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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邦下海記

(2009-08-30 08:35:38) 下一個

一九九零年,拿到我和兒子去美國的簽證,既沒有欣喜若狂,也沒有失魂落魄。年屆不惑,已經沒有年輕人的狂熱盲目,心裏明白得就像是大巫師看穿了命運水晶球。我知道自己選擇了一條最不適合我的道路,未來將變得更加把握不定,難以捉摸。

 

初來美國,一邊學習英語,一邊在七十二行的職業山頭上,轉遍了其中的八九座山包。有土插隊的老底,什麽樣的洋插都能對付,而且我早就做好了吃苦的充分準備。現代社會是物欲橫流的社會,幾乎人人白天黑夜都在作發財夢,新移民更是如此,跟吃了藥的橫路敬二似的,直眉瞪眼,爭先恐後,成群結夥地往海裏跳。人都說,最簡單、最快捷的“原始積累”是開餐館,經手的全是現錢,光逃稅一項,就相當可觀。吹牛更不上稅,有人一口咖啡下肚,立刻牛氣衝天,說他開餐館那會兒,別的都不愁,就是看著一堆一堆的鈔票頭疼,不敢存,沒處藏,花又花不了,整晚整晚睡不著。本來我和妻子頭腦清醒地知道,有N個理由,我們不適於做餐館。但聽得多了,連亞聖孟夫子的賢母都抵擋不住,我等凡夫俗子便落得像巴甫洛夫試驗中的狗一樣,條件反射,糊裏糊塗地掏錢買了一家小餐館,暈暈糊糊地辦了各種開業手續,直到開張一周後,仍處於夢遊狀態。

 

終於緩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上了賊船,吊到懸崖,落入危穀,除了馬上賠錢賣店,毫無退路。呼天搶地,甚至割腕服毒都來不及了,客人源源不斷湧入店門。咳嗽一聲,用手在緊張得僵硬的麵部肌肉上捏出個笑模樣,腳步虛飄,操著口音濃重不知哪國的英語,挺著豎立的頭發,帶著滿身雞皮疙瘩,提氣壯膽迎了上去。

 

餐館位於黑人區,在挑選餐館時,不斷有人推心置腹地介紹真經,黑人比白人好伺候,沒那麽多講究,不會算計,隻圖眼前快活,存不住錢,是世界上最不會計劃過日子的民族。聽上去,似乎他們的錢最好賺,每次來都會毫不介意地打開錢包,任你隨意抽取,,就如同掏自己的錢包那樣方便。

 

初來美國,我在學英語時,曾和黑人多次打過交道。尤其是第一次經曆,給我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那天,下了地鐵,正走向學校,一個壯碩的黑人,滿臉掛著親切的微笑,迎麵而來。我感動地想,到底是黑人階級兄弟,多麽友好,多麽和善,讓人在異國他鄉感到溫暖。這麽想著,差點掉淚。於是,我也向他微笑示意,還沒來的及開口說上一句蹩腳的問候語,他主動先向我招呼起來。他的南方口音和黑人特有的腔調很重,我沒聽清。不過那語調聽起來親熱得宛如有幾十年友齡的老友。他十分善解人意,僅從我抱歉的表情就知道我的英語不靈光。他不厭其煩地反複用緩慢的速度連說兩遍,特有耐心,還加上了肢體語言增強溝通效果。看到那個著名的,全世界通用的二指相撚動作,我明白了,這位階級兄弟太看得起我,真把我當親人了,居然伸手要錢!是個文明的劫道者。“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祖訓在此,怎麽就忘了?“親不親,階級分”是說我,還是說他?但是別人張了口,我還真不好意思拒絕。送他五塊,換來彬彬有禮的致謝,紳士極了。從紐約轉來的韓國同學知道後,感慨南方的黑人太客氣,太斯文。在紐約,老移民常向新移民傳授一條血寫的寶貴經驗,錢包裏時刻準備不少於三十塊的現金,遇到剪徑的蟊賊,乖乖貢獻,保你平安。如果沒錢,或少於三十,保不齊身上得留兩個小洞作念想。好漢爺大多是黑人,肌肉發達。胳膊擰不過大腿,這句老話在他們身上不好使,尋常亞洲人的大腿真不敢自誇比人家胳膊粗,要想和他們的胳膊較勁,估計沒戲。末了,老移民一定會加上一句,沒被搶過就等於沒來過紐約。這話絕非無中生有,然而想必有些誇張。後來我又遇見那位黑哥們兒兩次,仍然親熱,仍然要錢,我卻仗著周圍人多,咬牙不回應,也未見他摸腰亮出個利刃來報複,或許亞城不是紐約。奧運前,亞城警察局長宣稱,在亞城大街上行走,比當時炮火連天的塞拉熱窩還危險。我笑了,這老兄,說得這麽邪乎,不就是為了向聯邦政府多要點錢嘛!他說這話的背景,是亞城市中心街頭的主色------一片非洲黑。我不解為什麽沒人控訴他種族歧視。

 

到餐館來的客人百分之九十是黑人,他們中百分之九十五是態度友善,熱情有禮,行為規矩的好人。有些常來常往,成了朋友。他們和我聊天,贈送禮物,介紹球賽、音樂、明星,誠懇提出餐館改進建議。我一高興,順手多給他們兩隻炸雞翅膀,樂得他們悄悄透露宗教秘密,上帝專門保佑我這種好人。

 

好人多,麻煩少,但開餐館的主要目的------賺錢--------卻並不容易達到。起早貪黑,滿身油漬,辛苦半年,基本上沒賺錢。我這個小老板和員工比起來,每個月掙得還沒有大廚多,真不知誰在給誰打工。有行家安慰我,一般開餐館的規律是:半年內賠錢,半年後持平,一年後賺錢。我在前半年不賠,已經是超常的業績了。這並沒有讓我開心一點,照舊享受著有生意急得火上房,無生意急得團團轉的老板幸福生活。我認真總結了經驗教訓,改進了飯菜口味,調整了價格,當月就開始有了一些盈餘,以後逐月增長。

 

餐館活了,暗中算計我的人也像商量好了似的,輪番上場,各種麻煩越來越頻繁出現。個別顧客抱怨飯菜質量,那是太普通的小事,我一般二話沒有,重新做過,根本不放在心上。人與人打交道,難免磕磕碰碰。若因為這點小事,指責客人不好,太挑剔,那幹脆別開餐館,幹點其它不接觸人的行業吧。

 

電話明顯多了起來,不少是要求我捐助某項事業或某些團體,推薦購買某種產品甚至某種股票、共同基金,沒有強求威脅,這算是文明禮貌客氣的模範。橫的主兒也不是沒有,大體和電影裏常見的地痞流氓差不多。

 

有人先打電話說要檢查我的消防設備,如果我能捐錢給他,他會開出合格證書,否則要全部更換新的,停業待查。他要我考慮考慮,過兩天來拿錢。恰好,他上午來電話,中午就有一車四五個消防隊員光顧就餐。我隨口說了這事,他們斬釘截鐵地說,那是騙子!政府工作人員,包括消防工作人員,職責所在,不得私下通融,更不能暗地裏拿黑錢。這是真的。有一次,我沒看見路標,在不該拐彎的地方拐了一下,被警察逮個正著。按國內習慣,我想交出罰款了事。那警察勃然變色,口氣嚴厲,說他不能接受任何現錢,必須交到法庭。弄得我像有賄賂嫌疑似的。平日衛生局檢查衛生,你想招待一頓,他絕不領情。所以我相信他們說的沒錯。第二天,一位白人假模假式來檢查,我明裏裝作謙恭,暗裏拉大旗做虎皮,說昨天你的領導來巡視過,警告我不得給你一分錢。那人哼哈兩句,偃旗息鼓溜走了。哦,鄂麥瑞卡,你太可愛了!

 

又有一人說他是某個教堂的牧師,他的教徒很多,每人來一次,我就能富得流油,數錢數到手抽筋,樂得哈喇子三尺長。他自詡有金博士一樣的號召力,如果我能配合、支持他,就等著大隊人馬舉著美金擠破門吧。我盡量裝出痛苦呻吟的聲音,沉痛聲明,本店生意,舉步維艱,瀕臨破產,敬請諒解。對方哼了一聲,憤然關機。我暗自偷笑,佩服自己表演技巧竟高到不輸好萊塢明星的程度。白了白了,牧師先生,哪兒涼快,您就在哪兒歇了吧。想蒙人,老中是祖宗。閉眼瞎摸一條《孫子兵法》,必將置你於暈菜找不著北的境地。何況我還留了一手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曉得厲害了吧!頂不濟我還可施展老莊的錦囊,無為而治你。玄之又玄是嗎?我什麽都不做,臉定得平平的裝傻,你沒轍了吧?這一招又叫“無招勝有招”。得,你出招,便輸了;我無招,卻贏了。估摸著憑你的智商肯定轉不過彎來。中華文化博大精深,豈是爾等蠻夷小覷的。光虛歲五千多,足以駭你一跟頭。當晚心裏得意,夢得快活。第二天,午餐高峰過去,店裏安靜下來,一個西服革履,裝扮周正,四肢短粗的黑人,氣宇軒昂地進來。一點客套沒有,直奔主題。他就是那位牧師,特來傳播福音,接受樂捐。瞧他信心滿滿的神氣勁,大概以為我被他鎮住了,拿到一張大額支票毫無問題,輕鬆愉快地像是品嚐一小塊飯後甜點巧克力蛋糕。我故伎重施,又呻吟沉痛了一番。牧師大概對我這種哭窮的老板見得多了,完全不耐跟我糾纏。立刻換上一副凶惡嘴臉,口氣強硬,公開威脅道,好好想想吧,你賺取了我們口袋裏的錢,理應回報我們。如果你不願意給教堂捐錢,那我就要向我的教徒,——我跟你說過,那絕不是個微不足道的小數目,其中包括你的多數顧客,——呼籲抵製你的餐館。難道你不怕倒閉嗎?當時我也不知哪兒來一股邪火,咆哮道,如果上帝像你這德性,我寧肯倒閉!話不投機,牧師恨恨而去。待他走後,冷靜下來,我倒有點後怕。不是怕他動員教徒,而是覺得他說話的口氣不像是上帝和善的仆人,頗有黑社會的色彩。天呐,借我三個膽子也不敢招惹黑社會呀!什麽是黑社會,殺人不眨眼,卸兩件胳膊腿兒跟玩兒似的,打個黑槍,扔枚炸彈,點座房子,那是人家拿手好戲。假如他一來就亮明是某個黑社會組織的成員,來此收取保護費,我會片刻不耽誤,照吩咐恭送現金,口裏還得感謝人家看得起我。好吃好喝地招待了,然後前襟長,後襟短地親送出門,若像中國有個長亭短亭的,還要折柳依依再送一程。越想越怕,好幾天都是活得一日四五驚。半個月不見動靜,提著的心肝膽才複歸原位。

 

亞城有一位台灣老兵,也在黑人區開了一家餐館,他的招牌是各種炒飯,人稱“炒飯王”。他腰別大號左輪手槍一支,特意顯露在外,明擺出一副十字坡黑店主的架勢。裝備和滿臉橫肉保證了安全,頭腦健全的人絕不會撩撥他的“虎須”。奇怪的是生意巨好,身家達百萬。擺弄槍支不是本人強項,搞不好,弄巧成拙,先被人家轟斃了。我有自知之明,不可能像他一樣,因此發生了後來的一些事。

 

餐館對麵有家酒類商店,店主猴精,把大門窗戶密密釘上指頭粗細的鐵條,鐵條後防彈玻璃上開個僅容一隻手伸入的小洞,買酒可以,要想入內,那是做夢。常見一些人買到酒後,就在店外揚脖幹光。有個黑人,小個,精瘦,衣衫不整,好喝兩口。任何時候經過他身邊,總是酒氣熏人。他一般也是在酒店外,急不可待地三兩口解決問題。偶爾到我的餐館買一份酸辣雞翅,盡管腳步略顯踉蹌,但頭腦、口齒尚算清楚。為此,我曾跟大廚稱讚他甚有酒德。一日午休時,他一路比劃著醉拳,轉著八卦,來到餐館。一句問候語尚未說完,就像911坍塌的紐約雙子塔樓一樣軟攤於地。我又驚又怕,這是從未經曆過的突發事件。報警吧,難免結下冤家,他清醒後隔三差五來騷擾報複一下,我可玩不起。躺在這兒也不行,不說嚇跑顧客,萬一心髒病、高血壓、腦溢血爆發,家屬起訴,我也搭不起功夫。最理想是好言好語打動他,讓他心無芥蒂、樂樂嗬嗬地自動離開。我緊張地搜尋調動著腦子裏貧乏的英語詞匯,編織了七八百十條他不能躺在這兒的理由,自以為大體掰扯清楚了,他卻鼾聲如雷,千呼萬喚不起來。趁著店內無老美,我手忙腳亂灌了他幾口山西老陳醋、雲南普洱茶,口頌老天爺,企盼祖宗秘方立馬奏效。要不是怕他嘔吐,真想從WC搞點鮮貨,倒進那張咧得跟時傳祥工作用勺一樣的臭嘴裏。也許是體質不同,土法不靈。最後,還是一點涼水激醒了他,我裝滿一盒他愛吃的酸辣雞翅塞到他懷裏,連推帶架,連哄帶騙,總算將這頭貪杯的狒狒送出門外。

 

又一日,上午,生意清淡,有一個黑人小夥,裹著米色風衣,坐在角落裏,不言不語,高深莫測。我倒了一杯茶,送到他麵前,問需要什麽。他搖搖頭,說在等人。我們閑聊幾句,說些天氣、經濟不好,生意難做等等淡出鳥的話。然後我轉身去做別的事情,沒留意他什麽時候走的。晚上,一位老客人不無慶幸地告訴我,下午,一個持刀歹徒搶劫附近一家商店,被警察抓獲,無人員傷亡。據他形容模樣穿著恰恰是上午坐在角落裏的那個小夥,二尺長的鋒利短刀就藏在風衣裏。大概是看我這裏不值得下手,或者是一杯甜茶衝淡了他的殺心,總算開恩沒找麻煩。從此,我對每一個客人一邊奉上拿捏到位的溫暖笑容,一邊暗自疑心他們衣服下麵別著牛耳尖刀或盒子炮之類。

 

如果說前兩件事屬於僥幸,那麽後一件則是在劫難逃了。

月盈而虧,物極必反。有時老祖先的智慧真是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冷眼旁觀什麽事都看得那麽明白。他們的基因太好,怪不得十幾億子孫緊著吃假藥、喝假酒都傻不下去。那一天,可能是開餐館以來生意最火爆的一天,從一開門,客人就源源不斷湧入,生意量是平日的兩倍。我無暇高興,跑前跑後,忙得腳後跟都朝前了。看到收銀機裏的鈔票噌噌地往上漲,我竟顧不上先收起一部分。當時有十幾個顧客排隊等候取外賣。七八個十六七歲的半大黑人小子擠進門,圍在後麵。我問他們要什麽,回答不著急,一會兒再說。我以為他們真能體貼別人,很是感激。心裏惦記廚房一時做不出大批預定飯菜,便關好收銀機,去廚房幫忙。正在油鍋前熏烤得頭暈腦脹的時候,忽聽齊聲喚,前頭砸了收銀機。緊趕著出來,隻見幾個黑孩子倉皇逃竄的背影已在五十米開外。估計都是些劉易斯一級的短跑奇才,速度絕對在奧運百米決賽的標準資格內,我老漢即使年輕二十歲也休想追上他們。天才呀!再看收銀機,抽屜大開,裏麵塞得滿滿的綠色鈔票一張都不見了。損失慘重,至少有千八百的,這可都是我的血汗錢呐!我痛感渾身肝疼,天殺的強盜,搶誰不好,偏偏瞄上我老人家!我老人家他媽的……還真沒辦法!打電話報警,在等警察的功夫,其他顧客七嘴八舌描述起來:我剛進去不到兩分鍾,那幾個黑孩子蜂擁上前,警戒的,開收銀機的,分工明確,有條不紊。得手後,一聲呼哨,開路的,掩護的,煞有章法。年紀不大,頗具老手風采,看得出都是打小紮下的童子功。我說怎麽不早點叫我?他們坦然說,誰敢呀,萬一有槍,往輕說也得躺十天半個月,我們還得養家呐。一個婦女說,他們一進來,我就瞅著不像好人。頻頻給你使眼色,提醒你注意,你卻全不理睬。我心說,你又不是西施、趙飛燕,電眼威力強大,美目能言。你一雙粘著眵目糊的爛桃,誰看得出你亂表什麽情?十分鍾後,警察來了。聽完介紹,他上前握住我的手,使勁搖著說,謝謝,謝謝!幸虧你沒有早出來跟他們拚。如果他們有槍,別以為我嚇唬你,很可能的,絲毫不足為奇,驚慌之下,傷了人,死了人,那樣案件的級別就提高了,我們的責任就大了。萬幸,萬幸!感謝上帝,上帝是仁慈的!他記錄完,給了我一個號碼,可以憑此向警察局詢問破案進程。他走後,任何關於破案的消息都沒了下文。我的損失隻好自報自銷,自我安慰吧。以後,收銀機裏錢稍多一點,我就馬上取出,藏好,絕不給任何人提供宰我老人家的條件。

 

警察雖然沒辦實事,但有一點說得很中肯:幸虧我沒早出來和那幫孩子直接照麵。他感謝我也是發自內心,真情實意。

 

我的一位朋友東尋西訪,費盡不止九條牛、兩頭虎的力氣,好不容易盤下一個酒類商店。幹的得心應手,銀子嘩嘩地進,爽得走路做“胡旋”舞狀,睡夢裏常常樂得唱出聲,惹得看家狗不明所以跟著大叫合唱不止。他苦研酒類知識,幾百種酒的度數、口味、產地、特點、搭配等等,全都門兒清。如果哪家酒廠聘了去,製造假酒,保險把人一蒙一個準兒。一天晚上,臨近打烊,兩個黑人進來。當時朋友正在接妻子打來的詢問電話。突然,他妻子聽見兩聲槍響,接著朋友說,不好,我中槍了。他們夫妻鶼鰈情深,驚得魂飛天外,報警之後,立刻開車趕往商店。朋友倒在血泊中,人事不知。收銀機裏的錢一分不剩。待我們得知趕到醫院,手術剛剛結束。不幸中的大幸,命保住了。身中兩彈,一顆打碎左臂肱骨,另一顆擊穿右腎。看到朋友渾身插著管子,包紮得像木乃伊,昏迷不醒地躺在病床上,我悲憤交加。晚上,為朋友寫下兩句話:

 

   洞穿的是你,滴血的是我。這根脈相連,怎一個痛字說得!

 背離於鄉井,掙紮於異國。那篳路藍縷,豈兩個難字解破!

 

半年後,朋友才養好傷,至今手臂不能高舉。案子掛起,甭想再有結果。也許在人手一槍的美國,這算不上大案。所以幾年過去,破案無望。店賣掉了,頗費周折,實際上是降價送人。與他相比,我確實萬幸了!

 

本來妻子在繁忙的科研之餘,每個周末都要把兒子送到朋友家寄存,自己到我的餐館幫忙。一家人沒有在一起休息的時間。出了搶錢事件後,她日夜擔心我,無論美元如何誘人,不管生意怎樣火爆,千金萬金抵不上我一個大活人,鐵心要撤消我的老板資格,堅決不讓再繼續經營下去。於是廣告大眾,賣店轉行。接手的是一位七十多歲台灣老兵的年輕上海太太,她不缺錢,但是寂寞,想有個事情,好比較容易地打發掉漫長無聊的時間。我祝她如願。

 

在渾濁不清、深不見底、浮屍無數的大海中,沉浮撲騰一年,能全須全尾地爬上岸,我知足了。不知該感謝上帝,還是老天爺,或者都對我夠愛護的。能得到中外兩位老人家的眷顧,我這位小人家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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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思 回複 悄悄話 哈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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