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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電話之後

(2026-04-17 08:20:42) 下一個

 

 

That phone call二月裏的溫哥華,下午四點多,天色已經暗了。屋子裏很靜,我坐在電腦前,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看網絡上的新聞。其實什麽也沒看進去,眼皮漸漸發沉。就在這樣的半夢半醒之間,我打了個盹。

手機忽然響起。我愣了一下,才從那陣短暫的睡意裏回過神來。屏幕上跳出一個名字:莉薩,我的一位四十出頭的女同事。

莉薩打來電話,多半還是為了工作的事。幾年前她剛入職,是我帶的。我們做的是青少年服務,麵對各種各樣的問題孩子,也常常要應對難以預料的突發狀況。培訓結束後,莉薩仍然隔三差五來找我。有時是工作上的問題,有時隻是閑聊,順帶說些同事間的八卦。這些話,她隻在我麵前說。她多次半開玩笑地稱我為她的 mentor。按中文的習慣說法,我是她的師傅。

莉薩有個明顯的弱點:遇事猶豫,一碰到突發情況就容易慌,因此更願意和我搭班。她說,隻要我在場,那些可能失控的瞬間,人就沒那麽緊張。

我問她為什麽。她笑,說很簡單,我的個頭(185公分),站在那裏就能鎮住一些孩子。相比之下,她不到一米六,站在孩子麵前顯得弱小。我笑著說,這大概是動物世界的規則。她卻不以為然,說人也一樣。

我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開口,莉薩的聲音就急急地傳過來。沒有寒暄,她直接說,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是關於羅伯特的事。

聽到這個名字,我立刻明白了。我問她,是不是跟辦公室零用錢有關。

她說是。她說羅伯特用那筆錢給自己買吃的,還給汽車加油。

莉薩和我都刻意用了比較中性的措辭,避開了”“濫用之類更尖銳的字眼。

她停頓了一下,又補充說,辦公室的零用錢總是不夠用,已經影響到同事們日常工作的開銷。

其實,關於羅伯特動用零用錢辦私事的說法,我並不是第一次聽到。類似的傳聞早就有過,管理層也曾過問過,但最後似乎都不了了之。所以這一次再聽莉薩提起,我並不意外。

我們的辦公室有一個裝現金的盒子,平時鎖在櫃子裏,裏麵通常放著一千來塊錢,作為每周的備用額度。類似的小金庫,在不少服務機構裏都有。

幹我們這一行,經常會遇到需要立刻花小錢的情況,等上司審批根本不現實。在街頭遇到孩子時,很多時候必須靠食物才能讓他們停下來,願意和我們聊上一會兒。也有孩子會主動開口,說自己肚子餓。遇到這種情況,我們通常會先用食物把人留住,帶他們去餐館吃一頓,漢堡、薯條、飲料或者冰淇淋都很常見,一邊吃,一邊了解他們的情況。

這種必須當下做決定的情況並不隻發生在人身上,有時候也會是很具體的現實問題。比如工作車在路上突然沒油了,也必須立刻解決,否則下一步工作無法繼續。事情就是這樣,很多決定都發生在現場,來不及等待審批。

通常都是員工先墊錢。回到辦公室,把收據放進盒子,在賬本上寫明時間、金額和用途,再從盒子裏取回對應的現金,算作報銷。隻要數額不大,一般不會被細究。

從製度上看,這套流程本來就比較寬鬆,留下了不小的操作空間。比如,一個人用自己的錢先買了一份麥當勞套餐,事後憑收據報銷時,可以寫成為孩子購買餐食與孩子共同用餐。在實際工作中,我們帶孩子吃飯時,自己順帶點一份也是很常見的做法。隻要金額不離譜,通常不會有人細究。說到底,這套機製建立在信任基礎之上。

我還沒來得及回應,莉薩又補了一句。

還有……他身上有酒味。我聞到過好幾次。

我跟莉薩說,這種事我也聽說過,但沒有說的是,我自己其實也見過。他隨身帶著一小瓶有香味的口腔噴霧。有幾次我看到他站在走廊或衛生間門口,抬手往嘴裏噴一下,動作很快,顯然是在掩蓋口中的酒味。

我知道羅伯特離不開煙酒,年輕時就已經嚴重依賴。他的女朋友也是如此。他幾乎天天抽煙喝酒,煙酒成了生活的主要開銷。他的工資大部分用來還房貸,其餘基本都花在煙酒上,有時甚至連吃飯的錢都不夠。缺錢的時候,他也常向同事借錢,我和莉薩都借過他錢。另外,為了省錢,他還會請原住民同事幫忙買煙,因為在保留區購買通常免稅。

我認識羅伯特很多年了。在工作上,他並不是那種讓人頭疼的人。事情交到他手裏,基本都能處理妥當。

我們接觸的那些孩子,有不少都不好相處。他們在街頭待久了,經曆複雜,對成年人帶著防備,說話帶刺,甚至故意把人拒之門外。換作一般人,很容易在幾次碰壁後就失去耐心。但羅伯特不太一樣。他總能找到一種方式,慢慢接近他們。他和孩子們聊天時,很少擺出教育者的姿態,而是順著他們的話頭,用他們習慣的語氣和節奏去交流,有時甚至夾雜幾句粗話髒話。這種方式在旁人看來或許不夠規範,但在那些孩子那裏,卻意外地行得通。

電話那頭的莉薩沉默了一會兒。

我問她:你想怎麽做?

我覺得應該報告。她說。

停了一下。

可是沒有人願意。

我明白她的意思。不是沒人知道,而是沒人願意報告。

我問:那你呢?

她輕輕笑了一下。

我不想當作沒看到。

又停了一下。

但我也不覺得應該是我。

這是實話。

我問:那你覺得誰適合?

她幾乎沒想。

你。

我笑了,其實早就猜到她會這麽說。也正因為如此,我反倒覺得這件事由我來做更合適,畢竟我是團隊裏資曆最老的。過去這一年,因為健康原因,我一直處在半退休的狀態,一個月隻上四五天班,和團隊之間始終保持著一種若即若離的距離。再過不久,我就要正式退休了。

這不算大事,也不難處理,隻是沒人願意碰,一邊是原則,一邊是人情。說到底,這是羅伯特自己的問題,不能因為他的過失,讓其他同事一起陷入被懷疑的處境。

我問莉薩,這是她個人的看法,還是其他幾位同事也這樣想。

她說,這是她和幾位同事的共同看法。至於其他人,她不清楚。她覺得,大多數人其實都明白這件事該被製止,隻是一直沒有人站出來。

我說,這個惡人我可以來做,但有一個條件,她必須和我一起做。畢竟她掌握細節,而我隻是間接聽說。

莉薩答應了。

兩天後,我們一起去見上司。莉薩負責說明情況,我在一旁陪同,算是給她壯膽。會麵安排在一間不大的會議室裏,上司還帶來了一位人事負責人,我也認識。莉薩盡量講得客觀克製,隻陳述她看到的現象,沒有輕易下結論。輪到我時,我隻是簡單補充了幾句,並強調我的信息都是從其他同事那裏聽來的。

上司和人事負責人聽得很仔細,問了不少細節,最後表示會進一步調查。

之後,我又回到半退休的狀態。

莉薩偶爾會通過 WhatsApp 告訴我調查進展:賬本被複印,有人被約談,工會介入。時間一點點往前走,不是幾天,而是幾周。

直到某個下午,莉薩打來電話,說:羅伯特被解雇了。

工會曾為他出麵,和管理層反複交涉過。但證據已經很清楚:他多次挪用辦公經費,金額不大,卻再也無法以工作需要作為解釋。至於他的酒癮,也在最終決定中被提及。

一周後,我回去上班。莉薩私下問我:

你覺得我們做對了嗎?

我覺得是對的,我說,但這不意味著,這個決定會讓人感到舒服。

她點了點頭。

有些決定在製度與倫理上無可指摘,卻仍然難免牽動人情,影響他人的生活。羅伯特的離開,不隻是同事的離職,更像是一段長期關係的終止。

我還是會想到他,莉薩說,不知道他以後會怎麽樣。

那已經不在我們能控製的範圍之內了。我說。

這並不是一個讓人安心的答案。但有些時候,我們別無選擇。

(初稿於2023年2月,修改於2026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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