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絲瓜沿竿而爬
(2009-06-03 07:32:24)
下一個
你就找一條最舒服的板凳坐下來,帶著從此在此一生一世的心情,看周邊的風景,任時間怎麽流都可以。
好友從貴州考察回來,印象最深刻的,竟然是這一幕:他看見數十個農人耕種,另外有數十個農人蹲在田埂上看這數十人耕種,從日出,到日落,日複一日。學者受不了了——難道一批人工作,需要另一批人監督?他跑到田邊去問那蹲著的人:“你們為什麽看他們耕作?”
蹲著的人仍舊蹲著,抽著煙,眼睛仍舊蒙蒙地看著田裏,用濃重的鄉音說:“就是看呀。”
“為什麽看呢?”
“沒事幹啊!”
學者明白了。一畝地,那幾個人也就夠了,其他的人真的沒活可幹,就到那田埂上,蹲著,可能潛意識裏也是一種“同舟共濟”的表達吧。
蹲著的人們這才回轉過頭來,奇怪地看著他,然後問他為何發此問。
學者倒愣住了。他要怎麽回答呢?說因為蹲在田埂上什麽也不做,是一種浪費?說“沒事幹”是件不可想象的事?說因為在英國、新加坡或美國,每個人一輩子都在努力幹事,“沒事幹”是件可怕的事?
他要怎麽說呢?
於是我想起另一個故事,地點是非洲。一個為紅十字會工作的歐洲人到了非洲某國,每天起床還是維持他的運動習慣:慢跑。
他一麵跑,一麵發現,一個當地人跑過來,跟著他跑,十分關切地問他:“出了什麽事?”
歐洲人邊喘息邊說:“沒出事。”
非洲人萬分驚訝:“沒出事?沒出事為什麽要跑?”
這個歐洲人愣住了。他要怎麽解釋?因為他總是坐在開著冷氣或暖氣的辦公室裏一個開著的電腦前麵,他的皮膚很少被陽光照到,他的手很嫩、肩膀很僵硬、腰很酸,因為沒有身體的運動,因此他必須依靠“跑步”來強製他的肌肉運動?他是不是要進一步解釋,歐洲人和非洲人,因為都市化的程度不同,所以生活形態不同,所以“跑步”這個東西,呃……不是因為“出了事”?
好友在說貴州人蹲一整天沒事幹,就是抽著煙望向漠漠的田地時,我發現自己的靈魂悠然走神,竟然歎息起來,說:“就是蹲在田埂上看田,唉,真好。”
我知道,我在向往一個境界。
慢的境界。
和華坐飛機出遊東南亞十五天,出發前就做好了心理調適:慢。
當你到了碼頭,沒有一個辦公室貼著時刻表,也沒有一個人可以用權威的聲音告訴你幾點可以到達終點,你就上船,然後就找一條看起來最舒服的板凳坐下來,帶著從此在此一生一世的心情。你發現你根本不去想何時抵達,連念頭都沒有。你看那流動的河,靜默卻顯然又隱藏著巨大的爆發力,你看那沙灘上曬太陽的灰色的水牛,你看孩子們從山坡上奔下來,你看陽光在蘆葦白頭上刷出一絲一絲的金線,你看一個漩渦的條紋,一條一條地數……
從琅勃拉邦到吳哥窟的飛機,突然說延誤三個小時,人們連動都不動一下。因為預期就是這樣,於是你閑適地把機場商店從頭到尾看一遍,把每一個金屬大象,每一盒香料,每一串項鏈,每一條絲巾,都拿到手上,看它、觸它、嗅它、感覺它。反正就是這樣,時間怎麽流都可以。任何一個時刻,任何一個地方,都是安身立命的好時刻,好地方。
晚明的散文大家張岱,“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兼以茶淫橘虐,書蠹詩魔”。能這樣過日子,是因為他把杭州當安身立命之處。明朝覆亡,他腳下的土,也被抽走了。“年至五十,國破家亡,避跡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幾,折鼎病琴,與殘書數帙,缺硯一方而已。布衣疏莨,常至斷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我想有一個家,家前有土,土上可種植絲瓜,絲瓜沿竿而爬,迎光開出幾朵黃花,花謝結果,累累棚上。我就坐在那土地上,看絲瓜身上一粒粒突起的青色疙瘩。
摘自《祝你幸福·午後版》2008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