓言,我永遠是你的人。真羨慕你的子民,能牽動你的心。宴會上的樂曲,把我的心弄得空落落的。你這位顧念子民的郎啊,我隻能望穿天際去幽思。

穆王迫不及待,讓最好的馭手造父架著八駿,一日千裏,以高鐵的速度,很快趕回南方,打了造反的徐偃王一個措手不及,平定了紛亂。也有記載說穆王倉促上陣,南征失敗,“一軍盡化”。不管輸贏,反正穆王沒有再續前緣。倒是西王母放不下,專程跑到鎬京,來會穆王。史書隻記將其安置在“昭宮”歇息,便沒了下文。由於文化習俗的差異,西王母難免被始亂終棄的命運。

要說帝王無情,也不全是。《穆天子傳》中還有一篇詳細記錄穆王寵妃盛姬從得寒疾到舉行葬禮的文件。葬禮極其隆重,穆王動了真情,率親戚百官哭死了許多次。葬後,每當想起盛姬,還是會痛哭流涕。也許穆王對盛姬用情太深,便慢待了西王母。何況,帝王身邊啥時缺過女人。西行時,赤烏氏就曾送過穆王二位美女。西王母的單相思有點讓人哭笑不得。可憐啊,三千年前遇人不淑的美人!前些年,風靡一時的西域美女幹屍是否你的後代?或者就是你本人?

說起西王母,讓人想起《聖經》中記載的那位神秘的示巴女王。她大致也與穆王同時,曾經仰慕所羅門王的智慧與名望,帶著香料、寶石和黃金,來到耶路撒冷。她問了所羅門一些難題,但沒有難倒所羅門,這讓示巴女王更加傾心不已。兩人大概有過不止一夜情,種子綿綿不絕。非洲埃塞俄比亞最後一位皇帝海爾·塞拉西一直以示巴女王和所羅門王的嫡係後裔自豪(穆王和西王母好像沒有留下子嗣,至少沒聽說哪個名人自稱是其骨血)。不過,和西王母一樣,當接受所羅門回贈的禮物返國後,便音訊全無了。所羅門後宮佳麗上千,包括各國公主七百,嬪妃三百,比周穆王豔福大多了,因此也更加不會專情。曆史上關於示巴女王的記載和傳說十分混亂,也跟西王母有一拚,都是半神半怪,或美得迷人,或醜得駭人,至今也得不到考古資料的證明。不知道這兩個女人的傳說是否有某種聯係?究竟哪個影響了哪個?或者原本就是一人?

穆王晚年,倦了,累了,跑不動了。他終於聽從手下大臣祭公謀父的勸告,收了玩野的心,在祗宮中得享天年。

穆王死了,但關於他的傳說卻一直被人製造著。這些傳說和西行經曆融合在一起,與神秘性、怪異性交織在一起,更增加了穆王事跡真假難辨的困擾。如在西方來的一位通神的超級魔術師引導下上天入地,領略了與自己平時不可同日而語的奢華,其手下還網羅了能夠製造今天也無法設計的精密機器人的工師等等。所以,《列子》說:“穆王幾神人哉!能窮當身之樂,猶百年乃徂,世以為登假焉。”穆王差不多就是神人啊!活著能享盡神仙般的快活,百歲後才離世,世人都以為他上天成仙了。

帝王之樂讓穆王活得很滋潤,有關他的傳說,讓後世追求皇家夢的人更加瘋魔迷醉,都想著“餘一人則淫”,而且不光是遊樂。

[ 打印 ]
閱讀 ()評論 (0)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