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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朝的那些事情---update ZT 11/10/2015

(2015-11-10 07:55:35) 下一個

作為粵軍元老、國民黨赫赫有名的“莫大哥”,莫雄跟蔣介石過不去,主要原因在於
他當年是許崇智的手下,而蔣介石需要奪許崇智的軍權。本著立場決定一切的原則,
莫大哥瞬間從革命元老變成了反革命元老,投奔張發奎也沒有成功,最後逃到上海
吃閑飯,順便認識了幾個朋友,一個叫周恩來,一個叫李克農。

啥也不用說了。碰到這兩位情報界的大哥,莫雄雖然沒有入黨,卻成了我黨出
色的情報員。

是金子總要發光的。莫雄老大哥跟蔣介石不對眼,宋子文卻很喜歡他,於是他
當上了稅警總團的團長,很快碰上淞滬抗戰,跟日本人打得刺刀見紅,成了一名光
榮的抗日英雄。可是好景不長,很快莫團長沒仗打了,反而因為出身不正被擼下崗,
幸好宋子文仗義,送了點錢打發他出國避風頭。然後莫團長繼續流落上海,繼續找
工作。

要說莫雄實在是交際廣泛,上次找到工作,托的是宋子文的關係,下崗後又找
到蔣介石的高參、老朋友楊永泰幫忙。楊高參果然麵子夠大,很快就為他弄到贛北
地方專員兼保安司令的職務,上次是為了抗日,這次卻是剿共。

紅軍史上最驚險的諜報戰就此拉開序幕。

早在三四年九月,莫司令就同蔣委員長開過圍剿會議。在會上蔣委員長發了一
份龐大的絕密計劃,從動員令到布署地圖、進攻路線、戰鬥序列一應俱全,一共有
好幾斤重。莫雄拿到計劃,毫不遲疑地派手下項與年送到蘇區,項交通員忍痛敲掉
了自已四顆門牙,冒充叫花子背著計劃,從德安一路跑到瑞金,交給周恩來。

對這場奇怪的序幕,可以說是相當疑惑的,因為,蔣委員長的做法,實在有些
稀奇。按照常理,剿共大業千頭萬緒,誰都知道保密第一,可是蔣介石不知興致太
好還是請客不怕熱鬧,不光找手下的軍長師長開會,竟然把幾個省的軍政大員都叫
了過來,一齊研究作戰計劃。當年沒有互聯網打包下載服務,蔣司令就把計劃圖表
全部印好,做成一個好幾斤的數據包,開會的大員們人人有份,都拿了一套回家。


從理論上講,軍事計劃就該鎖在保險櫃裏,即使要拿出來討論,也不能隨便讓
人帶回家去。要知道這個世界上,想找不透風的牆是很難的,裝了防火牆還架不住
修電腦的手快,何況是一百多萬大軍調動的火爆內幕,把它做成兩百多個郵件發出
去,難免不會有一兩份流到別人手裏。雖然蔣介石認為,每份文件發的時候都登記
了編號,所以保密不成問題,但是隻要頭腦清醒點的人都清楚,哪個真想泄密的話,
回家後抄印一遍相關內容,並不是什麽難事。

蔣介石不是傻子,事實上他是那個時代最為精明的梟雄之一,政治手段狠辣練
達,待人接物張馳有致,即使偶爾迫不得已披幾層羊皮念會經,一張嘴也全是利牙。
如此龐大的計劃,號稱動用一百多萬大軍、兩百七十架飛機和兩百門大炮,對瑞金
實行向心攻擊、堡壘合殲,最需要保密一致,卻莫名其妙地複製了兩百套,相幹不
相幹的人都送一份,實在是讓人想不起疑也難。
如果分析一下結果的話,我們可以看到,把紅軍困死在蘇區,蔣介石無非是鞏
固了江西一小片地盤;但如果紅軍被逼得突圍,勢必要衝到兩廣同陳濟棠、李宗仁
火並,最後的結果到底是好過了哪個,閉著眼睛都能看出來。

如果有時光機,我們一定能回到過去,問蔣司令的真實用意,雖然他老人家未
必願意回答。而在沒有時光機的今天,我們能知道的東西隻是,蔣介石製訂了作戰
計劃,莫雄讓項與年把計劃送到了蘇區,其他的,都不過是猜測。在那個詭異的戰
爭年代裏,紅軍是棋子,地方軍閥是棋子,蔣介石也是棋子,甚至大國都互為棋子,
它們相互爭奪的,隻是到更大的棋盤上生殺予奪的資格。

毛澤東後來曾經痛心疾首,如此關鍵的軍事情報如果到他或朱德手上,一定能
對症下藥,至少給蔣軍幾個大打擊,當然這樣說也是因為,當時有資格拍板的人不
是他,而是博古、李德和周恩來。看過項與年帶來的絕密文件後,他們對照了當前
的戰場,很快得出一個要命的結論:蔣介石的鐵桶合圍快要完成,形勢已經萬分危
急,不用開會討論,必須立刻從中央蘇區撤退。

放棄蘇區是件大事,理論上講必須政治局討論通過,而去哪裏、怎麽走,至少
要研究出個可行性報告才行。但博古是總負責,李德又是共產國際代表,周恩來對
情況也十分清楚,幾個人商量了一下,決定把壇壇罐罐都帶上,立刻轉移去湖南,
同紅二、六軍團會合。

一直高喊不讓敵人踏進根據地的紅軍開始後退了。十萬大軍無聲無息地收拾行
李,帶上蘇維埃共和國的家當,抬著印刷機等笨重設備,向著未知的遠方出發。整
個隊伍臃腫緩慢,戰士臉上滿是疲憊的表情,博古和李德憂心衝衝地看著地圖,用
紅藍鉛筆畫出一道道沒有把握的線。
博古還算明白人,他知道突圍的方向很重要,就讓周恩來通知毛澤東探路,看於
都敵情如何。

於是毛澤東又一次來到於都。

這裏曾經是蘇區中央開會的重地,出現過無數熟悉的麵孔,出台過各種有用或
沒用的文件,殺過富田事變的七百多紅軍軍官,解散過忠心耿耿的紅二十軍,陳毅
因為來開會還連累了原配的老婆自殺,而今又成了紅軍逃命的出發地。

但此時的毛澤東顧不上感歎或後悔。在反複偵察後,他一麵在於都布置警戒,
一麵向博古報告,於都方向敵軍防守比較鬆,可以突圍。

博古鬆了一口氣,開始研究下一個問題:誰能突圍。

突圍是很危險的,沒有根據地休整,沒有赤衛隊接應,天上是飛機炸,地上有
追兵堵;但不突圍顯然更加危險,蔣介石對赤化的地方從來不手軟,紅四方麵軍退
出的根據地就是明證。在張國燾撤走之後,蔣介石把那裏殺了一遍又一遍,剩下的
男人隻能做農奴,女人則大量賣到外地,比後來日本人搞的南京大屠殺還要恐怖。


一句話,留下來的人,是沒有多少活路的。

博古當然隻想帶看得順眼的人走。李德肯定是要帶的,他還要繼續指揮紅軍,
還有從莫斯科留過學的張聞天等人,朱德、周恩來等人也要帶上,但在名單上一個
個審查時,他故意漏掉了毛澤東。

過了不久,毛澤東找到博古,表示願意支援紅軍一筆經費。

兩年前,紅軍曾經進攻福建的漳州,打土豪繳獲了大批金銀財寶。紅軍的規矩
當然是一切繳獲要歸公,但是管財務的是毛澤東的弟弟毛澤民,他私留了一大批財
物,藏在秘密的山洞裏,隻有自己和毛澤東知道。

私自截留繳獲,是觸犯大忌的事情。毛澤東這樣做不是貪財,他清楚地知道未
來的道路危機重重,這批金銀是緊急情況下救命的經費,不到最危急的時刻,絕不
能隨便拿出來。

博古打算把毛澤東扔在江西蘇區的那一刻,就是最危急的時刻。
中央蘇區的財政已經搖搖欲墜,大家每天都盼著莫斯科能送點經費來救急,收
到毛澤東這一筆意外之財,博古實在是喜出望外;加上朱德和周恩來在旁邊說情,
在他們的堅持下,博古終於點了頭,同意捎上毛澤東。但對另一個人選,他卻堅決
表示不同意,那就是前任中共總書記、蘇區教育部部長瞿秋白。

自陳獨秀背上黑鍋之後,瞿秋白一度成為共產國際的大紅人,直到向忠發和李
立三倒台,在上海休養一陣後到蘇區搞教育。從工作角度上講,瞿秋白還是很刻苦
的,工作也算盡心,沒有再犯什麽毛病。

在知道紅軍要轉移後,瞿秋白十分著急,要求跟著大部隊走,不能留在淪陷區。
但博古告訴他:你不僅要留下來,還要幫我們辦一件事。

瞿秋白反複要求了幾次,最後也沒能拿到通行證,隻好留在瑞金,替博古辦最
後的那件事。

一九三四年十月十號,正是“中華民國”的國慶日,這一天夜裏,蘇維埃中央
和紅軍靜悄悄地出發了。大部隊帶上了還能打仗的一、三、五、八、九軍團,帶上
了後方機關,帶上了三十名女同誌(特批的家屬),帶著所有的家當,甚至還帶上
了印鈔票的印鈔機。在不分青紅皂白地屠殺了一大批所謂“可能動搖分子”後,他
們浩浩蕩蕩地離開瑞金,曾經能征擅戰、號稱有三十萬大軍的中央紅軍,加上隨軍
挑夫也隻剩不到十萬人。由於上海中央局已經被蔣介石破獲,他們同共產國際的聯
係早已中斷,隻能聽從幾個領導並不靠譜的指揮。

紅軍的行動沒有經過政治局討論,一切都是博古和李德匆促決定,再交給周恩
來安排實行。對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逃竄,政治局也不知道該如何跟下麵解釋,說是
撤退吧,其實已經無路可退;叫突圍,卻又一直都在大包圍裏;算逃亡也有點名不
副實,因為部隊還是很打了些勝仗的,有時還能占據主動;可硬說是戰略轉移,也
實在說不過去。

一直到第二年的五月,才給這次行動正式找到一個好聽的名字(所以說中國文
化博大精深),叫長征。

紅軍主力終於出動了,在蜿蜒的山路上緩慢行進,正是包抄堵截的大好時機。
然而在近一個月時間裏,蔣介石的反應十分麻木,對八萬多人的大軍幾乎是視而不
見,仍然慢吞吞地修碉堡,絕不分兵追擊。不少曆史書都認為,蔣委員長是被紅軍
打怕了,不敢從烏龜殼裏探一下頭,充分體現了他老人家遲鈍呆萌的蔣光頭本質。


一派胡言。

前幾次圍剿,蔣委員長做夢都想同紅軍主力決戰,一舉消滅蘇維埃。這回他沒
有追擊博古,不是不想追擊,而是大家都在玩無間道:蔣介石想的是放長線釣大魚,
紅軍則唱了一出空城計。

當紅軍主力離開瑞金的時候,博古沒有同意瞿秋白隨隊出發,卻給了他一個任
務,要他留在原地執行。

博古交待的任務,叫偽裝。具體來說,是讓瞿秋白裝成紅軍主力還在瑞金的樣
子,為中央紅軍爭取時間。

已經坐了幾年冷板凳的瞿秋白默默接下了任務。來到蘇區之後,他一直都被排
擠,此時卻突然高調出現,四處指導留下的人排練、演戲,組織文藝大匯演,每天
出席頒獎儀式、發表各種演講,不是狂歡就是祝捷。從蘇區報紙上看,中央紅軍壓
根就沒動窩,而且前線天天都有大勝仗,簡直要打到南京去,連蘇區的老百姓都以
為當前形勢不是小好,是大好。

看到紅軍士氣旺盛地擺出決戰架式,蔣介石顯得十分謹慎。他告訴部下說,瑞
金是共產黨的最後一塊地盤,紅軍一定會困獸猶鬥,未來的戰爭將十分慘烈;為了
避免功虧一簣,步伐要邁得再穩一點,絕不要分兵冒進。

三麵修碉堡,一麵放任不管,如此穩重的用兵,實在是活見了鬼。

蔣委員長的穩步進攻,持續了大概一個月,然後終於沒有持續下去,因為中央
紅軍已經衝破了三道封鎖線,直接指向湘江方向。對這種事情,蔣介石的解釋是,
紅軍實在太狡猾,自已又被忽悠了。

剿共幾年下來,基本上可以得出一個規律,凡是大張旗鼓說自已是主力的紅軍,
一定不是主力,隻有靜悄悄的地方才最危險。三四年的蔣介石已經四十七歲,早就
過了不惑的年齡,卻每次都義無反顧地上當,被幾股遊擊隊轉得昏頭轉向,仿佛純
樸得感動中國。

而在紅軍這邊,則是另一套說法,那就是紅軍能突破封鎖線,主要是前總書記
瞿秋白的功勞。在正史裏,雖然瞿書記犯過錯誤,但還是在最後關頭,利用唱戲、
演節目為中央紅軍唱了一個月時間的空城計,為了這寶貴的一個月,他付出了沉重
的代價:三五年的二月,他被宋希濂手下抓到,一直不肯招供,到最後身份暴露,
終於被蔣介石下令槍決。

關在牢裏的瞿秋白沒有沉默。他懷著歎息的心情回顧自已的一生,從一個小資
的文學青年,到接觸共產主義,風波中被捧成總書記,盲從共產國際、虧負陳獨秀、
誤用李立三和向忠發,隨後是排擠與冷落,終於走到人生的盡頭。

他沒有交待一句機密,也沒有求饒,隻是在矛盾中寫下自已的心事: 《多餘的
話》。在臨終的時間裏,他感歎自已本來隻想做一個文人,卷進政治真是曆史的誤
會,其實應該安心去翻譯與創作的。

死刑的那一天,瞿秋白靜靜地看書,湊得一首唐人的詩:夕陽明滅亂山中(韋
應物),落葉寒泉聽不窮(郎士元);已忍伶俜十年事(杜甫),心持半偈萬緣空
(郎士元)。剛想接一句“眼底煙雲過盡時”,槍斃他的人已經到了牢房門口。

宋希濂已經在福建長汀的中山公園備下酒菜。瞿秋白一麵喝酒,一麵對旁邊的
記者鎮定地說了一句話:“人生有小休息,有大休息,今後我要大休息了。”

喝完餞行酒,瞿秋白平靜地走向一公裏外的刑場,微笑坐下,告訴行刑的士兵
說,這個地方很好。

一九三五年六月十八日,蔣介石殺瞿秋白於福建長汀,年三十六歲。
瞿秋白演了一個月的戲,蔣介石也看了一個月的戲。在這一個月裏,博古的八
萬多紅軍悄無聲息地離開蘇區,衝向蔣軍的封鎖線,準備渡過湘江、前往湖南。

從兵力對比上講,紅軍的行動是不大可能成功的。但我們也知道,凡事到了中
國就會出特別國情,尤其是國家大事,總會有些料想不到的意外發生。

早在五月份的時候,蔣介石就認為,紅軍在蘇區走投無路,肯定會選一個方向
突圍。因此他在東、南、北三麵大修碉堡,拚命擠壓,唯獨在西麵不聞不問,隻是
要粵軍的陳濟棠守好邊界,不要讓紅軍跑了。

對蔣介石的心意,陳濟棠十分明白。

作為廣東軍閥,江西蘇區對他有非同尋常的意義:如果紅軍丟了江西,中央軍
順勢南下,就能把他也“統一”掉。廣東廣西能跟委員長唱這麽多年反調,毛澤東
在江西的屏障是重要原因,如果紅軍全部完蛋,下一個輪到的就是他們;白崇禧甚
至猜到紅軍肯定要轉移,轉移的時間肯定在秋天,因為那時莊稼熟了,可以就地取
糧解決軍需!

隻要紅軍被趕到兩廣,蔣介石肯定會以剿共的名義,讓中央軍跟著進來,一麵
逼粵軍同紅軍火並,一麵趁機占地盤。雖然陳濟棠跟廣西的李宗仁一直不和,但在
最根本的生存問題上,大家都是非常清醒的。

因此在委員長大力修碉堡的時候,陳濟棠已經派人同紅軍談判,還秘密達成了
停戰、解除封鎖等條件;紅軍保證不到廣東腹地搗亂,作為回報,陳濟棠同意紅軍
如果要借路,可以後退二十公裏。這個秘密協議一直保持到一九八二年,才被何長
工在回憶錄裏公開,那時蔣介石都死了七年,再也沒有人會追究責任了。

所以紅軍出發的開始階段,一路上是相當順利的,粵軍全部奉命後撤,等紅軍
走完再回陣地。博古和李德趕了一個月的順風路,雖然一線部隊跟對方偶爾有小誤
會,但主力終於離開粵軍三道封鎖線,來到貴州、湖南、廣西交界的地方,準備過
湘江、去湖南。

看到紅軍沒有跟其他軍閥發生火並,蔣介石十分震怒。他氣急敗壞地給陳濟棠
發去電報,認為陳濟棠平時要錢要槍都很積極,自已也是盡力滿足,為什麽要擁兵
自重,把紅軍放出去,必須立刻集中主力堵截紅軍,否則嚴懲不貸!

收到蔣介石的電報,陳濟棠也有點不好意思,畢竟拿了委員長的錢,一點事都
不辦,實在交待不過去。他立刻下令,大軍集結追擊紅軍,但先頭部隊要同紅軍保
持距離,追出邊境後趕緊回廣東,嚴防中央軍趁紅打劫。

委員長忽視在先、粵軍放水在後,紅軍十分順利地走完了幾道封鎖線。十一月
初的時候,大軍已經到達湖南,開始進入何健的地盤。

從曆史上看,何健反共一貫極為積極,同蔣委員長關係也十分好,所以蔣介石
滿臉都是非常信任的神態,表示何健一定能幫他擋住紅軍。而在另一頭的湖南,何
健的湘軍動向也十分詭異,跟陳濟棠一樣顛三倒四,一麵把大軍全部撤回湖南腹地,
一麵同紅軍保持“正常接觸”,一直跟在紅軍背後,始終保持一天左右的距離,絕
不擅自進攻。在重重堵截下,紅軍仿佛沒事一樣,順利地來到李德劃好的目標:湘
江。

到這個地步,大家都暴露出了滿臉狐狸相,也不用再假模假樣地念聊齋了。蔣
介石終於殺氣騰騰地宣布,本司令要親自出馬,在湘江東岸殲滅紅軍!

應該說蔣委員長的決心還是很大的。他一氣調集了粵軍兩個軍、桂軍兩個軍、湘
軍兩個軍、薛嶽三個軍的大部隊,沿著湘江一百五十公裏布下大陣,準備來一場硬
仗,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

蔣介石的布置十分犀利,整個計劃隻有一個小小的問題:他的封鎖線,不知為
什麽,布到了廣西境內。

按照委員長的說法,並不是他不懂地理,實在是紅軍一直在幾個省打轉,一會
在湖南,一會在廣西,湘江又穿過兩省邊境線,隻能把封鎖線設在廣西。而桂係的
李宗仁和白崇禧心裏也很清楚,所謂項莊舞劍意在劉邦,十幾萬中央軍蜂擁而至,
吵吵嚷嚷地要桂係幾萬人頂在一線同紅軍死拚,保不齊什麽時候身後就有人會捅刀
子,這種賠本不賺吆喝的事,桂係是不幹的。

為了鞏固廣西地盤,桂係高層專門了召開軍事會議。在群策群力、發揚集體智
慧的討論後,李宗仁、白崇禧做了兩件事:第一,他們告訴蔣介石,桂係完全有能
力截擊紅軍,不用中央軍操心;第二,他們同何健定下協議,劃分湘江兩岸的防區。


桂係不肯讓中央軍進廣西,蔣介石並不意外,反正桂軍和湘軍誰打都是打,中
央軍樂得在旁邊看熱鬧,湘江防線始終是固若金湯,隻等紅軍一頭撞上去。

十一月二十一號,中央紅軍靠近了湘江,然後蔣介石驚奇地發現,計劃中桂係
那一段的守軍不見了!

根據先前的布置,湘軍和桂軍負責防守,在湘江沿岸各管一段。可是白崇禧不
知穿錯了什麽鞋,非要不走尋常路,硬是在紅軍來的時候跑得一幹二淨,幾十公裏
的江岸全都放了空,沒有一個正規軍。蔣介石十分惱火,白崇禧卻解釋說,中央紅
軍可能會襲擊廣西腹地,需要加強防守,湘江地方太遠,他管不著。

白崇禧不管,當然隻有薛嶽同何健來管。何健雖然態度堅決地說要守湖南大門口,
卻又說自己怕紅軍突然從防區北上,而相關地區兵力不足需要支援,派不出人手接
替桂軍,要求薛嶽趕緊接防。

從湘軍的角度上看,何健的要求似乎是合理的。可是這個世界就有這麽奇妙,
明明中央軍兵力充裕,薛嶽卻告訴何健,他的軍隊十分疲憊,無法趕去堵漏,請何
健自行解決!

十一月二十五號,何健、薛嶽、白崇禧都在電報裏爭來爭去,紅軍已經趕到了
湘江。

由於白崇禧臨陣放水,紅軍早就該渡江了。無奈博古和李德兩頭蠢豬毫無敵情
觀念,搞的又是搬家運動,大家扛著各種壇壇罐罐爬山,行動十分遲緩,一天隻能
走二三十公裏,把寶貴的時間都浪費在散步上。

雖然博古動作不快,紅軍先頭部隊還是十分敏捷的,第二天,紅軍已經搶占了
湘江兩岸的幾個要點,並迅速控製了沿線,等候大部隊到來。

收到前鋒的利好消息後,中央縱隊沒有特別的反應,仍然象平時一樣慢慢吞吞
地走路,等著過江。對這件奇怪的事情,毛澤東的說法自然是,博古長的就是豬腦
子,不懂兵貴神速的道理很自然;但在博古的回憶裏,卻說是因為雇來的挑夫要回
家,毛澤東等人不肯丟棄寶貴的輜重,隻好慢吞吞地行軍。

對這種相互矛盾的說法,想要找到當時的所謂真相,估計是不可能的,因為事情
過了那麽多年,又沒個紙麵文件傳下來,所有人肯定都隻講對自己有利的東西。但
不管誰對誰錯,要命的事實就是,紅軍出蘇區時雇的幾千挑夫不幹了,苦苦要求回
家,博古不能殺他們滅口,隻好下令給他們發了銀元,這些專業挑夫留下來的重擔,
就由不專業的紅軍戰士繼續挑。

長途挑擔是個技術活,新手肯定是不適應的,加上沿途又不是大馬路,大家磕
磕碰碰,一天也走不到四十裏。問題是,紅軍並不是出來旅遊的,行軍路上這一拖,
就拖出大事了。

桂軍放棄陣地,是不想紅軍被逼到廣西;湘軍不攔截渡口,是怕紅軍從其他地
方進湖南;中央軍不肯補位,是想看湘軍同紅軍火並。紅軍一路順利到達湘江,並
不是自已有多厲害,而是對手都在保存實力。

所以紅軍控製渡口、準備渡江進湖南的時候,也就是自已意圖暴露、各路軍閥
從容進剿的時分。何健雖然小氣,卻絕不會允許紅軍進自已的湖南,中央軍肯定也
不能坐視;而桂係雖然事不關已,趁火打個劫還是可以的。 有經驗的人都看得出,
紅軍局勢十分危險,必須盡快渡過湘江,無奈二十六歲的博古連人情世故都不通暢,
要他悟透幾路軍閥間的互動關係,實在有些為難;至於李德,那是根本不用指望的,
他能聽懂幾個中文名字,已經算得上是敏於好學,其他的就隻能不恥不問了。

讓博古、李德身名狼藉的湘江之戰就此開始。
剛開打的時候,紅軍可以說是相當有利。從二十六號到二十九號,整整三天,
蔣介石都忙著調兵堵漏,顧不上正麵攻擊,博古則帶著大部隊慢慢趕路。終於在二
十九號,蔣介石趕到了。

在重炮、飛機、迫擊炮輪番轟擊下,兩側紅軍死死卡住陣地,不讓他們靠近渡
河點。兵力火力都占優的蔣軍毫不客氣,拚命發起進攻,同紅軍從遠程大炮打到刺
刀見紅,整整三天拚死搏鬥,無數人倒在陣地前麵。十二月一號,博古同中央縱隊
終於跚跚來遲,慢悠悠地渡江。

兩側的紅軍已經緊張到了極點,一批又一批人倒在炮火下,硬是強撐到下午五
點,大部隊過了江後戰線才崩潰。白崇禧毫不客氣地派遣桂軍來打劫,封鎖湘江南
岸的渡口,斷後部隊幾乎全部被擊潰、殲滅。

沒能在湘江堵住紅軍,蔣介石一點不氣餒,反而十分興奮。紅軍的行蹤十分明
顯,即使衝過江也沒有關係,前麵還有一道大河叫瀟水,他已經沿著去路重新開始
擺封鎖線,隻等他們往槍口上送。

沒吃掉廣東廣西並不要緊,借紅軍的腿伸進湖南也是好的!


當蔣介石安排戰線的時候,渡過湘江的紅軍正在艱難喘息。

從江西出發時,中央紅軍還是一支八萬多人的大部隊,才打了一仗,就隻剩下
三萬人,剩下五萬多都埋在湘江兩岸。渡口上平均一天戰死一萬多人,好不容易完
成博古的遊行計劃,可是前麵仍是一道又一道的封鎖線。

很明顯,大家已經到了絕境。

博古總算明白過來。麵對嚴峻的形勢,這位年輕領導束手無策,除了下令扔掉
那些拖累的機器輜重外,隻剩下唉聲歎氣;最讓他無奈的是,主管軍事的李德看上
去也沒有好辦法。

李德一點不覺得自已有責任。在他眼裏,紅軍吃了大虧,自然是有人右傾通敵
的緣故,所以下令要槍斃負責阻擊的二十師師長周子昆。

浴血奮戰的周子昆好不容易打完惡仗,結果卻被抓起來要槍斃,幾個紅軍戰士
誰也不肯動手,最後終於鬧出事來:有人實在看不下去,站出來同李德吵架,硬是
把周子昆保了下來;而且那個人不肯善罷甘休,不光要保周子昆,還要李德立刻下
崗,從指揮位置上滾蛋!

從蘇區隱忍到現在,一直冷眼旁觀的毛澤東終於找到了出手的機會。

大軍出發的時候,毛澤東突然得了瘧疾。作為一隻冷板凳,誰都對他不聞不問,
隻有那個叫林彪的老部下惦記著他,給他派來十二個警衛員。

所謂患難之交見真友,先前林彪對毛澤東好,是因為毛澤東當他的領導,如今
毛澤東已經是匹死老虎,林彪仍然不顧別人的意見照顧他,才是踏踏實實的交情。
毛澤東一麵躺在擔架上受罪,一麵感激林彪的情分,這份情他惦記了三十多年,直
到多年後九月的一個晚上,林彪帶著老婆孩子登上一架飛機,才正式宣告結束。

能在紅軍裏享受擔架待遇的,肯定不是一般人。毛澤東躺在病號架時,旁邊是
肚子中了彈片的王稼祥,還有生病的張聞天。這三個人工作能力都比博古強,資曆
也都比博古深,甚至在共產國際派眼裏,他們也比博古要稱職得多,隨便哪個都具
備取代博古的資格。

張聞天是留學蘇聯五年的老牌海歸,顧順章叛變時就受遠東局委托,負責整個黨
中央的工作,在當年的政治局裏也是響當當的頭一號人物。當初他沒能當上總書記,
隻是因為年輕氣盛不擅長人際關係,才在周恩來、王明撤退時吃了大虧,被第二號
的博古占了先,並隨後被博古分化奪權,隻拿到幾個閑差使。可以說,張聞天是最
有資格取代博古的人。

作為紅軍總政治部主任,王稼祥名聲雖然不大,卻已經在先前閃亮登場過一次,
那就是同王明、博古一道對李立三開炮,結果被調到廣東接受處分,一同開炮的何
子述還被發配北方工作,很快被捕犧牲。王明高調升官之後,王稼祥自然也跟著升
官,到中央蘇區當政治保衛局代局長、外交部長、紅軍總政治部主任,肅反時手段
十分狠辣。紅軍大轉移的時候,倒黴的王部長因為敵機轟炸受重傷,剛剛在沒有麻
藥的情況下做了八小時腹部手術(夠堅強!),是肚子上插著管子抬過長征的。

張聞天和王稼祥的經曆都很簡單,毛澤東就比較複雜了。總地來說,毛澤東是
不受莫斯科海歸派喜歡的人,後來還也經常為此滿腹牢騷,認為共產國際打壓了他。
但事實上情況相當複雜,甚至可以說毛澤東根本不該報怨共產國際,反而應該心存
感激之心才對。

因為沒有共產國際,毛澤東根本就到不了今天。

早在二七年春天的時候,毛澤東寫過一篇《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就獲得
莫斯科的大加讚賞,馬上被翻為俄文、英文版,連同中文版一同登上《共產國際》
和《革命東方》等雜誌。中國人能在共產國際機關刊物上如此出彩,甚至被共產國
際主席布哈林在大會上表揚,毛澤東要算是第一個。當然原因不完全是毛澤東文章
寫得好,也是因為共產國際正在大力推進工農革命,毛澤東的報告時間非常恰當,
正好迎合了最高領袖的政治需要。

靠著一篇報告出名之後,毛澤東就成了莫斯科報紙的政治明星。由於共產國際
發現中國各地的工作都一塌糊塗,隻有毛澤東的根據地存活下來,而且還實行了斯
大林主張的土地革命,很快獲得大量的宣傳報導,幾年來(二九年到三六年)媒體
上的出鏡率高達近六十次。毛澤東遠在偏僻山溝,卻能重新進政治局當候補委員、
成為蘇維埃中央政府執行主席,絕非上海中央慧眼識人才,那是經過斯大林同誌大
力推薦才當上的。

俗話說天高皇帝遠,隨著中央局和博古陸續來到瑞金,毛澤東也很快碰了釘子,
先後被削去黨軍政權力,成了蹲山溝的病號,嫉妒成性的博古還想把他送到蘇聯,
徹底搬開這塊石頭。此時正是共產國際救了他,莫斯科要求中央局必須派專人照顧
毛澤東,使他盡量從事“負責工作”,並且絕不同意把他送到蘇聯來。即使是三三
年的六屆五中全會上,共產國際也始終堅持要把毛澤東留在政治局,並由候補委員
升為正式委員,還在莫斯科由王明宣布,中央蘇區的成就都是在“毛澤東主席”領
導下取得的,並把毛澤東的報告製成專刊廣為散發。根據王明的說法,毛澤東同誌
的專刊享受“金字標題、綢製封麵、道林紙”的待遇,全中國都找不出這樣美觀的
書,實在是中國共產黨的莫大光榮。

斯大林很喜歡毛澤東,莫斯科的王明也跟風誇獎毛澤東,但是毛澤東的日子仍
然是極其難過,說到底,裏麵有個權力分配的問題。既然一山不容二虎,那麽博古
等人自然不會喜歡搶鏡頭的毛澤東,加上毛主席(蘇維埃主席)沒辦法執行共產國
際的異想天開,屢屢受到處分和控告。但不管中央局怎樣告狀,斯大林始終固執地
發來指示,中國革命必須要有會打仗的毛澤東。

俗話說現官不如現管,斯大林再喜歡毛澤東,直接領導始終是博古,一度在根
據地呼風喚雨的毛澤東也隻好不停地被打壓,甚至張聞天在蘇區的一年半時間裏,
他都沒聽說過這號人物,更不知道此人有什麽本事和想法。直到紅軍集體大搬家的
時候,三個病號一路抬來抬去,又沒有別的事情可做,這才在一塊聊天中找到了共
識。

此時的王稼祥是中央委員、政治候補委員,張聞天則是書記處書記、人民委員
會主席,都是莫斯科留過學的正牌海歸,也都是博古一係人馬;但他們並不是博古
的親信,因為除了李德,博古可以說沒有親信。

於是張聞天、王稼祥同毛澤東躺在擔架上,進行了充分的意見交流。在回顧了
前幾次反圍剿勝利、根據地的美好時光之後,三個人達成一致意見:博古和李德純
粹是胡鬧,不能讓他們再瞎搞下去,否則大家都要完蛋!

十二月十號,紅軍在湖南已經攻克了通道縣,同二、六方麵軍會合的大好時機仿
佛就在眼前。但是,他們前方不僅有會師的紅軍,還有蔣介石同何健的重兵,在全
軍覆滅的陰影下,大家在通縣召開了緊急會議,研究前進的方向問題。

毛澤東還是一貫唱反調的姿態,提出紅軍必須轉向去兵力薄弱的貴州,否則大
家死路一條。這一次他不再孤單了,因為朱德和周恩來也認為,應該去貴州。十二
月十三號,不顧博古和李德的意見,朱德發出命令,全體紅軍向西機動,前往貴州!


這是一次有名的軍事行動,在史書上叫做“通道轉兵”。三天後,紅軍攻占了
黎平縣,準備進軍貴州。但是博古和李德又提出來,必須北上湖南,同紅二、六方
麵軍會合。

一把手沒完沒了地提些不著調的意見,所有人都很惱火。看到博古和李德指手
劃腳的樣子,大家決定再開一個會,好好解決他們的思想分歧。

十二月十八號,紅軍繼續在黎平召開緊急會議。

兵情如火,大家再也沒有扯淡的心情了,不得不對著實際情況辦事。王稼祥和
張聞天都支持毛澤東,朱德和周恩來也不支持博古,最後的決定,是大軍前往貴州。


這一天晚上,好心腸的周恩來把會議記錄的譯文交給李德,希望這位頑固的洋
顧問能理解大局。誰也想不到李顧問竟然還是意氣風發,堅持要去湘西同紅二、六
軍團會師,兩個人用英語大吵特吵,最後周恩來氣得把桌子一拍,馬燈都跳了起來,
警衛員趕緊把燈點亮,請兩位首長繼續交流。

周恩來是有名的老好人,最擅長居中調濟關係,李德跟他吵架,等於是自絕於
全體紅軍。麵對眾叛親離的局麵,博古終於醒悟過來,自已一直信任的共產國際正
統、馬列二把刀李德,好象並不可靠,也沒有製勝的法寶。

李德不在乎紅軍死多少人,不在乎打不打得勝,隻在乎自已的話是不是管用;
而這些天來一味依賴他的結果,是把蘇區丟給蔣介石、中央紅軍也傷亡過半。

這是李德腦殘的責任,也是自已愚蠢的代價。

 

博古一軟化,剩下的事情就好辦多了。蔣委員長還在湖南忙得四腳朝天,安排一道
又一道的封鎖線,紅軍已經順利完成轉向,從北麵渡過烏江進入貴州。

其實在開會的時候,除了李德,朱德也不大願意去貴州。但朱老總的態度比較
曖昧,他沒有明說什麽,隻是含混地說貴州太窮,紅軍怕是支撐不住。

對朱德的意見,大家都有點摸不著頭腦,都是山溝裏出來的,誰還怕過窮日子
不成?誰也沒把它當成太大的事情,更沒有仔細考慮這句話的含義。

貴州不是布防重點,當家軍閥王家烈也沒有剿共的興趣,紅軍很快占到一塊落
腳的地方,大軍安頓下來,過一九三五年的陽曆年。

一年多來都是被人壓著打,好不容易有兩天輕鬆的日子,這一年的元旦,紅軍
在猴場繼續開會,研究下一步動向。

猴場有沒有猴子玩,現在並不清楚,不過清楚的是,當時的紅軍解決了一隻外
國大馬猴的問題,那隻馬猴叫李德。

博古和李博還是一付不怕開水燙的樣子,繼續提出在烏江建立臨時根據地後,
再到湘西趟地雷的主張。很明顯,他們已經成了非主流,除了意見可以保留,再也
沒有別的保留權利了,因為紅軍決定,由劉伯承任總參謀長,今後作戰方針、時間
及地點的選擇,軍委必須報告政治局,不能由李德一個人說了算。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李德完全失掉了對紅軍的指揮權。從這一天起,這個人
真真正正變成了顧問,一個既沒人顧、也不需要問的顧問。

一九三五年一月七日,紅軍攻克貴州遵義,大部隊進城休整。

自從紅軍渡過湘江,一直就行蹤不定,本來是深入湖南的,卻莫名其妙地呆在原
地不走。委員長估計到博古損失太大,十分體諒地沒有追擊,給他留出了時間喘息
一下,好讓紅軍幫他進湖南。從十二月等到一月,正當蔣介石快要吟出那句今夜你
會不會來的時候,紅軍突然不來了,跑去窮山惡水的貴州。

紅軍的舉動讓人莫名其妙,因為要去貴州一開始就可以去,完全沒必要在湘江
戰死一半多人再跑到那邊。但情報說得很清楚,紅軍確實是跑到遵義去了,還在那
裏安營紮寨,看樣子馬上就要辦暫住證,準備長期駐留。

忙乎了一個多月,沒能勾到富庶的湖南、廣東,也沒在廣西插一腳,紅軍卻跑
去了貴州,蔣介石十分惱火。幾十萬大軍一舉一動都要花錢,而貴州窮山惡水,自
然資源十分不豐富,即使拿下來也沒有多少油水,價值屬於僅次於察哈爾的窮省。


但是再窮的地盤也是地盤。蔣介石知道紅軍動向後,立刻下了決心,既然紅軍
去貴州,就順勢拿下貴州作為補償。考慮到貴州的王家烈實力不強,薛嶽務必打點
全副精神搶地盤,不必顧忌吃相!

當紅軍南渡烏江、直取遵義的時候,薛嶽的反應十分離奇。明明紅軍就在附近,
中央軍卻跟沒看見一樣,隻管往相反的方向一路南下,大軍直取貴州省府:貴陽。


貴州軍閥王家烈頓時陷進兩麵夾攻的境地裏。薛嶽做事極其霸道,一麵安排自
已人當城防司令,連王家烈進出都要盤查;一麵拚命收買黔軍的人馬,慫恿他們投
靠中央。王家烈雖然是主人,卻是兩麵受氣,比紅軍還要慘。

中央軍忙著火並,王家烈急於送客,紅軍終於得到了難得的休息。

能拿下貴州第二大城市、計劃中新開辟的川黔根據地,大家都對未來充滿了希
望,甚至張聞天專門下令,全體官兵要穿上鞋子,軍容整齊地進城。

穿不穿鞋這種小事,也要大領導親自下令,是因為紅軍隨身都沒幾雙布鞋,那
時又沒普及膠鞋,碰到平地通常都是光著腳,盡量省一點鞋底。節約是節約了,看
上去卻十分寒磣,為了給未來的新根據地老百姓一個好印象,這點麵子還是應該講
究的。

入城式搞完,普通人自然是連休帶整,好好放鬆一下。紅軍高層卻不敢閑著,
他們在黔軍第二師師長柏輝章的官邸裏,開了一次政治局擴大會議,會議時間是一
月十五號到十七號。

自長征以來,政治局就沒開過正式會議,而在這次開會之前,張聞天等人已經
準備了很久。

早在長征之前,毛澤東就不顧博古企圖把他扔在蘇區的事實,冒著白眼跑去提
合理化建議,要求黨政領導人應該統一行動,不能分散到部隊裏。博古雖然傲氣,
卻沒有太防範這匹死老虎,毫無查覺地同意了這個建議,也就留下了內部反對派串
聯集中的機會。此時在遵義,張聞天等人不顧繁瑣,查閱了共產國際發來的各條往
來電報,終於找到大量莫斯科“運動作戰”的戰術指導,跟毛澤東的主張不謀而和,
李德倒黴的時候也就不可避免地來臨了。

博古雖然年輕,卻不是傻子,知道這個時候開會肯定不是什麽好事。無奈此時
眾叛親離,他說話已經不再算數,王稼祥、張聞天陰著臉把會議通知交給他,要他
向政治局做報告,匯報第五次反圍剿的情況。

可憐的博古隻好硬著頭皮開會,費勁心思給自已找理由。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給自
己辯護,大家都是滿臉漠然,聽完他的解釋,輪到周恩來發言。

周恩來的一貫作風是責已不責人,此時當然也不例外,大力檢討自已的過失,
承認有重大責任,請組織正確處理。

周恩來說完話,輪到毛澤東開火了,一條條地展開批判博古。以毛澤東的軍事
和文字功底,博古自然不是對手,一會工夫就批得體無完膚;而張聞天、王稼祥、
朱德等人也不客氣,把平時的牢騷全都發出來。在三天大會之後,政治局決定,博
古的反圍剿報告不算數,由周恩來、朱德負責軍事,取消博古、李德的指揮權。

開完三天大會,所有人的神情都十分激動。一年多來李德神氣活現,天天拿無
知當個性,動不動訓這個罰那個,態度十分囂張,大家早就想把他掃地出門了。開
會的人心裏都有數,在遵義城裏的會議並不是選新指揮那麽簡單,大家也不僅僅是
做報告而已,從某種程度上講,遵義的小會不僅研究出了紅軍反圍剿的新出路,也
開創了整個中國共產黨的新格局。

以往中國共產黨一直算共產國際的分支,總書記是誰、工作怎麽幹、仗怎麽打,
都是共產國際說了算,誰不服立馬開除出黨。在共產國際的英明指導下,中國共產
黨湧現出了向忠發、王明、博古等係列腦殘,開除過羅章龍等優秀黨員,失掉了柔
石等中堅力量,城市活動幾乎全部被消滅,各個根據地都被指揮得七葷八素,還丟
掉了中央蘇區。

一切都在這次會議裏結束了。博古是共產國際指定的總負責,又是王明和米夫
的死黨,李德則號稱共產國際的代表,現在在貴州的小城裏,開個會就把他們的武
功廢了,連雲彩都不帶走一片。

從這次會議起,中國共產黨想做什麽、想怎麽做,再也不會照抄別人的指示;
共產國際再有什麽想法,都得商量著來;中國共產黨開始一步步脫離莫斯科的束縛,
這個意義,比一兩次勝仗還要大。

一月十五號召開的會議從此揚名天下:遵義會議。

雖然遵義會議沒有明確給博古發下崗通知書,但開完會,很快就進行了工作大
分工,由張聞天代替博古成為共產黨總負責人,毛澤東順利升官,重新成為政治局
委員。隻是政治局的幾個坑已經被蘿卜們填得滿滿的,周恩來既然也反李德,就沒
有理由撤他的軍委主席職務,其他位置又填不進去,最後隻好采取折衷辦法,宣布
毛澤東的工作是幫助周恩來指揮軍事,大小事務由周主席最後拍板,用現在的話來
講,毛澤東應該叫軍委主席高級助理。

周恩來一貫是“萬年副手”,毛澤東的意見大都能夠通過,所謂幫助指揮,大
多數時候不過是走個形勢。於是紅軍的指揮權終於落回毛澤東手裏,再也沒有離開
過他。

又一次站在指揮崗位上,毛澤東感慨萬千。

他先是舉行秋收起義,然後失敗了;好容易建起一個井岡山,被弄垮了;剛剛
在江西南麵倉促開出新根據地,博古又來了;整個蘇區滿目瘡痍,紅軍主力損失慘
重,不得不到貴州找落腳的地方,這時大家才想起他來,而下一步該去哪裏,誰都
沒有數。

從一九一七年指揮手無寸鐵的學生兵算起,足足過了十八年,每次都是受命於
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如今自已已經年過四十,成為一個臉上看得出滄桑的
中年大叔。

一次次開疆建土,一次次打回原點,毛澤東堅信,這一次將是最後一次,從此
他和他的紅軍不再分開,不再允許任何人來搶奪軍權,不再有任何事影響他開拓事
業,直到全國解放、革命成功,鐵錘鐮刀遍地紅。

但光有雄心壯誌是不夠的。敵人仍然在重重圍困,紅軍依舊實力大損,更嚴重
的是紅軍在遵義呆得太長,蔣介石一麵用小火慢燉王家烈,一麵調集大軍展開封鎖,
用意十分明顯:既然紅軍不去湖南,就在貴州解決他們。

而且紅軍還發現了新的問題。這個問題先前朱德說過,可是誰也沒當真,來到
遵義後大家安頓下來,才知道朱老總真的是實在人,從來不說瞎話的。

紅軍發現的問題,叫窮。

貴州實在是太窮了,窮到連貧農出身的紅軍都覺得十分開“眼界”。這裏的地
隻能種很少的莊稼,大部分人吃不飽飯,連地主也是衣衫襤褸,跟窮人沒什麽差別;
到處沒有糧食,更不要說籌糧養大軍之類的事情。

雖然沒有吃的,貴州鴉片倒是很多,軍閥們靠鴉片掙錢,而老百姓則因為鴉片
變得更窮。紅軍好不容易補充了一些新兵,可他們全都有鴉片癮,到點就會哭爹喊
娘聲一片,最後隻能先弄點鴉片慢慢戒,否則新兵們馬上就要活不下去。

在這種又窮又毒的地方開根據地,真的是不大合適,早晚不是被蔣介石打死,
就是自已餓死。

毛澤東當然不會等死。早在遵義會議的時候,大家就發現情況不妙,已經決定
大軍撤出遵義,轉向到四川,先前政治局決定的“貴州開辟根據地”隻當沒說。考
慮到四川有張國燾從川陝轉來的紅四方麵軍,兵力還算強大,到那裏也算不錯的選
擇。

去四川的決定看上去很正常,但事實上,很不正常。

就在幾天前,紅軍還是無權決定戰略目標的。按照正常工作程序,毛澤東應該
先報政治局批準,然後把想法用電報拍給共產國際,等共產國際同意後才能行動,
當然那時如果情況有變化,或者蔣介石又圍了過來,就隻能怪老天爺不幫忙。但此
一時彼一時,如此重大的事情,毛澤東找周恩來商量一下就行動,遠東局連消息都
不通報一下,實在是大逆不道。

而對這種嚴重違反組織原則的事情,博古和張聞天都是一聲不吭,原因也很簡
單,倒不是大家對共產國際有多恨,而是實在聯係不上。

共產國際遠東局同蘇區先前是有電報聯係,但為了防範破譯,定期都要換密碼
本,由秘密交通線送過來。紅軍已經離開蘇區四個多月了,新根據地一直沒有著落,
交通線更是不知所雲,上海中央又被打得七零八落,每次剛剛組建,顧順章就帶著
打手追了過來,全都抓進了監獄裏。最後弄得紅軍的情況共產國際也不知道,要看
國民黨的報紙才能明白個大概。

既然遠東局總部聯係不上,派來的人又不管用,毛澤東十分自然地接過了指揮
棒,開始指揮行動。三五年一月二十九號,大軍渡過赤水河,正式進入四川南部,
準備渡過長江,到北麵會師張國燾的紅四方麵軍。

先前紅軍不動,蔣介石也不動,現在紅軍開始動作,而且方向十分明顯,蔣介
石自然是調兵反製;同時四川軍閥也紛紛派兵堵截,毛澤東麵前一下多了三十六個
團的敵軍。

形勢重新嚴重起來。紅軍渡過赤水之後趕到土城,川軍的劉湘馬上做出反應,
一麵堵住土城北麵的赤水縣城,不讓紅軍會師,一麵調兵尾追,壓住紅軍的後路。


從土城到赤水都是狹長河穀,劉湘占住赤水縣城,就等於捏住一隻大口袋,紅
軍要麽衝出袋口,要麽撤回貴州。可憐的毛澤東手上沒有軍用地圖,隻能拿一本清
朝顧祖禹寫的《讀史方輿紀要》,一點點摸索著打仗。在分析過敵情後,毛澤東相
信,大軍衝出土城、拿下赤水已經不可能,反而會被對手消滅在河穀一帶(石達開
就是走的這條路),因此必須迅速轉身,打垮追兵後回貴州。

對打垮追兵,毛澤東和周恩來都沒太放在心上,川軍一直戰鬥力就不高,紅軍
經過半個月休整,士氣十分旺盛,相信對這種地方軍閥,肯定是一打就垮。

但這個世界,偏偏是經常不靠譜的,看上去很簡單的事情,往往都會出不簡單
的問題。毛澤東以為追兵是四個團六千多人,事實上卻有六個團一萬多人,包括川
軍的“模範部隊”在內,由川軍名將郭勳祺指揮。

一月二十八號,紅軍第三軍團彭德懷、第五軍團董振堂對川軍追兵發動了攻擊。
原本以為地方軍閥好欺負,沒想到打到上午十點,川軍不僅沒有垮,而且越來越強
悍,紅軍竟然眼看支撐不住,朱德也急了眼,把最後一支預備隊--陳賡的幹部團派
上前線,好不容易才穩住陣地。

形勢一下變得空前緊張起來。劉湘的部隊本來是尾追,此時已經展開反包圍,
眼看紅軍就要變成餃子餡,朱德急得親自提著駁殼槍,想從槍林彈雨裏殺出一條路
來。關鍵時刻,周恩來和王稼祥趕到了。

敵情不明,前線吃緊,覆滅隻在旦夕,周恩來看上去卻很平靜。他找到軍委二
局,隻對局長曾希聖交待了一句話:“你們快點搞情報,我們來做飯。”

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候,德國東方艦隊偷襲英國斯坦利港,此時港口裏的英軍
軍艦還在加煤,升火起錨至少需要一小時時間,整個艦隊等於一個大活靶子。在驚
慌失措的時刻,英國艦隊司令也是十分鎮定,下了一道海軍史上十分有名的命令:
各艦按時開早飯!

英國艦隊的水兵們一下從慌亂中平靜下來,有條不紊地升火、吃飯;反而是德
國軍艦不知虛實,以為自已中了埋伏,竟然在完全占優勢的情況下撤退,倉惶逃出
港口,被後來升火的英軍追上痛擊,東方艦隊全軍覆沒,艦長格拉夫*斯佩同兩個兒
子一道葬身大海,成為海戰的經典案例。

同是危急時刻,同樣下令開飯,名將風采,中外無異。


在周恩來的冷靜指揮下,所有人的情緒全部穩定下來,開始接電台、架天線,
截收對手的電報,破譯科科長曹祥仁帶著手下滿頭大汗地加緊工作。已經緊張破譯
一天多的曹科長不孚眾望,硬是解開了郭勳祺的自編加強密碼,向上級報告:川軍
的包圍圈已經快要合成,隻有一個不大的空檔還沒來得及收攏,而外圍隻有貴陽方
向兵力空虛,其他方向都有重兵,紅軍無法突圍。

有情報、有空檔,一切都好辦了。中央軍委立刻召開緊急會議,決定紅軍馬上從
缺口衝出去,在二十九日黎明前西渡赤水河,重新向貴州挺進;林彪的紅一軍團也
趕到前線,接應紅三軍團、紅五軍團撤出戰鬥。紅軍這一仗敗得如此淒慘,以至於
連唯一的一門山炮也不得不扔進赤水河裏,加班加點地撤出了戰場。

在土城碰到的硬釘子深深震動了毛澤東,他開始意識到,前方不僅有共產主義,
更多的是槍林彈雨和地雷陣,有無數險仗、惡仗在等著他。直接從貴州去四川是不
可能了,隻能考慮從雲南繞路,但不管是怎樣走,紅軍都必須行動堅決、動作果斷,
再也不能慢悠悠地在山穀裏行軍,中央縱隊裏那些笨重家當(過湘江後已經扔了不
少,但還有一些累贅),已經嚴重影響到了所有人的生命安全。

於是在改變作戰計劃的同時,毛澤東下令,全軍輕裝成十六個團,笨重機器全
部處理掉,機關人員充實到連隊,做好打運動戰的準備。

從三三年到三五年,蔣介石度過了兩年的美好時光,可以找到紅軍主力、選擇
決戰地點;現在他的好運終於結束,噩夢再一次降臨,因為紅軍重新打起了他極不
熟悉的運動戰。從這一天起,那支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的紅
軍又重生了,他們將用自己的堅毅和勇猛,寫下一篇又一篇不朽的傳奇。

二月十號,蔣介石還在重新調兵,準備把西渡赤水的紅軍重新包圍起來;毛澤
東突然又往東渡過赤水河,占領桐梓縣城,然後經過激戰,打垮婁山關上四個團守
軍,一路向東。

婁山關是四川通向遵義的關口,紅軍進攻婁山關,隻有一個目的,就是重回遵
義。這個舉動讓蔣介石哭笑不得:遵義城紅軍剛剛才走,又跑回來幹什麽?!

雖然紅軍的舉動十分無厘頭,但蔣介石也不是很著急,或者說,很不著急。

幾十萬大軍天天要吃要喝,花的都是白花花的大洋,蔣委員長卻十分有耐心地
陪著繞圈子,一方麵是水平有限抓不住重點,另一方麵卻也是想搞點附帶收益,彌
補一下軍費成本。

蔣介石的附帶收益,是王家烈的貴州。

王家烈不是蔣介石的嫡係,紅軍跑來貴州,完全是欺負他兵少人窮。正在他焦
頭爛額的時候,蔣委員長貼心地來到了他身邊,並告訴他一句“溫暖人心”的話:


你不要緊張,我不是什麽好人。

紅軍既然去了貴州,中央軍自然要跟著去貴州,本來沒有聯係的幾支人馬,一
下變得全是關係。而且蔣介石毫不客氣,直接親臨貧瘠的貴陽,指導剿共大業。

委員長大駕光臨,身邊不能沒有護駕,中央軍堂而皇之地進了貴陽,很快把全
城控製起來。可憐的王家烈沒招誰沒惹誰,突然間發現幾路神仙一齊現身,自已的
香已經燒不靈了。

王家烈不象毛澤東那樣有辦法,他隻能讓部下趕緊把紅軍打出去,希望紅軍走
光了,中央軍也跟著走光。但越急越沒有辦法,越怕越來什麽,紅軍不僅不打算走,
還打算在他的北麵弄一片根據地,跟他搞競爭上崗。

生死關頭,王家烈終於顧不上麵子,向中央軍的薛嶽發出求救電報:遵義隻有
一個團守軍,實在撐不住紅軍的進攻,請盡快增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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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棉農 回複 悄悄話 有老毛才有紅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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