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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扯將軍詩

(2009-11-19 04:08:59) 下一個
渾身血腥的將軍和字晶句瑩的詩歌好像很難連在一起,勉強配對,怎麽看怎麽像是硬搶來威逼成婚的。就是因為不和諧反差大,所以隻要有幾句上口的詩,就能在曆史上多如過江之鯽的將軍中,嶄露頭角,提高知名度,或讓人刮目相看,或貽笑大方。

我讀詩較晚,到陝北插隊才開始接觸。從小受的教育和好勇尚武的男孩兒習性,都讓我有一百個理由看不上花間詞、婉約派。年少輕狂,不懂裝懂,連李清照那些真正蘊含詩情的名作都遭我嗤之以鼻,反而特別推崇毫無詩意的兩句口號“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

那時,喜歡豪放的蘇東坡和辛稼軒,興來再吼上兩嗓子嶽鵬舉的《滿江紅》,痛快宣泄,滿窯洞頃刻大氣磅礴。縱情忘我得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處何地,真希望永遠唱下去。現在知道我們是心中彷徨,把歌詩當酒,但願常醉不願醒。說那會兒讀詩詞猶如當下抽大麻、注射可卡因,應該比較接近曆史實情,與風雅全不相幹。

田園生活原本是容易出詩人的,而亂世加田園,應該造就一群大詩人。知青中形成過風氣,寫詩的不少,許多村寨,似乎人人都能搖頭晃腦吟出幾首,碼出幾行。但是,真正的詩人隻出了一位----郭路生(食指)。他的作品《相信未來》、《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瘋狗》等,放在任何時代、任何國度都是詩中極品。

我和夥伴們也湊熱鬧寫詩。說寫詩,有自吹自擂的味道,頂多七五成句合轍押韻而已,除了個別句子,大多是照貓畫虎,甚至言不由衷。詩人的境界沒達到,可是煉出了詩感。文字好壞,感情真假,每每能看個八九不離十,想在“假、大、空”招搖的年代蒙我,不容易。

由喜歡豪放派詩詞,捎帶著讀了些古今將軍們寫的詩。古人說,“多勇者,必無文學之雅”。這話有理,將軍們能寫詩的不多,被人寫詩的事比較多見(如上世紀七十年代末的一首著名詩篇《將軍,你不能這樣做》)。不過這話說得也有點過火,將軍們還是有好詩,隻是太少。戎馬倥傯,喊出氣壯山河的口號已屬不易,能準確抒發人生或軍旅豪情,表現將軍氣度風采,留下千古佳句的更加罕見。也許軍隊的特殊環境除了邊塞詩外,不適於產生其他詩歌。郭路生最好的詩都是在陝北插隊時創作的,一入軍營,詩人的精神崩潰了,令人痛惜。當然軍旅真情詩人也還是有的。比如自幼一門心思要學“萬人敵”的項羽,在《垓下歌》裏,起首一句展示了西楚霸王的威勢後,立刻轉為英雄氣短,真實地反映了窮途末路將軍的無奈心境。曾經威震西夏,在延安寶塔山下題刻“胸中自有雄兵百萬”的範仲淹,一曲《漁家傲》卻透露了老邁將軍厭戰的情緒。他們的詩,為作者添色不少,讓後人認識了更真實的將軍。

記憶中,那些將軍詩很少有全篇能被我背誦的,多是零星句子。比如宗澤的“緩步徐行靜不嘩”、李兆麟的“火烤胸前暖,風吹背後寒”;陳毅的“脫手斬得小樓蘭”、“捷報飛來當紙錢”。能夠全篇熟記的屈指可數,其中印象最深的是南北朝梁朝的曹景宗所寫一首五言詩:“去時兒女悲,歸來笳鼓競。借問行路人,何如霍去病?”詩寫得並不算好,然而對驕橫自傲的悍將形象卻刻劃得入木三分。如果了解曹的生平,知道寫這首詩的背景、環境與條件,而不拍案稱奇的,算你狠。

曹景宗在《梁書》和《南史》中均有《傳》,是梁朝風雲一時的將軍。他是軍隊幹部子弟,有點像項羽,愛讀史書,仰慕曆史上戰功卓著的亂世梟雄,看這些人的傳記,總要感歎:“丈夫當如是!”不過,別把他的文化水平看的太高,大概也就是個識文斷字的初級階段。水平有限,偏偏心氣兒沒邊。每回寫字,遇到整不明白的,從不問別人,拉不下臉來。他自有高招,全都想當然發明創造了。估計給朋友同事製造了不少麻煩,但誰也不敢嘲笑他。誰讓人家武藝高強,戰功赫赫,深得梁武帝寵愛呢。公元507年,曹將軍領兵打敗了北魏軍。凱旋後,武帝在華光殿設宴歡慶。席間,照例有些愛拍馬屁的文人出來湊趣,搞些附庸風雅的吟詩作賦。當時由大學問家左仆射沈約主持,將同一韻部的各字分給眾文官。本來沈約好心,沒分給曹景宗一類人,怕他們玩不慣,當場出醜難堪。沒想到,曹景宗剛打了勝仗,底氣正足,又喝得高了,偏不領情,執意湊份子要跟大家一起玩。武帝看沈約作難,便出來打圓場,說,曹愛卿,你的本領已經夠多了,在我朝人才堆裏也是尖子,幹嘛非要作詩呢?明擺著這是給曹指個台階好下坡,可有了度數的曹將軍不知是沒明白老板的好意,還是自信滿滿,死活不接這個茬,直埋怨幹嘛不帶他玩,愣要追求平等,和眾文官一起作詩。武帝大概心裏直說,這是你要堅持,可不賴我。便讓沈約給曹將軍分倆字,隨便玩玩吧。說來不巧,韻已大多分完,隻剩下“競、病”兩個,沒個肥瘦可挑了。略通格律的人都知道,這倆字屬於險韻,別說曹,就連沈約這等飽讀詩書精通音韻的人也很難短時間內連出佳句。又是誰也沒想到,曹絲毫不懼,抓起筆,立馬寫就,而且極其傳神。假如不是仗著有功、酒勁鬧的和武帝的寵愛姑息,恐怕他不敢去攬這個活兒,也做不出來。神奇的是他不但不旋踵而詩成,還不輸任何人。你說曹植的《七步詩》思維敏捷,可他本為文人,又有文名,寫詩作賦是看家本事。曹景宗一介武夫,字也認不全,何況還限韻,難度先超過了曹植。無怪乎滿朝文武的下巴集體脫臼了,沈約諸文人一整天都在談論驚歎這首詩。嘖嘖,人家有本錢牛皮,不服不行。武帝瞧著挺長臉,文武全才呀,一高興,立刻下令給曹將軍加官進爵。今天我看這首詩,也是佩服不已。全篇無一字出奇,卻整合出一個絕妙的效果。一千多年過去,依然能看到活脫脫的曹將軍本人。同席文人的詩篇,人們已經不知道了,然而曹將軍的詩卻膾炙人口,流傳千年,將其武功敗績劣行統統掩蓋。

能夠背誦全篇的還有《滿江紅》,不過有點煞風景,學術界至今未定論是否嶽將軍所作。當然誰都不否認寫得好,很符合嶽飛的身份誌向。

另一個據說也是被人偽造了詩篇的將軍是曾做過山東省主席的張宗昌,此人按出身是紅五類,家境貧苦,當過修路工人。照其作為則屬黑幫,做過土匪,以“狗肉將軍”、“混世魔王”、“三不知將軍”(不知錢多少、姨太太多少、兵多少)的臭名傳世,被人形容為“體健如牛,腦笨如豬,性暴如虎”。這點德行原本在軍閥遍地的舊中國算不上什麽,並無獨特新奇之處,和其他烏鴉將軍一個色。可是他大概把山東百姓得罪得大發了,於是齊魯書生中類似智多星吳用的三家村學究便托名寫詩故意糟蹋他。比如《大明湖》:“大明湖,明湖大,大明湖裏有荷花。荷花上麵有蛤蟆,一戳一蹦達。”這首很容易讓人想起《紅樓夢》中呆霸王薛蟠的詩句,絕非一般百姓能寫出的,更不可能是張宗昌的作品。另一首“大炮開兮轟他娘”雖與張的口頭禪“他娘的”相符,但這麽有滋有味的句子若非加工過,也是很難想象的。據一些接近張的人回憶,他雖然沒文化,但絕不傻,否則怎能在亂世中縱橫馳騁若幹年,並雄霸一方。所以,他不可能寫那些一望可知不倫不類的詩,還不要說他自有幾個雇傭文人幫他處理文字。若盡是流傳的《遊泰山》、《天上閃電》*之類,手下文人恐怕全要被殺光了。盡管詩是偽作,但目的達到了。詩作問世,威嚴的將軍嘴臉被人撥了幾撥,粗鄙、野蠻、無知、自我感覺巨好、不可一世的可笑醜態呼之欲出。由於淺顯上口,遂廣被流傳。想想做過山東主席的,一般人能數出幾個?唯獨張宗昌差不多世人皆知。令人不由得感歎被羞辱的混世將軍比常勝將軍更能留名長久,遺臭萬年比流芳百世來得容易。



附:
*《遊泰山》
遠看泰山黑糊糊,上頭細來下頭粗。如把泰山倒過來,下頭細來上頭粗。

《天上閃電》
忽見天上一火鏈,好像玉皇要抽煙。如果玉皇不抽煙,為何又是一火鏈?
(倘以山東口音讀去,味道最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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