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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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灘上的紅紗巾(5)

(2011-05-11 02:43:40) 下一個
阿依古麗定了定神,拉著母親改道疾走。母親急促地說:孩子,你要把今天的事寫下來。萬一……也好留下懲辦壞人的證據。受到母親沉著冷靜的感染,阿依古麗的頭腦清醒多了,她從兜裏掏出日記本和鋼筆。當看到前麵幾頁時,她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痛苦地縮成一團,眼淚奪眶而出。世事難料,前幾天還在憧憬著與丈夫的歡聚,甚至昨晚仍在計劃如何安排未來的家庭生活。可是,現在……卻要在同一個本子上寫臨終遺言了……真主啊,為什麽在我們一家人即將團聚的時候降下惡運?庫爾班,親愛的,都是我不好,鬼迷心竅,以為可以早一天見到你。結果連累了母親,坑害了我們的兒子,他還沒有充分享受人生呐!你不要原諒我,我更不能饒恕自己!葬身狼腹,這是多麽可怕的歸宿!我是咎由自取,但是我們的兒子何罪,我們的母親又有何錯?憑什麽他們也要遭受這種不公正的對待。母親說得對,絕不能讓壞人逍遙法外!阿依古麗抹去淚水,一邊跑,一邊開始奮筆疾書。

這時,狼群已經盯住了目標,發出駭人的嗥叫,逐漸向她們逼近。母親一邊吃力地跑著,一邊扭頭觀察。近了,近了,可以分清這些家夥的耳朵和四肢了……近了,更近了,能夠看到它們肮髒的灰毛和尖利的大牙了。太陽似乎不願看到人間即將發生的悲慘一幕,下沉的速度加快了,就要鑽入地平線了。它的顏色像血,鮮紅的血。

忽然,狼群停住了。它們伸著血紅的舌頭坐下來喘氣,互相觀望,可能在積聚最後捕食的力量。母親的心跳得很快,似乎就要蹦出嗓子眼。她明白,自己根本沒希望逃脫。如果能拖住狼群,為阿依古麗寫完證詞爭取寶貴時間,那就是最好的結局了。於是她站住了,穩如天山地站在狼群前麵。阿依古麗轉身去拉,母親推開了:你快走,不要管我。晚了就寫不完了,你一定要寫完!不然,我們白死了!阿依古麗怎肯舍棄母親,又去拉。母親真的動怒了:走,走,快走!

這時,一直沉睡的孩子被外婆的叫聲驚醒了。他睜開眼向四周望去,十幾隻大“狗”在不遠處坐著。外婆疼愛地看了他一眼,對他深情地一笑,然後彎下身子去拾石頭。媽媽的背在劇烈地抽動著,低著頭一邊在做什麽事,一邊快步走著。孩子不能理解,為什麽外婆不和他們一起走?為什麽大“狗”不向他們搖尾巴?為什麽媽媽會哭?由於受到媽媽的強烈感染,他也“哇”地哭了起來。哭聲在曠野上顯得極其稚嫩、軟弱、淒厲。阿依古麗的心如刀絞,然而她無暇顧及老母幼子,她必須搶時間寫完事件的經過和壞蛋的特征。

孩子的哭聲仿佛刺激了狼群,它們重新站起來,興奮地呲著牙,吐著舌頭,噴著鼻子,斜著眼睛,又逼向獵物。阿依古麗聽見母親怒罵著,向狼群投擲石頭,一下,兩下,緊接著是狼嗥聲和母親的慘叫。這聲音在戈壁灘上傳得很遠,聽得很清楚。她不敢回頭看,害怕控製不住自己。她使勁咬著嘴唇,血滴濕了前胸。她真想衝進狼群,把母親搶出來。她願意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喂飽惡狼,換取母親和兒子的性命。但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無力救出母親。母親不惜犧牲,為的是讓她寫完證詞。這也是她所能做到的最後一件順遂母親心願的事。耳聽著惡狼咀嚼她最崇敬的母親血肉的聲音,卻無力去救,不能去救,這種痛苦是需要極大的勇氣去承受才不至於使人發瘋。阿依古麗的嘴唇咬爛了,眼裏流著淚,手抖得幾乎捏不住筆,但是她仍在不停地寫著。她覺得隻有這樣才能對得起母親。

阿依古麗不敢看的情景,背上的孩子全見到了。他驚訝地停止了哭,隻見大“狗”們根本不怕外婆扔的石頭,一下子把外婆撲倒在地。大“狗”的頭把外婆整個蓋住了,等它們抬起頭的時候,有的嘴上叼著一枝紅“棍”,有的拖著“繩子”,而地上已經沒有外婆了。哇,它們把外婆吃了!孩子真的害怕了,他不敢再看那些大“狗”,閉上眼,緊緊抱住媽媽,使勁用頭頂著媽媽的背,他真想鑽進媽媽的身體裏躲起來。咦,今天真是好奇怪。平時親不夠,抱不夠他的媽媽總是不理他,低頭不停地寫,還老哭。從來沒見過大人哭,為什麽媽媽哭了?對了,她是舍不得外婆,外婆讓大“狗”吃了。想起剛才的情景,孩子的小臉嚇得煞白,連嘴唇都失去了顏色。他用一隻手捂住眼睛,小心地、偷偷地從指縫裏往外看,聲音全變了:媽,大“狗”又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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