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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老狼——經濟危機的脈絡(ZT)

(2011-10-06 21:05:46) 下一個

一 狼來了

幾個月以來,大家沒事就要調侃歐洲美國和中國的危機,不過也隻是調侃而已。不止一個人和我說,“08年比這還凶,不也就是折騰幾天就過去了”。雖然嘴上說著危機來勢洶洶,但是大家潛意識裏還是覺得世界秩序不會有大變化,至少幾個熟悉的強國不會有什麽改變。至少掛在牆上的世界地圖還可以再掛上十年二十年。

中國人這麽淡定,和我們過去兩代人受的義務教育有關係。大家都聽過狼來了的故事,一句話講三遍沒應驗,發預言的人就是被狼分屍了也沒人理睬。中國的曆史課本上反複說:“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是垂死掙紮的資本主義”。政治課本一遍遍的講:“經濟危機是資本主義解決不了的基本矛盾”。這些關於資本主義危機和滅亡的預言翻來覆去講了幾十年,從老爸讀小學講到兒子上大學,從中蘇聯盟講到蘇聯解體,再到中國變成最大的資本主義國家,資本主義還是欣欣向榮。這如何能讓人相信經濟危機是件大事?雖然眼下的危機的確聲勢駭人,但大家還是相信資本主義強國都能熬過去,大不了燒幾輛汽車,在首都放幾排步槍,自然也就過去了。

這個問題追究起來,和意識形態教育的相對滯後性有關。中蘇革命都是一場民族自救的運動,大家不是懷著對共產主義的美好憧憬來搞革命,而是被絕望的社會逼的必須走一條新路。一旦新路被證明有效,共產主義理論的合法性也就不證自明了。於是所有人都必須學習這套能翻天覆地的理論。為了保證複雜的科學假說能夠被缺乏社會經驗的學生理解,少數先行者把套本來需要進一步探討的科學假說總結為少數簡(沒錯)明(未必)的理論,進行大規模傳授。這就是我們過去幾十年的政治、曆史課本。這個過程講究精確的複製,壓製一切對基本原則的質疑,結果就產生了兩個後果——神學化、落後於現實。

神學化很好理解。從少數不可質疑的原則推導出來的東西必然是經書,灌輸出來的都是原教旨主義者。如果現實和理論不符,那麽肯定是現實錯了,或者說理論裏還有你沒理解的細節。這和傳教士也沒啥區別。傳教士可以無視現實,馬克思理論也一樣可以隻用來考研。既然唯一的用途是考試,那麽為了保證從黨校到考研班的神學利益集團不下崗,這個東西就不能隨便改動。結果就是理論永遠的固化在變成教材那一天。除非北京發生政變或換屆,否則所謂的理論家甚至懶得往教材裏加人名。19世紀末的科學假說就這樣一直在中國的課本裏活到21世紀,解釋不了資本主義的生死也是必然。

現在,甭說馬列恩斯,就是毛澤東都死了35年了。我們作為後人未必比他們聰明,但是比他們多看了不少曆史。他們當年費盡心機來猜測的未來,我們翻翻曆史書就知道是啥樣。既然多掌握了這麽多資料,預測未來不敢說,把經濟危機的曆史做一個梳理,肯定要比他們當年的預測要準的多。更比神學化的教材要準確的多。其實這可以用工程問題來理解,你見過的樣本多,采集的數據點多,擬合的曲線肯定就比別人精確。精確到一定程度,哪怕是平庸之才,往未來延伸一下曲線,一般來說準確度也會壓倒數據少的天才。我們的教材裏講的故事,其實隻是在當年那個假設曲線上延伸的一根直線,被現實打臉是必然的。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結合100多年來的曆史,重新梳理一下數據和曲線。

二 危機原理

眼前的危機的確不新鮮。從資本主義出現那一天起,就存在一個根本的問題:購買力不足。

說明這個問題,還是要搬出一個我反複在多篇文章裏使用的等式:利潤=商品售價-工資-其他成本。即商品售價=利潤+工資+其他成本。這個等式對任何企業都適用

實際上,“其他成本”一項就是其他企業製造的商品。所以把所有企業放到一起討論的時候,有商品售價=利潤+工資。這說明,如果所有的生產都放在資本主義化的企業裏進行,必然存在一個問題——工資買不光所有商品,必須利潤也加入購買,產銷才能平衡。

接下來就是第二個推論——消費傾向遞減原理。雖然說賺錢多的人花錢也多,但從比例來看,月薪500塊的人必然花光收入,1000塊的人最多攢一兩百元,月薪一萬的時候,可以每月攢幾千存款。等到月入百萬,雖然奢侈品消費已經不少,但占總收入的比例可能也就是兩三成。收入更高的人,往往消費就要停滯了。在物質享受上,比爾蓋茨未必和一個國內大房產商拉開明顯差距。

這咋一看是好事,有錢人不消費,多好啊,為社會節約資源。實際上不少幫閑就是這麽論證資本主義的合理性的。他們說窮生奸計,富長良心,有錢人隻是替大家看著社會資產而已,不會糟蹋多少。就算糟蹋了也是合理的報酬。但是,這和第一點放在一起看,問題就出來了。利潤集中在少數人手裏,工資分配在大多數人手裏。工資基本都花掉了,但利潤大部分沒有被花出去,勢必造成這樣的局麵:商品售價>老板的消費+工人的消費。商品不可能在這個體係內都賣出去。

賣不出去咋辦?老板的第一反應是減產避免虧損。減產不是為了少造東西,而是為了少開工資。工人沒了工資自然就不買東西。結果,從全社會來看,購買力減少的比例比商品減少的比例還高。各行業的老板隻能下意識地再裁員,再限產。這樣一輪輪的轉下去,經濟就崩潰了。經濟危機就是這個原理。隻要你立足於體係內解決問題,問題就繞不開。

當然了,這個問題在工業化之前並不嚴重。沒有工業化的年月,個人生產率很低,個人消費卻有下限——總不能讓人餓死。所以,剩餘產品再多也不是大事,在本土挖點金礦、打幾仗就足夠提供需求了。

19世紀初,工業革命完成,而且立刻和資本主義結合。從此工人可以造出遠超過自己基本需求的物資,人類開始不停的操心生產過剩——雖然很蛋疼。1825年左右,英國爆發了第一次經濟危機。因為工廠紛紛減產關門,機器設備的價格跌到和廢鐵差不多。不過這個時候英國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工業國,競爭起來,其他歐洲國家不是對手,所以英國可以努力地對外擴展市場,通過對外傾銷來解決問題。所以危機一兩年就過去,接下來又是十來年的繁榮。

等到1837年危機,事情就不一樣了,不光英國學會了用機器生產,德國法國美國也照貓畫虎地開始搞工業。英國沒法在老朋友身上找市場了,所以這次危機時間很長,持續了6年,各國的工業規模都縮減了一半以上。經濟縮減的趨勢直到1843年才勉強恢複過來。危機後麵的繁榮年代僅僅持續了4年,1847年又爆發了一次危機。

1847年的危機非同一般,首先一個特征就是危機持續的時間已經比繁榮年代長了,這在社會心理上是個極大的打擊——普通人覺得沒盼頭。其次這次危機沒有放過任何國家,隻要已經進入資本主義的國家統統大崩盤大失業,機械、鋼鐵等新興產業的規模壓縮到原來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少。這兩個問題結合到一起,就造成了第三個結果——全麵政治革命。法國人趕走了國王,重建第二共和國;德國起義者占領首都,逼迫國王建立議會;奧地利王室直接被示威嚇跑;意大利的馬誌尼占領羅馬,試圖重建意大利民族國家。至於匈牙利、捷克等小國,舊貴族隻要聽說革命來了,立刻拔腿就跑。剛剛出現的工業城市一時間幾乎都掌握在新興的無產者手中。

危機的年份開始比“正常”的年份都多。無產階級占領了大部分工業城市,這個事實大大鼓勵了無產階級和年輕的馬克思。1847年-1848年,世界上出現了第一個共產黨——共產主義者同盟。而大家熟知的《共產黨宣言》就是馬克思給共產主義者同盟寫的綱領性文件。馬克思覺得,既然資本主義容不下新興的工業生產力,就該讓位給新製度。現在工業化已經擺在麵前了,能限製你的隻有購買力,那我讓工人組織公有製企業,多餘的商品直接分掉,不就解決問題了嗎?總之,馬克思當時幾乎覺得資本主義已經到頭了。讓無產階級接班隻是個時間問題。

三 人算不如天算

不過,大家都知道,1848年革命雷聲大,雨點小。資本主義在熬過這次革命之後活的挺好,欣欣向榮。此後雖然也有危機,但是每隔10幾年一次,最多一兩年就過去,再也沒出現危機比繁榮期還長的事情。資本主義國家越來越鞏固,越來越強大,直到20世紀。

危機緩解的第一個原因其實很奇妙——金礦。1848年,聖弗朗西斯科發現金礦,1851年,墨爾本也發現金礦。這兩個地方當時都是山高皇帝遠的無政府狀態,而且金礦埋深不算太大,不用太大投資就能直接挖礦石。甚至不打洞都能在河床裏麵淘金。於是全世界的窮漢子蜂擁而入,希望能一夜翻身。前者因此被中國人稱為“舊金山”,後者則是“新金山”。美洲牛仔們有刀有槍,澳洲曆來就是囚犯流放之地,居民凶悍無比,這樣的地方,不管是先占礦脈的地主還是後來的財團,都沒法把金礦變成少數人的財源,隻能眼睜睜看著近百萬好漢滿地發財。許多海船到了美洲和澳洲,夜裏一半低薪水手逃下船去淘金,船長一覺醒來連船都開不走。

這種淘金潮對世界有啥好處?沒啥好處,黃金不能吃不能穿,從整個世界的角度來說,糧食沒多一粒,棉紗沒多一根,倒是少了成千上萬的精壯人口搞生產。有害無益。

但是對淘金潮對資本主義的世界有啥好處?救命之恩。資本主義缺的就是需求,需求就是貨幣。在金本位時代,黃金就是購買力!當然,根據前麵說的消費遞減原理,這些黃金要是集中在幾個大礦主手裏,那隻是給富人的城堡裏增加了金磚收藏,也增加不了多少購買力。但偏偏澳洲和美洲的金礦都在蠻荒之地,分散到了無數淘金者的身上,他們拿出來的黃金就是響當當的購買力。這就好比上帝雇傭了這些人口,給整個資本主義注入硬通貨,於是購銷兩旺,經濟危機一下子就緩解了。

以天賜黃金的方式來緩解危機,聽起來很美好,實際上是個很扯蛋的事情。理由還是上麵說的。黃金不能吃不能穿,反而要消耗勞動力,居然能緩解危機,促進繁榮。這說明經濟危機的問題根本不是物質,而是人類自己給自己找別扭。黃金救世界,反映的是資本主義的荒謬性。馬克思就是看到這種荒謬性,才提出要搞共產主義,搞一個更合理的社會。隻是人算不如天算,馬克思沒想到上帝比他還荒誕,出手放了兩個淺層金礦在新大陸上,還正好趕到世界經濟危機的時候出土。危機因此緩解,馬克思繼續去圖書館讀書。《共產黨宣言》這個文采內容俱佳的名著也隻好變成了曆史文件。

當然了,金礦救得了一時,救不得一世。慢慢地,淺層黃金開始減少,礦區也漸漸建立“秩序”,淘金變成了少數人發財,多數人賣苦力的采金。這樣的金礦即便還繼續出產黃金,也不像當年那麽有效了。可工業能力翻了幾番的資本主義還是需要外來的購買力,咋辦?

四 海盜本性

其實世界上還有一個更大的金礦——東方。

歐洲在全球範圍內有一定優勢,也就是最近這幾百年的事情。大航海時代之前,歐洲的蠻族到處亂竄,是歐亞大陸最窮困的地方。從來是歐洲掏錢買東方的好貨物,金銀嘩嘩的往東方——尤其是中國流動。隻是歐洲本土的金銀產量也不足,所以中國也沒賺他們太多。大航海時代之後,歐洲人發現了美洲,那邊文明程度低,采礦能力差,好多在歐亞大陸已經早就開盡的礦產還完全沒動。所以歐洲從美洲弄到了巨額黃金——用來買更多的中國貨。到19世紀初工業革命爆發的時候,基本上歐洲從美洲弄到的以萬噸計算的金銀,大多數又流到了東方。這些金銀最終流入了中國,讓中國同樣資本主義化的工商業如虎添翼,繼續在中國的手工業和商業裏流通。要是能向中國出口,把這些錢賺出來,中國掏出來的每一兩銀子都是給西方工業資本主義救命的購買力。

不過,我們應該記得此前為啥金銀向東流——中國、印度的手工業水平、組織程度遠勝於西方。物美價廉,所以西方的買辦,比如威尼斯熱那亞,拚命地通過地中海往歐洲販賣東方貨物。即便到了工業革命早期,西方幾十年技術傳統的大工業依然鬥不過東方傳承幾千年的手工業。 1814年,印度向英國出口紡織品的關稅高達70%-80%,英國向印度出口紡織品的關稅是3.5%。就在這種毫不講理的關稅壁壘下,英國人隻能在2億多人的印度賣出100萬碼紡織品,印度人倒能在一千多萬人的英國賣出125萬匹棉布。至於中國,手工業水平雖然停滯,但也不是新興的初等工業可以仰望的。四川人打鹽井,能夠用手工業鑽1000米深的井,你隻要設想一下如何掏一個兩裏路之外的洞,大概就能想象中國手工業的水平。西方現代工業能趕上這個鑽井水平,是無縫鋼管量產的結果,那已經是快20世紀的事情了。所以說,即便英國和歐美搞了工業化,立刻就想賺傳統手工業強國的錢還是很難。19世紀中期,英國對中國的貿易還是和此前幾百年一樣,是逆差。

西方文明是個海盜的本性,正常貿易賣不掉東西,就琢磨著用暴力。不過,暴力得用得上才行。工業革命之前,西方的大航海時代看似牛逼,實際上霸權基礎隻是帆船(木頭釘的)、前膛火炮,前膛步槍。這種東西的確比其他文明的強一些,但沒有絕對的差距。最多就是蒙古騎兵打其他民族步兵的樣子。蒙古騎兵雖然強悍,打日本、印尼卻都失敗了,是因為蒙古騎兵沒法下海。西方搭載幾十門火炮的木頭帆船雖然很厲害,但也沒法拿到大陸上來作戰,甚至沒法進入內河。所以西方最多是入侵一下兩麵靠海、四分五裂的印度,沒法對付中國。到了內陸,甚至南非的黑人祖魯部落和阿富汗的土著都能對英國打出全殲的勝仗。這種暴力最多是能阻止人家“賣”,絕對沒法強迫別人“買”。

對於西方而言,幸運的是工業革命不止能提高生產效率,還能提高軍事效率。之所以帆船戰列艦不能進入內河,是因為帆船的動力要靠老天爺幫忙。在狹窄的內河操帆機動,容易擱淺不說,別人也不會放任你沿著主航道一線前進。狹窄的河道裏,不管是火炮還是縱火,對付沒法機動的木船都很有效。要是拉纖的話,那根本就是把命放在別人手裏。但是,有了蒸汽機,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英國遠征軍除了帆船火炮,還帶了蒸汽拖輪,能夠帶著帆船在長江裏隨便機動。英國艦隊就這樣進入內河,截斷了長江和京杭大運河的交叉口——鎮江。

中國幾百年來的趨勢就是北方有強敵,政治軍事強勢,南方經濟強勢,所以大運河就是中國的生命線。清政府可以不在乎英軍炮轟沿海,但沒法不在乎大運河運輸,隻能利索地投降,簽訂南京條約。這就是我們所說的鴉片戰爭。過了十幾年,英國人又來了第二次鴉片戰爭。徹底贏得了向中國傾銷的權利,甭說劣質工業品,毒品都能隨便賣。中國上千年賺來的白銀開始嘩嘩地倒流回西方。工業革命以暴力而不是經濟的方式為資本主義贏得了市場。所以我們的曆史課本稱這是中國近代史的開始,是中國殖民化的開始。工業化打開的大陸新殖民地是工業資本主義19世紀後期繁榮的第二因素。

五 技術的鞭子

第三個因素是技術進步。

從資本主義的角度說,資本家的利潤不加入購買就不能平衡購買力。資本家靠奢侈消費肯定是消費不了那麽多的利潤,但是資本家還可以投資。所謂投資,就是資本家把積存的利潤拿出來雇人、買東西,擴大生產能力,提高生產質量。如果資本家樂意不存錢一心投資,那麽經濟危機也是可以緩解的。

但是,投資的目標不是投資,造更多的商品也不是目標,最終的目標是要牟利賺錢,也就是把商品賣出去。所以,一旦有風吹草動,市場稍微萎縮一點,投資的傾向就會減弱。投資減少了,工人的工資也會減少。這是一個互相促進的過程。如果讓經濟部門自行決策的話,脆弱的平衡很容易瞬間轉為雪崩。事實上,從長期來看,投資是給資本家創造更強大的生產力,勢必要造成更嚴重的過剩。所以說,光是鼓勵資本家投資還不能解決問題,必須有一個“不得不投資”的條件。投資才能成為緩解經濟危機的因素。

科技進步就是這麽一個合適的條件。一旦社會上出現了促進生產的新技術,所有資本家都擔心別人先采用,自己被淘汰。所以,不管有沒有預期市場,都必須投資。投資信心,或者說投資壓力就這麽被維持住了,不會輕易地落入循環下降的陷阱。直到技術進步普及到整個社會。這其實也是個奇怪的現象,技術進步不是通過促進生產來給社會帶來好處,而是通過“不得不”投資的壓力來保證社會不崩潰。這個繞出去的大彎子就是資本主義的問題所在。

工業革命不僅改造了生產,還給科研帶來了標準化的實驗條件。所以19世紀是一個科技大進步的時代。投入不大,進展明顯。以蒸汽機為代表的第一次工業革命之後幾十年,以內燃機和電力為代表的第二次工業革命就開始萌芽了。科技進步這根鞭子總是抽著資本家投資,所以供需總是平衡。危機持續個一兩年,新科技就能出來救駕。

可以隨便淘金的金礦、工業化軍隊帶來的新增富庶殖民地,連續科技進步帶來的投資熱潮。這三個因素放在一起,就是資本主義從1848混到1914的原因。1848年的危機因此拖了大半個世紀也沒爆發。馬克思恩格斯等啊等啊,沒等到20世紀的太陽升起來,就都死了。資本主義還很健康。

六 老本吃盡

但是資本主義的健康膚色下也有隱患——三個避免危機的因素都開始弱化。

首先說金礦,淺層金礦越采越少是必然的。這也是新大陸才有這麽多金礦的原因——舊大陸的已經采光了。但是新大陸的淺層金礦也越來越少,帝國勢力越來越強大,結果就是新發現的金礦大多被少數人霸住。比如英國人為了南非金礦打布爾戰爭,出動了40萬軍隊。辛辛苦苦搶來的金礦怎能容你窮人亂挖?結果必然是權貴跑馬圈地,大資本投入昂貴的機器開采。這樣出來的黃金不像1848年淘金潮那樣促進購買力,隻能加劇社會的收入分化。用我的朋友小路的話來說,“這就是人民黃金和帝國黃金的區別”。金礦這一條不好用了。

殖民地增長也同樣出了問題。地球就那麽大,不能隔幾年就發現一個新大陸,更不能指望隔幾年就征服一個中國這種4億人口的市場。但工業化和剩餘產品隔上幾十年就翻一番,等到殖民地已經沒有任何產業,等到過去幾百年東方國家賺到的金銀榨幹。到哪去給資本主義找外部市場?

到了19世紀末,像樣的殖民地都開發完了。隻有非洲內地還算空白。前麵提到鴉片戰爭的本質是蒸汽船征服了長江,偏生非洲整體上算個高原,河流從內地流出來,水量不少,卻總要經過幾個瀑布才能入海。再加上非洲人口已經被黑奴貿易掠奪了不少,剩下的人口窮困分散,也沒啥像樣的購買力。所以非洲是南極之外最後一塊沒瓜分的土地。這樣的土地,1870年後也被饑不擇食的列強一舉瓜分。因為分的太快,所以好多簽協議的人根本沒時間去現場考察,也不知道要劃分的地方是山是川,隻能在地圖上橫平豎直的劃線。現在看世界地圖,非洲的國界大多還是一條條的直線段相連,這就是那個時代的遺跡。

甚至原有的殖民地也撐不住了。本來清政府、奧斯曼土耳其政府、波斯、墨西哥這些國家的政府已經習慣了當買辦,當殖民列強代理人的職務,從殖民侵略之初的動蕩中開始穩定下來。結果到了1910年前後,挨個革命,中國辛亥革命趕走皇上,土耳其把蘇丹扔到籠子裏當傀儡,波斯議會趕走了國王,墨西哥人推出革命製度黨上台,就連一向乖巧的印度都出現全國罷工遊行。革命紮堆說明列強們已經榨幹了殖民地,下一步咋辦?

當然,還有技術進步帶來的投資。但科技增長也不再靠得住。前麵說科技促進投資,這話有個隱含前提——科技本身不是投資。否則市場稍微波動一下,投資意願就下降,科技進步也放緩,自然就沒法逼著資本持續把利潤拿出來花,購買力缺口就回來了。19世紀的科技門檻低,搞科技開發不咋費錢,幾個愛好者直接攢個小作坊就能開工。製造第一輛汽車的卡爾-本茨用媳婦的嫁妝和首飾就填上了開發汽車的成本;愛迪生當報務員,省吃儉用就能開發出第一項專利。哪個時代都不缺技術宅男省吃儉用玩機器,既然開發工業技術花不了幾個錢,宅男們玩的就上層次,19世紀的科技自然出現突破,逼著所有資本家努力投資,客觀上補了購買力的缺口。

1900年前後,情況出現了變化。已有的科技門類越來越多,科技開發成本打著滾地往上漲。萊特兄弟雖然也是技術宅男,但人家也同時是自行車製造商,是非常有錢的工廠主,自己修了風洞來測試各種機翼,這才在1903年試飛了飛機。馬可尼雖然是自費開發無線電,但他母親是英國貴族,老爸是超級大地產主。他家有錢到什麽程度?馬可尼實驗無線電,通訊距離好幾公裏,發報機和收報機還都在自家鄉間別墅的地界上。這樣的富豪才玩得起科研。說明科研離個人越來越遠了。愛迪生年輕的時候單打獨鬥,發了財之後反而必須掛靠大財團,才能建立幾百工程師協作的實驗室,號稱學霸。他在門羅公園的實驗室,一次火災就損失4百萬美元,折合現在6億美元。這樣的科研活動本身就是企業的超級投資行為。個人的興趣、技術不再起主導作用,企業的意願才是科研突破的發動機。

有個老笑話是這麽說的。領導問小兵敵人難對付不,小兵說正麵打不怕他們,就怕他們老躲在想不到的地方放冷槍。領導果斷決策:“往想不到的地方開槍!”。科研投資,從本質上來說,就是往想不到的地方開槍的一個過程。如果你“想到”了該怎麽辦,知道怎麽修改你的機器能提高效率、排擠競爭對手,說明你的開發過程已經基本結束了,隻剩下扣扳機這點小事。如果子彈很貴的話,不懂科技的老板本能地會拒絕向“想不到的地方”也就是未開發的領域開槍(投資)。隻有科技自身出現進步,或是別的資本家給了壓力,企業才會跟進。

20世紀後,科研也成了投資,企業投資之前就必須考慮能不能賺錢——要是沒市場的話,高科技也一樣賠錢。所以,19世紀是科研突破推動投資,20世紀初的科研本身就是投資,自然也受市場需求壓製。科研,尤其是距離產品較遠的基礎科研也被卡死在市場不足的怪圈裏。一旦市場波動,也會和投資互相拖累著減速。最後問題還是回到了消費不足,市場不足的死結上。

19世紀後期的資本主義三條腿走路,欣欣向榮,現在三條腿都殘廢了,資本主義自然要摔跟頭。在經濟危機徹底爆發之前,大家都拖著殘廢的腿,想去別的強國手裏搶根拐棍——新增殖民地,好增加外部購買力,多混幾年。更直接一點的想法就是或者幹脆滅了別的資本主義強國,以減少別人供給的方式來增加自己的市場。這兩個想法哪一條都意味著戰爭。兩條一起實施? 1914年,世界大戰開場。

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過程不多說,隻說結果。從增加殖民地的角度來說,戰敗的德國交出了在非洲太平洋的一些窮鄉僻壤。從消滅工業的角度來說,法國北部和比利時被打成了廢墟。本來戰勝國還想拆了德國的工業,又怕德國因此革命,加入蘇聯,因此沒拆。結果,世界上工業國一個都沒少,市場還是那麽多。等到資本主義列強把大戰損失的那點機器補回來,經濟危機還是跑不了。

所以,1929年,世界大戰結束才10年,真正的經濟危機如約而至。破壞力強悍到世界大戰都隻是預演。美國的工業水平幾個月就倒退到19世紀,銀行業破產,410億存款去擠兌60億現金,總統開支票都兌不到紙幣。德國失業人口加半失業人口占了總數的2/3。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英國咬牙頂住了金本位,等到大蕭條來也也得廢除。從1929年到1933年,全世界再次以為資本主義要結束了。

七 馬克思還是凱恩斯

這時候全世界看起來有希望的國家隻有一個蘇聯。蘇聯的誕生其實就是老百姓看透了資本主義荒誕性的結果——憑啥生產的多了就要打仗?憑啥用老百姓的命來消耗生產力,回頭讓資本家繼續發財?世界大戰打了幾年之後,各國的士兵都開始琢磨這幾件事,俄國士兵走的最遠,在列寧的領導下建立了共產主義政權。

列寧和斯大林的共產主義政權很粗糙。因為這個政權根本不是精心設計的結果,隻是被資本主義的荒謬性逼出來的一次自救。再加上19國幹涉軍進蘇聯,支持白軍反對蘇維埃,蘇聯缺乏基本的安全感。所以蘇聯革命從一開始就整天折騰,肅反,清洗,集體化、領導拍著腦袋搞工業。整個世界沒事就笑話蘇聯人想一口吃個胖子,最後一定鬧笑話。

蘇聯人的確鬧了不少笑話,但正所謂一招鮮,吃遍天。蘇聯人因為看不慣資本主義的荒謬所以要走一條新路,有一條原則堅決貫徹——公有製。企業是國家的,是所有人的,產品自然也是所有人一起分配。企業的產品造出來,可以為任何原因發愁,但絕不要因為造多了發愁——大不了用計劃分配掉,不計具體價格利潤便是。你可以批評這樣不經濟,不優化資源配置,不符合市場規律……怎麽批評都行,但人家蘇聯人可以分配掉產品,更會不因此削減產能。所以蘇聯有了一個工廠還想要兩個,有了兩個還想要三個,根本不用考慮市場限製。總之隻恨少,不嫌多。至於會不會貪多嚼不爛,會不會不消化,那是另一個層次的事情。一力降十會,隻要燉肉的供應能不斷增長,浪費一點營養那是小事。

莫非定律怎麽說的?:“如果一個辦法笨而有效,那它就不笨”。蘇聯的經濟政策或許很笨,但它抓住了工業化的要害——增長。資本主義主導的工業化容納不下工業化創造出來的驚人生產力,非要通過戰爭來解決這個矛盾,蘇聯卻能吃下這些過剩的生產力。機器美國人當廢鐵賣,蘇聯人當寶貝。工程師、技工在美國失業,願意當藍領都沒人雇,蘇聯可以高薪聘請。所以蘇聯駐美國的大使館門外排著長隊要簽證,蘇聯人還挑挑揀揀。這反映在經濟上就是蘇聯的工業每五六年就翻一番,西方不斷地把工廠廢棄。所以蘇聯蒸蒸日上。別人大蕭條。到了30年代,在沒有任何殖民地的情況下,蘇聯居然變成了世界第二工業國。

當然,西方沒有馬克思沒有斯大林,不等於他們要坐以待斃。再笨的人看到蘇聯經驗也會有點思考。1933年,希特勒和羅斯福攜手上台,接手了第一大和第二大的資本主義工業國,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拋棄了自由資本主義的思想,一起仿效蘇聯,讓國家來介入經濟。隻是美國德國都做不出列寧那種搶劫富人,搞公有製的事情。隻能說對資本主義製度做一些修補。比如說,限製最低工資,允許工會集體談判,好減少剝削率,也就減少了一點購買力缺口。不過,資本主義要靠利潤活著,資本主義政府要靠利潤來收稅,所以不能指望消滅購買力缺口,隻能是國家來伸手堵住缺口。

羅斯福和希特勒的想法很一致,既然窮人沒錢買東西,就要給他們錢買東西。但是又不能白給,得讓他們幹活。咋幹活呢?按照資本主義的方式生產東西,越生產越過剩。於是就必須弄一堆不按資本主義方式走的生產模式,不求利潤或者把回收利潤放到長期去。比如說,政府借債發福利,雇傭工人修路,就是政府用將來的利息(利潤)換取眼下花富人的錢的權利。工人拿到了工資,眼下就可以變成購買力。至於製造的東西是不是財富,其實並不重要,反正資本主義缺的不是財富,而是容納財富的空間。希特勒把工人雇起來造大炮,造飛機,羅斯福甚至雇了一群人在華盛頓的大街上趕鳥,在山上刻總統頭像。這些舉動立竿見影地把購買力送到了底層,美國和德國的經濟一下子就有了起色。

羅斯福和希特勒的思路,被一個叫凱恩斯的人總結下來,就是刺激需求就能驅動經濟。這家夥屬於思路快的,1933年希特勒和羅斯福一起上台,1936年他就寫書開始論述新理論。不幾年,這套說法就成了“凱恩斯主義”。凱恩斯也因此成為一代宗師。

當了大師,免不了有人上門踢場子。有人問凱恩斯,說你主張創造需求,問題是需求怎麽創造?

很明顯,政府實際上沒錢,隻能向資本家借債來“創造”需求。比如說希特勒就規定了一個企業利潤上限,超出比例的利潤直接強製買國債。等到還債的時候,政府隻能指望經濟增長創造了更多的稅源。否則隻能借新債還舊債。不過就算經濟增長了,在資本主義製度下,絕對的缺口更大。在沒有外部市場的情況下,唯一的出路是政府借更多的債,去彌補這個更大的缺口,好保持增長。這麽說下來,怎麽看都是死於債務危機的結果。30年代,美國的國債漲了四倍。

當然,國債漲,國家可以通過貨幣貶值來減輕負擔。但如果貨幣貶值好控製的話,國家早就直接印錢了,犯不上發債。大規模印錢,首先會打擊信心,其次在政府控製之外造成大量流動性。這些錢勢必會按照資本主義的規律集中到少數人手裏。他們隻要能穩定的預期政府印錢,就能用手裏的錢來加強這種預期,囤積物資。囤積一開始,1%的通脹會變成2%,2%的通脹會變成4%,等到徹底失控,政府會更快地垮台。所以除了國民黨政府,政府還是願意發債而不是印錢。

說到底,或者說,凱恩斯主義並沒有減少資本家的利潤,隻是把資本家賺到的美元變成了有利息的國債。是政府代表資本家投資,追求眼前的平衡,把問題往後推。到清算的那一天肯定問題更大。所以凱恩斯的反對者問出的最毒辣的問題是:將來怎麽辦?

凱恩斯的回答同樣毒辣:“長期是對當前事務的誤導。在長期中,我們都死了”。一方麵表達了自己的無奈,另一方麵也是最好的回複——我的問題在將來,你的問題在眼前。用了我的策略,將來可能混不開,不用我的策略,眼前就得死。所以凱恩斯主義就算是毒藥,各國政府也得吞下去應付大蕭條。

凱恩斯說的長期是多久呢?事實證明並不久。羅斯福和希特勒挽救了資本主義,沒有讓危機在1933年就爆炸為革命,但是,1938年,美國和德國再次陷入全麵蕭條。在美國,羅斯福的國債和貶值用到手軟,效果也越來越差,不敢再用了。在德國,希特勒一方麵印鈔,一方麵發國債,還給低工資的人民許諾了未來的幸福生活。但事實上,德國用國債造的盡是飛機大炮,沒法拿去還資本家的國債,也沒法給老百姓吃用。1938年新的不景氣再次遍布全球,靠國家訂貨熬過來的資本主義國家個個磨刀霍霍,唯一的問題隻有一個——誰來發動第二次世界大戰?

1939年,二戰開場,所有的國家都進入了充分就業狀態。

八 經脈逆轉

二戰沒啥好說的,各盡全力生死相博。最後德國日本輸了,法國英國殘了,隻剩下美國一個資本主義國家獨霸天下。其他國家既然加起來都沒有美國強大,本土還有幾十萬美國駐軍,美國捏你是圓的就是圓的,捏你扁你就扁。按照此前100年的規矩,這必然意味著美國獨吞殖民地,甚至把世界作為殖民地傾銷。其他工業國根本沒有生存的機會。然後等到美國把所有殖民地榨幹之後,再次進入大蕭條。

如果沒有蘇聯的話,這是順理成章的結果。不過,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出現的蘇聯,在二戰後成了超級大國。有了另一個不受控製的工業強國。美國就不能想怎麽著就怎麽著。從國力來看,蘇聯二戰打光了一代青年人,實力或許也就美國的三分之一多點,但是蘇聯背後的軟力量驚人——兩次世界大戰證明了蘇聯的正確性。蘇聯不僅能避免生產過剩,還有能力保衛自己。美國如果想拆了其他國家的工業,變工業國為殖民地,不管是德國日本還是法國意大利,國內都有幾十萬共產黨,還有蘇聯外援。十月革命的經驗怕是很快就要鋪滿全球。

二戰後出現徹底變革的國家還有一個中國。中國不是工業國,原來是個殖民地。但是蘇聯的經驗改頭換麵,也讓中國走上了獨立自主的道路。所以,美國不能把工業國變成殖民地,更不能接管英法日等國的舊殖民地,否則這些殖民地學不了蘇聯還可以學中國。美國不能把全世界都變成自己的敵人——這些敵人很快就會像中國和蘇聯一樣強大起來。

所以,二戰後美國主導的資本主義世界實行的是一種利潤倒流的製度。從國際上來說,美國不僅不壓製盟國搞工業,還給他們貸款,開放市場,鼓勵他們賣東西到美國。尤其是西歐和東南亞、韓國等中蘇的鄰國。在國內來說,資本主義國家一起發福利,搞社保,往底層撒錢。這樣,一方麵購買力源源不斷地流向上層,流向發達國家,另一方麵購買力通過各種渠道灑向窮國,灑向底層。金錢流動有來有往,自然購買力缺口問題就不那麽重要了。資本主義國家因此進入了一個繁榮年代。

美國和蘇聯這麽敵對,肯定都會拚命搞軍備。但是,在40年代美蘇都有了核武器,然後原子彈數量快速增加,以至於能基本消滅對方的主要城市。這種戰爭,開戰後沒有贏家,所以,美蘇一方麵拚命發展軍備,指望能通過高技術來壓倒對方,另一方麵不敢輕舉妄動,在柏林牆上開一槍都得最高領導人批準。這就形成了怪異的冷戰局麵——軍事技術快速進步而不打仗。從1945年到蘇聯解體,這種局麵一直持續著。

從英國用蒸汽機征服中國開始,世界曆史出現了一個新局麵——基礎科技的研究可以決定軍事力量對比。過去遊牧民族科技水平低也一樣打勝仗,現在不研究新型導彈,再凶悍的軍隊也沒法打勝仗。所以美蘇都拚命投資基礎科技,好開發決定性的新武器,一舉打破冷戰的核僵持局麵。為了這個目標,眼前的小錢可以不賺,企業的稅收可以增加——有紅色鐵流嚇唬著,資本家也不得不捏著鼻子放血。這實際上又給所有企業創造了一個類似19世紀的科技背景——基礎科技進步趕著資本家投資,不管你樂意不樂意。結果就是激烈競爭加快速升級,全球一片欣欣向榮。

其實,購買力向窮國、窮人倒流也好,資本主義國家拋棄利潤搞基礎科技開發也好,本身都不是純種資本主義的行事方式。是被共產主義陣營逼出來的辦法,從這個角度說,蘇聯和中國是世界人民的大救星。有了蘇聯的壓力,變異資本主義在冷戰時代得到了穩定的額外需求,不斷地有科技進步來鞭策投資,兩條腿走路,和19世紀三條腿走路的純種資本主義一樣繁榮。

九 老大難當

除了社會主義的大鍋飯,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資本主義更是如此。利潤倒流,扶植盟國工業化,砸錢搞基礎工業,這些東西的確不錯。但問題占便宜的是整個資本主義世界,掏腰包的是美國政府和美國的工業。否則也算不得經脈逆轉,沒法救資本主義。在這個過程中,美國到處撒錢填購買力缺口,但是撒的不是紙片,是美金——美國公開承諾別人可以拿著美元到美國國庫換美金,所以別人能安心地收美元;美國自己的工業受排擠,但美國底子雄厚,相對比例下降也依然是第一工業國。美國在這個過程中相對衰落,但依然撐得住老大的麵子,靠的是二戰結束時2/3的世界黃金儲備,一半以上的工業力量。在蘇聯壓力下,美國在兩次大戰中積攢了財富和霸權,現在給整個資本主義拿來當補品,補購買力缺口,所以資本主義能興旺。這就是所謂戰後“黃金時代”。

不過,財富和霸權都是有限的,購買力缺口卻與日俱增,資本主義興旺了幾十年,到了70年代再次陷入困境——美國補不起了。70年代,美國的黃金已經不到二戰末期的一半,而且大家意識到這一點之後,一擁而上用美元換黃金,每個月美國流失1/10的黃金,眼看著美國的黃金儲備就要迅速耗。美國隻能迅速翻臉,說美元從此和黃金脫鉤。從1971年到1979年,黃金價格從每盎司35美元迅速跳到每盎司800美元。按照物價計算的美元稍微好看一點,整個70年代每年貶值7%。到了1979年,美國通脹率13%,美國不敢隨便印錢了。美國不印錢,其他國家也沒資格、沒實力發行有擔保的通貨。整個資本主義社會一致衰退。1973年到1982年,整個西方世界兩次陷入大危機,幾個工業國都至少出現了兩次10%-20%的工業跌幅。

我老家有句話,說再好的刀傷藥不如不拉口(受傷)。盡管美國主動拿出家底給資本主義補缺口,可人家蘇聯天生就能做到沒有需求缺口。所以資本主義的黃金年代,蘇聯發展的也不慢。等到70年代西方衰退了,按照幾十年來的老規矩,西方倒黴的時候,蘇聯一定開心。因為西方衰退的時候要抓救命稻草,就得廉價賣給蘇聯工業物資,甚至甩賣高科技。蘇聯每年進口的高技術設備占全部新設備的比例從70年代前期的4%左右上升到後期的10%,整個70年代,蘇聯引進了幾百台大型電子計算機和幾萬台精密機床。還從失業嚴重的歐洲國家引進了大批成套設備,從法國雷諾和意大利菲亞特的買來的生產線裝備了伏爾加汽車廠,從美國、西德、英國、意大利引進的各個分廠拚成了卡馬汽車廠。

蘇聯用這些引進的技術生產出了su-27、米格29、台風級潛艇和庫茲涅佐夫級航母(瓦良格號就是這一級航母的第二艘)、t72坦克。米格機和薩姆導彈在越南戰爭中打敗了美國空軍。到了80年代初,蘇聯已經在鋼產量等許多指標上超過了美國,經濟總量相當於美國的60%。蘇聯開始從全球守勢轉為攻勢,再加上中國的工業迅猛增長,一時間資本主義國家有傾覆之勢。

70年代的衰退,說起來也簡單——凱恩斯主義玩不下去了。凱恩斯主義的前提是國家源源不斷地撒錢,撒錢的前提是發國債,發國債的前提是能用代表真實財富的鈔票來還。由於購買力缺口永遠越來越大,隻要你認定欠債還錢這個道理,那麽早晚會還不起債。二戰結束的時候,美國的確有金山銀山,還有壟斷性的工業霸權,但這也不過支撐了20年出頭。再往後,美國再撒錢,撒出來的就是沒有工業品支撐,沒有黃金兌換的紙片。這種紙片當然沒人肯要。撒錢貶值,不撒錢全麵危機。這就是所謂的“滯漲”。美國進退兩難。

這時裏根上台,演員出身的裏根頗有逆向思維。既然欠債還錢是要害,我們為啥要堅持欠債還錢?不還錢,不就沒有債務危機的問題麽?撒錢會貶值,原因是流通的美元太多。那麽我撒錢再收回不行麽?

於是美國采取了空前的高利率政策,80年代初期,國債利率15.8%。雖然說利率高意味著將來賠錢多,但利率高也意味著海外美元會源源不斷湧入美國吃利息,讓美國政府手裏再掌握活錢。換句話說,裏根往全世界撒錢的同時,還撒國債,用未來的高利息來避免眼前的通脹。至於將來咋還更大的窟窿?撒更多的錢,發更多的國債啊,誰說一定要用實體財富來還的?

這樣規矩就變了,以往美元的擔保是實體財富,國債的擔保是稅收,錢都對應實體財富。現在美元的擔保是國債可以避免通脹,國債的擔保是我可以印錢還你,形成一個沒頭沒尾的死循環,可以無限放大——唯一的問題是別人為啥要承認你的死循環。裏根的回答是把軍費每5年翻一番,占住全球的海運和資源,隻要你需要海運來支持工業,就得承認這個死循環。

通過裏根的轉型,美國徹底變成了一個金融帝國,70年代結束後,再也沒見過貿易順差,主觀上是個印錢剝削的寄生帝國。客觀卻歪打正著,給資本主義提供了“可靠”的新增紙幣當需求。簡單的說,美國用槍炮給資本主義指定了一個“金”礦。資本主義捏著鼻子接受這個金礦,結果是填上了購買力缺口。80年代的資本主義再次進入繁榮年代。

十 自殺性攻擊

美國印錢,從長遠來看,一刀砍向了兩個超級大國。

對蘇聯那邊來說,首當其衝的影響就是資本主義國家不再溢出生產力了,70年代的廉價技術廉價物資轉讓戛然而止。但這還不算問題,更大的問題在於美國找到了一條收保護費的合適方案。過去是美國和蘇聯單挑,還要掏錢支援盟國,免得他們倒向蘇聯,所以蘇聯實力弱也能頂住甚至反攻。現在美國用金融紐帶把整個資本主義世界綁在一起,把原來容不下的生產力都抽到美國,再增加軍費和蘇聯對抗,蘇聯要真正的和全世界對抗。甚至連老盟友中國在80年代都站到了美國一邊。

這時候絕對的實力對比差距決定結果,蘇聯一個國家,3億工業人口,沒法和美國、德國、日本、法國、英國、中國的工業之和平等競爭。要保證兵力均衡,就沒資源搞產業升級,非要搞產業升級,就得降低生活水平。最後蘇聯在軍備競賽中疲憊的倒下,冷戰結束了。

不過,金融帝國之路對於美國來說也是死路。要通過國債回收美鈔,美國國內金融市場的收益率就要高。比如說裏根就搞過20%的貸款基準利率。否則美鈔就不會回來。但誰都知道工業企業不可能像金錢遊戲那麽賺錢,20%的利率意味著利潤率低於20%的工廠都應該關門放貸。所以美國的工業紛紛外遷,美國人也不甚在意,反正可以印錢買工業品,自己不造東西又如何?這條路走下去,美國也是個工業空心化的結局。

即便蘇聯死了,但以金融為核心的利益集團已經形成,能拿出最多的錢搞政治捐款,裹挾最多的人口支持繼續印錢,所以工業還是複興不了。美國越來越依賴印錢,沒工業品了就印錢,印錢繼續打垮自己的工業,去工業化的道路看來要一條路走到黑。所以,客觀上美國在冷戰後期的發展模式是個自殺性攻擊戰略。用長遠的自殺來換取短期的工業物資充裕,幸而幸而在工業空心化之前,美國壓垮了蘇聯,沒有弄巧成拙。

如此說來,整個冷戰時期的資本主義一以貫之地靠兩條腿支撐繁榮:科技和美國提供的購買力。不過以70年代危機為分界點,之前美國提供的購買力是真實財富,是進步的。之後美國提供的購買力是通過國債遊戲來擔保價值的紙片,是寄生蟲的副產品,所以不可持續。隻是蘇聯死的早,才沒有讓這個問題露餡。

十一 記吃不記打

自從1848年以來,資本主義從未靠自身的因素走出危機,當然,世界大戰或許是個例外。說穿了,資本主義就是個利潤驅動的結構,記吃不記打。蘇聯存在的年頭,甭管能不能持續,資本主義的老大至少懂得讓利潤回流,可持續剝削。蘇聯死了,軍備競賽和社會福利這兩條腿還在,但資本主義看著支撐自己繁榮的兩條腿,越看越不順眼。左手砍福利,右手減基礎科研投資。按照舊例,蘇聯解體後七八年也就差不多又要總危機。

不過,蘇聯雖然死了,遺產還是有一些的。從科技上說,基礎科技的開發周期越來越長,往往投入幾十年才見成果。反過來說,這也意味著許多冷戰時期的科技投入,要到冷戰後才開花結果,80年代開始爆發的集成電路革命就是如此。冷戰時期的計算機,性能不穩定,體積龐大,運算速度低,隻能在關鍵的工業節點上用。到了90年代,各種計算機單片機價格一兩年就跌一倍,不到10年,遊戲機和玩具上用的芯片,計算能力超過當年管一條生產線的電腦。

這種迅猛的技術進步,和互聯網、手機一樣都是冷戰的技術遺產。但一旦出現,就逼著所有企業一起更新設備。資金因此湧入計算機等新行業,雇人、擴大產能,開發商品。資本主義因此又多混了幾年。直到公交車的月票都電子化了,摩爾定律也開始失效,這一輪基礎科技的刺激才漸漸結束。

蘇聯的另一個遺產是西方的貨幣徹底信用化。再也不受黃金或是實物產品的限製。隻要美國能繼續發債,隻要其他國家繼續接受美國的紙幣,認為美國有不勞而獲的權利。美國就能源源不斷的印無價值的貨幣,給世界提供真實的需求。這些年美國每年的逆差越來越大,一方麵我們要理解這是美國的無恥,另一方麵,這是資本主義不可缺少的“額外需求”。有了它大家羨慕嫉妒恨,沒了它?那問題可就不是心煩那麽簡單了。實際上,從使用價值來說,美元並不比當年舊金山的金砂更低。美國印美元發福利和美國的窮人都去淘金砂,對實體經濟的直接影響是一樣的,對資本主義經濟的刺激也是一樣的,資本主義就是這麽賤。

不過,淘金砂和印美元有一點不同——淘金成本低。這話聽起來很稀奇。明明淘金要風餐露宿,早出晚歸。印鈔票隻需要開動流水線,甚至隻需要在電腦上輸入數字。但是,淘金固然辛苦,淘出來的金砂,大家都認為可以當等重的金幣用,天生就有價值。紙片天生隻是紙片,賦予美元以價值的組織不是美國印鈔廠,不是美國財政部,而是美國的海陸空三軍加陸戰隊。美國擁有世界第一的軍隊,海軍等於世界其他國家之和,所以大家相信世界貿易握在美國手裏,相信隻有美元能夠買到其他國家的資源和物資。這才是美元具有的原因。因此,給美元賦予價值,需要美國付出高昂的軍費,需要美國海軍飛行員在沒有同級別對手的情況下每天,需要美國保持製造世界最強大的航母與核潛艇的能力。美元的“製造成本”並不低。

再回到前麵的討論。英國用蒸汽船拖著戰列艦打中國,帶來的不僅僅是全麵殖民時代,還有工業化戰爭的時代。從此決定戰爭勝負的不是尚武精神,不是牧場多少,也不比野蠻程度,而是看工業力量。美國之所以有天下第一的軍隊,是因為整個20世紀它都是世界第一工業國。不意外的話,讀者應該已經意識到問題了——現在的第一工業國不是美國。

印錢引發去工業化,體現在美國身上就是產業人口越來越少,到現在,3億人口隻有1000萬出頭的製造業勞動力,其中三分之一在軍工。工業規模縮減,好多配套生產,包括航母和核潛艇的配套都得交出去做。就算不包到外國,本國基礎工業規模收縮,勢必帶來生產成本上升。美國這兩年的趨勢就是武器越來越貴,即便不開發新武器,過去能造一艘航母的錢,現在隻能造一艘兩棲登陸艦。所以美國總琢磨著裁軍節約軍費。不過,正裁軍……這很容易出現一個失控的惡性循環。

光是美國自己去工業化還不要緊,但美國減少的工業並沒有消失,而是轉移到了其他國家,並在別國開花結果。這意味著別國可以用這些工業來打造對抗美國的軍隊。所以美國在印錢轉移產業的時候也有原則,太大的盡量不轉,潛力的不轉,美國不駐軍的不轉……免得將來控製不住。但是,70年代發展低穀的時候,蘇聯逼的太緊,美國捏著鼻子打破一切原則,帶領整個西方向中國轉移工業,以避免被蘇聯一勺燴了。等到蘇聯解體,慣性已然形成,美國也沒法改變印錢換東西的既定方針了。再持續了20年,東亞出現了一個美國沒有駐軍的第一工業國,開始學著造航母,造四代戰鬥機了……全世界都發現美元上多了倆字:貶值!

其實,就算不貶值,美元也不因該一直能印下去的。這裏有個心理因素起作用。比如說,中國的房子,一平米炒到3萬,大家可以接受,炒到30萬,300萬,就算開發商還在捂盤,我們心理也得嘀咕嘀咕。現在美元不貶值的唯一擔保是國債,但總是高息攬儲,隻花不賺,勢必要借新債還舊債,利息越滾越大。

1982年美國國債突破1萬億美元,1986年突破2萬億美元,1990年突破3萬億美元,1992年突破4萬億美元,1996年突破5萬億美元。2002年突破6萬億美元,2004年突破7萬億美元,2006年突破8萬億美元,2007年突破9萬億美元,2008年突破10萬億美元。扣除中間因為冷戰勝利、蘇聯解體而節約掉的幾萬億美元,從增長趨勢來看,這是一條不斷加速增加的指數型曲線,從每4年借一萬億變成了每1年借一萬億美元。大家都學過中學解析幾何,知道這種曲線延伸下去是啥樣——斜率無限接近於無窮大。隻要你不相信過幾年美國每星期能引發1萬億國債,你就得接受美元必然崩盤的現實。

這個道理既然說起來這麽簡單,就沒人想不通。其實也不用想通,半通不通的時候,大家就會下意識地排斥美元。作為一種信用貨幣,潛意識裏被人排斥就是大問題。因此,美國發美元就越來越費勁。美債的上限雖然還在增加,但美國人自己也加的心驚膽戰,連 3A評級都沒保住。中國的外儲從一萬億奔三萬億,中國人卻越來越不高興。變化的臨界點快到了。

不管大家心態如何,工業天生就是要指數增長。既然所有工業國都是按照資本主義規律生產,在美元還不是紙片的時候欣欣向榮,那需求缺口也自然一天天增大。隻有美國毫不猶豫地印錢,其他國家毫不猶豫地收美元、買美債,缺口才能堵住。現在美國印錢手軟,別人收錢也手軟……危機回來了。

十二 清算

危機其實早就回來了。但現代世界都是信用貨幣,依靠創造貨幣的權利,金融資本最大。所以這個世界比產業資本最大的時候多了項選擇——次貸。次貸說明白了,就是把錢借給還不起錢的人。國家搞凱恩斯主義是國家通過信用向富人借錢,把錢塞給窮人創造購買力。不過,窮人可沒有國家的信用,為啥富人能心甘情願地借錢給還不起的人?

因為資本可以自己騙自己。

資本把錢借給窮人,共同特點不是用你的收入做抵押來還款,而是用你買到的東西來抵押。如果窮人買的東西在增值,那麽金融機構可以收抵押品還債。所以,在一個炒作的市場上,金融機構是不在乎放款。能炒作的東西往往是貌似稀缺,也不容易損耗的不動產,具體而言就是房子。此前幾十年的繁榮帶來了房地產增值的預期,所以窮人隻要是貸款買房子,就可以在缺乏利潤增長點的金融機構借到錢。隻要房子還在炒來炒去,這個泡沫就不會破,窮人和金融機構都很開心。這其實也是個死循環:房子為貸款做抵押,讓窮人得到錢,窮人有了錢,有了購買力,經濟就好轉,房價也因此有抬升的理由。這樣一圈圈轉下來,是不是很愚蠢?也不是,起碼不比國債-美元的死循環更愚蠢。

不過,還是剛才的理由,房價不能無限漲,總有人套利出場,勝利大逃亡,減少了場內炒作資金,於是崩盤一發不可收拾。窮人抱怨富人貪心,富人抱怨窮人過度消費,總之購買力不足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隻是這次長的像過度消費。這就是2008的次貸危機。2008年上半年中美房產市場的停滯直接誘發了蕭條。

人類畢竟還是吃一塹長一智的,2008危機固然來勢洶洶,股票也是像1929那樣的跳水,但畢竟曆史書上寫過1929的慘狀。所以所有國家,不管金融係統內還有多少信用,全部拿出來砸錢,修鐵路、發福利、造房子(囧 還是房子)。這樣,好說歹說,拖到了2011,而且極有希望拖到2012。其實,這還是走過了一個凱恩斯所說的“長期”,1933-1937。不過,凱恩斯主義和列寧最大的區別是一個借富人的錢,一個搶富人的錢。借富人的錢,早晚還得把利潤連本帶利再給少數人,否則人家有錢也不外借,寧可自己留著炒糧食,炒豬肉,炒礦石……炒錢(高利貸),總之炒一切他們能炒的東西。但很明顯,既然當初那些錢隻是為了應付眼前的就業和消費,肯定不可能產生富人所期望的那麽多利益。所以,曆史再次回到了1938年的境地。借錢也不敢借,印錢也不敢印——各國國內如此,國際上美國也一樣。兩個不同層次的問題,殊途同歸,誰讓你都是資本主義呢?

馬克思說,經濟危機是相對過剩與絕對匱乏的結合。窮人買不起,富人賣不掉,今年的情況就是如此,能造東西的國家擔心市場,不能造東西的國家擔心物資供應。能印錢的國家擔心錢不好賣,沒人要(貶值),不能印錢的國家擔心自己的東西(貨物或資源)換不到錢。還有許多國家,印錢和造東西的權利都在自由的競爭中喪失了,這些國家沒別的選擇,隻好去死,比如現在餓殍百萬的東非,比如風起雲湧的中東,馬上還要加上南歐甚至西歐。未來會咋樣?我也不知道。

從長時段看曆史,某些時候能夠看到一些出乎意料的發展脈絡。比如斯大林之後的蘇聯,總的趨勢就是官僚機構僵化,最能保持官僚機構慣性的機構——克格勃地位上升,克格勃領導人取得越來越大的發言權,甚至入主克裏姆林宮。而掌握意識形態,理論上應該給這個國家帶來活力的黨務官僚,既沒有創新能力,也沒有管理能力,在整個國家漸漸靠邊。這樣一個趨勢,經過了蘇聯解體的動蕩也沒有斷掉,久加諾夫和普京之間的勢力對比依然延續著蘇聯時代的規律。這說明現在的俄國隻需要看門人,尚且不需要能帶來轉折的領路者。這是一個僵化、衰敗,走向死亡的國家,

同樣,從上麵的分析看,資本主義近2個世紀以來並沒有什麽改變。1848年的危機,被金礦拯救,被科技延緩,被世界大戰遮掩,還是在1929爆發。凱恩斯主義的拖延沒有解決危機,第二次世紀大戰該打還得打。戰後有了蘇聯,有了核武器,全世界人民在核戰爭的恐怖中繁榮了幾十年,又吃了20年冷戰遺產。終於到了2008,又到了2011。不要以為眼前的危機是什麽新鮮事,這隻是170年前的老朋友又來打招呼了而已。既然是老朋友,就不要怪馬前卒還是用19世紀馬克思的理論來給他做身體檢查。政治經濟學教科書說的沒錯,狼真的會來。

既然認出了老朋友,我們就希望有個送走老朋友的方案。至少請他出去逛上幾十年再說。咋送呢?我隻能說,不是每個問題都有答案的。

首先,我們可以祈禱上帝賜我們一個金礦,足夠大,而且最要出現在任何強國都控製不了的大陸。在全部土地都瓜分完畢的今天,這個想法貌似不現實。

其次,我們可以指望忽然出現一項逼全世界工業更新設備的科技進步。這種事誰也別說不可能,但是……誰也別說一定可能。科研這個東西一分錢一分貨,冷戰後基礎科研投資停滯,指望忽然有科技吊命可不容易

第三 世界大戰。這個方案不必解釋,誰愛選誰選。

第四 社會主義,釜底抽薪地消滅生產過剩。當然,曆史證明,革命從來不是請客吃飯。

除此之外,其他可選方案已經被金融資本透支的差不多了。但凡還有半點辦法,2008到2011的曆史也不會這樣。如果上麵的答案你都不喜歡,咋辦呢?

不喜歡就不喜歡吧,誰告訴你曆史一定要給個你喜歡的選項的?實際上,曆史也沒要求你選,曆史自己會挑個順眼的方案。現在我們要做的,隻是坐下來等。看危機這頭百年老狼到底先咬死誰,或者把哪一部分世界逼的窮則思變,另辟蹊徑。是中國?是美國?是歐洲?是第三世界?。總之看到老狼亂咬的時候不必驚奇,這不是個稚嫩的狼崽子,是頭成了精的百年老狼。

曆史證明,資本主義從未在內部找到過解決危機的方案。盡管人類幹涉曆史很艱難,但如果人類有幹涉曆史的意願,真正要做的是結束資本主義。為一個發愁生產力過多的製度送葬,這應該是我們的光榮。至少也是我們對古人取得智商優越感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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