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夜凝夕:絕色傾城

(2011-03-25 08:32:38) 下一個

  楔子 第一次絕望
  會客室裏的冷氣開得太足,未晞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大約是昨晚沒有睡好,又或者隻是冷的關係,她的嘴唇有些泛青。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看著眼前的水晶茶幾,茶幾上的女孩也在看著她。那雙眼睛布滿了血絲,這讓她想起了懸崖邊的麋鹿。
  因為無路可逃,困頓中唯有絕望。
  大廈的落地窗外,忽然下起了瀟瀟冷雨,豆大的雨點敲打著透明的落地窗。她轉過臉,有些茫然地看著外麵灰暗的天空。這裏是二十八層樓,這樣的高,高得仿佛伸手就可以碰到灰色的烏雲。天空變成了一塊巨大的鉛板,瞬間裂成無數的碎塊,對著她直撲撲地砸過來。
  天昏地暗……
  未晞想,她或許永遠都會記住這一天。
  二〇〇九年十月二十五日,她剛滿二十一歲。這本應是快樂的一天。
  今天是她的生日,也是她與莫如非的紀念日。七年前的今天,在城郊那所破舊的孤兒院,十四歲的陸未晞,遇到了同樣十四歲的莫如非。
  命運女神高坐雲端神秘地微笑,好像是她刻意安排的一樣。
  莫如非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她一出生就被父母遺棄在那裏。於是,她幹脆把未晞的生日當作自己的。
  今天早上,附近的糕點店剛一開門,從不早起的莫如非,就頂著一對熊貓眼跑去訂蛋糕。
  未晞則跟往常一樣,坐最早那班公交車去美院上課。下課的時候接到係主任的通知,因為她成績優異,學院已經決定為她申請特別獎學金。
  那一刻,她感到自己像一隻快樂的小鳥,幾乎要衝上雲霄。
  是啊。今天的天空是那麽可愛,連泥土的味道都那麽清新。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麽圓潤美滿,稱心如意,讓她幾乎想放聲高歌了。
  如果沒有那通電話,如果不用和那個男人見麵,如果沒有答應那件事,這實在是難得快樂的一天。
    
  背包裏的手機突然響了,鈴聲單調急促,非常刺耳。未晞感到自己的心髒,也隨著那鈴聲越跳越快,身子控製不住地發抖。
  門卻在這時開了,有人走了進來。未晞怔怔地望著門口,整個人如在夢中。
  手機還在叫著,在寂靜的會議室聽著突兀極了。來人仿佛充耳不聞,徑直走到她麵前,她有些局促地站起來。
  “陸小姐,我是阮先生的助理汪東陽,阮先生正在開會,會議大約三十分鍾之後就會結束。他要我過來通知你,今晚你們兩人的時間安排……”男人的口氣完全公式化,淡漠的聲音幾乎沒有起伏。
  “時間安排?”未晞下意識重複了一遍,他不過花錢買個高興,又不是商戰對壘,這種事還需要仔細籌劃,小心布局?
  “是,阮先生是個完美主義者,做什麽都很有計劃。”汪東陽頗為認真地說。
  這還真有點黑色幽默。
  未晞笑了笑,真不愧是金融界的天之驕子,城內最成功的資本家。想想也對,自己此刻也是他花錢買來的商品,他自然要精打細算,物盡其用。
  汪東陽的時間表還沒宣布完,手機在短暫的平息後又響了,他抬眼看了看她,問道:“你要不要先接一下電話?”
  電話?是的,應該先接電話。
  可是,未晞看著屏幕上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號碼,卻怎麽也提不起勇氣。薄背心裏都是汗水,然而整個人都是冷的,虛的。
  “陸小姐,沒事吧?”
  汪東陽麵無表情地看著她,發現她一直死死地盯著手機,又木訥地不肯接起來,忍不住提醒道:“陸小姐,你還是先接電話吧。我想……”他微微停頓,忽然笑了笑“你還是在阮先生來之前,處理好所有事情。有必要提醒你,阮先生一向不喜歡浪費時間,尤其在一些瑣碎上。”
  他交代完就出去了,剩了未晞一個人站在這偌大的會客室,渾身冰冷。
  瑣碎?沒錯,對於他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人來說,她就是瑣碎。或許,她還應該感謝他,沒有說出更難聽的話讓她更加無地自容。
  可是,這又有什麽關係?她跟如非的生活就是這樣,用三分之一的時間來承受侮辱,用三分之一的時間來等待承受侮辱,再用三分之一的時間來化解侮辱造成的傷害。
  反正屈辱之後,依舊是生活。
  手機又響了,心裏知道躲不過,未晞終於接了起來。
  電話通了,話筒的另一端傳來嘩嘩的雨聲,夾雜著喇叭的鳴叫聲,背景嘈雜。
  “未晞……你在哪兒?”
  未晞沒有說話,她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該怎麽跟那邊的人解釋這一切,才能讓對方順利接受,又不至於發瘋。
  “未晞,你在哪兒?”對方重複了一遍,聲音焦躁。
  未晞用力吸了一口氣,最後還是決定撒謊,“那個……如非,真對不起,今年的生日你要自己過了。我有個同學過些日子要出國留學,我們今天要為他……”
  “你有哪個同學能開得起布加迪,關係好到能讓你放棄跟我一起過生日,而我又不認識?”如非生氣的時候,語氣總有些咄咄逼人。
  未晞有些驚訝,“你怎麽……”
  “我怎麽知道?是樓下麵店的阿源告訴我的。你知道,他最喜歡研究這些貴得要死的名車。下午我剛走到街口,他就跑過來說,有一輛布加迪把你接走了。他還強調,那輛是愛馬仕特別版,這種款型的車全球一年才生產十四輛,有錢都未必買得到。未晞,你什麽時候結交了這種腰纏萬貫的朋友?真要介紹給我認識認識。”
  “如非,我……”
  “未晞,你從不對我說謊。現在你不說實話,我不是更擔心?”
  未晞沉默了,空氣裏隻有細碎的雨聲。過了一會兒,如非忽然咬牙切齒地問:“是淩落川那個渾蛋,對不對?”
  未晞沒有搭話,如非心裏驀然一驚,“是阮劭南?”
  未晞深吸一口氣,幹脆回道:“是的,是他。不過你不用擔心,他不過是請我吃吃飯,喝喝茶而已。你知道,他是城內最有風範的名流紳士,不會……”
  “陸未晞,你當我是傻子!”如非吼了起來,“吃飯喝茶他會給你十二萬?你不要告訴我,家裏那十二遝鈔票是你撿來的!十二萬,‘絕色’初夜價的十倍,他還真是大方。未晞,他在羞辱你,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比誰都清楚。”未晞深深地呼吸,將自己的嘴唇咬得生疼,“可我能怎麽樣?今天早上你不是說,有個瘋子潑了你一臉水嗎?在那之後,我們的老板魏成豹打電話來告訴我,如果我今天不來,那麽下次潑在你臉上的就不是水。他警告我不要惹他生氣,否則就讓你演一回現實版的《夜半歌聲》。”
  說到這裏,未晞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的,這個人生氣的時候總是很有創造性,我們已經領教過不止一次了。”
  如非看著自己雨水中發抖的手指,連聲音都帶著顫音,“未晞,我們……我們走吧,離開這裏。外麵天大地大,總有我們……”
  未晞無奈地搖頭,眼淚成串地流出來,“你心裏比我清楚,我們走不了。我們在‘絕色’工作了那麽久,早知道魏成豹手眼通天。他隻怕兩個人,一個是阮劭南,另一個是淩落川。哪個會幫我們?而且……我們為什麽要跑?這裏有我的學業,有你的夢想,有我們為之努力奮鬥的一切。我們為什麽要因為幾個傷害我們的人落荒而逃?我們就算再輕賊,再不堪,我們也有生存的權利,沒有人有資格奪走這些。如非,你明白嗎?”
  如非還想說些什麽,未晞卻沒時間聽了。她閉上眼睛,用夢一樣的聲音喃喃說道:“別害怕,像我們小時候那樣,閉上眼睛,真心祈禱。相信我,黑夜總會過去,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腳下一個踉蹌,莫如非跪倒在雨水肆溢的街道上,手裏的蛋糕被暴雨浸透,漂亮的紙盒幾乎變成了紙漿。
  她彎下腰,悲慟得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未晞,你到底明不明白?那個人,他不會就這樣放過你……”
  這是在那個大雨傾盆的黃昏,跌坐在雨水中的莫如非,在陸未晞關掉手機之前,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雨聲太大,她不知道未晞有沒有聽清楚。可是,這已經不重要了。
  她們都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可是她們無從選擇。
  無從選擇的人生是悲哀的,可是她們無法逃避。
  她們沒有死在群魔亂舞的夜晚,沒有死在不見天日的後巷,沒有死在冰冷的孤兒院,她們就要活下去。
  可是,這種敲骨吸髓的人生,她們活得痛不可抑。
  窗外的雨聲略有息止,牆壁上的掛鍾還在滴答滴答地走著。在前路茫茫的恐懼中,等待,變成了一種永無止境的煎熬。
  當厚重的大門再一次被推開的時候,卻正是雨霽天晴的那一刻。陰霾退卻,雲霧散盡,金色的陽光宛如淩厲的電話,直直刺疼了她的眼睛。
  驚疼中她唯有轉過身,於是看到陸劭南,這個自己等候多時,隻手遮天的男人,早如神靈一般悄無聲息地站在她身後,仿佛一場在劫難逃的宿命。
  不是不害怕。
  未晞不由自主地後退,再後退……直到後背貼上冰冷的落地窗,她定定地張大眼睛。後麵就是萬丈深淵,她避無可避。
  似乎看出她的恐懼,所以他笑得更快意,如同一個高高在上的掠食者,帶著迷人的微笑,從容不迫地向她走來——了結她的生命。

  第一章 災難降臨
  車行在路上。
  未晞望著車窗外的街道,斑斕的霓虹帶著倉皇的姿態一閃而過。阮劭南擺弄著自己的筆記本電腦,神色冷漠,與其他成功人士一般,忙碌且不近人情。
  未晞看著他飛舞在鍵盤上的手指,骨節突出,可是修長有力。不可否認,這是一雙擅於翻雲覆雨的手,比如:商海沉浮,股市風雲。再比如:成千上萬個家庭的身家利益,以及一個普通女孩一生的命運。
  車子不知何時,已經開進了城市繁華的最深處,裝修奢華的精品店,像謙卑的侍女靜候在街道兩側。
  男人收起電腦,轉過臉望著身邊的女孩,眼神專注。然而未晞隻是望著窗外,沒有交流的欲望,銀貨兩訖,語言仿佛多餘。
  她對他的平生一無所知,他亦然。可是今夜,她卻要將一個女子最為珍貴的記憶交付與他,這是命。
  他卻在這時伸出手,冰冷的手指觸到她臉上,仿佛某種爬行動物。她不敢動,卻渾身戰栗,胸腔裏那顆可憐的心髒緊緊地縮在一起。
  男人涼涼地看著她,輕笑一聲,“不用怕成這樣,我不是老虎,吃不了你。”
  未晞轉過臉,怔怔地看著他。他卻不再看她,又回到自己的公事上,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未晞把頭貼在冰冷的車窗上,恐懼之外,湧起一股莫名的悲傷。她很想仔細回憶一下這場無妄之災的起因,然而記憶中留下的卻是隻鱗片爪的記憶。
  應該記得的,她有些落莫地想,不過一個星期之前的事。所謂忘卻,不過是無可奈何地自欺。
  或許,每一個女人,哪怕是賣笑為生的妓女,也不願意去回想這樣一個過程——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尊嚴被人踐踏殆盡的過程。
  現在仔細想想,那真的是很平常的一天……如果真要說什麽不同,那就是未晞發覺,那天天黑得好像特別的快。
  黑夜如獄,孤魂野鬼佇立四野。煙花未謝,笙歌未停,在這座繁華的俗世極致的濱海城市,某些人類,剛剛睡去,某些生靈,剛剛蘇醒……
  “未晞,VIP六號包廂。”動作麻利的酒保阿楓將一瓶軒尼詩放在吧台上,囑咐道,“小心點,這酒貴著呢。”
  未晞將酒放在銀色托盤上,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裏。
  她端著酒瓶穿過Disco酒吧大廳,炫目的燈光,震耳的音樂,紅男綠女穿梭遊戈,這裏還是一如既往的聲色迷離,眼花繚亂。
  “哎,未晞。”有人在叫她。
  未晞回頭一看,原來是美女DJCoCo,穿著黑色緊身皮衣,戴著超大耳麥,站在DJ台上打著音樂,還不忘抽空對她揮揮手。
  這丫頭,一隻手帥氣地磨碟,另一隻手合成半圓比劃一個喝的動作,竟然兩不耽誤,真是厲害。
  未晞明白,這是約她和如非下班後去喝一杯。
  她搖搖頭,手貼在臉側。
  CoCo受不了似的甩甩手,意思是:切,下班就回家睡覺,你無不無聊?
  未晞笑著聳聳肩,沒辦法,她跟如非可都是夜貓子,酒量又好得嚇人。她們喝多了可以睡到下午三點也無人問津。她明兒一天可還要上課,頂著一對金魚腫眼泡,外加宿醉欲裂的腦袋,那怎麽行?
  然後,未晞去送酒,CoCo專心打碟。她在城裏的DJ大賽中拿過冠軍,一雙巧手出神入化,打出的音樂更是感人至深,立刻讓現場氣氛High到極點。
  於是,跳鋼管的女孩搖曳生姿,穿獸皮的女郎火辣熱烈,領帶男與露背女打情罵俏,火熱纏綿。舞池中無數男女摟摟抱抱,淒淒艾艾,癡癡怨怨。
  而那些高挑靚麗、溫柔可人的氣質美女,在吧台邊,在卡座上,眉眼彎彎地俯在錦衣夜行的男士耳邊柔聲報價,“聊天五百,出場三千,包夜五千。隻要現金,不收支票,謝謝……”
  陸未晞托著銀盤,萬分小心地從這群牛鬼蛇神之中穿過,發現這裏每天都像過萬聖節,地獄之門肆意大開,妖魔鬼怪傾巢而出,禍亂人間,生靈塗炭。
  當她送完酒,拿著托盤走出來的時候,看到旁邊七號包廂的門沒有關係。一個熟悉的聲音透過門縫鑽進耳朵,微微沙啞的聲音多少有些漫不經心。
  紅眼睛幽幽地看著這孤城
  如同苦笑擠出的高興
  全城為我花光狠勁
  浮華盛世做分手布景
  傳說中癡心的眼淚會傾城
  霓虹熄了世界漸冷清
  煙花會謝 笙歌會停
  顯得這故事尾聲更動聽
  很淒涼的歌詞,透著一股無可奈何的城傷,隻是不知道在城市洶湧的人潮中,有幾個人能參悟得透。
  未晞笑了笑,想能在這種地方,唱這種歌的人,大約隻有如非了。
  聲色犬馬之地,男人要的是魂銷授予,色令智昏。女人自然要放浪形骸,煙視媚行。
  玩傷感?誰稀罕!在風月場打滾多年的如非又怎麽會不明白這一點,可她偏偏喜歡反其道而行之。
  走廊盡頭就是演藝大廳,勁爆的英文舞曲沿著狹長的通道一路傳過來,Groove Coverage的歌聲帶著嗡嗡的回響,充滿天真的疑問和神秘的誘惑。
  God is a girl
  Wherever you are
  Do you believe it
  Can you receive it
  上帝是女孩嗎?上帝不是女孩。
  上帝如果是女孩,就不會眼睜睜地看著這麽多可憐的女人,在人間受苦。
  十三號包廂的客人摟著一個楊柳細腰的小姐,心滿意足地走了,未晞進來收拾滿屋狼籍。她將酒瓶、煙盒、粉色的保險套,白色的藥袋……諸如此類的垃圾,放進一個黑色的塑膠袋裏,準備拿到後巷扔掉。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亂。
  聲音很大,腳步淩亂,有人罵,有人吼,還有人驚聲尖叫。聽聲音,應該是又有坐台小姐被人打了。
  這裏本就是一個絕對的男權世界,有些事情見多了不怪,處變自然不驚,未晞最初隻是忙著自己的事,並沒在意。
  卻沒想到,一場災難,就這樣翩然而至。

  第二章 淩少,您看要不要清場   
  “絕色傾城”,這座名震東南亞的夜總會,是以其奢華的裝潢,高素質、高品味、高學曆的“紅粉軍團”而聲名海外。
  這裏保密性極強,與其他許多高級娛樂會所一樣,都遵循著一個雷打不動的原則:越是聲色糜爛的風月場,表麵越要風平浪靜,絕不會讓外界看出任何端倪。
  就這一點來說,在老板魏成豹鐵血管理下的“絕色傾城”,無疑是業內的翹楚。
  而這樣的地方從來就不乏故事,隻是這裏的故事向來諱莫如深、守口如瓶。最不為人知地發生在簾子後麵,最肮髒齷齪地深藏在地板底下,而那些最無恥、最卑鄙、最殘忍的戲碼則化作怨氣,消散在糜爛的空氣中,無聲無息。
  就在那天晚上,莫如非陸未晞,在這種規則之下,幾乎像兩隻渺小的甲蟲,消失在血腥的夜晚。
  隻差那麽一點點……
  未晞闖進房門虛掩的七號包廂的時候,如非的嘴角正在流血。血珠一滴一滴落在猩紅的地毯上,還沒淌幹淨,男人的手掌就以迅疾的速度,又一次毫不留情的摑過來。啪的一聲脆響,無處可躲。
  眼看男人蒲扇似的巴掌又要落下來,未晞想都沒想就擋在了如非前麵,像一隻護雛的母麻雀。可惜,她麵對的不是小孩子的彈弓,而是一群惡狼。
  保鏢模樣的男人先是一愣,接著扭頭看了看自己坐在沙發上的老板,大約是在用眼神請示該怎麽處理。
  隔著保鏢高大的身體。未晞看不到對麵的情形,隻聽到一個聲音,帶著公子哥慣有的懶散,閑閑地說:“我說老魏,您這裏的小姐真是好本事!一個敢對我請的客人潑酒,一個連起碼的規矩都不懂。VIP包廂也敢闖?難不成是你平時太憐香惜玉。才慣得她們這麽無法無天?”
  一個聲音近似討好地應和著,“是我管教不力,掃了淩少的雅興。”
  然而男人打了個嗬欠,輕描淡寫的語氣仿佛是在看戲,“嗬嗬,沒事,這倒也有趣,你不心疼成了。”
  此話一出,體格彪悍的保鏢立刻有了動作。
  當鐵一般的巴掌扇到臉上的時候,未晞感到自己的左臉像被剃刀刮了一樣,臉皮滾燙,好似要滴血。眼睛也火辣辣地疼,幾乎要流出眼淚來。
  上帝告訴我們,別人打了你的左臉,你要把右臉也給他打。可是上帝一定不知道,被人扇耳光是一種什麽樣的滋味。
  未晞不是第一次挨耳光,但她絕對是第一次被這樣孔武有力的男人打。當第二個耳光招呼到她右臉上的時候,她幾乎懷疑自己會失聰。耳朵嗡嗡響個不停,好像灌進去無數隻蜜蜂。嘴角震裂,牙齒蹭破了口腔,滿嘴腥甜的味道。
  生活教給我們一個道理,當你麵對某些事情無法抗爭的時候,你隻有兩個選擇,隱忍,或者隨波逐流。
  顯然,如非那天兩樣都沒選,而是在忍無可忍之下,潑了那個什麽老板一身酒。惹到他還好說,可是碰巧今天請客的人是淩落川,這就如同捅了馬蜂窩。
  在這裏工作的小姐都知道,寧可得罪她們的老板魏成豹,也不要得罪淩落川。這人有錢,有麵子,有背景,有手段,有紈絝子弟該有的一切惡心,相貌英俊,且無法無天。
  如非如果不是被他們逼得沒有退路,也不會這麽衝動。其實她並沒有錯,她隻是不願意出台,她有她的原則。
  這是兩年前,她走進“絕色”的時候,為自己設下的最後底線。她當時對未晞說:“如果有一天我連這個都守不住了,你就可以當我死了。”
  然而,這些呼風喚雨的成功人士,是不會在乎她的死活的。
  當保鏢凶器似的巴掌又一次落下來的時候,如非像隻被激怒的黑貓,寒毛都豎了起來,“你進來幹什麽!湊什麽熱鬧啊你!還嫌不夠亂是不是?你給我滾出去!”
  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她瘋了似的掙開架著她的男人,把未晞往門外狠狠一推。未晞身子一向單薄,腳下踉蹌,差點跌出去。
  可是,就差一步。偏偏有人眼明手快,截住了這條幾乎漏網的魚。
  “喲,我說老魏,你哪找來的這麽多美女,一個賽一個的漂亮。”淩落川一手攬著未晞的腰,一手捏著她的下巴,微微眯起眼睛,借著昏黃的壁燈細細端詳著手裏的女孩。
  未晞記得,那雙眼睛很漂亮,睫毛很長,斜睨著看人的時候就要更漂亮。可是,他的眼睛裏沒有感情,如同捕獵時的猛禽,一爪封喉!
  魏成豹捋了捋半禿的腦袋,有些為難地說:“她隻是個服務生,負責給客人端酒拿煙,打掃衛生的,不在這裏坐台。”
  淩落川卻隻是笑,“服務生?可惜了。”大拇指摩挲著未晞尖尖的下巴,黑冰似的眼睛卻看著魏成豹,“隻要是這裏的人就成了,不是也沒關係,。就你這兩畝三分地,還擔心我擺不平?”
  屋子裏的男人們笑了起來,聲音曖昧,意氣風發。
  偌大的包廂,坐著五六個人,都是玉堂金馬般的人物,清一色的衣冠楚楚,儀表堂堂。風月糜爛之地,神色之中不見猥瑣,唯有眼神銳利,赤裸裸地能扒掉她一層皮。
  之後發生了什麽?未晞並不願意多去回味。可是人的記憶很奇怪,快樂可以消逝如風,不快樂卻總是如影隨形。
  那個男人扣著她的手腕,把她強行按在沙發上。包廂裏明明很熟,他的手卻仿佛一道冰錢,直直地刺到她心底。
  迎麵一股刺鼻的酒氣,心裏知道這不是好兆頭。
  她剛要掙紮,就聽到如非低聲下氣地說:“淩少,我錯了還不行嗎?你們要我出台,我出就是了。求你放過我這個姐妹,她還是個學生……”
  如非擦掉嘴角的血,小心翼翼地賠著笑臉,細聲膩語地拿捏著分寸。她很害怕,這次她真的怕了。
  然而男人卻仿佛充耳不聞,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未晞身上。他捏著她的下巴,左看看,右看看,借著昏黃的燈光,摩挲著她陶瓷一樣的皮膚,口中嘖嘖有聲,就像打量一件精美的商品。
  還是魏成豹有眼力,馬上討好地問:“淩少,您看,需不需要清場?”
  此話一出,如非幾乎跪倒在地上,她聲淚俱下地哀求著,“淩少,她真是個學生,求你發發慈悲,放過她吧,求求你放過她,你們讓我怎麽樣都行……”
  屋子裏一陣哄笑,有人捂著嘴邊笑邊說:“她還真當自己是塊寶貝了……丫頭,醒醒吧,淩少看上誰,那是誰的福氣,你再求都沒用。”
  淩落川笑意更濃,他擦掉未晞嘴角的血絲,慢悠悠地問:“你這個好姐妹為了救你,可真是豁出去了,你怎麽說?”
  未晞將自己的嘴唇咬得幾乎失血,她看了雙頰紅腫的如非,深吸一口氣,小聲說:“淩少,求你讓她走,我留下陪你就是了。”
  淩落川笑著點點頭,保鏢馬上放開如非的胳膊。如非還想說什麽,未晞急急地遞了個眼色,如非馬上心領神會。
  可是,她的手剛搭上冰冷的門把,隻聽淩落川漫不經心地問:“老魏,你這兒會不會有警察來查?萬一有人報警,說我們欺壓良家婦女,那怎麽辦?”
  魏成豹立刻明白了幾分,馬上應道:“放心吧,淩少,上麵早就打點好關係了。再說,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敢查淩少的包廂,您隻管放心就是了。”
  淩落川微笑著,帶著嘲弄的眼神看著如非蒼白如紙的臉,抬抬下巴說:“繼續走啊……”
  如非隻覺得這門把千斤重,未晞頻頻地向她遞眼色,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
  就在這時候,隻聽淩落川冷哼一聲,“怎麽?不想走了?那就別走了!”
  “淩少,您答應……”未晞剛要說什麽,淩落川反手扣住她的脖子,將她按在沙發上。
  他貼在她耳邊冷笑著,“跟我玩緩兵計,你還不夠道行……”
  “陸小姐,請您試一試這雙鞋,與您這條玫瑰紅的吊帶裙很搭配。”
  女店員專業而甜美的聲音,成功將未晞從記憶的深淵拉回殘酷的現實。
  她定了定神,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鏡中的女孩也看著她。茫然的眼神比華麗的背景淹沒,她隻看到了一副美麗的皮囊,看不到自己。
  阮劭南隨手撚熄香煙,站起身,示意店員拿來一串珍珠項鏈。珍珠瑩潤潔白,聖潔美麗,與裙子的華貴相得益彰。
  他親手為她戴在脖子上,掩飾那裏的纖細和空蕩。看著她的眼神,如同至高無上的天神俯視人間——自己最完美的藝術品,然後滿意地點點頭,“很漂亮。”
  的確漂亮,超過六位數的行頭,怎能不漂亮?
  他不是多情的男人,卻可以揮金如土,心血來潮將她打扮一番,如同施舍給乞丐的一塊硬幣。
  這一刻,他站在她的身後,手貼著她脖子的動脈,仿佛在試探那裏血液的溫度。他的手很冷,神色之間也不見親昵,令陸未晞不由得想起另一個男人的手指,與陸劭南的一般冰冷且修長有力。
  淩落川,雨落川下,挺漂亮的名字,容易讓人想起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但是未晞卻認為,這個人簡直就是對“人如其名”最大的諷刺。當然,除了他漂亮的皮相。
  未晞不知道,那算不算她們人生最黑暗的時刻。
  那天晚上,淩落川的手指就那樣毫不留情地掐住了她的脖子,力道不重,恰好讓她難以呼吸,又不至於喪命。
  她已經無力再去反抗什麽,感到自己像被人按在水裏。空氣中夾雜著煙味、酒味、男人身上古龍水的味,迎麵撲過來,像座山一樣壓得她幾乎窒息。
  如非抖著聲音不斷向他哀求,“淩少,我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我跟你們走,求你……”
  淩落川卻似笑非笑,隻將如非從頭到腳打量一番,“你?抱歉,我沒胃口,他們幾個比較感興趣。至於她,你放心好了,我不是那種一毛不拔的鐵公雞,會給她一個合理的價錢。”
  如非徹底絕望了,咬牙罵道:“姓淩的,你這個狗娘養的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口出不遜的結果,是迎頭一記狠戾的耳光,保鏢揪著如非的頭發,將她臉朝下按在桌子上。
  沒有人尖叫,未晞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發不出聲音,也動彈不了。她被人高馬大的保鏢按在沙發上,按著她的手不止一雙,男人有力的手掌扣在她臉上,讓她連哀鳴都發不出。
  淩落川饒有興趣地看著她,就像欣賞一隻垂死掙紮的小動物。
  然後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之中,他歎息著,修長的手指從她脖子美好的曲線,來到她製服襯衫的領口,非常耐心地,一顆一顆解著她的紐扣,一點一點踐踏著這個可憐女孩的尊嚴。
  直到胸前的紐扣被解開大半,黑色的文胸襯得她肌膚勝雪,羊脂般完美的半圓隨著未晞急促的喘息,海浪般上下起伏著。
  淩落川輕歎一聲,轉過臉對一屋子人囑咐道:“你們先去旁邊的包廂,等我辦完事,咱們再到別家續攤。”
  “淩落川,你不是人!”如非撕心裂肺地罵道。
  未晞扭過頭,恍恍惚惚地看到他們像拖狗一樣拖著如非,如非的雙手死死地抓著包廂的門框,血紅的雙眼,拚命一樣,就是不肯鬆手,死也不肯鬆手。
  未晞想說些什麽,可是她說不了。男人向上拉起她的文胸,冰冷的呼吸和炙熱的嘴唇,落在她慘白的唇上,落在她脖子美妙絕倫的線條上,落在她粉嫩撩人的乳尖上。他靈活的手指繞到她身後,毫不在意地解開她胸衣的扣子,將她礙事的東西扯到一邊,像一個玩樂的孩子,冷酷地蹂躪著她皎潔的身體。
  她半裸的身子暴露在昏黃的燈光下,暴露在男人們冷漠的視線中,絕望地顫抖著。她知道自己將失去什麽,而且是將以一種最不堪、最可怕的方式失去。
  她側過臉,看到桌子上有酒瓶、酒杯,冰筒裏還有冰錐……隻要她能拿到,就算阻止不了他,她也能了結自己。
  可是她動不了,她的雙手被他壓著,整個人都被他鉗製在懷裏,他的手指插進她的鬢發,細細地吻著她淚濕的臉,興致勃勃地將這場殘忍的遊戲持續下去。
  鼻尖聞到男性的麝香和濃重的欲望氣息,未晞渾身發冷,整個人像沉在水裏,呼吸越來越艱難,意識越來越不清醒。
  他托起了她的臉,手指非常技巧地揉弄著她俏麗的豐盈,咬著她的嘴唇,含住她細微的痛呼,修長的手指沿著她柔美的腰線,一路向下探去。他呼吸炙熱,似乎貼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麽,包廂裏音樂震耳,她一句話都沒有聽清楚,隻恍恍惚惚地看到他的臉,忽遠忽近。
  她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著這可怕而齷齪的一幕,可是沒有人站出來阻止,甚至沒有人願意為她們說句話,哪怕隻有一句。
  幹澀的眼角沒有淚水,隻有痛苦和絕望。
  她聽到有人在笑,冷漠的丹鳳眼在無盡的黑暗中閃爍。她真的不明白,為什麽這個人明明一副好皮囊,卻笑得像魔鬼一樣。
  有人見過一邊將獵物拆吃入腹,一邊微笑的狼嗎?她今天見到了,活生生地能將人逼死在絕路上。
  她的意識更加模糊。身邊的一切漸行漸遠。所有的聲音仿佛從遠方而來,又像隻是飄在耳邊。整個人像沉在水底,又像是被人掐斷了喉嚨。
  她想呼喊求救,可是她發不出聲音。她想伸出手抓住些什麽,卻隻是徒勞。隻有急促地呼吸,一陣一陣地劇烈呼吸,仿佛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汗水浸濕了男人的手指,浸濕了半褪的襯衫,整個人像被卡車碾成一團,肝膽俱裂,五內俱痛。可還是無法呼吸,再怎麽努力都無法呼吸!
  恍惚中,她聽到如非驚慌失措地喊著:“她有先天性哮喘,這樣會出事的,你快放開她!”
  然後,不知是誰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哮喘而已,又不會死。”
  的確不會死,再痛苦都不會死,隻會生不如死。真正體會過的人才會知道,明明活著,卻像被人掐住喉嚨一樣無法呼吸……那是一個活地獄!

  第三章 當眾淩辱
  “你很怕我?”對麵的男人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唇角,對未晞如此說。
  未晞有些倉促地抬起頭,望著他,卻不知該怎麽回答。事實上,她真的很怕他。
  阮劭南輕輕一笑,雙手隨意交疊在一起,“我大概知道原因。坦白說,我不知道魏成豹用了什麽方法,卻滿意於這樣的結果。我喜歡你身上的某些特質,隻是不願意為此而浪費過多的時間。所以,如果讓你感到委屈,我很抱歉。”
  未晞什麽都沒說,他也不需要她說什麽。這不是一場平等的聆聽,而是強權者的訴說。相比他的心血來潮,她的意誌微不足道。
  他掏出香煙,很紳士地問她:“可以嗎?”
  未晞恍惚地點頭,然後看到他掏出火機熟稔地點煙。Givenchy火機的金屬脆響,橘紅色的火苗如花綻放。這聲音和味道是如此的熟悉,如同那個天翻地覆的夜晚……
  那天晚上,他坐在房間的角落裏點煙,橙色的火苗,好像一小簇明亮的火炬。那明滅不定的微光點亮了一方黑暗,映照出一雙深沉如海的眼睛。
  之前他一直坐在暗處沒有說話,未晞又過於慌亂,都沒有注意到他。而此刻,神誌不清的她已經不大能看清他的樣子,可是她還能聽到他的聲音。
  “落川,差不多就行了。你一個大男人,跟兩個小姑娘較什麽勁?還真把自己當流氓了?”
  他的聲音低沉清冽,似乎習慣了立於眾人之上發號施令,語氣中不是沒有揶揄挖苦的味道。然而,向來跋扈的淩落川卻毫不在意,從未晞胸前抬起臉,對著他悻悻笑道:“我正在興頭上,你偏要來拆我的台?”
  “我是擔心你玩出火。”他撚熄香煙,站起身,單手插著褲袋,慢慢從角落的陰影裏走出來。在她躺著的沙發旁邊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下麵衣衫不整、楚楚可憐的人。
  “哮喘一時半刻是死不了,可是大腦缺氧太久,會讓人變成白癡。你不會想養她一輩子吧?”
  “嗬嗬……”淩落川拍了拍她白慘慘的臉,“這麽漂亮的小白癡,養一輩子倒也不錯,那不正好任我為所欲為嗎?”
  他倒笑了,數落著,“你就沒一句正經,好好的一場聚會,說好了給老趙洗塵,結果我們一幫人光看著你折騰了大半夜,還有完沒完?”
  立刻有人站起來打圓場,“哈哈,沒事,沒事。洗塵事小,淩少高興事大,高興就好,高興就好……”
  “等他高興夠了,這兩個也被他折騰死了。”阮劭南借著燈光看了看腕表,“走吧,這裏差不多了,我們去別家續攤。”
  說完也沒看他們,自顧自走了。
  淩落川看他走了,竟然真的罷了手,笑著捏了捏未晞的下巴,在她腮上一親,拿起自己的外套跟了上去。
  於是,一群人就這樣浩浩蕩蕩地也跟著走了。邊走邊商量,哪家的紅酒香醇,格調高雅,小姐溫柔美麗,又善解風情。
  留下一室的慘淡和兩個可憐的女孩,誰來收場?
  “未晞,未晞……你看看我,你快看看我啊。你別嚇我,你的藥呢?你的藥呢?”如非手忙腳亂地幫她拉好衣服,扣好紐扣,翻她褲子的荷包找藥。
  她想告訴如非,藥在更衣室裏,可是她已經虛弱得說不出話來。她感到一雙纖細的手臂用力拉扯著她,試圖把她背起來。可是,遍體鱗傷的如非已經承擔不起她的重量,盡管她纖細得如同蜻蜓。
  魏成豹看著淒慘無比的他們,也不幫忙,隻是漫不經心地數落道:“你們兩個今天可真夠本事的,知道那都是什麽人嗎?我他媽都得當祖宗似的伺候著。連他都敢得罪?不想在這裏混了是不是?”
  門口已經聚集了一些人圍觀,魏成豹臨出門的時候,還不忘慢悠悠地吩咐道:“告訴你們,一個個都給我站著看,誰也不許管她們,否則……我打折那個人的腿!”
  圍觀的群眾麵麵相覷,“絕色傾城”儼然是個小社會,更像個野生動物園,自有一套等級森嚴的生態食物鏈,頂端掠食者發了話,誰敢不從?
  所以每一個人都規規矩矩地站在距離她們一米開外,求生本能,絕不靠近。
  那一刻,未晞恍恍惚惚地想,她們究竟做錯了什麽?整個晚上,不過是一場貓戲老鼠的遊戲。她們被整得死去活來,人家看得興高采烈。
  之後發生了什麽?她一無所知。再次醒來的時候,她已經躺在醫院裏。頭腦清醒,思維正常,隻是身體虛弱了些。
  如非買了雞湯,醫院附近的小吃店做的,口味馬馬虎虎,上麵飄著厚厚的一層浮油,看著都有些觸目驚心。
  未晞倒是習慣這樣的吃食,拿起湯勺一口一口地喝著。如非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告訴她,原來,昨天晚上替她們解圍的人是阮劭南。
  她聽後一愣,抬起烏沉沉的大眼睛問:“哪個阮劭南?”
  “易天集團的阮劭南,動動手指股市就能震三震的財富新貴。”如非有些奇怪地看著她,阮劭南的名字在這座城市如雷貫耳,而易天集團的創業神話更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當時你已經不省人事了,魏成豹那個畜生不讓大家來幫忙。CoCo和阿楓想過來幫我,被那些看戲的雜種攔住了。你當時沒有看到,CoCo急得都哭了,一直問你是不是死了。幸虧阮劭南派自己的司機幫我把你送到醫院,否則當時那種情況,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
  未晞放下手裏的雞湯,臉頰燥熱,心卻在發涼。
  手機響了,未晞低頭一看,是自己的,卻是個陌生的號碼。她多少有些不好的預感,但還是接了起來。然後,一個聲音清楚地傳來,低沉有力。
  “陸小姐嗎?我是阮劭南……”
  未晞感到自己的心像一隻驚惶的飛鳥,以絕望的姿態墜進了無盡的深淵。黑暗瞬間淹沒周遭的一切,隻剩了他的聲音,空洞地回響。
  他的聲音冷淡,卻很紳士,簡單地詢問了她的病情後,就掛斷了電話。前後不過三四十秒,未晞的大腦卻階段性地停滯,所有的思維仿佛被一隻蠻橫的大手拉入了另一個空間。
  “未晞,誰的電話?”如非問。
  未晞轉過臉,恍恍惚惚地說:“是……阮劭南。”
  這通電話,足足讓未晞擔心了好幾天,可擔憂中又帶著某種僥幸。
  在這個城市,他太富有了,萬眾敬仰的人生,一舉一動都是媒體關注的焦點,百姓茶餘飯後的話題。而她不過是一隻活在角落裏的螞蟻,掙紮在茫茫人海中,為了生計疲於奔命。
  所以,這就是了。
  這就是凡塵與天界的距離,女人與男人的距離,她與他的距離……或許就這樣彼此忘記,紅塵阡陌,再不想起?
  可是,魏成豹的一個電話,便打碎了她所有天真的幻想。
  意思簡單明了,殘忍直白,好像一出惡俗的肥皂劇,連婉轉晦意都沒有。在那之後,陸未晞如同不見了三魂七魄。
  直到她見到了他,看到他冷峻的眉目映在夕陽的晚景中。她才知道,她的魂魄沒有走,她還活著。於是,就要活生生地承受這一切。
  他們離開餐廳的時候,夜已經深沉。
  未晞坐在車裏忽然有些疲倦,她的神經繃得太久太緊,到了這最緊要的時候,反而沒了力氣。或許,就像有些人說的,恐懼,隻是恐懼著等待恐懼的過程;痛苦,隻是痛苦著得到痛苦的結果。
  如此罷了……
  她沒有力氣再去想什麽,就這樣靠著皮椅睡著了。她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卻忘記了夢的內容。隻知道這是一個無比傷感的夢。
  這個夢她做了多久?
  如果幾十刹為一瞬,幾十瞬為一彈指,彈指一揮間,她有多少鮮血凝於黑土?
  她有沒有流淚?
  不記得了。恍惚中,好像有人貼在她耳邊訴說了一些什麽,那聲音非常動聽,帶著天使般華麗的溫柔。
  記得小時候,如非給她講過一個故事。
  傳說很久之前,有一個美麗的地方叫做無淚之城,城裏的人都是快樂的天使。因為快樂,所以沒有眼淚。後來,天使墜落,天空飄起藍色的雨,這裏依然叫做無淚之城。隻是,人們的眼睛卻流幹了……

  第四章 光以欲勾之,後令入佛智
  “你們現在看到的這副卷軸畫叫做‘唐卡’,是在鬆讚幹布時期興起的一種繪畫藝術。畫中描繪的是歡喜佛,佛像男女合抱。男佛被稱為明王,女佛是明妃。關於歡喜佛在印度還有一段傳說。”
  教授擦了擦眼鏡,“相傳,崇尚婆羅門教的國王殘忍成性,大舉殺戮佛教徒。釋迦牟尼就派觀世音化為美女和他交媾,醉於女色的國王終為美女所征服而皈依佛教,最後成為佛壇上的主尊。”
  有人在座位上小聲說了一句:“這不就是堂而皇之的春宮圖嘛……”
  教室響起一片嬉笑聲,仔細一瞧,還真是。
  那幅唐卡上,一男一女擁抱合坐在一起。男佛麵容凶惡,身體大約有女佛的兩倍,緊緊抱著女佛的腰身,而女佛的雙足環在男佛的腰上。那姿態不像在修煉,反而像世間最尋常的男女之事。
  難道神佛也懂七情六欲,男歡女愛嗎?
  教授喝了口茶水,不緊不慢地說:“歡喜佛在密宗是一種‘調心工具’,對著它觀形鑒視,漸漸習以為常,欲念之心自然消除。也便是我們常說的‘以欲製欲’。與這些殘暴的明王合為一體的嫵媚多姿的明妃,是明王修行時必不可少的夥伴。她在修行中的作用以佛經上的話來說,叫做‘先以欲勾之,後令入佛智’,她以愛欲供奉那些殘暴的神魔,使之受到感化,再把他們引到佛的境界中來……”
  有人掩口而笑,有人竊竊私語,大家似乎對這種神秘的歡喜佛像感到無限新奇。
  未晞看著那幅赤禍相擁的雙身佛像,隻是恍恍惚惚地想:愛欲能超度猛厲的神魔,可是,它能化解人心中的戾氣嗎?
  下課的時候,教授告訴大家再過一個月就是假期,他想帶一隊學生去麗江寫生,費用均攤。他負責帶路,不負責豔遇,想去的人來他這裏報名。
  大家哄堂大笑,都說,麗江,好地方,豔遇之城哦,在那裏可以相信人與人之間的奇跡。
  未晞低著頭,默默收拾著自己的東西,落寞的身影在一群神采飛揚的年輕人中怎麽看都有些突兀。
  周曉凡三兩步跑到她身邊,興奮地拉著她的手,“未晞,一起去吧。麗江,我早就想去了。說不定能讓我遇上一個納西族的帥哥,哈哈,那就幸福死了。”她手捧心髒做暈倒狀。
  是啊,麗江,一個可以讓人遺忘時光的城市。聽說那裏有金色的花、綠色的水、碧藍的天空,還有環繞在古城四周終年冰雪覆蓋的玉龍雪山,的確令人神往。
  然而她隻是搖頭,一邊收拾筆記一邊說:“不好意思啊,曉凡,你找別人陪你吧,我假期有安排了。”
  “你能有什麽安排啊?還不是一個人悶在家裏,難不成……”周曉凡大大咧咧地拍了她一下,“你有男人了?”
  未晞仿佛被什麽東西蜇了一下,驚詫地抬起頭,一雙眼睛慌慌地望著她。不過幾秒,她就鎮定下來,堪堪一笑,“哪有?你可別亂說。”然後拿起背包,“抱歉,曉凡,沒其他事,我要先走了,明天見。”
  周曉凡看著未晞纖細的背影,隻覺得她這段日子有些不大對勁。以前的未晞雖然沉默安靜,仿佛刻意與人保持著某種距離,卻是一個外冷內熱的女孩。
  可是現在的她,好像變了一個人。別人叫她的名字,她也仿佛受了驚嚇,要愣住很久才有反應。整日魂不守舍,甚至連上課的時候都會魂遊天外。
  怎麽說呢?就好像一隻等待獵人淩遲的小動物,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慘兮兮地看著自己被抽筋扒皮。
  周曉凡忽然一陣惡寒,怎麽怎麽會想到這麽殘忍的事情?
  回神一看,教室裏早已四下無人。教授忘了關掉電腦,大屏幕上還顯示著那幅歡喜佛像。明王摟抱著赤祼的明妃,眼睛卻正對著她,那目光仿佛有了生命般,寒寒陰戾。
  周曉凡沒來由地一陣心慌。太邪門了!
  百年名校,連側門都裝修得大氣非凡。未晞沿著林蔭小路慢吞吞地挪著步子,恨不得這條路永遠都走不完似的。
  可再長的路總有走完的時候。走到盡頭,就要見到她不願去見的人,麵對著她不願麵對的事。
  一輛氣派的賓利已經等在那裏,衣著體麵的司機恭敬地為她打開車門,一切仿佛理所當然。
  可是,天知道,幾天之前,他們還是沒有交集的陌生人,若無其事地生活在各自的軌跡中,不得親近。
  未晞用眼角的餘光望著身邊的男人,他還是那麽忙碌,就連在車上也不休息。其實從認識他的那一天開始,她看到的都是他努力工作的樣子。有時覺得他真像童話裏那個穿著紅舞鞋的小女孩,生命不止,舞動不息。
  如果一個人把生命三分之二的時間都用來賺錢,她不知道他還有什麽快樂。如果沒有快樂,他擁有如此多的財富,又有什麽意義?
  輕牽唇角,未晞有點嘲笑自己的狷介。天之驕子的心思豈是她這種凡人能揣摩得透的?
  她從來看不透他,而他總能將她一眼看穿,所以打從開始這就不是一場平等的對弈。
  就像那天早晨,她從他的車上下來,回到那間鴿子籠一樣的租住屋。如非一直等在家裏,一夜都沒合眼。
  神色疲憊的她剛一進門,就被如非拉著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好像生怕她少了什麽似的。
  如非一直在追問她,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麽?
  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麽?
  很不可思議的是,那一夜什麽都沒發生。她躺在車上睡著了,而他竟然沒有叫醒她,就讓她這樣睡著。
  她是被鳥兒唧唧喳喳的鳴叫聲吵醒的,張開眼睛,就看到他沉睡的麵容浸潤在金色的晨曦中,如此的安靜。
  他靠著座椅就睡著了,而她身上還蓋著他的西裝外套。他們的車停在湖邊,司機早已不知去向。
  她有些恍惚,隻是愣愣地看著他,看著他陽光下的睫毛,看著他安靜的側臉。他的嘴唇很漂亮,不過很薄,據說有這種薄唇的男人往往薄情寡義……
  直到他醒過來,她才倉惶地別過臉。他看著她半晌,仿佛若有所思。他沒有說什麽,她亦靜默無言。車子裏安靜極了,隻聽到鳥兒婉轉的鳴叫聲,又是新的一天。
  “你住在哪裏?我送你。”他的臉上略有倦容,微微舒展了一下肩頸,便打開車門,坐在駕駛座上,發動了引擎。
  她說出了一個地址,可是出口後便後悔了。她不該告訴他的,這就意味著往後的日子裏她或許要跟他糾纏不清。
  可是,就算她不說又有什麽關係?在這個世界上,如果真心要找一個人,大約總能找得到。
  如同他對於她。
  無論她心裏怎麽期望,對著上帝如何禱告,他的車依舊每天如是出現在學校側門等她。
  而她沒有權利說不,當初沒有,現在更沒有。
  然後他會選擇一家環境幽雅,但是地段偏僻的餐廳就餐,吃完後將她送到離“絕色”最近的那條馬路上,坐在車裏看著她走進去。天天如此,風雨無阻。
  他不鋪張,不宣揚,不刻意,就這樣安安靜靜、無聲無息、準時準點出現在她麵前。每次他的言語都不多,甚至很少與她眼神交匯,不說話的時候更是氣質冷峻,讓人無端地害怕,卻又不敢逃離。
  他風度翩翩,彬彬有禮,從未有過逾矩的舉動,甚至連她的手都不曾碰過,依舊讓她草木皆兵。
  他好像變成了她的影子,一個巨大的、黑暗的、安靜的影子。又像太陽下的那塊烏雲,不太大,也不太小,卻恰好遮住了她所有的明媚。
  她不相信他不需要應酬,名利場上多的是風花雪月。她的消息再閉塞也知道,他行事向來低調,卻從來沒少過緋聞纏身。可他就是有時間、有耐性、有興致將這場實力懸殊的追逐遊戲持續下去,並且樂此不疲。
  她真的累了,這種曠日持久的精神壓力令她筋疲力盡、幾欲崩潰。她現在寧可他對她凶相畢露,如她最初所想的那般強取豪奪、吃幹抹淨,也好過讓她每天對著他貌似謙和的紳士風度風聲鶴唳、戰戰兢兢。
  有時她真的懷疑,他是不是故意這樣待她,以此來折磨她那可憐的,緊張得如同絲線一般的神經。
  “你最好好像瘦了一些。”阮劭南放下酒杯,單手撐著下巴,凝目望著對麵瘦得幾乎一陣風就能刮走的人。
  “學習太辛苦了嗎?還是夜總會的工作不順心?”他今天的談興似乎很高。
  學習怎麽會辛苦呢?未晞幽幽地想,那是她千辛萬苦得來的機會,就算真的苦,對她來說也是甜的。
  至於工作,這要感謝他的福蔭,她和如非自從離開孤兒院就沒有這麽好過。
  所以你看,老天是公平的,讓你失去某些東西的同時,總要給你某些補償,即便杯水車薪。
  “或許,你下次可以試著陪我吃飯的時候,不要把‘勉強’二字這麽清楚地寫在臉上。”
  她渾身一顫,猝然地抬起眼睛。可是他並沒有看她,所有的心思似乎都放在了麵前那塊牛排上,剛才的話仿佛隻是隨口說說,未曾過心。
  可是,風卻在這一刻息止了,空氣如同冷凍的泥塊,就此凝結了。連氧氣都變得有些稀薄,讓人難以呼吸。
  “再過一個月就是寒假,你有什麽安排?”他換了個話題。
  “導師組織一隊學生去麗江寫生。”她低聲說。
  他沉吟片刻,說道:“不如去歐洲吧,巴黎怎麽樣?我過些日子到那邊出差,我們可以在巴黎住些日子,順便介紹巴黎美院的教授給你認識。”
  就此塵埃落定,他甚至都沒有問她願不願意。
  這算什麽?
  “時間差不多了,走吧。”他將餐具放在桌子上,用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唇角,然後掏出卡遞給侍應。
  未晞低著頭,看著自己握著刀叉發抖的手指。
  這些日子,她一直在忍,一直在忍。
  可是現在,她真的忍不下去了,她對他徹底認了輸。她寧肯他給她一個痛快,而他卻如同一保戲耍老鼠的貓,又像一個狡猾的劊子手。他將她的神誌折磨得血肉模糊,呼救無力,卻刻意延長了處決的時間,唯獨保留了屠殺的權利。
  這種如臨深淵的感覺,讓她快要承受不住了。
  “差點忘了……”他忽然將一個首飾盒推到她麵前。
  未晞霎時愣住了,還沒有從驚訝中回過神來,他就徑自打開盒蓋,裏麵是一條閃閃發亮的鑽石項鏈,吊墜的款式非常獨特,好像一把精致的鑰匙。
  他將項鏈拿出來,走到未晞身邊親手戴在她脖子上。未晞皮膚白,越發襯得鑽石奪目。
  餐廳裏客人不多,大家紛紛側目,隻覺得這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侶,而男人英俊華貴的外表和俯身的姿態,令所有女士羨慕不已。有個老人看著他們微笑,仿佛在對未晞說,孩子,你看,你有多幸福。
  真的幸福嗎?
  未晞有些僵硬地看著眼前的男人,而他依舊風度翩翩,安適如常的臉上沒有絲毫尷尬,甚至連笑容都沒有,淡漠的神色如同那天的瀟瀟冷雨。冰冷的嘴唇貼在未晞同樣冰冷的額頭上,兩個人的寒冷,如同荒原一般絕望。
  未晞轉過臉,窗外華燈初上,路人南來北往。有人結伴而來,有人嬉笑而去。隻有她,獨自坐在一片荒蕪的曠野中,舉目四空……
  未晞走進化妝室的時候,如非正對著鏡子補妝。一抬頭,就看著未晞把臉搭在她的肩膀上,疲倦得像隻沒有腳的小鳥。
  “今天還是接你放學,陪你吃飯,送你上班,默默無言三部曲?”
  “是。”
  “殺人不過頭點地,他到底想幹什麽?”如非有些義憤填膺了。
  未晞苦笑一聲,“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或許,他是想用這默默無言三部曲逼瘋我,然後把我送進瘋人院。可惜他不知道,其實我是隻‘小強’,外表柔弱可欺,精神強悍無比。”
  “哈哈……”如非幹笑兩聲,“一點都不好笑。”
  未晞想,這的確不好笑,尤其是你自己置身這個冷笑話之中。
  如非忽然想起了什麽,“未晞,今天是小雯的頭七。”
  未晞一怔,是的,今天是小雯的頭七,殮葬費還是她們和其他幾個姐妹一起湊的,她怎麽能把這麽重要的事忘了?
  “她的骨灰呢?”未晞問。
  “被老吳拿走了,沒有聯係到她的家人。老吳剛從北京開完畫展回來,一聽說就趕來了。一個老男人,抱著小雯的骨灰哭得跟什麽似的,讓人看著都難受。”
  莫如非點燃一支香煙,揉了揉眼角,“他走的時候,一邊哭一邊說,要帶小雯去北京看看天安門,看看長城,這是她生前最大的心願。真沒想到,他對小雯是真心的。可惜,她沒福氣……”
  她非說不下去了,隻是狠狠地吸煙,指間火光明滅,在寂寂的黑夜裏看著,好像一滴紅色的眼淚。

  第五章 高貴的野狗
  夜深了,城市的夜空依舊看不到星光。未晞拿著垃圾袋一個人來到夜總會的後巷。這裏大概是整個城市最黑暗的地方,除了偶爾能看到幾個蜷縮在角落裏的乞丐和覓食的老鼠,連月光都不願降臨。
  將垃圾放進焚燒爐,澆上汽油,點燃一根火柴扔進去,整套程序駕輕就熟,這是她在酒吧的工作之一。
  當跳動的火焰映紅了她的雙眼的時候,陸未晞抬起頭,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些什麽。或許,她什麽都沒看,隻是這個動作已經成了習慣。
  一個化解悲傷的習慣。
  這個城市的黑夜太漫長了,如果不為自己點亮黑暗,誰又能拯救你?
  她拿了如非的香煙,點燃一根,輕吸一口,味道比想象的還要辛辣。她將它放在西邊,然後從一個袋子裏掏出一疊畫紙,畫紙上是一張張栩栩如生的鮮活麵孔。
  小雯、CoCo、阿楓……還有如非和她自己。這是她到“絕色”上班之後,給每一位結識的朋友畫的。
  城市的夜風拂過指間,有冰冷的觸感。嫣紅的火苗在夜風中婆娑起舞,風聲暗啞,被風吹散的灰燼好像黑色的蝴蝶,在茫茫的黑夜裏翩翩而飛。
  她看著畫紙上小雯年輕而憂鬱的臉,她是一個美麗的女子,與如非一樣整日煙不離手。隻是,她抽煙的樣子很傷感,那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表情。
  所以,自那時便有了某種預感:這樣的女子,無法在世上走得太遠。
  未晞輕輕歎了口氣,低頭看了看如非的香煙。Mild Seven,她隻抽這個牌子的日本煙。
  記得如非說過,香煙跟酒精一樣,可以在靈魂抽離的瞬間堵住記憶的傷口,如果你不在意飲鴆止渴的話。
  真的這麽好用嗎?
  未晞疑惑地將一根香煙放在嘴邊,剛想點燃……
  “喂,你不要命運!”
  還沒等她回過神來,嘴邊的香煙就被人蠻橫地抽走了。
  然而這個不速之客隻是微笑,沒有回話。黑色外套隨意地搭在肩上,將那根奪來的香煙用手護著點燃。豔紅的火光映著他細碎的黑發和晶亮的瞳仁,男人的瞳發也仿佛成了紅色,更襯得他不似人類,倒像極了傳說中的墮落天使。
  未晞有些震動,早就知道他是個異常英俊的男人。可是在這樣淒涼的夜晚,這樣蕭瑟的背景中看到他,心中依然悸動。
  他走過來,站在她身邊,與她一起望著熊熊燃燒的火光。未晞在煙火之外,聞到一絲獨特而幹爽的氣息,如同深厚的大地。然而他轉過臉來,對著她微笑,那目光,那姿態,總有一種說不出的邪氣。
  這個男人身上竟然可以同時存在清潔和不良兩種質感,著實令人費解。
  “賣煙給你的人一定是個帥哥。”池陌笑的時候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白天看著很帥,很幹淨,讓人有想要跟他接吻的欲望。可是晚上看著,卻好像某種獵殺時的獸類,森森稅利。
  “呃?你怎麽知道?”
  “有哮喘的人不能抽煙,這個常識你從小就知道了。如果不是帥哥,你怎麽會這麽拚命?”
  池陌忽然將一張俊顏貼近了看她,壞壞地笑著,“我猜得對不對?”
  “完全錯了,煙是如非買的。我哪知道那人是圓是扁?”未晞向後退了一步,從相識的那一天開始,他就喜歡這樣來逗她。雖然早就知道他的脾性是虛張聲勢,連帶玩世不恭。不過跟一張漂亮的臉靠得這麽近,總會讓人心跳加速。
  “咦,臉紅了?”
  未晞又退了一步,分辨道:“那是因為你靠得太近了。”
  可未晞越是心慌,池陌就越是願意使壞,偏偏要貼著她說話,“好像更紅了。”
  未晞急忙退了一大步,情急之中沒注意腳下,差點被一塊木頭絆倒。還好池陌手快,一把拉住她。
  “都說你靠得太近了。”落在池隨臂彎裏的未晞,驚魂未定地看著他,臉頰緋紅。
  “好不,不逗你了,玻璃做的。”池陌忽然正經起來,放開手,接著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袋東西交給她。
  “喏,這個給你。”
  未晞接過來一看,立刻高興起來,“哇,糖炒栗子,這全是我的嗎?”
  池陌順手捏了捏她的下巴,笑道:“是,傻丫頭。”
  池陌年長未晞四歲,一直很照顧她,也很疼愛她。不過在未晞看來,這隻不過是愛屋及烏罷了。因為,池陌是如非的伴侶,雖然如非自己從不承認。
  喜歡池陌的人實在太多了,在紅燈區混跡的女人幾乎沒有不知道他的。他像一頭漂亮的野獸,每個女人都想擁有。可是除了如非之外,未晞沒見池陌跟誰長久過。所以,未晞把如非的矢口否認當作行事低調,以免招人嫉妒。
  說起池陌,他的經曆即便在這“人才輩出”的紅燈區也堪稱傳奇。
  他的父親是日本在華遺留孤兒第二代,上世紀八十年代帶著他的母親回到日本,被政府安置在新宿靠領公援維持生活。
  他在日本出生,在新宿長大,會說中日兩種語言,十幾歲就混跡歌舞伎町。在那個混雜了各種國籍、語言、陰謀、暴力的地方,跟著一群同為“二種”遺孤的亡命徒,混得如魚得水。
  他打架手黑,觸覺敏銳,狡猾冷漠,獨來獨往。曾經受雇於各種娛樂會場,名為保衛,實則打手。不屬於任何組織,卻吸引了為數不烽的追隨者。
  浪子一般的生活,沒有明天的職業,這些在女人看來都是很酷的事情,充滿後現代主義的頹廢感。可是在未晞眼中,池陌也不過是個孩子。
  他隻有二十五歲,其他二十五歲的男孩子都在做什麽?是否像他一樣,時刻活在險惡之中?
  如非說過,池陌是條離群索居的野狗,又高貴,又自由,可是身上……卻背負著難以想象的傷口。
  未晞相信,這或許是他對眼前這個男人最好的詮釋。
  後巷外有一個廢棄的籃球場,未晞每次來這裏燒垃圾的時候,都會到這邊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說白了,就是偷懶。
  此刻她跟帥哥池陌,坐在翻倒的籃球架子上,看著城市幽藍的天空,吃著熱乎乎的糖炒栗子,還真是說不出的愜意。
  “你不是在前堂開工嗎?怎麽有空跑過來送個給我?”未晞搖了搖手裏的袋子,說話的時候嘴也沒閑著。
  “你太久沒回去,如非有點不放心,要我過來看看。反正前堂有他們,不用我一直盯著。”池陌捏熄香煙,從未晞手裏搶了一個剛扒好的栗子,塞進嘴裏。
  “自從上次那件事之後,她就有點緊張。怎麽樣?你在這邊還習慣嗎?”未晞幹脆又給他扒開一個,這人總是喜歡搶別人的。
  “都是給人打工而已,沒什麽習慣不習慣。”
  “可你之前一直不肯來這邊,盡管魏成豹不止一次招攬你。你一向看不慣他,現在卻要在他手下做事?”
  池陌漫不經心地說:“我不接受魏成豹的招攬,是因為在他身邊做炮灰的幾率比其他地方高得多。可是他現在出了比別人高幾倍的價錢,我又是個見錢眼開的人,怎麽會不心動?”
  未晞對他的話不以為然,“是為了如非吧?擔心她就說出來,何必這麽酷?”
  池陌轉過臉看著她,帶笑的眼神近乎嘲弄,“什麽都不懂,就不要這麽自以為是。你以我在‘絕色傾城’就會有什麽不同嗎?我知道你跟如非那天發生了什麽,但是我告訴你,就算我當時在場,也隻會站著看而已。你在這個圈子裏,就要接受這裏的遊戲規則。你、我、如非,我們所有人都是如此。在這裏,有人幫你,就是有人想害你。有人接近你,就是有人想利用你。不要天真地以為,誰可以成為你的依靠。因為早晚有一天你會發現,害得你體無完膚的人,往往就是你最信任的人。”
  池陌扔掉手裏的栗子殼,點燃一根香煙,“你們那天的事,對我來說,根本什麽都不算。所以,別對我有任何期待。我不是什麽好人,我以前的所作所為,相信我,絕對會超出你的想象。”
  池陌走了,未晞一個人對著城市的夜空發呆。四周一片寂靜,偶爾能聽到蟬兒鳴叫。或許是這裏比較偏僻,或許是今天的星光太暗淡了,或許是男人毫不掩飾的嘲笑,讓人不由得產生淒涼的心境。
  唉……未晞對著夜空歎氣,天上的星星閃啊閃,好像如非的眼睛。
  雖然早就知道,自己的人生要靠自己來把握。可是她心裏,總是不免抱著一絲幻想。幻想著某一天,有一個人會成為如非生命中的英雄,愛她如同愛著自己的生命般熱烈。
  那麽就算有一天,她不得不離開她,如非也不用因為一個人置身人群中孤獨地活著,而感到生無可戀。
  可是這一切,終究隻是奢望吧。

  第六章 醉生夢死
  下班後,大家約好了一起去大排檔吃消夜。CoCo自然帶著她的酷帥搖滾男友馬克,阿楓帶上了一起從家鄉來打工的女友梅梅,如非跟池陌自然是一對,唯獨未晞隻有一個人,倒也樂得自在。
  七個人,占了八張椅子。
  他們一幫人聚在一起總是很鬧,連小吃攤的老板都怕了他們,今天卻是出奇的安靜。直到阿楓端起酒杯,對著空椅子說:“敬小雯。”
  眾人紛紛端起酒杯,然後將杯子裏的啤酒悉數倒在地上。
  紅燈區的女人,身似浮萍,賤如螻蟻。縱然生命如水般流逝,可悲劇每天都在上演,生活還要繼續。
  大家似乎輕鬆了一些,你來我往地聊著天。未晞今天有些沉默,如非倒是一直既往地活躍,一直跟馬克叫板,立誌要把這個狂野的帥哥灌倒。
  CoCo倒是樂得在一邊看戲,索性誰也不幫,這年頭重色輕友和重友輕色一樣遭人唾棄。
  阿楓小兩口隻顧著頭挨著頭說話,像兩隻熱戀中的小老鼠。池陌在這種場合下向來話少,有人講冷笑話的時候,他配合著笑笑。
  電視機裏放著亂七八糟的娛樂八卦新聞,未晞一邊可有可無地看著,一邊扒著不怎麽新鮮的皮皮蝦。
  忽然,一個畫麵定住了她的視線。
  新聞正在播一個慈善拍賣會的場景,阮劭南的臉在畫麵上一閃而過。接著,鏡頭就對準了一條放在玻璃罩子裏的鑽石項鏈,還專門給那個造型別致的吊墜一個特寫。
  未晞擦了擦眼睛,最後確定,她沒有看錯,正是自己脖子上戴的那條。
  “今年慈善拍賣會最大的看點,莫過於這條被命名為‘希望之鑰’的鑽石項鏈。它的藍色主鑽重達7.8克拉,相傳,是意大利末代皇馬瑪利亞.朱塞與愛人的定情之物.不但工藝精湛,曆史價值也非常高……”
  娛樂記者的報道非常生動,吸引了大半食客的注意。
  然後,未晞看到主拍人與阮劭南握手,旁邊的汪東陽接過了那件珍貴的拍賣品,無數鎂光燈此起彼伏。
  接著,鏡頭一轉,是阮劭南被一票狂熱的記者圍堵,在工作人員保護下離開的畫麵。其他名流紳士均被晾在一邊,這樣的場麵還難得一見。
  這也難怪,他是城內話題人物,卻鮮少在媒體前露麵,狗仔隊自然死抓住不放。
  美麗的女娛記捧著麥克風,無限感慨地說:“大家都看到了,易天集團主席阮劭南,以絕對優勢的價格拍下這件珍寶後,拒絕接受媒體采訪就匆匆離開了,這不得不說是一件憾事。可是,阮先生的善舉,大家是有目共睹的。易天集團近年來,一直積極參與各項慈善活動……”
  之後的溢美之詞,未晞已經沒有心思聽下去了。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裏七上八下。
  “真是有錢人。”坐在旁邊的CoCo羨慕地搖了搖頭,“花那麽多錢買條項鏈,夠我們吃一輩子了。”
  接著,她摸了摸未晞脖子上戴的那條,頗為好奇地問:“未晞,你這條仿版哪裏買的?還挺像。”
  未晞順手指了指街角,“吳記,二十元一條,可以定做。”
  如非一口酒直接噴了出來,一手捶著桌子,笑得前仰後合,這真是本年度最冷的笑話。
  未晞憤憤地瞪了她一眼,可惜她沒看到。
  “哎,我聽說阮劭南,開始全麵追擊泰煌集團,有沒有什麽內幕消息?”
  聲音是從鄰桌傳過來的。未晞轉過臉,看到兩個白領模樣的男人正在聊天。
  怎麽所有人都要談論他?未晞有些懨懨地想。
  “我在易天不過是個小職員,怎麽可能知道上層的事?不過大家都說,泰煌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
  “不會吧,陸子續可是條老狐狸,叱吒風雲這麽多年,會這麽容易被吃掉?”
  “可惜,這次他碰上的是一頭獅子,還是專吃狐狸的獅子。你忘了上次鬧得沸沸揚揚的‘華盛收購案’?盛連城夠老奸巨猾了吧,最後怎麽樣?被阮劭南逼到跳樓。還有‘興業收購案’,李家的資金多雄厚,可傾家蕩產也沒保住公司。還有……”
  內容忽然變得有些血腥,未晞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身體一陣陣地打著冷戰,好像又回到了那個飄著冷雨的黃昏。她很想讓兩個討厭的家夥閉嘴,可惜人家正在興頭上,偏偏喋喋不休。
  “這麽說,金融界要重新洗牌了。”另外一桌的人似乎也頗感興趣,男人聚在一起,話題無外乎錢、車和女人。
  被人關注是個令人興奮的事,小白領爆料得更加起勁。
  “豈止是重新洗牌,簡直就是改朝換代。我們老板做事向來雷厲風行,從不心慈手軟。你看他現在做這麽多善事,這是在為自己積陰德。不過話說回來,你要是在他的位置上,你也會這麽做。所謂商場如戰場,在這個圈子裏,人情味什麽的,也就是那麽回事了……”
  未晞越來越坐不住了,偏偏所有人都對阮劭南的八卦樂此不疲。尤其是CoCo,恨不得豎起兩隻耳朵聽。
  如非發現未晞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趕緊用筷子敲了敲杯子,嚷道:“哎,我說,他們有錢人有有錢人的消遣,我們也有我們的快樂。喂!馬克,來段吉他讓大家聽聽。你再不展現魅力,CoCo的魂都快讓人勾走了。”
  馬克二話不說,立馬扔掉香煙,拎起吉他,隨性來了段熱情狂放的舞曲。如非夾著香煙尖叫一聲,拉著CoCo跑到街邊,隨著吉他的節奏,像自由的吉普賽女郎,快樂不羈地扭動著纖細的腰肢。
  大家笑著鼓掌,對著她們吹口。天上的星星化作了燈盞,水泥馬路變成了舞台。這一刻,沒有阮劭南,沒有易天集團,沒有商場上的腥風血雨,沒有令人煩惱的一切。
  多年後,未晞想起這個秋風沉醉的夜晚,她依然記得:在這個被上帝遺忘的地方,她們是被遺棄在人間的天使,被剝奪了榮光,回不到天堂。
  可是,就在這一刻,她們燦爛的青春,張著飛翔的翅膀,如煙花般絢麗綻放,熱烈地擁抱著生命……
  這美妙的一切,她們是真的擁有過,這就夠了。
  接近淩晨的時候,大家才酒盡人散。幸好今天是周末,未晞可以睡個懶覺。如非好像真的喝高了,整個人暈暈乎乎的,被池陌扶著走了。
  未晞隻有一個人回家,反正不用擔心如非,池陌就算再壞,也不至於把她賣了。
  池陌住的地方,其實比起未晞他們的租住屋好不了多少。鴿子籠一樣的棚頂屋,冬天冷,夏天熱。他習慣了一個人住,屋子收拾得倒也幹淨。
  池陌抱著如非在半冷不熱的沐浴下衝涼。大約是喝了酒的關係,如非的臉很紅,仰起臉望著抱著她的男人,好像一朵微醺的花。
  池陌低下頭吻她,這是一個單方麵索取的吻。如非大約真的醉了,手臂勾著男人的脖子咯咯笑個不停。他抓住她的頭發,不讓她漂亮的小腦袋左右亂動,感受到指尖的柔滑。
  如非不喜歡留長發,隻對時尚表現的短發情有獨鍾。對一個發型厭倦的速度,永遠比它流行的時間快。說穿了,就是朝秦暮楚。
  而池陌,恰恰就是欣賞她這一點。
  他將她推倒在自己的彈簧床上,從枕頭底下摸出保險套,用牙齒扯開包裝。沉默明亮的眼睛,人在黑暗中,好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做愛的時候,老舊的彈簧吱呀作響。他好像聽到如非在哼著一首歌,挺憂傷的調子。她是真的喝醉了,他已經不記得這是他第幾次帶這隻醉貓回家,幾乎每次她都有驚人之舉,然後在第二天早上成功地忘得一幹二淨。
  就這一點來說,他真是佩服她,可以這樣沒心沒肺。
  “知不知道我們在做什麽?”他扣住她的臉,跟意識不清的女人做愛感覺像迷奸,他覺得自己有必要提醒她。
  如非嗬嗬笑起來,細白的手指撫摸著男人的臉,學著他的語氣,故意拖長聲音很認真地回應:“我知道啊……”接著就把手指貼在他漂亮的嘴唇上,神秘兮兮地說,“噓,姐姐唱歌給你聽。”
  那一刻,池陌真有點想把她扔出去的衝動。
  天快亮了,池陌翻了一個身,睡得正熟。如非披著他的襯衫坐在窗台上吸煙,而眼前的城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
  所有人都沉睡著,隻有你一個人是清醒的,應該怎麽形容這種感覺?頗有眾人皆醉我獨醒味道。
  而事實上,如非的酒量也的確不是一般的好,甚至超出了他池陌的想象。
  她從來就不是那麽容易醉的人。
  傳說,這世上醉生夢死的有兩種人。一種人活在燈紅酒綠、紅塵色相之中,精神確是無比的清醒。另外一種人恰好相反,無時無刻不冷靜自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令他們醉生夢死的,是精神。
  很明顯,她是第一種人。
  如非笑了一下,嘴唇上還殘留著這個男人的氣息,心裏卻有一個黑色的空洞,仿佛一個無底的深淵,漆黑陰森,仿佛世界上所有的黑暗都被煮在裏麵,深得看不到盡頭。
  她看著床上男人沉睡的背影,她喜歡看他的背影,正麵的他太過桀驁冷漠,讓人不得親近。背影則像個安靜的孩子,有著溫情的輪廓。
  如非歎了口氣,每次不想跟他做愛的時候,心情低落的時候,傷心的時候,難過的時候,她就會裝醉。可惜,池陌每次都看不懂,或者,他是不願意看懂。
  他進來的那一刻,她竟然想掉眼淚。
  她知道,他欣賞她轉身轉得漂亮,放手放得幹淨。
  她知道,他喜歡她的身體,貪戀她的味道。
  她知道,從相識的第一天開始,自己就沒對他有過任何的期待。
  她知道,他內心的痛苦。無數個夜晚,那種無法用語言訴說的寂寞,在她的身體裏疼痛而清晰地釋放出來,她比任何人都感受得深刻。
  可是,她躺在那張不怎麽舒服的彈簧床上,看著他沉浸在欲望中的臉。他閉著眼睛,嘴唇微張,仿佛正在一個很美的地方,而那個地方有她。
  曾經有一瞬間的衝動,她真的很想告訴他,其實,她不是真的什麽都不在乎。
  可是,她不會說。
  明明知道結果是什麽,所以,不說也罷。
  如非轉過臉,打開窗子,伸出的手臂感受到露水的清涼,寂寞的心緒好似樓宇間縹緲的微風。
  她輕輕地閉上眼睛……

  第七章 屠夫的砧板
  如非不知道,同樣的夜晚,遠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有個人跟她一樣,在城市的黎明來臨之前,對著夜空數星星。
  未晞坐在自己的床上,看著掛在手指上的項鏈,那顆藍色的主鑽在夜色中依舊璀璨,像極了《鐵達尼號》裏那顆令無數影迷傾倒的“海洋之心”。
  她記得,它的名字是“希望之鑰”。阮劭南用一個她難以想象的價格將它拍了下來,然後什麽都沒說就戴在了她的脖子上。
  這一切發生之後,她似乎明白了一些什麽,又似乎什麽都沒弄懂。
  她不願意再去想,躺在床上,又被焦慮折磨得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打開收音機,聽聽淩晨節目。
  收音機裏正在放一首老歌,前奏的旋律有些傷感,或許是時間的關係,連歌聲都帶著淩晨的霧氣。
  未晞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望著破曉前的寂寞都市,靜靜聽著。
  回憶像個說書的人
  用充滿鄉音的口吻
  跳過水坑,繞過小村
  等相遇的緣分
  你用泥巴捏一座城
  說將來要娶我進門
  轉多少身,過幾次門
  虛擲青春……
  歌詞寫得很漂亮,哀而不傷。未晞忘記了自己有沒有聽完,隻是記得自己跟著旋律輕輕哼唱著,哼唱著,慢慢地……睡著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一個金色的夢。她依然沒有記住命的內容,卻感到自己忘記了所有的痛苦,快樂得好像置身天堂。
  一個聲音在她耳邊不停地回蕩著,隔著無盡的歲月和悠遠的時光,縹緲而綿長,如同飄在天上。
  “小未晞,你要記住,你一定要快點長大,長大後你要做我的新娘……”
  她一定是哭了,在夢中哭了。這個聲音被她隱藏了這麽久,這麽久……久得她已經忘記了,這究竟隻是她虛構的夢境,還是真實地存在過。
  那麽多艱辛的歲月,那麽多痛苦的時光,那麽多無法言說的屈辱和傷痛,她咬緊牙關默默承受著。
  她知道,這不僅是為了活著,或是更有尊嚴地活著,而是因為她心裏還抱著一絲希望。希望有一天,那個跟她有過約定的人,會真的出現在她麵前,為她點亮黑暗。
  依照約定,她長大了。可一切都變了樣,她的童話故事扭曲了,變得充滿暴力,鮮血淋淋。
  她在這個金色的夢境中,像個孩子一樣放肆地嗚咽著。她哭得聲嘶力竭,哭得整個人都蜷在一起,縮成小小的一團。哭到最後,眼淚已經流不出來了,隻有一陣一陣地顫抖,用上了全身的力氣。
  我痛苦的哀嘯,你聽不到。
  可是,你還記得嗎?
  那年夏天,我們一起聆聽過風的聲音。
  你還懷念嗎?
  當年小小的我們,那些小小的約定。
  你還相信嗎?
  我曾身在地獄,仰望著陽光,仰望著你……
  睡醒的時候,屋子裏光影暗淡,日已西斜。
  未晞看了看鬧鍾,時針指向下午五點,她整整睡了一天。如非沒有回來,應該是跟池陌在一起吧?
  整整一天水米未進,胃裏卻好像塞滿了石頭,一點食欲都沒有,頭疼得像要裂開一樣。她走進衛生間打開燈,看到鏡子中的人頭發蓬亂,眼睛紅腫。
  她想起來,晚上阮劭南約了她吃飯。
  趕緊洗了一把臉,換好衣服,拿好要帶的東西,下樓,走過兩個街口,看到阮劭南的車停在那兒。
  未晞打開車門坐了進去,司機發動引擎,車子好像一滴水,融入城市如潮的車流中。
  “怎麽眼睛紅紅的?剛哭過?”阮劭南正在看業績報表,用餘光瞟了一眼未晞,又接著忙自己的事。
  “躺了一天,可能是睡多了。”
  他似笑非笑地扯了一下唇角,略帶諷刺地問:“是嗎?”
  未晞感到脊背發涼,這個男人稅利得簡直可怕。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下定決心,“阮先生,我想,我們需要談談。”
  “談什麽?”他連看都沒看她一眼,似乎對她的提議沒有絲毫的興趣。
  未晞打開背包,將那個漂亮的首飾盒拿出來,放在座椅上,“或許可以先從這個談起。它太貴重了,我受不起。”
  阮劭南不以為意,說話的語氣好像在應付一個鬧脾氣的小孩子,“原來是為了這個,看來我們對‘貴重’的含義理解不同。它不過是個小玩意,你不喜歡,隨便扔在哪裏就行了。”
  未晞忽然發現,跟眼前的男人根本溝通無力。
  “還有這個……”未晞索性把背包裏的東西全部倒了出來,整整十二遝紅彤彤的現鈔。
  “這是你當初給我的錢,或許應該說,是你買我的錢。如果你不想履行你的權利,那麽我也將收回我的義務。同時為了保證你的成本,請把錢拿回去。”
  阮劭南轉過臉來看著她,眼睛仿佛淬了冰。未晞知道,她終於成功引起他的注意。可她並不為此而感到高興,因為直覺告訴她,眼前這個男人正處於溫怒之中,而她……似乎跟他離得太近了一些。她的心撲通撲通跳著,幾乎提到嗓子眼裏。
  “當然,如果你想現在銀貨兩清,我也不反對,你是買主,一切隨你高興。隻是,天亮以後,請允許我們從此各走各路。”
  話說到這個份上,未晞感到自己幾乎心力衰竭。
  她無能為力地、近乎哀求地望著他,“阮先生,我真的沒有精力再跟你耗下去。我隻是一個普通的學生,我還想過我自己的日子,就當你行行好,請你放過我……”
  啪的一聲脆響,阮劭南幾近粗暴地關上了手提電腦,未晞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一激靈。
  他一直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她。車在路上,車廂裏的空氣幾乎凝滯,隻能聽到引擎的鳴叫聲。
  他終於轉過臉,仿佛別有深意地望著她,忽然輕輕一笑,“你說得對,我是買主。放不放過你,要看我的心情。事實上,跟你一起我很開心,我舍不得讓你走。就算今天你委身給我,也不過多個借口讓我綁著你。所以……”他突然一手扣住她的下巴,冰冷的手指凍得人心底發寒,“想用激將法,讓我放你走?告訴你,這個點子爛透了。就你那點三腳貓的本事,我勸你還是省省吧。”
  未晞幾乎絕望了,無奈地望著他,“阮劭南,殺人不過頭點地。就算你要報仇雪恨,可是,冤有頭,債有主,你這樣欺負一個沒有反抗能力的女孩子,你難道不覺得自己太過分了嗎?”
  男人睜大了眼睛,莫可名狀地看著她。
  未晞咬得自己的舌尖生疼,可她終於還是說了,甚至還帶著些許笑意,“你看,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我才十四歲。這麽多年過去了,我們都變了許多,我幾乎忘記了你的樣子,你或許也不大能認出我。可是,你不會不記得我的名字。確切地說,我們陸家的每一個人,你都不會忘的,是不是?”
  未晞看著男人的眼睛,就這樣直直地注視著他,仿佛要穿越綿長的時間,穿越蒼茫的歲月,尋找著那記憶中的俊朗少年。
  “我姓陸,泰煌集團主席陸子續是我的父親,就是他害得你家破人亡。準確地說,我們是世仇。你不會不記得……”
  車子終於停了下來,司機走了下去,很快不知去向。未晞不知道這是哪裏,而身邊的男人沉默得簡直恐怖。
  “你要報仇,這無可厚非。可是,請你找準對象。”未晞覺得自己必須表明立場,否則,她今天晚上恐怕當炮灰都不止。
  “你或許調查過我,所以你該清楚,我七年前就離開了陸家。對於他們來說,我隻是一個被遺忘的棄女,他們不會在乎我的死活。而且當年我還是個孩子,阮家的慘劇跟我沒有半點關係。所以,你不應該把怨恨發泄在我身上。理論上來說,我是無辜……”
  阮劭南冷笑著打斷她,“我從來不認為你無辜。”
  “你說什麽?”未晞沒明白他的意思。
  “當年欠我的不隻是陸家,還有你!”
  未晞驀然睜大眼睛,陸劭南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帶著一股吃人似的蠻力,幾乎是用拖的,將她從車上拖了下來。
  “阮劭南,你幹什麽?”未晞整個人跌在地上,她嚇壞了,她拚命似的胡亂掙紮,可是,根本敵不過他的力氣。
  外麵是一個寬闊的庭院,原來車停在了一間別墅前麵。這裏是郊外,四周渺無人煙,甚至連傭人都沒有看到。或者根本有傭人,隻是看到這樣的場麵,沒人敢管,也沒人想管。
  阮劭南一路拖著她,將她拖上樓梯,拖進臥室。他麵容冷峻,一言不發,好像地獄來的修羅,殘酷而冷血,甚至不在乎是否會弄傷她。在男人蠻力的撕扯下,未晞好像一隻被人送上案板的羊羔,任她嘶喊得再怎麽淒慘,再怎麽大聲,就是無人理會,無人問津。
  他把她扔在地毯上,隨手將門落了瑣。然後利落地脫掉外套,扯掉領帶,接著幹脆一把扯開襯衫,水晶紐扣劈裏啪啦地掉在地毯上。
  這個暗示太殘忍!
  未晞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衝向門口,卻被他一把揪住頭發,扯了回來。
  圓形的大床是淡雅的水藍色,好像深沉的大海,充滿浪漫氣息,此時此刻,卻成了屠夫的砧板。
  阮劭南簡直就像個狡猾的劊子手!他知道怎麽壓住她,能讓她無法掙紮,又不至於令她傷得太重。他知道怎麽堵住她的呼救,讓她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他更知道用什麽樣的手段威脅她,才會令她毛盔棄甲,徹底屈服。
  他又是個冷血的劊子手,任憑她滾燙的眼淚在他臉頰邊流成了河,任憑她再怎麽哭喊哀求,他也仿若冰山,絲毫不為所動。
  瓶中的玫瑰肆意怒放,鮮紅如血,招搖著美麗的生命,卻可以瞬間凋落。審一種近乎絕望的釋放,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沒有希望,隻有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淒迷。
  她皎潔的身體暴露在蒼白的月光下,痛苦的眼睛在他冷漠的視線中無聲起落。
  終於,千鈞一發的時刻,她幾近破碎地哀求他,“南,南,求你……”
  其實……她知道他想聽什麽,一直都知道。
  可是她不能說,她咬破了嘴唇也不能說。但是在這瀕臨破碎的邊緣,他的強硬逼得她幾乎崩潰。她沒有想到,他竟然可以做到這一步,她是他的手下敗將,她被迫向他的冷酷臣服。
  這個單音的昵稱,是隻有他們兩個人在一起才會說的親密暗語,輕輕地在舌尖繞過一圈,好像刮過田園的秋風,溫暖而寂寞。
  阮陸兩家原本是世交,阮劭南年長一些,可是未晞小時候,從來不跟其他兄弟姐妹一樣叫他“哥哥”,她不想與他的距離太遙遠,她隻叫他“南”。
  “原來,你還記得,你什麽都記得。”阮劭南托住她淚濕的臉,“小未晞,你從來就不是無辜的,你欠我一個約定。你答應過,要做我的新娘的。”
  她的眼淚像開了閘的江水,控製不住地奔流而出。是的,她一直都記得,縱然她的生命曆經坎坷,千回百轉般地失意落拓,她也從來不敢忘記過。
  他抱著她因哭啼而顫抖不已的身體,不斷地叫著她的名字,“未晞,未晞……我知道,你會恨我。我今天的所作所為,一定會讓你恨透了我。可是……”
  他頓了頓,雙手捧著她的臉,強迫她看著他的眼睛,“我不會放你走。你們陸家欠我太多,我要向每一個人討債……包括你。”

  第八章 初夜
  天放亮的時候,未晞走出臥室。她看到庭院裏有花匠在修剪草坪,廚房裏有廚娘在準備早點。原來,這裏不是沒有人,而是那些人懂得在適當的時候變成空氣。
  傭人們看到她,均是一愣。也難怪,昨天晚上幾乎鬧得天翻地覆,她現在還能全須全尾地站在這裏,倒也堪稱奇跡。
  未晞一個人走出別墅,沒有人攔她,她也不用跟任何人交代。
  快走出門口的時候,早起的司機跑過來問她要不要用車?
  未晞沒說話,隻是擺了擺手,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走上公路,攔了一輛進市區的巴士,車上還有一些早起趕路的乘客。
  她剛一上車,便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她。未晞不明所以,低頭一看,滿頸的紅紫。她這才想起來,剛才走得太快太匆忙,根本沒來得及發現。她想用手遮住,可是手腕上一道道紅印卻更加觸目驚心。
  未晞坐在最後一排的位置上,這裏比較寬敞。她蜷起身子抱著自己的膝蓋,似乎這樣能緩解一下身體的不適。她疼得厲害,縮在車子的角落裏瑟瑟發抖。半長的裙子遮住大腿的紫青斑駁、傷痕累累,卻難掩小腿上一抹刺眼的殷紅。
  “孩子,沒事吧,要不要我替你報警?”旁邊的一位老婦人緊張地看著她。
  她搖了搖頭,神色萎靡地說:“謝謝,不用。”
  未晞把臉靠在車窗邊,望著連綿不斷的海岸線,有清涼的海風吹進來,帶來點點金色的沙。
  早晨的海風有些冷,她穿得單薄。用手護著自己的胸口,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般的絞痛。她好像又看到阮劭南黑暗中灼灼發亮的眼睛,那樣堅定而冰冷的眼睛。
  那個時候,他的手就放在她的脖子上,嘴唇貼著她的耳朵,他連呼吸都是冷的。
  “從你十四風開始,我就在等你長大。這麽多年,隔著這麽長的時間,你終於長大了,出現在我麵前,卻將我忘得一幹二淨。未晞,你知道嗎?當我意識這一點的時候,我有多難過?我一直在等你,等你把我想起來。你就在我舉手之遙的地方,我不敢親近,每天思念,備受煎熬。可是,你現在卻告訴我,你原來什麽都記得。”
  阮劭南忽然笑了一下,手指緊了緊,“或許,我真該掐死你。”
  她感到一陣窒息,可是,等待她的不是死亡,而且比死亡更可怖的感覺。
  那是且生且死,是又愛又恨,是一半天堂、一半地獄,是要把她的身體、她的靈魂撕扯成淩亂的碎片,再以一種非常的方式拚湊在一起,讓她幾欲畸形,痛不欲生。
  “南,不,求你,求你……”她像個驚懼的孩子本能地退縮,恐懼而慌亂地掙紮著。
  可是,她阻止不了他。她顧不上尊嚴,在他身上顫抖著哀求他,卻阻止不了他的冷酷和決絕。
  他按住她的身體,就那樣不管不顧。
  身下尖銳的刺痛,她驀地一噎,好像哭得閉住了氣,頭抵著白色的枕套,陡然睜大眼睛直直看著天花板,如同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
  他強壯的身體覆在她身上,在她耳邊冰冷地呼吸,用無比冷酷的聲音對她說:“未晞,你是我的了……”
  她的意識瞬間空白,仿佛這一刻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麽。她用力地推拒著男人強壯的胸膛,仿佛這樣就能逃開這蠻橫的掠奪,逃開這可怕的一切。
  她像個壞脾氣的孩子一樣在他懷裏哭喊著,掙紮著,眼淚一串一串地落下來,灑在男人強壯的臂彎裏。
  男人緊緊壓住她,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捏著她的下巴。他的眼神冰冷安靜,用那樣殘忍的語氣告訴她,“如果你不願意麵對,我不介意再說一遍,你是我的了。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你都是我的。你別想逃開!”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咬牙切齒。仿佛為了驗證他的話,他毫不顧忌地占有著她,抬起她修長漂亮的雙腿,一次次地埋進她雪白顫抖的身體。他的眼神那樣冰冷,挺身的動作那樣用力,華貴的複古床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仿佛某種懲罰,毫不憐惜。
  她痛苦得無以複加,手腕被他扣在頭頂,雙眼失神地看著天花板。她咬著嘴唇告訴自己,忍一忍,忍一忍就過去了。就像小時候那樣,忍一忍,比這痛苦得多的屈辱和傷害,你不是都挺過來來了嗎?
  忍一忍,隻要再忍一忍……
  可就在這一刻,抱著她的男人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托起她的下巴,讓她溢滿淚水的眼眸,對上他被欲望逼紅的眼睛。他用那樣執著而深情的目光看著她,愛憐地親吻,好像她是他生命的至寶,好像懷裏擁抱的就是自己整個的生命。可是,隻要她稍有異動,他就會加重力道不讓她叛逃。
  他像個強大的君主,手臂撐在她臉側,毫不留情地肆虐著、占有著、享受著。他的牙齒咬著她纖細的鎖骨,嘴唇含著她嫣紅的蓓蕾,如同一個貪婪的孩子,又像一個可怕的惡魔,撩撥著她孱弱的身體和腦子裏最脆弱的神經。
  她的雙手不知何時抱住他強壯的脊背,修長的腿環住他律動的腰杆,指甲胡亂地劃在他強韌的皮膚上,纖弱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迎向他,帶著微微的淒楚和惹人憐愛的美麗。她呼吸急促,口中喃喃,雙頰潮紅,烏沉沉的黑眼睛,如暗處流動的水,清澈而迷離。燕好處的痛苦慢慢退卻,隨著他原始而狂野的節奏,化作極致的快樂、極致的甜蜜。
  他一次次強悍的掠奪震碎了她的世界,震撼著她的身體。直到登上頂峰的那一刻,他扣住她的臉頰,一瞬不瞬地緊盯著她迷亂的眼睛,看著她在自己冰冷的目光下,如何呻吟顫抖,如何混亂戰栗。
  他在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告訴她:她的消極抵抗究竟有多可笑,此刻的她到底有多無力。
  當一切平息的時候,她像隻小動物一樣絕望地嗚咽,淚水成串地流出來。她真的很想恨他,可是他偏又在她最最難過的時刻,吻幹她的淚水,在她耳邊喃喃著自己的溫柔。
  他對她說了好多好多的話,都是一些久遠泛黃的記憶,從他漂亮的嘴唇裏輕輕地飄出來,用無限溫存的語調,愛憐著她的苦痛。
  陸家老宅裏的秋千,南山的楓樹,曠野上的星光,金黃的秋葉。秋風過處,院子裏總像下了一場金色的雨。還有那隻美麗的蝴蝶風箏,被她的哥哥們一次次地踩爛,又被他一次次地修好……
  這些他們共同擁有的好時光,這些隻鱗片爪的片段、旁枝末節的瑣碎,很多都被她自己遺忘了,他卻記得,一個人將它們保存得這麽好。隻期待著重逢的時候,可以拿出來細細回味,隔著重重的光陰,與她重溫過去的種種。
  可是,他沒有想到,朝思暮想的重逢,卻是這樣悲傷的結果。
  他吻著她淚濕的睫毛,懷裏的人依舊泣不成聲,他輕輕低喃著,“未晞,一定有什麽地方錯了,這與我預想的重逢差了太多太多……”
  未晞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她也想知道,從十四歲開始,這個男人被她珍藏了七年,整整七年。她把他藏在主裏最隱秘的角落,與他單獨待在一起,不與人知曉。而現在,為什麽明明可以緊緊相擁,卻隻有痛苦的占有,沒有期待中的幸福甜蜜?
  他又一次覆在她身上,將她的纖細手腕按在雪白的枕套上,強悍的肌肉緊貼著她每一寸柔軟。她淚眼蒙朧,疼得渾身亂顫,近乎哀求地望著這個無情占有她的男人,隻覺得全身的氣力被什麽東西抽得一幹二淨。
  她沒有力氣再去跟他爭論什麽,反抗什麽。隻是任他抱著,任他細碎地親吻,任他一次又一次地霸占她的身體,還有那句他重複了無數遍的話,魔咒一般,冰冷地回蕩在她幽暗未明的夢裏。
  他說:“未晞,你是我的。”
  一想到這裏,未晞發覺自己好像更冷了。她胡亂地搓了搓胳膊,好像這樣就能暖和起來。她走的時候阮劭南還沒有醒,他似乎累到了極點,而她就這樣逃走了,沒給留下隻言片語。她不太敢想後果是什麽,也不知道如果這真是一個關於愛情而非複仇的故事,一般發展到這裏,女主角應該做些什麽。
  出於本能,那一刻,她隻想離開。
  巴士已經開進市區,未晞下車後,打了一輛出租車直接回家。
  如非拿著治療跌打損傷的藥膏,看著躺在床上發汗的未晞,拎起她的手腕問:“這算怎麽回事?”
  “我在一個錯誤的時間,一個錯誤的地點,跟一個錯誤的人,進行了一場錯誤的談判,他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我自食惡果。”未晞一口氣說完,喝了一口薑湯。
  如非盯著她半晌,最後無奈地聳聳肩,“你讓我無話可說。”
  未晞點點頭,邊喝薑湯邊說:“那就什麽都別說了。”
  未晞再沒看如非,隻顧著低頭喝薑湯。她知道,自己對這件事情的反應在如非眼中是過於麻木了。可是她能如何?她自己還處於混亂之中。該做的,不該做的,可以做的,不可以做的,在這十幾個小時裏,她統統做了個遍。
  未晞知道自己犯了一個極大的錯誤,她不該在這種時候,用這樣的方式挑破一切,恰好給了對方一個理由,一個明明傷害了她,還可以振振有詞的理由。
  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未晞正在喝薑湯,被嚇得一抖,差點灑出來。
  如非看了看自己的手機,“是我的。”
  未晞這才想起來,她從阮劭南的別墅出來後一直沒開手機。
  如非接了電話,先是愣了愣,然後看著正在喝薑湯的未晞,把電話遞給她,“找你的。”
  未晞剛剛有些紅潤的臉,刷地就白了。
  如非看著未晞驚惶不定的樣子,拿回電話應道:“阮先生,她睡了。”
  未晞不知道阮劭南說了什麽,隻看到如非一邊打電話,一邊在屋子裏轉來轉去,然後捂住手機對她說:“他說,如果你不接,他馬上就過來。”
  未晞發覺,這個男人總是可以把她逼到絕路上。沒有選擇之下,她隻有拿起電話,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阮先生,你找我?”
  “未晞,我們需要談一談。”他的聲音好像冬天的風,又清又冷。
  “阮先生,我想……”未晞遲疑了一下,“我們應該已經談過了。”
  “所以,這就是你的決定?”他的語氣聽起來非常不悅。
  “是。”
  他又在笑,仿佛漫不經心,可是未晞知道,這是他發怒前的前兆。
  “我的小未晞,你不該這樣。”
  未晞的心一下吊到嗓子眼,她剛想說什麽,隻聽哢嚓一聲,一陣忙音,他幹脆掛斷了電話。
  “他說什麽?”如非問道。
  “他說……”未晞好像還沒回過神來,“我不該這樣。”
  如非皺了皺眉,“什麽意思?威脅?還是請求?”
  未晞將手機還給她,苦笑了一下,“聲音像請求,語氣……更像威脅。”
  “靠!”如非一下站了起來,摩拳擦掌,“就當是威脅吧,那有什麽是他做不到的?或者,有什麽是他害怕的?人家就要殺上門來了,我們總不能坐以待斃。”
  未晞絕望地搖了搖頭,“據我所知,沒有。”
  如非近似悲憫地看著她,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現在能為你做些什麽?”
  未晞隻覺得頭疼得像針紮一樣,她一下栽倒在床上,有氣無力地說:“替我收屍吧……”
  如非一把拉起她,“未晞,我說過,別跟我開這樣的玩笑,這不好笑。”
  未晞望著如非擔憂的眼神,歎了口氣,抵著她的額頭,嚴肅地說:“我沒開玩笑。如非,你要有心理準備。我是在陸家長大的,所以有預感。馬上就要有大事發生,它的猛烈程度或許不亞於一場狂風暴雨。無論是阮劭南,還是陸家那些人,他們才不管我是不是無辜,是不是根本無心參戰。隻要有需要,他們任何一方都會拿我墊背,根本不會猶豫。”

  第九章 狹路相逢
  不管是不是玩笑,從那天晚上開始,如非就緊張得好像一根拉緊的琴弦,時刻處於斷裂的邊緣。未晞倒是跟往常一樣上課,上班,有時間就跟大家一起消夜,一張臉看不出任何波瀾。
  可是如非知道,未晞已經變得不一樣了。她在害怕,一種古怪的害怕。這種害怕不是表現在臉上,不能訴諸語言,甚至無法宣泄,而是刻在了她的骨血裏,與她嚴絲合縫,如影隨形。
  可怕的是,她根本無力掙紮。因為她生命中的某一部分,已經打上了那個男人的烙印。或者說,是那個男人用一種近乎狡猾的手段,在一張白紙上畫下了屬於自己的痕跡。
  這讓如非感覺到殘忍,這是一種看不見的暴力,擊打的是你的神經,會讓你流出看不見的鮮血,卻又呼救無力。
  相反,阮劭南似乎過得春風得意,向來低調的人一反常態地頻繁見報,身邊總是伴著不同的美人,環肥燕瘦,花紅柳綠。他也一直沒有找過未晞,仿佛他們又回到原來的樣子,成為不同世界的陌生人。仿佛所有的一切都不曾發生過,像一場猝不及防的噩夢,消失在黑夜的盡頭。
  所有的風暴似乎瞬間息止,仿佛一下子,未晞就被他遺忘在街頭巷尾的人潮中。
  如非曾經想過,如果這就是那個男人報複的方式。她實在不知道,他究竟是成功了,還是失敗了。
  未晞對他的緋聞未置可否,沒看到她失望,也沒看出她慶幸。隻是有時,她會對著電視上的他若有所思,仿佛遺失了什麽。
  看到這樣的未晞,如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該為她高興,還是難過。
  她知道那個男人對未晞來說意味著什麽,那是她整個的童年、少年,乃至整個人生最美好,也是最絕望的憧憬。
  “絕色傾城”倒是如往昔一樣聲色糜爛。生死離別,婚喪嫁娶,那都是外麵的事。任憑外麵的世界如何改變,這裏依舊歌舞升平時。
  阮劭南沒再光顧過這裏,他本來就很少到這種地方消遣。淩落川依舊是常客,隻是沒有再要如非陪酒。可是,負責給VIP包廂送酒水的未晞,卻不可避免地要與此人狹路相逢。
  他從來就不是紳士,更不是什麽善男信女。這個人似乎永遠生活在道德規則之外,對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從不遮掩晦意。一雙漂亮的丹鳳眼,看著未晞的時候,總是那麽放肆無禮。不過一直以來,或許是礙著阮劭南的情麵,他倒也沒做出什麽過分的事情。
  可是現在……
  未晞半跪在地毯上,將香檳從冰桶中拿出,用開瓶器熟稔地打開,然後倒進杯子。淩落川坐在沙發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包廂很熱鬧,幾個小姐與淩落川帶來的客人在唱KTV。有幾個人喝高了,唱得荒腔走板的。
  這種噪音早就習慣了,聽多了也不覺得難聽,不過這本事還真不是一天能練出來的。
  “喂,這首唱膩,換首歌吧。”不知道誰說了一句。
  這裏都是電腦點歌,小姐都會做。未晞忙著給每人的酒杯加冰,等她抬頭的時候,音樂還在放著,人卻已經走光了。
  隻除了一個人。
  這種情況擺明了是清場,未晞有些緊張,下意識地看了看包廂的門口。
  淩落川卻笑了,懶懶地靠在沙發上瞧著她,“你怕什麽?我又不吃人。”
  他淩落川是不吃人,可是做出的事比吃人還恐怖。想起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未晞至今心有餘悸。
  淩落川見未晞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更明顯,“你別這麽緊張,我沒叫他們這麽做。不過是大家看到我一直盯著你看,就自作主張做了一些事。放心吧,你是劭南的女人,我跟他既是哥們兒,又是生意上的合作夥伴,他的女人我不會動。”
  忽然聽到阮劭南的名字,未晞有些恍然的痛楚,她抬起頭看著淩落川,沒什麽表情,“淩先生,酒已經倒好了。如果您沒事,我就出去了。”
  “等一下!”淩落川一把拉住她,毫不控製力道,未晞跌坐在沙發上。
  “你幹什麽?”未晞有些緊張地看著眼前這張陰晴不定的臉。
  “別這麽急著走,有話跟你說……”他忽然貼在她耳邊,好像真想跟她說什麽。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他的嘴唇若有若無地滑過她的耳垂,溫熱的氣息吹在她脖子上。於是,那一夜狂亂的記憶,一下子被他毫無防備地勾了出來。
  未晞下意識地別過臉,耳根霎時紅了一片。
  淩落川頓了一下,一把扳住她的下巴,鋒利的眼神好像手術刀,盯著她看了半晌,了然一笑,“你跟上次不一樣了,嗬……真沒想到,劭南在女人方麵向來謹慎,這次的動作還真是快。隻是,我有一點不明白,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怎麽這麽快……就被他打入冷宮了?”
  這個男人今天是專程來看她笑話的嗎?那他未免有點無聊了。
  未晞有些嫌惡地推開他的手,哪知這個人偏偏有些惡趣味,別人越不喜歡,他越想捉弄。
  他的手稍一用力,未晞的頭頸就被他扣在沙發的靠背上,有了第一次的經驗,未晞不敢妄動。
  男人微微一笑,仿佛很滿意,咬了一下好的下巴,“其實我是想告訴你,我真是挺喜歡你的。你一天是他的女人,我就一天不動你。可是,如果你們現在分道揚鑣了,那不如考慮一下我。你看,他有的我都有,他能給你的我也能給。而且,他那個人每天隻想著賺錢,多沒情趣。我對女人一向沒什麽耐性,不過,對你例外。或許……”他用大拇指摩挲著未晞的嘴唇,興致勃勃地說,“我們可以先談個小戀愛,培養一下感情?”
  未晞發現自己對這個無聊又霸道的公子哥,已經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地步。
  “淩少,既然你已經知道我現在的狀況,就請你高抬貴手,不要拿我這個棄婦尋開心了。而且……”未晞笑了笑,“我雖然見識少,可是‘兔子不吃窩邊草’的道理,我還懂。”
  淩落川詫異地看了她片刻,接著就笑起來,眉眼全都舒展開,很開懷的樣子。
  未晞的下巴被他用大拇指頂著,脖子還在他手裏,她隻能被迫仰視著他,心裏七上八下。這人跟阮劭南一樣,高興也笑,不高興也笑,全是一副侯門深似海的麵孔,讓人拿捏不透。
  結果下一秒,他就扯著她的頭發冷笑,“伶牙俐齒,當心,我早晚拔光你的大牙。”
  未晞疼得頭皮發麻,她很想知道,在她被這個魔王整死之前,有沒有人來救救她?
  “我不是劭南,沒那麽好的風度。記著,下次別把厭惡那麽明顯地擺在臉上。這樣的女人,讓人倒盡胃口。”然後出其不意地,他竟然張開雪白的牙齒咬她的嘴唇,懲罰似的,咬完一邊,又換了一邊。
  他一定是個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未晞一邊掙紮一邊在心裏罵他,可是怎麽也拚不過他的力氣。而這個男人似乎越玩越上癮,手已經探進她的衣領裏,順勢大力一拉,露出文胸的肩帶。他低頭一笑,用牙齒饒有興趣地將它咬到一邊,吻在她白玉般的肌膚上,很用力,惡意地留下一串串紅紫的印記。
  “淩落川,你放手!”未晞徹底被他逼急了,大聲喝止他,連害怕都顧不上了。
  就在這時候,外麵忽然響起一陣刺耳的鈴聲,是防火警報!無數隻腳在外麵跑來跑去,“絕色”立刻沸反盈天,亂成了一鍋粥。
  “淩少……”保鏢在外麵敲了一下門。
  淩落川這才放手,滿意地看著未晞雙目氤氳、又驚又怕的樣子,安慰似的親了親她的額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還沒忘幫未晞拉了拉被他弄亂的衣領,這才心滿意足地走出去。
  未晞在沙發上呆滯了一秒,重重舒了一口氣,忽然想到這是火警。夜總會裏都是易燃易爆品,真要著起火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她趕緊跑出了包廂,可走廊上隻有亂得像螞蟻一樣的人,沒有聞到煙火的味道。
  然後,就聽到魏成豹在不遠的地方暴跳如雷,“媽的!是誰閑著沒事亂拉警報。”

  第十章 你以為我懷孕了
  “特別新聞報道,泰煌集團主席的長子陸澤晞,因涉嫌迷奸一名未成年少女,昨天夜裏已被公安機關逮捕。被害少女由於被迫服食大量違禁藥品,至今仍處在昏迷中,根據醫院透露,病情相當危險。此案雖在進一步審理中,可是陸澤晞身為集團高層,他此次涉案,將給泰煌集團帶來相當不利的影響。有股評專家認為,今天泰煌股價將會大跌。這無疑令正被易天追擊的泰煌雪上加霜……”
  早間新聞報道這段消息的時候,未晞跟如非正在樓下的小吃店吃早餐。
  如非先是一怔,接著搖了搖頭,對身邊的未晞說:“我現在終於明白了,什麽叫現世報。你大哥也算罪有應得,隻是那女孩可憐了,不知道能不能救得活?”
  “救不活了……”未晞喝了一口豆漿,低聲說。
  未晞的篤定讓如非有些驚訝,“為什麽?”
  “這個世界沒有現世報,隻有預設的陷阱。迷奸,頂多三到七年。可是如果因此導致對方死亡,那就是重罪。布局的人不是想教訓他,而是想整死他。這個女孩如果救得活,這個陷阱還有什麽意義?”
  她非忽然明白了什麽,問道:“阮劭南,你懷疑他?”
  未晞搖了搖頭,“不是懷疑,我幾乎可以確定。陸澤晞的確是個畜生,可他不是白癡。他有手段,有頭腦,小時候就可以把別人整得死去活來,自己滴水不漏。長大了,應該更高杆了,怎麽會被人抓了現形?就算他一時大意,可陸家呼風喚雨這麽多年,人脈甚廣,又怎麽會讓消息這麽快就流出去?”
  如非哼笑一聲,“阮劭南,你大哥那樣的人也能栽在他手上,他可真是有手腕。”
  “或許,出手的不止他一個。”
  如非想了三秒,脫口而出,“淩落川?”
  未晞點點頭,“他們是合作夥伴,就是利益共同體。現在,泰煌股價大跌,陸家名譽掃地,他們恐怕正在家裏開香檳慶祝呢。”
  如非搖了搖頭,“這兩個人,真是……可他們也未免太狠了,那個小女孩才多大?她不是白白做了炮灰?”
  “商場,就是一個沒有硝煙的修羅場,屍骸遍野,處處陷阱。所謂的一將功成萬骨枯……”未晞轉過臉,看著遠處高聳入雲的易天大廈,“你看,那些金碧輝煌的高樓大廈,外表光鮮亮麗,其實,都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
  如非簡直不可置信,長歎一聲,“老天,我真的無法想象,這究竟是些什麽樣的人?”
  未晞笑了一下,正色道:“是你我,絕對招惹不起的人。”
  說到這裏,她忽然感到腹部一陣絞痛。
  “你怎麽了?臉色這麽差。”如非發覺她不對勁,擔心地問,“早上就看到你在廁所待了大半天,沒事吧?”
  “沒事……”未晞臉色發白,虛汗都冒了出來,“早上就有點惡心,可能是吃錯東西了。”
  “要不要我送你去醫院看看?”
  未晞擺了擺手,“不用,我上午有課,下課之後如果還不舒服,我自己會去。放心,我能堅持。”
  今天的課似乎特別的漫長,未晞還是覺得很不舒服,一直熬到下課。她收拾好東西,背著畫板要離開的時候,周曉凡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未晞,係主任要你去一下。”
  “什麽事?”
  “我猜可能是關於你獎學金的事,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未晞從主任辦公室走出來的時候,還是一陣陣的眩暈,或許,她真的需要去看看醫生。快到門口的時候,她還在盤算,坐哪路公共汽車去醫院又快又省錢。
  “未晞!”有人在叫她。
  未晞回頭一看,陽光下,一身珠光寶氣的美女正站在一輛瑪莎拉蒂旁,向她招手。
  未晞自嘲地笑了笑,想她二十一年的人生是何等的清冷平靜,忽然之間,竟然變得如此忙碌擁擠。各路人馬輪番出現,你方唱我登場,真是好不熱鬧。
  “好久不見,我們能談談嗎?”
  她可以說不嗎?
  談話的地點是一家露天咖啡屋,未晞看著眼前這個一身名牌、閃閃發亮的女人,毋庸置疑,她還是這麽漂亮。
  “未晞,姐姐有多久沒見過你了?你過得好嗎?”美人笑不露齒,儀態萬千。
  未晞點點頭,“我很好。”
  “最近有去祭拜你媽媽嗎?”
  “昨天剛去過。”未晞喝了一口咖啡,很苦。
  美人有些驚訝,“這麽說,你已經知道了?”
  “是,我知道。她的骨灰不見了,墓園的管理人員跟我說了。我已經委托他們報警,還在等結果。”未晞放下杯子,看著她,“你今天來,不是找我噓寒問暖的。我還有事,直接進入正題吧。”
  “嗬,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那我也不多廢話了。大哥的事你應該聽說了,我們知道阮劭南找過你,也知道你們之間的關係。陸家現在需要你的幫助,當然,父親說了,不會讓你白做。我想我說得夠清楚了吧?”
  未晞點點頭,“是很清楚。可我還是不明白,你找我做什麽?”
  美人嘴角沉了沉,有些不高興了,“你在耍我,是不是?阮劭南這樣整大哥,他根本就是在替你報仇。陸家現在隻要你在他耳邊幫大哥說句話,叫他不要太過分,而且事成後也不會虧待你,這你也不肯?”
  未晞忍不住笑了,“原來你們以為陸澤晞的牢獄之災是我吹了枕邊風?這未免太抬舉我了。我何德何能,能左右阮劭南的想法?難道你們忘了,我也姓陸。理論上來說,我也是他的仇人。”
  “未晞,你跟我們不一樣。阮劭南以前就最疼你了,你說一句,抵得過別人十句。就算這件事不是你唆使的,可你也不能見死不救啊!”美人忽然握著未晞的手,仿佛要黯然垂淚,“就當幫幫姐姐吧,未晞,我們畢竟是一家人。”
  “一家人?”未晞覺得有些可笑,“當年,那兩個畜生把我拖進地下室……”她停了停,直直地看著這個所謂的姐姐,“扒光我的衣服,作踐我的時候,姐姐,是誰站在旁邊幸災樂禍,見死不救?”
  這如同當麵被人打了個耳光,美人立刻漲紅了臉,堪堪一笑,“未晞,當時是我一時糊塗。可那時候大家都小,都不懂事。再說大哥、二哥不過跟你開個玩笑,你最後也沒怎麽樣,是不是?”
  “玩笑?”未晞笑了一下,“也對,對你們這些從小錦衣玉食、頤指氣使的人來說,傷害別人就像喝涼水那麽簡單。何況,我們還不是一個媽媽生的。”
  未晞收回手,從背包裏一邊掏錢包,一邊說:“我絕對相信,你們真的是走投無路了,否則不會跑來求我。不過,你們真的是找錯人了。對於你們的遭遇我深表同情,但是愛莫能助。不過,有一點我可以保證……”
  未晞看著她的眼睛微笑,“就是阮劭南,他也很愛開玩笑。他還很喜歡玩遊戲,陸家現在對他來說,就是個趣味橫生的遊樂場,充滿致命的誘惑力。在他徹底毀掉陸家前,你們,就是供他消遣的小玩意。但是,等他玩完之後,你們絕對不會沒事。他會讓你們身敗名裂,一文不名!因為,這是陸家欠他的。”
  未晞把話說完,將一杯咖啡的錢放在桌子上,拿起背包起身離開。她自己還有一堆麻煩沒有解決,根本無暇顧及對麵的美人是否已經一臉鐵青。
  “陸未晞,別這麽幸災樂禍,你以為你能獨善其身?別忘了,你也姓陸。等他整死我們,最後一個就輪到你。我就等著看,你有什麽好下場!”
  未晞停住腳步,回頭看著那張因為絕望而憤怒的臉,沒有氣憤,隻有平靜。因為她知道這個女人正在經曆的那種根深蒂固、如影隨形的恐懼,就像她之前經曆過,並且現在正在經曆的一樣。
  “我從來沒想過,我可以獨善其身。但是,你們現在會怕成這樣,還真讓我驚訝。還記得小時候,你們幾個把我關進那間不見天日的地下室時,說過什麽嗎?你們說,還叫關門打狗。那你們現在像什麽?甕中之鱉?你們作惡多端的時候,沒想過什麽叫天理循環嗎?”
  未晞沒再看她,不過,聽聲音也知道,她美麗的姐姐,正在她身後絕望地痛哭,恐懼已經讓她顧不上體麵和尊嚴。
  原來,僅僅是恐懼而已,就可以讓人淪落到如斯地步。
  未晞知道,自己並沒有幸災樂禍,因為,她自己也處在災禍之中。
  行差踏錯,萬劫不複!
  “未晞,就算你不幫我們,就算我跟大哥、二哥、父親,我們所有人都該萬死,那我們的小妹幼晞呢?你也不管了嗎?”
  未晞的後背僵了僵,可她沒有回頭,徑直走了。
  下腹還是絞痛得厲害,醫院……
  未晞來不及等公共汽車了,她招手打了輛出租車。坐上車的時候,看到倒車鏡中的自己,臉色白得像雪。
  未晞從婦產科出來的時候,給如非打了個電話,想問問她,一會兒能不能來接她。可是電話占線,她隻有坐在休息區等著。
  碰巧休息區的電視正在直播本年度最傑出銀行家的頒獎典禮,這是業內的最高榮譽,獲獎的往往都是在金融界領軍的風雲人物。
  未晞還在想,今年是誰摘得掛冠。結果,電視上一個熟悉的身影,伴著雷鳴般的掌聲和閃亮的鎂光燈,出現在她的視線裏。
  未晞有些恍惚,定定地看著電視。所有的聲音忽然變得那麽遙遠,好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她一個人坐在人來人往的醫院裏,卻如同置身一座荒涼的孤島上。四周的一切瞬間黯淡,唯有他,笑容清淺,郎眉星目,還是一貫的寡淡,就連微笑都隻是略略挑起唇角,高貴得如同帝王,有種可以掌控一切的感覺。
  她已經不太記得,自己最後一次看到他的樣子。那個疲憊而疼痛的早晨,她醒的時候,他還在沉沉睡著,呼吸在她耳邊,那麽遠,又那麽近……
  可是,她還記得他的手指,他嘴唇溫情的線條,他狂亂的氣息,他灼熱的力度。關於那一夜所有的酸楚隱秘,她竟然記得如此清晰。她不可能忘記,也無法忘記。
  整個夜晚,隻要她試圖逃避,他就強迫她看著他的眼睛。占有她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要她眼睜睜地看著。是他狡猾而冰冷地要她記住這一切,所以她就一輩子都忘不了。
  又是一陣劇烈的疼痛,未晞像被暴雨擊打過的梨花,慢慢地萎縮,最後整個人蜷在一起。
  就在這時候,頒獎典禮上突然出現了騷動。
  隻見,阮劭南正在台上發表獲獎感言,汪東陽忽然走上來,俯在他耳邊不知道說了什麽。誰知,他聽完後臉色大變,對著麥克風忽然說了句“對不起”,一句解釋都沒有,就帶著汪東陽匆匆離開了。
  全場一片嘩然!
  這可是電視直播,成千上萬的觀眾看著,而他就這樣走了?一句交代都沒有?
  現場所有的人都麵麵相覷,主持人站在台上不知所措。就連坐在醫院裏的未晞,都被這急轉急下的局勢嚇得連疼都忘了。
  這是怎麽回事?
  主持人不愧訓練有素,很快恢複狀態,幾句漂亮話打了個圓場,繼續進行下麵的活動。但是很明顯,會場的氣氛已經不如之前活躍,記者和嘉賓議論紛紛,甚至有很多媒體已經離席了。
  未晞看得一頭霧水,隻覺得這事詭異到了極點,他從來就不是這麽沒有分寸的人,到底是出了什麽大事?
  正想著,醫院大廳卻又湧起一陣騷動。很多人聚在大廳門口,似乎在看什麽。然後,就聽一個小護士低聲驚呼,“阮劭南!”
  開玩笑吧?
  未晞震驚地回頭,瞪圓眼睛看了看眼前的男人,又看了看電視。簡直不敢相信,剛剛還在電視裏的人,怎麽像陣風似的,一下子就跳到她身邊來了。
  阮劭南一把抓住未晞的手,看得出他趕得非常急,額頭還有汗珠,表情十分焦躁,“未晞,聽我說,你不能這麽做。”
  未晞隻顧呆呆地看著他,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男人以為她是漠視,語氣變得更加嚴厲,“就算大人犯了錯,可孩子是無辜的!”
  “孩子?”未晞這時才恍然大悟,“你以為我懷孕了?”
  男人非常疑惑,“我以為你來打胎……不是嗎?”
  未晞看著他,簡直哭笑不得,“阮先生,看婦科不一定是為了打胎,也可能是別的。”
  “別的?”阮劭南一頭霧水。
  未晞晃了晃手裏的藥,“比如,痛經……”
  阮劭南這才明白過來,重重舒了一口氣,之後撲哧一聲,看著未晞笑了,大約是自己也覺得今天這事兒實在太烏龍了。
  未晞真的看傻了,從相識到現在,她見過的他都好像活的標本,完美得無懈可擊。從沒見他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能變幻這麽多的表情。
  “阮先生……”他的助理汪東陽跟了上來,提醒他,“有記者跟過來了,我們從後門走吧。”
  阮劭南沒有動,隻是緊緊攥著未晞的胳膊,仿佛在思考什麽。
  未晞忽然明白了他的意圖,她抓著他的手,近似哀求地看著他,“不行……”
  可是,這個男人仿佛已經打定了主意,連動都不動,隻是箍著未晞的手變得更加有力,好像怕她跑了似的。
  未晞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最後,還是汪東陽懂得轉圜,“阮先生,你如果想公布和陸小姐的關係,可以換個時機。這種地方,這樣的情形,記者一定會亂寫。況且,陸小姐還是個學生,恐怕對她不好……”
  阮劭南又看了看未晞,這才鬆口,“那走吧。”
  坐進車裏之後,未晞才算鬆了一口氣。可能是緊張的關係,蒼白的臉色竟然有了一點紅潤。
  阮劭南看她一副放鬆的表情,不由得冷笑,“這麽開心嗎?不用跟我在媒體麵前糾纏不清,就讓你這麽開心?”
  未晞被他說得一愣,低聲分辨,“我不是這個意思……”
  可是阮劭南似乎無心聽她解釋,把臉轉向了一邊,留給她一個冷硬的側影。
  未晞默默歎了口氣,這男人的心真是讓人捉摸不透,不過一分鍾,他就變臉了。
  “阮先生,去哪兒?”司機問。
  阮劭南想了一下,看了看未晞,很紳士地問:“我餓了,陪我去吃東西,可以嗎?”
  未晞點點頭,“可以。”她想了想,又說,“其實,你不需要這麽客氣。”
  阮劭南沒再說什麽,車廂裏的溫度仿佛一下降到冰點。司機善解人意地打開了音樂,似乎想緩和一下這種氣氛。
  音樂輕柔和緩,讓人心情舒暢。藝術之間都是相通的,喜歡美術的人,幾乎沒有不愛音樂的。
  未晞有點小愜意,她想起了如非新買的那台錄音機,坦白說,再好的音樂從那廉價的音箱裏放出來,也跟彈棉花一樣。
  所以,有錢真好,連音樂都格外動聽。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於是轉過臉,問身邊的男人,“你怎麽知道我在醫院?你派人跟蹤我?”
  阮劭南嘴角一沉,幹脆閉目養神,似乎不怎麽願意搭理她,“我更願意把它理解為保護。”
  “其實,你不用這麽緊張。真有了孩子,我會告訴你的。”未晞說。
  “真的?”阮劭南側過臉看著她。
  未晞笑了笑,“假的。如你所料,我會一聲不響地打掉。”
  男人冷笑一聲,扳過她的下巴,炙熱的氣息可以灼疼人的神經。唇齒廝磨間,他說:“你想都不要想。”

  第十一章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晚餐吃的是色香味俱全的淮揚菜,未晞有些小感動,她沒有想到他還記得。未晞的母親就是揚州人,她生前最拿手的就是淮揚菜。
  揚州,溫山軟水,人傑地靈,菜肴也十分講究,透著股清麗雅致之氣。
  平橋豆腐、青菜炒香菇、拌脆鱔、番茄魚片,還有鮮香酥爛的清燉蟹粉獅子頭、皮薄餡鮮的淮安湯包……
  當未晞看到這一道道美食的時候,她幾乎要掉下淚來,這都是她媽媽以前經常做給她吃的,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幾乎已經忘記了它們的味道,忘記了這種溫暖的踏實感。他竟然記得,還記得這麽清楚。
  餐廳的布置很有格調,包廂被安置在古色盎然的水榭樓閣上,下麵是潺潺的流水,從包間的窗子望出去,能看到院子裏古香古色的小橋和木製水車,仿若真正的煙雨江南。
  未晞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她生命最初的那些年,每次她被人欺侮後,一個人坐在陸家老宅的秋千上,像隻受傷的小動物,舔舐著自己的傷口。無人理會,無人關注。她甚至懷疑過,如果有一天,她被那些所謂的哥哥姐姐們弄死了,是不是也沒人知道?
  直到有一天,他出現了,好像一縷溫煦的陽光,猝不及防,不可預料地照亮了她整個生命。
  如果要她說,在那舉目荒涼的世界裏還有什麽奇跡,那就是他,竟然會在那樣的時間,那樣的地點,出現在那裏,出現在她荊棘叢生的生命裏。
  阮劭南的心情似乎又變得很好,要了一罐陳年女兒紅,地窖十八年的珍品,剛打開蓋子就聞到馥鬱的酒香。
  未晞有哮喘的毛病,即使這酒入口綿軟,芬芳醇香,也不敢多飲,隻是就著小菜一小口一小口地淺酌。
  院子裏隱約傳來小狗的叫聲,未晞有些意外地看著外麵,這裏怎麽會有狗?
  可是真的有,她看到一個小女孩抱著一隻毛茸茸的秋田犬,正跟狗狗玩得開心。那隻小狗好乖,好可愛,圓圓的眼睛,滿臉無辜的表情。
  阮劭南看見這情形,不覺笑了笑,“我記得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也抱著一隻小狗。不過那隻小狗很髒,很難看,還受了傷,好像是你撿來的吧?你當時哭著求我幫你救它,我記得,你叫它‘小八’。你一直抱著它,嘴裏還不斷念著,小八不能死,小八不能死。哭得可憐兮兮的,弄得我莫名其妙。”
  回想起往事,未晞也笑了起來,“那是因為,那個時候碰巧看了一部日本電影,叫《忠犬小八》。裏麵的小八對它的主人很好,每天都去車站等主人下班。直到有一天,主人在工作的時候死了,可它還在那裏等他回來。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同一個位置,它整整等了十年,直到自己老死……”未晞眼裏有了淡淡的霧氣,她又笑了笑,“這個故事教會了我什麽是愛和忠誠。所以,那個時候很希望自己也有隻像小八一樣的狗。”
  “我記得,當時我幫你把那隻狗送到了寵物醫院,它活了下來。後來我還看到你們在院子裏玩撿球,它長得難看,但是很靈活。”
  “是啊,小八真的很乖。可是後來……”未晞抿了一下幹澀的嘴唇,聲音有些破碎發抖,“在你走了沒多久……有一天,我那些哥哥姐姐們一時興起,找出一把剪刀剪我的頭發。小八衝過來救我,它咬壞了我姐姐的裙子。然後,它們……他們就用繩子套住它的脖子,把它吊在樹上。就那樣……一直吊著……一直吊著……”
  阮劭南挑了挑眉毛,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想起了什麽,於是開口問她:“我聽說那個電影被美國翻拍了新版,你如果喜歡,我帶你去看?”
  未晞笑了笑,眼裏已是滿滿的淚光,可她努力忍著,忍得嘴唇發抖,忍得喉嚨生疼,“我……不想再看了,在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每天晚上,我……都聽見小八在叫,我怕想起來……自己受不了……”
  她終究沒有忍住,眼淚簌簌地掉下來,一滴一滴地砸在杯子邊上,零落無數。每一個字都是如此的艱難,每一個字都充滿了陰冷的血腥氣。此刻,記憶是什麽?是地獄?是深淵?還是一個由恐懼和血肉交織而成的牢籠?
  她的人生,快樂總是如此的短暫,被脅迫的痛苦卻從沒停過,對別人來說,痛苦隻是偶爾的體驗,於她,卻是實實在在的生活。
  阮劭南一直很沉默,他點燃一根香煙,煙霧繚繞中,靜靜地看著她。隻是看著她,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她一點一點將眼淚和悲傷重新收好,看著她燈影下娟秀的麵容,看著她眉間那顆小而隱約可見的朱砂痣。隻是看著,不發問,不幹預,甚至連安慰都沒有。
  華燈初上,院子裏點起一盞盞紅色的燈籠,好像夜遊的牡丹,飄蕩在渺不可知的黑夜。悠遠的二胡清冷似水,遠遠傳來,仿佛一個悲涼的傳奇,苦澀綿長,如訴如泣。
  吃過飯後,未晞要去上班,阮劭南執意要親自送她。上車的時候,未晞才留意到,他今天開的是一輛銀灰色的帕格尼。
  “你換跑車了?”未晞多少有些好奇。
  “你不喜歡?”阮劭南轉過來看著她。
  “啊,不是。”未晞急急撇清,哪裏輪到她不喜歡?“其實我一直覺得那輛布加迪太張揚,不太像你一貫的風格。”
  阮劭南笑了一下,“我也這麽覺得,所以把它送給落川了。”
  未晞著實吃了一驚,幾千萬的車子,說送就送說收就收?這些人怎麽想的?
  看到未晞不解的表情,阮劭南解釋,“作為回報,他將手裏的一塊地皮便宜轉給了我,仔細算算,我還小賺了一筆。”
  未晞這才明白,看看他,“其實,你早就知道他喜歡,所以故意搶先買下來,就是為了日後敲他竹杠?”
  男人揚了揚唇角,“你猜呢?”
  猜?所謂無商不奸,商場上一貫是利益永恒。他們這些人的想法,她猜不透。
  見她沒說話,阮劭南說:“其實也不算。當初會買那輛車,隻是想送給一直努力工作的自己一件禮物。買了之後又不太喜歡,碰巧落川對那種限量版跑車情有獨鍾,幹脆成人之美。”
  自己送自己禮物?他該有多寂寞?未晞有點同情他。
  “你跟淩落川關係很好?”未晞承認自己有點八卦。隻是身邊的男人一貫冷漠如冰,提到淩落川時,嘴角卻有些微的笑意,這在他身上真是少見。
  “算是患難之交,我們在美國認識的。當時他離家出走,一個人飄在外麵,被一群流氓圍攻。我看大家都是華人,就幫了他一把。你別看他一副公子哥的樣子,打架可是專業級的。”
  未晞真是徹徹底底被震蒙了,她看著正在開車的阮劭南,結結巴巴地問:“你的意思是說,你跟他……在美國……跟流氓打架?背靠著背?就像香港英雄片那樣?”
  阮劭南點點頭,頗為認真地問:“很奇怪嗎?”
  老天!豈止是奇怪,簡直就是天方夜譚。難怪淩落川扣人的手法那麽嫻熟,原來人家根本就是專業級的。
  可阮劭南,這麽優雅貴氣的人……
  她忽然想起來,以前聽說過,阮家祖輩都是越南華僑,到他父親這代才回到內地。他祖父參加過越南戰爭,還是個戰鬥英雄,在越南叢林伏擊過不少美國大兵。
  這話該怎麽說?虎祖父無犬孫?
  “他那麽厲害,怎麽還總帶著保鏢?怕被人綁架?”
  阮劭南笑了一下,“一般人還不敢綁他。”
  未晞越發奇怪,“那什麽人才敢綁他?”
  阮劭南想了想,“比如特務、恐怖分子之類……”
  “啊?”
  “他父親……”阮劭南遲疑了一下,“是領導級的人物,很高的那種,你明白嗎?”
  未晞這下總算明白了,“哦”了一聲,說道:“原來是‘太子黨’,難怪……”
  阮劭南看了看她,“我想你有點誤會。其實,他跟他父親的關係一直很僵,幾乎到了不說話的地步,所以他父親一直不怎麽管他,由著他自生自滅。不過他這樣的身份,誰都會忌憚三分。他上麵還有一個哥哥,在安全部工作。一個姐姐,在外交部當翻譯。子女中隻有他一個人從商,算是家裏的異類。他的保鏢都是他哥哥請來的,隻保護他的安全,不會隨便動手。那天……打你們的人,不是他帶來的。”
  未晞點點頭,難怪這幾次碰到他的保鏢,感覺都很有禮,的確不太一樣。
  “那小子是有點渾,不過,平時也不會太過分。那天是喝高了,再加上你那個朋友的脾氣,也真是……我當時沒認出你來,否則,不會讓他胡來。”
  未晞在心裏思忖,猜想淩落川跑來調戲她的事,阮劭南應該不知道。他不知道,她也不想告訴他。說到底,她跟他又算什麽關係?
  她笑了笑,“其實,你不用跟我解釋。他是有心,還是無意,對我們來說沒有差別,因為結果都一樣。在那種地方,讓你們高興就是我們的工作。你們不高興,我們自然要承擔後果。我們沒那個資格,也沒那個能力,跟你們論對錯。”
  阮劭南嘴角一沉,未晞的心也跟著一沉。
  唉,又生氣了,她好像真的很容易惹他生氣。可是她記得,他以前的脾氣很好的,從來沒對她說過一句重話。現在卻不知為什麽,她好像特別不招他待見。而他又總是一副冰冷的樣子,她就更怕他,連他笑的時候都有點怕,有種如履薄冰的感覺。
  “那容我解釋最後一件事,那十二萬,不是我給你的,是魏成豹自作聰明。”
  未晞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麽!”阮劭南忽然厲聲吼了出來,然後是一個急刹車。
  未晞被他嚇得一愣,剛剛還很融洽的氣氛,馬上“江河日下”。
  “下車!”他命令道,自己先下去了。
  未晞呆滯了三秒,跟著下去了。
  可是,外麵不是“絕色”的門口,甚至都沒在市區裏,是海邊!
  看著波濤洶湧的大海,未晞傻掉了,剛才隻顧著跟他說話,都沒注意到。他把她帶到這裏來幹什麽?不會是想將她屍沉大海,以泄心頭之恨吧?
  馬上就有了答案。
  阮劭南把她禁錮在車子和自己的身體之間,親吻她,用了很大的力氣。這個男人仿佛禁欲太久,隻是接吻而已,都咬得人生疼。
  手機響了,可能是如非打來的。未晞用空著的手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口袋,沒想到就這樣一個小動作,都被他發現了,而他竟連這個都無法容忍。
  他幾乎野蠻地從她口袋裏掏出那個一直響個不停的東西,隨手摔在岩石上,砸得粉身碎骨!
  他真的瘋了!未晞想起那個瘋狂的夜晚,可怖的感覺立刻遊走全身。她有點怕,不敢在這個時候忤逆他,隻有柔柔地順著他。他的氣息炙熱而混亂,似乎怎麽樣都無法滿足,隻是一味地索求更多。
  “未晞,未晞……”他冗長地親吻她,耐著性子,好像在哄著她。修長的手指靈活地解開她的衣扣,漂亮的嘴唇烙在她肩頸的皮膚上。
  未晞驀地一驚,雙手抵住他,“今天不行……”
  “噓,我知道,知道,別怕……”他抵著她的額頭喘著氣,低低說著,聲音暗啞,漆黑的眼睛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月光下紅色的瞳仁,仿佛一個酒醉的人,可他還能控製自己。
  他抱起她坐在車上,把臉埋在她頸間。未晞這才感覺到,他的臉燙得嚇人。她越發不敢亂動,由他抱著,好像她是一隻巨大的泰迪熊。
  可他還覺得不夠,拉起她的胳膊環住自己的脖子,想了想,又把臉貼在她胸口上,好像在聽她的心跳。
  這樣的姿勢,就好像——是她在擁抱著他。
  夜風陣陣,驚濤拍岸,明月皎潔,星鬥闌幹。
  唉……有人對著滿天的繁星輕歎,多麽美好的夜晚!
  這樣的擁抱,真的很浪漫,好像愛情片裏的男女主角;這樣的擁抱,真的很溫暖,好像一顆心對著另一顆心的深情慰藉;這樣的擁抱,真的很甜蜜——隻是不該出現在他們兩個人之間。
  海邊的風很硬,未晞上身隻穿了一件桃紅色的針織開衫,時間久了,就冷得真哆嗦。
  阮如南卻沒有想走的意思,隻是抱著她的手又緊了緊,臉頰貼在她胸口上呢喃著說:“未晞,你讓我害怕。”
  未晞沒有說話,半晌後堪堪一笑,低頭凝視著懷裏的男人,“你怎麽會怕?所有的一切,不是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嗎?我今天才知道,原來我們學校那筆特別獎學金,是你們易天集團資助的。你讓人壓著不放,你知道那對我有多重要。還有我媽媽的骨灰,被人挖了出來。我猜,你一定知道骨灰在哪兒,是不是?”
  說到這裏,未晞苦笑了一下,“對了,還有如非。上次潑的是水,下次想潑什麽?硫酸?你知道我們的感情有多深,隻要她不出事,我什麽都會答應你。你看,我所有的軟肋都被抓在手裏,你怕什麽呢?”
  這席話如同一盆冷水當頭潑下,他抬起頭,又是那樣低低地笑,“你在怪我嗎?我對你說過,不要離開我,你有聽嗎?天一亮,你就走了,連句話都不留。你知道那種感覺嗎?那種以為已經擁有了整個世界,卻一下失去所有的感覺。那種恐懼,那種焦慮,那種無依無靠,撕心裂肺……你不會懂。”
  他控訴的僅僅是她的不告而別嗎?
  未晞皺眉看著他,幾乎是針鋒相對,“所以,你就先開槍再問話,甚至不管你瞄準的獵物是否無辜,可憐得連一點抵抗能力都沒有?”
  “是!”阮劭南幾乎咬牙切齒,“我說過,你不該這樣!一句話都沒留,說走就走!”
  未晞沉默了,話說到這個份上,真的是無話可說了。
  原來,他們真的分開了太久太久了,中間又隔著一段刻骨銘心的血海深仇,和七載的滔滔流年。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總是帶著一臉崇拜,仰望他的小女孩。而他,也與記憶中那個笑如春風的俊朗少年相去甚遠。
  不曾牽手相伴的這段歲月,他早已不懂她的世界,而他也有好多的事情她無從知曉。
  比如,在這七年中,他都遭遇了哪些事?遇見過哪些人?再比如,離開時明明已經一無所有的人,在美國到底有過怎樣的際遇?回國後,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氣勢一舉收購了易天集團,短短一年的時間,就讓整個金融界變了天。
  沒有強大的財力支持,隻怕沒有人可以做到這一點。而他的作風竟比當年的陸子續更老練,更高杆,行事的手段也更冷血。自從他一年前回國,在金融界橫空出世開始,媒體對他的熱度便持續不斷。可是對於他撲朔迷離的身世,卻一直諱莫如深、守口如瓶。
  未晞知道,是他有意掩埋了一切,封住了媒體的嘴巴,不讓任何人舊事重提。他不聲不響,就將當年知曉那件事的人,一個一個弄得家破人亡,收拾得幹淨。罪魁禍首卻留在了最後,遲遲未動。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他是個天生的掠食者,聰明詭譎,像她這樣的凡夫俗子難及十分之一,更別說猜透他的想法。
  不過,有一點卻是明明白白的——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一想到這裏,未晞幾乎連寒毛都豎了起來。
  “我想回家,能不能讓我走?”未晞現在隻想離開他,哪怕隻有一分鍾也好。
  阮劭南反而將她抱得更緊,歎息著,“未晞,再陪我待一會兒,我還有好多話想對你說。我知道,自從我們重逢,你心裏一直裝著許多委屈。我想對你的心說話,可是,你卻連它也對我封閉了嗎?”
  未晞低下頭,望著這個曾經給予她無限嗬護,現在卻給了她無盡折磨的男人,她貼在他耳邊,聲音是輕柔的、無力的,帶著些微的顫抖,好像被風吹起所羽毛。
  “如果我的心會說話,她會說,她很害怕;如果我的心會說話,她會說,你是一個殘忍的好獵手,你讓你的獵物備受煎熬;如果我的心會說話,她會說,你的所作所為已經讓她承受不住;如果我的心會說話,她會說,念在往昔的情誼上,求你放過她……”
  他一下扣住她的後頸,將她從車蓋上拉了下來。他的手仿佛冰冷的鐵鉗,將她緊緊地箍住。他的力氣很大,箍得她的脊椎咯咯作響。
  他低頭,再一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如果,你想的隻是這個,那我不介意再重申一次,這輩子,你想都不想要!”
  未晞真的絕望了,最後一次,她試圖跟他溝通,結果卻是此路不通。
  他的嘴唇貼下來的時候,未晞幾乎控製不住自己。他冰冷的手指扣住她的下巴,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虎口上。
  他知道她哭了,冰冷的淚水比火焰還要灼人。可他沒有放手,隻是低下頭,貼在她耳邊說:“我知道陸家的人找過你……”
  未晞神色一凜,抖得更厲害。阮劭南又把手臂緊了緊,安撫似的拍著她的背,輕聲哄著,“別怕,看來是我小看了他們,我放了這麽多的煙霧,他們還是找到了你。”
  說到這裏,他輕笑一聲,笑聲裏透著玩樂似的悠揚,“不過,沒關係。我保證,這種事情以後絕對不會再發生了。未晞,你再等一等,再給我些時間。等我處理好所有的事情,等我讓所有該死的人去死,等我排除所有的障礙……我一定會讓你愛上我,我會用盡所有的方法讓你愛上我。所以,你不要總想著逃走,我也不會讓你逃走,你隻要再給我一些時間,再給我一些時間就好。我的小未晞……”
  他俯首貼耳,溫柔低語,與仇人的女兒耳鬢廝磨,漂亮的嘴唇帶著血腥般的甜蜜,從容不迫地訴說著對她的愛戀,訴說著如何將她的骨肉血親……置於死地。
  他扯掉她的針織開衫,將她壓倒在柔軟的沙灘上,撩起她的裙子,修長的手指探了進去,探進了那個女性最柔軟幽靜的地方,他所有激情和欲望的集合地。
  未晞身子一緊,近乎哀求地看著他。他不能這樣對她,這種時候,他會弄傷了她。
  他飽含欲望的嘴唇吻了吻她顫抖的眼睛,低啞地說:“別怕,別怕,我什麽也不做,讓我摸摸你,抱抱你。”
  接著用手指挑起了她的胸衣,向上拉高一點,頭一低,雪白的牙齒咬在她的浮尖上。他呼吸炙熱,皮膚滾燙,手上的動作越來越急躁,越來越狂亂。
  未晞無助地瑟縮著,轉過臉,恍惚地看著茫茫無際的大海。黑色的大海,怒浪排空。而身上的男人,卻比那沉重的黑夜更加難測,仿佛讓所有的星光雲色,瞬間淪為鋪天蓋地的黑暗。
  沒有盡頭……

  第十二章 愛與性
  池陌沒來由地一陣心寒。
  他仰起臉,望著頭頂那方狹窄的天空,有一塊烏雲恰好遮住了月亮。他向後一仰,靠著牆,漫不經心地點燃一根香煙,慢慢吸著。
  跪在地上的人已經血肉模糊,黏稠暗黑的血從嘴裏一股一股地冒出來。他渾身都是血,眼睛也在流血。頭拱在地上,嘴裏咿咿呀呀,聽不清他在說什麽,可能是在求饒。
  拿著棒球棍的男人回頭看了池陌一眼,他點點頭。
  砰!一聲悶響,接著,一切都安靜了。
  池陌撚熄香煙,對另外幾個人說:“可以了,走吧。”
  有人將口水吐在地上的人身上,罵道:“媽的!吃裏爬外。”
  池陌看了他一眼,狠狠一腳踹向他的小腹,那人猝不及防,齜牙咧嘴地跪在地上。
  “他已經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了代價,你沒有資格再去侮辱他。”
  男人忍痛的臉幾乎變了形,咬牙說:“我錯了,陌哥。”
  一種不可抑製的嘔吐感油然而生,池陌忽然對這肮髒的一切感到厭煩。
  跟魏成豹通過電話,簡單交代了一下經過,就讓那些人各自散了。有人提議去喝酒唱K,他沒興趣,一個人走了。
  他沿著小路一直走,回到“絕色”後麵的小巷,看到這熟悉的景象,整個人又放鬆下來。靠在牆邊,重新點燃一根香煙,慢慢吸著。
  “絕色”的後門開了,一個纖細的身影拎著一袋子東西走了出來。池陌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可是等他看清來人,又有些小小的失望。
  “你在這裏幹什麽?”如非將黑色的垃圾袋扔進焚燒爐裏,然後澆上汽油點燃。
  “剛辦完事,過來透口氣。”池陌懶洋洋地靠著牆,看著豔紅的火光。
  男人身上有隱約的血腥氣,如非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一個字。紅燈區的女人,可以裝乖、扮浪、獻媚、撒嬌,唯獨不能好奇。要知道,好奇害死貓。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拿下池陌嘴邊的香煙吸了一口,靠著牆,對身邊的男人說:“未晞今天沒來。”
  “是嗎?她怎麽了?”池陌又點燃一根香煙,問得有些漫不經心。
  如非夾著煙揉了揉額角,“我打過電話,可她的手機沒開。可能是身體不舒服,早上就看到她臉色不太好。”
  “哦。”池陌點了點頭,對著空氣吐了一個煙圈,“今天,要不要去我那裏?”
  “不了,你上次給我的錢,還沒花完。”
  池陌沒再說什麽,他不是一個好男人。他從不依靠任何人,也不想成為任何人的依靠。他是一隻遊走在黑暗中的獸,隻對人性的貪婪情有獨鍾。
  他和如非,所有人,包括未晞在內,都以為他們是一對親密愛侶。而真相隻有他們自己知道,每一次都是赤裸裸的錢欲交易。
  他知道如非不是那種女人,可是除了這個,他給不了她別的。如果沒有這個,他不知道應該怎樣將這種關係維係下去。
  這大約就是男人最無情的地方,可以將愛和性分開,還能分得一清二楚。
  他是一個自私的男人,金錢的債他還得起。感情的債,他不想還,也還不起。
  “那就算了……”池陌捏熄香煙,準備離開,“如非,如果哪一天,你不想繼續下去了,一定要告訴我。”
  如非歪著頭看他,挑唇一笑,“我不是那些黏在你身上死不放手的小女人,你不用一再提醒我。倒是你,我收到風,魏成豹已經知道,那天砸壞警報器的人是你。”
  池陌有些吃驚,接著冷笑一聲,“真是沒有不透風的牆。”
  如非看了他一眼,“這件事可大可小,總之,你自己小心。還有,謝謝你救了未晞。”她又笑了笑,好像自言自語,“不過這句話,不說也罷。”
  如非的手機忽然響了,她拿出來一看,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又有點熟悉的感覺。她忽然想起來,是阮劭南。
  如非接完電話,臉色都變了,站在一邊的池陌問:“怎麽了?”
  “未晞進了醫院,我現在要過去。”
  池陌掏出摩托車鑰匙,“這個時間很難打車,我送你吧。”
  他們趕到醫院病房的時候,未晞還沒有醒,阮劭南就坐在病床邊,握著她的手。
  池陌看到阮劭南,一下愣住了,他知道這個男人是誰,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沒有貿然進去,又不放心她們,就守在門口。
  如非走進去,一言不發,隻是將未晞的手從阮劭南手裏抽出來,放回被子裏。
  阮劭南什麽都沒說,在一旁沉默著。此刻的天之驕子,倒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未晞的臉比床單還白,如非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臉,轉過臉看著守在床邊的男人,目光灼灼,“阮先生,你是不是該跟我解釋一下?”
  “我們在海邊,她忽然發作,吸了藥也不見好。我把她送到醫院,醫生說這不是哮喘,是過度呼吸。”
  “過度呼吸?”
  “壓力過大,或許受到精神刺激而引起的一種呼吸強迫症。由於強烈呼吸而使血液裏的二氧化碳含量降低,所以才會發病,症狀很哮喘。雖然很痛苦,不過……不會有生命威脅。”阮劭南將醫生的話鸚鵡學舌似的重複了一遍。
  如非簡直悲憤,心疼地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人,揚起臉,“阮先生,介不介意跟你單獨聊兩句?”
  阮劭南有些遲疑。如非轉過臉,對守在門口的人池陌說:“麻煩你幫我照顧一下她。”又對一臉疑惑的阮劭南說:“在你隻顧著忙著找陸家人報仇的時候,淩落川跑來欺負未晞,是他替未晞解了圍。他是我們的朋友,一直很照顧未晞,未晞也很信任他。我現在請他幫忙照顧她,如果未晞在這段時間掉了一根頭發,我任你處置。當然,你想在這裏談也可以,隻要你不怕吵醒她。”
  阮劭南說:“沒那麽嚴重。”又看了看池陌,很紳士地對他點點頭,“謝謝你一直以來對未晞的照顧,有勞了。”
  阮劭南跟如非出去了。池陌坐在床邊,替他們守著躺在床上的人。
  她睡得似乎很不安穩,眉毛都皺在一起,好像魘在噩夢之中。他看到她的鼻子緊了緊。他以為她會哭,誰知道,她隻是在發抖,一陣一陣地發抖,好像被什麽可怕的東西追著,整個身子都蜷縮在一起,整張臉都皺在一起,沒有眼淚,隻有顫抖。
  池陌被眼前的情景深深撼動,他實在無法想象,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恐懼,能讓一個人害怕成這個樣子?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經曆,能讓一個人連在夢中都不敢大聲地哭?
  她是一個柔軟的女子,可是,他見過的她,即使在最困頓的時候,都是一副錚錚傲骨,從沒見她如此脆弱。
  起風了,窗子沒有關好,風卷著窗簾在黑夜裏翻飛,如同鳥兒的翅膀。
  池陌看著床上的人,慘白的臉,好像一朵萎靡的花。他低聲說:“阮劭南,淩落川……老天,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惹到了一些什麽樣的人?”
  如非回到病房的時候,池陌正在關窗子。如非將買好的消夜放在桌子上,可是床上的人仿佛疲憊至極,完全沒有醒來的意思。
  “他走了?”池陌問。
  如非點點頭,整個人癱在床邊的椅子上,如釋重負。
  池陌看著她,“你不想跟我說點什麽?”
  如非仰起臉,“我餓了,我們邊吃邊說吧。”
  兩個人坐在病房外的涼台上,喝啤酒,吃雞翅膀。整個城市萬籟俱寂,偶爾能聽到野鳥在暗處啼叫。夜色深沉,遠處有霓虹閃爍,塵世的喧囂此刻如此的遙遠。
  “你想知道什麽?”如非啃了幾根雞翅,一下子精神了許多。
  “應該說,我想確定一些什麽。我知道,上次你們在‘絕色’得罪的客人,其中就有阮劭南。他在那個時候,看上了未晞,然後她就做了他的……”呼之欲出的答案,池城忽然覺得說不下去了。可是,剛才在病房,那個男人對她那樣親密,不禁讓人遐想連篇。
  如非啞然失笑,“如果事情隻是那樣,倒簡單了。他們之間,不是你想的那樣。”
  望著男人疑惑的眼神,如非歎了口氣,“這些都是未晞在孤兒院告訴我的,這個故事有點長,或許該從未晞的身世說起……”
  那天晚上,池陌一直沉默地喝酒,即使心中翻江倒海般地震撼、悸動,他也將它們掩飾得很好。他不想讓自己表現得太過驚訝,而影響了訴說者的心情。
  “陸子續不止一個女人,未晞的媽媽在所有情婦中,算是最受寵的。她很漂亮,你看未晞就知道了。所以,在正妻死了之後,他就正式娶了她媽媽,將她們母女帶回陸家。不過,對於未晞來說,那才是噩夢的開始。陸子續不是什麽善男信女,他將自己的子女也培養成為富不仁的小畜生。未晞上麵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未晞的母親生性懦弱,未晞就成了他們發泄的玩具。小孩子有時是很殘忍的,你可以想象,那些年,未晞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直到十四歲那年,她遇到了阮劭南。”
  如非喝了口啤酒,看著天上的月亮,“不知道為什麽,阮劭南第一次見到未晞,就很喜歡她。阮陸兩家本來就是世交,經常走動。他每隔幾天就來看她,照顧她,關心她,滿足她一切的願望,簡直就是有求必應。有了他的庇護,未晞在陸家的日子也好過了很多,那大約是她少年時最美好的時光。隻可惜,好景不長。”
  池陌皺了皺眉,預感到接下來不會是快樂的事。
  果然,如非歎了口氣,“由於商場上的利益衝突,阮劭南的父親被陸子續逼得從三十樓跳了下去,血肉模糊。而他和他的媽媽,為了活命苟且偷生逃到了美國。從此以後,他就音信全無。在那之後沒多久,未晞的媽媽又出了事。那個在陸家人麵前連話都不敢大聲說的人,竟然在自己丈夫的床上割了手腕。等陸子續發現的時候,滿床都是血,屍體都硬了。在她媽媽的葬禮之後,未晞就離開了陸家。她在陸家根本無足輕重,沒有人在意她的死活。她一個人流落在街上,十幾歲的孩子,整整一個星期才被福利機構的人發現,將她送進了孤兒院。”
  如非轉過臉,看著身邊一直沉默的男人,“所以,你現在該清楚,未晞,她從十四歲就愛著阮劭南,整整愛了七年。我們在孤兒院的時候,我並不知道阮劭南的名字,他們重逢後,未晞才告訴我。我那時隻知道,在未晞心裏一直住著一個人。她跟他說話,對他微笑,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活在過去的記憶裏,不肯走出來。與他相處的一年,她當作整個童年來過。我甚至懷疑過,她的整個少年時期,其實都是跟阮劭南待在一起,待在她用記憶和血肉鑄就的城堡裏。即便他已經不在了,即便再見麵,等待他們的也不過是刻骨銘心的仇恨,她也難以割舍,不肯離去……”
  男人強壓著內心的撼動,忍不住問道:“他呢,他也這樣愛著她嗎?”
  如非笑了笑,“這個,連未晞都不知道。她那麽聰明,都看不透他,我就更不知道了。”
  如非揚起臉,看著天上閃爍不定的星星,“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在世上最愛的人,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恨你的人,你該怎麽做?”
  池陌沉吟片刻,回道:“當年發生的一切,跟未晞沒有關係,她甚至沒有從中獲利,他沒有理由連她也恨。”
  “我當時也是這麽跟未晞說的,可是未晞告訴我,我忘了這世上有一種非常可怕的情緒,叫做遷怒。對於被陸家害得家破人亡的阮劭南來說,隻要她姓陸這一個理由就足夠了。”
  池陌沉默了,人的情緒,尤其是報複的情緒,有時的確不受理智控製,這是事實。
  “那麽,你剛才對他說什麽?告訴他,未晞有多麽愛他?”
  如非撲哧一笑,“我瘋了嗎?我對他說,如果他敢傷害未晞,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他。”
  “他怎麽回答?”
  如非的眼睛望著不知名的方向,忽然變得幽深,“他說,就算讓全世界的人都變成鬼,他也不會讓人傷害她半點。”
  池陌一下怔住了,半晌後冷笑一聲,“這算什麽?”
  “我想……”如非喝了一口啤酒,“他是在用另外一種方式,表達他的愛意。”
  池陌忽然明白了什麽,冷冷一笑,“你今天是故意帶我來的?”
  如非的回應非常冷淡,“是你自己要來的,我隻是順水推舟。”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是,我知道!跟你在一起的第一天,我就知道。”如非轉過臉,看著男人俊美的側臉,那是讓人看過一眼就無法抗拒的沉淪誘惑。
  “那你還跟我上床?莫如非,你怎麽想的?”池陌一把抓住如非的胳膊,手指幾乎嵌進她的肉裏。
  如非看著他,眼神飄忽,又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熱度,“因為我跟你一樣,因為知道永遠都得不到自己所愛的人,所以就貪戀他的氣息,貪戀他的味道,隻要能夠緊緊相擁,就算轉瞬即逝,就算是飛蛾撲火,也情願為他肝腦塗地。”
  她的手指輕輕撫上他的臉,玲瓏的曲線貼上他充滿力量的身體,撩人的氣息纏綿在他唇邊,帶著微微的酸楚和致命的誘惑,“我知道,我身上讓你著迷的東西是什麽。沒關係,你可以一直利用我,我知道你的痛苦,你的寂寞,你內心的空洞,所有的痛苦和困惑,我與你感同身受。”
  池陌揪住如非的頭發,犀利的黑眸冷冷地刺在她臉上,“我不是什麽正人君子, 不在乎將你弄得遍體鱗傷,你真的確定,你不介意?”
  如非的雙臂蛇一樣勾住他的脖子,喃喃低語,“是的,對方是你,我就百無禁忌。”
  池陌笑了笑,緊緊抱住懷裏這具動人的身體,沉痛地說:“可是,我介意!”

  第十三章 女人最殘酷的屈辱
  過度呼吸不是什麽嚴重的病,未晞第二天就能出院了。
  出院後的日子,一切都仿佛很平靜。期末臨近,她一邊忙著上課,一邊忙著打工,稍有空閑就背著畫板跟同學跑出去寫生。她用盡一切方法,不讓自己有多餘的時間,因為隻要一停下來,她就感到,這個城市連天都是灰色的。
  係裏通知她準備個人履曆,那筆獎學金已經批了下來,隻需要上交一些材料,就可以辦好。未晞得知這一消息的時候,沒什麽感覺。因為她知道,這說明不了什麽,也改變不了什麽。
  阮劭南就是喜歡哄她,就像小時候,她每次傷心難過,他都會買些小禮物來逗她開心。可是,這改變不了她的命運。
  他說了,不會放過她,那就一輩子都不會放過。
  十二月的時候,這個沒有冬天的濱海城市,竟然下了一場大雪。老人們都說,這是幾十年不遇的奇跡。
  未晞早上醒來的時候,隔著灰蒙蒙的窗子,就看到大片大片的雪花從天空飄下來。
  如非倒是很高興,用衣袖擦亮一小塊玻璃,興致勃勃地望著外麵,“快來看,未晞,這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看到雪,是真的雪耶!”
  未晞抱著被子看著她笑,如非真的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
  天氣不好,她們在家裏吃早餐,如非帶著早餐回來的時候,順便帶回一遝八卦報紙。她一邊啃著油條,一邊有滋有味地看著。忽然,一條新聞將她整個人都鎮住了。
  她抬頭看了看正在喝油茶的未晞,將報紙推給她,“未晞,你姐姐……在陸家的別墅上吊自殺了。”
  “什麽?”未晞差點被油茶嗆到。
  “你自己看。”如非點點報紙上那條巨幅新聞。
  未晞一把奪過報紙。
  “上麵說,她炒期貨賠掉了自己所有的財產,還欠下銀行一大筆錢。她老公落井下石,不但跟她離了婚,還聲稱要跟陸家劃清界限。還有,證監會正在調查她作假帳坑騙小股民的事,一旦落案,她就會坐牢。她忍受不了壓力,在北景別墅上吊自殺,屍體掛了一個星期才被發現。”
  未晞皺了皺眉,自語道:“北景別墅?那是陸家老宅,已經被擱置很久了。”
  她忽然感到一陣窒息似的冰冷,阮劭南上次說,他保證,陸家以後不會再有人來煩她。原來,他是保證讓她姐姐去死!
  “看這張照片,估計撬開大門的時候,警察沒到,記者就先到了。照片拍成這樣還能放出來,陸家真的是倒台了,現在是牆倒眾人推。”
  “應該是窮途末路了……”未晞歎了口氣,“她一直很愛漂亮,記得小時候,每次出門,她都要把自己打扮得像個高貴的公主,沒想到現在……中國人講究是入土為安,生前再不濟,死後也該得到尊重。這樣的照片也曝光出來,媒體也太不人道了。”
  如非哼笑一聲,“她以前剪你的衣服,剪你的頭發,在你的臉上抹辣椒水的時候,估計也沒想到自己會有今天。”
  未晞放下報紙,將它對折在一邊,“其實,她在陸家還算是好的,公主脾氣,但是頭腦簡單。最可怕的是我二哥,笑裏藏刀,一招就能致人死地。以前就是個惡魔,現在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子。”
  如非想了想,忽然很嚴肅地跟對麵的人說:“未晞,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不人道的不是媒體,而是有人授意他們這樣做。”
  聽到這句話,未晞怔了怔。
  “我一直覺得,阮劭南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為你報仇。不!應該說,為你們複仇。或許……他真的很愛你。”
  未晞有些奇怪地看著她,“你以前可不是這種態度,怎麽這麽快就轉變立場了?”
  “我隻是覺得,我們是不是太悲觀了?阮劭南固然要報仇雪恨,可是,如果他真的很愛你,他未必會遷怒到你身上。再說,一直以來,陸家是怎麽對你的,阮劭南他很清楚。”
  未晞歎了口氣,“你以為,我隻是怕被他遷怒嗎?”
  如非有些不明白:“你還怕什麽?”
  未晞遲疑了一下,方才說道:“如非,記不記得,我們以前一起看過一部叫做《望鄉》的電影。我們都很可憐那些南洋姐,她們在國家最貧弱的時候,在異國他鄉忍受著身為女人最殘酷的屈辱,遭受著異國男子的蹂躪,用自己的皮肉錢養活家鄉的親人,卻永遠無顏回歸故土。”
  “我記得,她們在南洋的墳墓都是背朝故鄉的。”如非奇怪地看著未晞,“你怎麽忽然想起這個?”
  “算是有感而發吧,阮劭南他媽媽,當年在美國……”
  未晞說不下去了,如非瞪圓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未晞,未晞輕輕點點頭。如非吃驚地捂住了嘴,半天才結結巴巴地問:“不……不會吧,怎麽會這樣?”
  “那時候阮家已經徹底倒了,跟現在的陸家的情形一樣,牆倒眾人推。他們母子逃去美國的時候,已經身無分文。陸子續……”未晞長歎一聲,“我不得不說,他太擅長玩弄自己的敵人了,甚至連孤兒寡婦都不放過。他很快就找到了他們,他沒有趕盡殺絕,卻想出了更好的方法來折磨他們。他動用自己在美國的勢力關係,讓他們母子在那邊連洗盤子的工作都找不到。他甚至派人打斷了阮劭南的腿,他們沒有醫院費,阮劭南就要一輩子落個殘疾。當時他們母子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他媽媽一個女人,除了出賣自己,她還能靠什麽來救自己的兒子?”
  如非搖了搖頭,“偉大的母親……那個,未晞,冒犯說一句,以前我隻覺得你父親是衣冠禽獸,我現在才發現,原來他根本是禽獸不如。”
  未晞笑了笑,“不用覺得冒犯,你的評價相當中肯。”
  “不過,這件事應該很隱秘的,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隱秘?”未晞搖頭歎氣,“根本一點都不隱秘,當時這件事在上流社會,幾乎是盡人皆知。陸子續甚至找人拍下他媽媽在美國站街拉客的照片,在圈子裏廣為流傳,一時之間,成為名流貴婦們茶餘飯後的笑柄。”
  如非叫了起來,“我的天!他……這也太無恥了,有什麽深仇大恨,何必這麽絕?”
  未晞看著如非,眼神凝重,“這就是陸子續最可怕的地方。殺雞儆猴,他要所有的人都畏懼他,不敢跟他作對。以前在陸家,他對我們所有子女說過一席話,我到現在都忘不了。”
  “他說什麽?”
  “他說,報複一個人,不一定要殺了他,而是要學會讓他生不如死。打擊一個人,並不一定要摧毀他的肉體,而是要摧毀他的尊嚴。要讓他想起你來,就怕得發抖,就感到自慚形穢,無地自容。這才是徹底毀滅一個人的方式。”
  如非震驚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我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麽你的那些哥哥姐姐們的所作所為那麽無恥,原來,根源在這兒。”
  未晞嘲諷地笑了笑,“沒錯,做他的子女,要麽喪心病狂,要麽悲觀厭世,不會有太正常的。他就像一頭獅子,將自己的子女一個個推下懸崖,再看著他們一點一點爬上來,最強的才能成為王者。他這輩子最崇拜的就是達爾文,將他的進化論引為經典,深信不疑。”
  “我現在終於明白了,為什麽阮劭南的報複會那麽瘋狂。有這樣一段血海深仇,沒有人會不發瘋。”
  未晞搖了遙頭,眼睛盯著剛剛疊好的那張報紙,“現在,他不僅僅是在報仇,他還在清算。還記得上次我們在大排檔聽到的那些事嗎?那些被阮劭南弄得家破人亡的人,大部分都是我父親當個的合作夥伴。當年參與這件事的人,知曉這件事的人,他都在一個個地清算,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如非忽然神一凜,心底的寒意像雨後春筍冒了出來,一把抓住未晞的胳膊,“你的意思是說,你也是其中一個?”
  如非希望自己想錯了,可是未晞的回答卻恰恰證實了她的猜測。
  “對於阮劭南來說,我是一個見證者,也是一個記錄者。我見證了他那段屈辱的曆史,記錄了他悲慘的過去。我不否認,他或許是有些喜歡我,所以他還沒對我下狠手,重逢的喜悅暫時淹沒了一切。可是,等他將那些人一個個清理幹淨,等他從喜悅中回過味來,最後一個該清理的,就是我。”
  如非真的慌了,她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個樣子,“可是,結果也未必會這個樣子。如果……他很愛你,說不定,他不會去計較那些。”
  未晞深深歎了一口氣,看著如非的眼睛說:“你也說了,隻是‘如果’。”

  第十四章 忍無可忍,是無再忍
  濱海城市,雪在路麵上是留不住的。街上到處是在雪漿中打轉的車輪,還有拎著褲腳走路的人。
  “絕色傾城”的霓虹燈招牌也掛了一層積雪,未晞用一把小掃把將它們掃下來。
  夜間的風有些冷,她拉了拉製服的衣領,把凍得通紅的手指放在嘴邊輕輕嗬氣,好像這樣就能暖和一些。
  時間差不多了,在這裏上班的小姐們陸陸續續地來了。各色美人魚貫而入,衣香鬢影,姹紫嫣紅。
  很多人都說,“絕色傾城”的小姐都是開著奔馳寶馬上班。起初未晞也以為是如此,在這裏工作久了,才知道,外麵的傳言實在是言過其實。坐名車離開的是不少,自己開車來的寥寥無幾。
  這裏的小姐,賺得多,花銷也大。她們中有些人專門喜歡買名牌,跟著了魔一樣。卡地亞的手表,LV的包,Chanel的香水,化妝品最好要蘭蔻全套。一套行頭就要上萬,哪有閑錢來買車?
  還有一些人倒是不喜歡買這些好看卻不中用的奢侈品,不過花錢的速度卻比流水還快。至於花到了什麽地方,看著她們越來越消瘦的身體,越來越萎靡的神情,不問也罷。
  其實一旦走上這條路,無論你怎麽走,差不多都朝著一個方向,就是不歸路。
  都說吃青春飯是最省時省力,收益最快,成本最低的行當。可是其中百般滋味,除了她們自己,誰又說得清楚?
  雪掃得差不多了,未晞拎著工具正打算回去。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停在了“絕色傾城”門口。
  這沒什麽,“絕色傾城”的停車場,曆來就是萬國汽車展。可看到車上下來的人,未晞著實吃了一驚。
  “CoCo……”未晞失聲叫了出來。
  CoCo轉過來看了未晞一眼,沒什麽表情,她身邊的男人鷹爪似的手摟著她的肩膀,在她臉上親了一口,才放開她。
  CoCo回頭對他擺擺手,她背對著未晞,未晞看不到她的臉。
  她轉身走過來,未晞想跟她說些什麽,可她似乎沒有想要打招呼的意思,漂亮的皮靴毫不在意地踩在泥漿中,泥點飛濺無數。
  前幾天她還好好的,今天這是怎麽了?
  未晞實在是驚訝極了,去吧台拿酒的時候,忍不住問阿楓:“CoCo怎麽了?”
  阿楓抬頭,看了看高台上正在打碟的CoCo,“沒怎麽呀,就是今天這首歌打得有點爛,早就告訴她了,換點新花樣,現在的客人品味刁著呢,她就是不聽。”
  “我問的不是這個,今天我看到是陳公子送她來的。這是怎麽回事?”
  “哦……”阿楓撇了撇嘴,“這就要問她自己了,不過我聽說,她好像今天做完就不做了。”
  未晞更驚訝了。
  未晞今天心情很低落,CoCo冷漠的表情一直在她眼前打轉,還有阿楓提及此事那種不屑的樣子,更是讓她感到吃驚。
  結果燒垃圾的時候,似乎受到壞心情的影響,連打火機都跟她作對,怎麽都打不著。她想回去找火柴,可剛一轉身,就看到CoCo,不聲不響地站在後門那兒,失魂落魄地看著她。
  她們坐在橫倒的籃球架上,看著眼前廢棄的球場。這裏野草橫生,荒涼調敝,未晞不止一次覺得奇怪,怎麽會有這樣的地方?與這個物欲橫流的城市一點都不搭調。
  “你不來一點?”CoCo晃了晃手裏的啤酒罐。
  “不了,我喝水就好。前些日子剛住過醫院,我現在連飲料都不敢喝。”
  CoCo扭頭看著未晞,莞爾一笑,“未晞,有時,我真的很羨慕你。你好像一直無欲無求,在這種地方,麵對這些人,你怎麽做到的?”
  未晞喝了口水,“是人都有欲望,隻是我的欲望,跟你們的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
  “你們的欲望可以折換成物質,我的欲望,看不見,摸不到,它潛伏在我心裏。”
  CoCo嗬嗬一笑,醉意朦朧地說:“未晞,是不是有話想問我?”
  未晞看著眼前這張年輕而美麗的麵孔,她真的有很多疑問,“CoCo,你該知道那個男人是什麽樣的人,這裏有多少小姐被他糟蹋過?上次那個藝術學院的大學生,最後落得一個什麽樣的下場,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那個陳公子,他的花樣誰不知道?先是天天珠光寶氣,錦衣玉食地喂養著你。等你享受慣了,再也回不了頭,他也差不多玩膩了。分手的時候什麽都不讓帶走,稍有不滿就讓保鏢上去打。那個女生,當時鼻梁都讓他打斷了。前些日子,聽說有人在隔壁街的按摩院見過她。”
  未晞有些急了,“你明明知道,怎麽還……”CoCo蜷縮了一下,未晞說不下去了。
  “你以為我願意?”CoCo垂著臉,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睛,“魏成豹放了話,如果我不答應,他就要我一輩子沒臉見人。未晞,我不是你。我沒上過大學,也沒有畫畫的天賦,更沒有像如非那樣的朋友跟我相依為命。除了做DJ,我什麽都不會做。我一個女孩子,沒背景,沒靠山,沒朋友,我還能怎麽樣?”
  未晞愣了愣,半晌後才問:“這件事,馬克怎麽說?”
  “嗬……”CoCo從鼻子裏笑出來,“他?魏成豹嘴上嚇唬兩句,他就立刻讓我打包滾蛋。想想以前,我為了給他買把電吉他自己省吃儉用,就覺得自己傻透了。我現在才明白,男人,原來隻有下邊硬的時候,上邊才會軟。什麽山盟海誓,還抵不上半個燒餅實惠。”
  未晞歎了口氣,“不見得所有的男人都這樣,你隻是沒碰對人。”
  CoCo輕笑一聲,“未晞,你還記不記得,以前小雯對我們說過,有一次魏成豹讓她去酒店服侍一個很有背景的男人……”
  未晞點點頭,“記得,當時她進了房間,發現那個男人的老婆和孩子都睡在床上,睡得很熟。她想走,那個男人卻把她拉進了洗手間。他們做那事的時候,那個男人的老婆孩子就睡在外麵。整個過程,她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她說,感覺就像一個世紀那麽長。”
  “你能想象嗎?我當時都聽傻了。一個男人,老婆孩子就在外麵,一牆之隔,他竟然在這邊跟應召女做愛。人人都說妓女下賤,究竟是誰下賤?”
  未晞被她問得說不出話來。雪又下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被風吹得飄起來,像極了暮春時的柳絮。
  兩人一時無話,CoCo是無話可說,未晞想說,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CoCo雙手抱著膝蓋,像個孩子一樣囁嚅著,“未晞,你用不著替我難受。其實仔細看看,現在也沒什麽不好。我如今住在他的別墅裏,長這麽大,我從沒見過那麽氣派的房子。魏成豹有一句話說得對,女人生下來就是讓男人搞的?跟馬克,還是跟其他男人,有什麽關係?馬克比那些男人更壞,我對他那麽好,他都不要我了。男人,都是一樣的。我忍一忍,忍一忍就過去了,沒什麽大不了的……”
  她一邊說一邊咬著自己的手指,自虐似的,咬出一道道鮮紅的血印。
  未晞呆呆地看著她,仿佛回到那個可怕的夜晚,她孤苦無助地躺在阮劭南的床上,流著淚,流著血,也是這樣騙自己。
  時間與空間瞬息交錯,眼前的景象與過去的記憶重疊,不同的容貌,不同的聲音,卻是一樣怯懦的眼神,認命的表情。
  未晞,你一定要聽話。聽話我們才有飯吃,才有地方住。哥哥姐姐們雖然不好,可是外麵的人不是更壞嗎?外麵的男人不但會罵你,打你,還會欺負你。未晞,你要記住,我們是女人,沒本事的女人總要被男人欺負的。隻要我們聽話,不反抗,我們就不用挨餓,不用挨打,就能有幾天好日子過。隻要我們忍一忍,忍一忍就沒事了……
  眼前說話的人是誰?當年抱著她說這些話的人又是誰?
  當年的她真的很聽話,母親叫她忍著,她就忍著。她要她怎麽忍,她就怎麽忍。可是最後,她忍住了,叫她忍著的人卻沒忍住。誰也沒有想到,那個柔弱怯懦的女人,會躺在自己丈夫的身邊,用一把小小的鉛筆刀,磨斷了自己的動脈。
  未晞見過那傷口,皮翻開著,肉都磨爛了。那把鉛筆刀很不得力,在同一個位置重複劃了很多次才成功。未晞無法想象,一向膽小怕事,在陸家人麵前總是唯唯諾諾的母親,是抱著一種什麽樣的心態,用近乎自殘的方式了結自己的生命?
  是不是隻有被人逼到“忍無可忍,無法再忍”的地步,她才會如此?
  是的,她可憐的母親不用再忍了,她解脫了。隻留下她一個人,麵對這個喜氣洋洋的世界。
  未晞抬起頭,望著遠方迷離的萬家燈火,望著荒涼之外的浮華世界,仿若自語似的問身邊的人,“忍?你要往哪裏忍?身家性命都被人抓在手裏了,你要怎麽忍?連自己的未來都無法選擇,你拿什麽去忍?知道嗎?忍也是需要資本的。我們這些任人魚肉、俯仰隨人的角色,上天入地,還不是憑人家高興,你憑什麽忍?”
  自欺欺人罷了……
  CoCo一下愣住,伏在未晞的肩上痛哭起來。可哭也沒有大聲,就這樣哭一哭,停一停,好像小孩子哭得太厲害噎住了氣。
  “未晞……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能不能幫我收屍,就像……幫小雯那樣?我……我不想當一具無名屍,死了……變成孤魂野鬼……”
  未晞抱著她,輕輕笑著,“如果我還活著,我一定會幫你。如果我死了,如非會幫你。如果我們都死了,大家都變成孤魂野鬼,你也不必怕了,就算下地獄,也有我們陪著你。”
  CoCo輕輕一顫,抬起淚水迷離的眼睛看著她,“未晞,你說,真的有地獄嗎?”
  “地獄?”未晞口中念念有詞,極目遠眺,仿佛想穿過眼前化不開的黑暗,到世界的背麵去瞧個明白。
  “我不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地獄又是什麽地方?我們在什麽地方?我分不清楚……”

  第十五章 作踐
  生活是什麽?就是讓我們用大部分的時間來經曆痛苦,並且解決痛苦。
  比如饑餓,比如貧病,比如漂泊,比如……
  阮劭南把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未晞和如非正要收工回家。
  未晞看著阮劭南的名字在屏幕上閃爍,手機是他送的。舊手機被他砸了之後,他就給她買了這個,還讓汪東陽親自送到學校去。
  最新款的手機,價格自然不菲。未晞收到手機的時候,電話薄上已經存了一串號碼。阮劭南的手機,辦公室電話,住宅電話,秘書台電話,司機電話……甚至連他助理的電話都有。
  手機兀自響個不停,未晞認命地接起來。
  “未晞,我想你。”
  很好,一句話簡單幹脆,直指人心,未晞幾乎可以看到電話那頭阮劭南不容置疑的表情。
  “太晚了,我想回家……”未晞試圖垂死掙紮。
  “你媽媽的骨灰,是不是該找個好點的地方,讓她入土為安?”他慢悠悠地說,輕寡的語氣沒有一絲感情。
  這就是沒得商量。未晞看著高遠的天空,風卷著雪花吹過來,很冷,卻冷不過他的三言兩語。
  “我讓司機去接你。”這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他永遠知道她的軟肋在哪兒,也不認為她有本事拒絕。
  未晞心底一片淒愴,問:“你在哪兒?我自己去。”
  阮劭南似乎有些驚訝,稍稍停頓才說:“我在公司,你知道地方。”
  未晞放下電話後,看了看如非,有些抱歉地說:“如非,你自己回家吧。”
  如非抓住她的胳膊,神色緊張,“會不會有事?”
  未晞搖頭苦笑,“不會有大事。不過……”她眼裏滿是冰涼的酸楚,“我不想再有下一次了。”
  阮劭南站在易天集團的最頂樓,看著落地窗外回旋的雪花。那銀白色的雪片,輕舞飛揚,將黑夜包裹成銀白相間的世界。
  或許是霓虹燈的關係,此刻的天空是一種奇異的暗紅,好像鮮血暈染了夜的胸膛。腳下是燈火通明的城市,因為在最熱鬧的商業區,所以就算過了午夜,這裏依舊繁華得不似人間。
  很少有人知道,易天主席在公司的最頂層,居然有間麵積不小的起居室。這是在他接手易天後,令人特意將最頂層的會議室,間隔成現在的規模。
  這裏有臥室、書房、浴室、獨立的衛生間、廚房,甚至還有一個小型吧台。他每每工作深夜,就在這裏休息。所以待在這邊的時間,甚至比家裏還多。
  其實除了工作,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喜歡這裏,更勝過那座靠近海邊的別墅。
  人總是要站在高處,才會知道低處的人有多麽的渺小。才能告誡自己,永遠不要做俯仰隨人的那一個。
  嗬,居安思危吧……
  叮咚!是電梯的聲音,他有私人電梯直達這裏。阮劭南放下酒杯,打開大門,看到了一個雪人。
  未晞整個人都是白色的,衣服、頭發、眉毛,連睫毛上都掛著雪花。屋子裏溫度高,雪很快化成了水,如同淋了一場大雨,隻是這雨與盛夏的雨不同,冷如霜刀。
  阮劭南在門口愣了三秒,幾乎認不出站在他麵前的女人,她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幹的。
  他鎖好門,一言不發,也不管她,自己進了另一個房間。未晞站在那裏,像隻溺水的流浪貓,光著雙腳,頭發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油光可鑒的地板上。
  阮劭南再出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條毛巾,什麽都沒說就扔在她臉上。未晞正想拿下來,腳就離了地,還沒弄清楚怎麽回事,人已經被他打橫抱起來。
  他抱著她走進浴室,將她直接扔進浴池裏,像扔一個麻袋。他的方形浴池很大,未晞連衣服都沒脫,就快被水淹沒了。
  水很熱,像無數根針在紮,受刑一樣。未晞用手臂抱住自己,肩膀不由得縮在一起。水麵忽地漲了起來,她被一條胳膊鎖在胸前。
  阮劭南一手抱著她,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浴池邊上,後背靠著池沿,微合著眼睛。
  他緊抿著嘴唇,下巴繃得很緊,喉結上下滑動,放在池邊的拳頭緊緊握在一起,仿佛在極力隱忍什麽。
  適應了水的溫度,未晞的身子漸漸暖起來,可衣服沒脫,時間長了就癢得難受,忍不住扭動了一下。
  “怎麽了?”阮劭南睜開眼睛。她的動作很輕,可是他太敏銳。
  “不太舒服。”
  阮劭南轉過她的身體,讓她麵對著他。
  未晞這才發現,他的身材出乎意料的好。肩寬臂長,標準的模特體型,難怪穿什麽都那麽服帖漂亮。他或許經常做運動,賁張的肌肉,每一處紋理都很健壯,隱藏著難以估量的危險和蓄勢待發的獸性。
  她心裏一顫,不由自主地向後縮了一下。阮劭南卻一把扣住她的下巴,觀察著她每一個表情,“跟我一起,你是不是永遠都不會舒服?”
  “是你要我來的。你隻說你想我,沒說想什麽樣的我。如果這樣讓你不滿意,那麽下次想要什麽樣的表情,請提前三天通知。” 幾乎稱得上是挑釁了。
  話剛出口,未晞就後悔了,明知自己不該惹怒他,逞一時口舌之快的結果,也不過是以卵擊石、螳臂當車罷了。
  果然,阮劭南稍一用力,便將她壓在池邊的軟榻上,角度恰好不會讓她太難過,想要掙脫卻又用不上力氣。
  他總是這樣,談笑間殺伐決斷。連她對他的恐懼,他都能控製得恰到好處。他從來不會將她逼到以命相搏的地步,卻能讓她怕他怕到骨子裏。
  他的唇落下來的時候,有令人眩暈的氣息。未晞的心縮成一團,剛剛有些紅潤的麵孔瞬間雪白,身子不由得僵在一起。
  此情此景,讓她想起那個天翻地覆的夜晚,仿佛瞬間將那晚親曆的一切悉數重溫了一遍,再一次掀起心中的驚濤駭浪,再一次被人碾成粉末,吞噬幹淨。
  她不敢看他,側著臉顫抖著。他卻笑了,在她耳邊促狹地說:“怕成這樣,又偏來惹我?”
  阮劭南見身下的人一言不發地望著他,人在他懷裏,卻是滿眼的淒悵委屈,不由得歎了口氣,又移到她的耳邊,柔柔地囁嚅著,“別怕,別因為上次的事記恨我,也別因為其他的事責怪我。我也生自個的氣,本來心裏想的都不是那樣,卻偏偏把那些不堪的手段用在了你身上。可是未晞,真的,但凡有辦法,我也不會這樣逼你。所以別怕我,也別躲著我。你不知道,你那個樣了子,我有多難受。”
  他吻著她的唇瓣,著迷似的軟軟說著:“就像我們以前那樣,好不好?你以前很喜歡黏著我的,你不知道,那時我多希望你快點長大。可如今你人大了,卻跟我疏遠了。未晞,你想要什麽,你要讓我知道。隻要是你想的,喜歡的,有辦不到的。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替你摘下來,好不好?”
  星星?他心裏明白她要的不是那個,卻偏又拿這樣的話來哄她?她想怎麽樣,上次在海邊已經說得明明白白,而他的回答是,這輩子,她想都不要想。
  未晞側過臉,淡淡應道:“今天遇到一些事,情緒很差……
  阮劭南沒說什麽,手卻伸向了她的衣服。未晞被嚇了一跳,怎麽也沒想到他會這樣,本能地往後退,一隻手揪著衣服,渾身濕漉漉的,縮在一角,像隻可憐的小老鼠。
  他將她拉近,不讓她亂動,好笑地看著她,“你不會真的想穿著衣服洗澡吧?”
  她當然不想,可是……未晞感到自己的臉在發熱。
  他貼在她耳邊輕笑,“我早就看過了,你還害什麽羞?”
  他的吻落在她的背上,有種戰栗的灼熱。發現她的異常,他輕笑著用手臂環住她的肩膀,用濕漉漉的頭發摩挲她的臉。
  “你的頭發怎麽留得這麽長?過腰了吧?”他將她的長發撩到一邊,那黑色的發絲在水中鋪散開來,像靈動的水藻。
  “十四歲之後,就沒怎麽剪過,分叉的時候偶爾修一修。可惜,我的發質還不夠好,隻能留到這兒了。”
  “多用護發素會不會好一些?”他把一綹長發握在手裏,感受著手心的滑膩,“一直留著吧,我喜歡。”
  她皺了皺鼻子,“很麻煩。”
  “有多麻煩?”他扳過她的下巴,故意跟她抬杠,“比生孩子還麻煩?”
  她笑了笑,這時倒不怕他了,“就是比生孩子麻煩,又難洗又難打理,不信你自己試試?”
  他笑起來,將她抱一抱,在她耳邊呢喃著,“留著吧,以後我幫你……”
  她想說些什麽,可終究沒有說出口。忽然很貪戀這樣的氣氛,兩個人一起,就像老夫老妻,做些無聊的傻事,說些無關痛癢的閑話和家長裏短,柴米油鹽,不知不覺就是一輩子。
  可她知道,這短暫的快樂是偷來的。笑的時候,就會有偶爾的恍惚。那笑於是就凝在臉上,仿佛某種標誌,紀念著一段快樂的逝去。
  時光無法倒流,曆史也不會重寫,世間的事也總會順著其應該發展的方向而去,無法撤銷,不可逆轉。
  每次一想到這裏,所有的快樂都會瞬間消失在空氣裏,隻餘留微弱的氣息。
  原來快樂也可以沒有明天,這真是一件令人傷心的事……
  “對了,什麽事讓你不開心?”他把下巴搭在她的肩上,寬厚的手掌溫柔地揉弄著她的乳房,在她耳邊暖暖地吹氣,她的患得患失沒有影響到他。此時的他真的很快樂,一種發自內心的少見的快樂。
  不過是幾句溫柔的耳語,一個親密的擁抱,他就高興成這個樣子。讓他快樂竟然是這麽簡單的事,她真的沒有想到。
  她拉開他不老實的手,笑了笑,“都是一些瑣事,你不會感興趣。”
  “不行!說給我聽。”他咬她的肩膀,忽然像個孩子一樣霸道。
  她笑著躲他,可浴池就這麽大,能躲去哪裏?她想了一下,將CoCo的事化繁為簡說給他聽。
  阮劭南聽後有片刻的沉默,問:“她是不是讓你聯想到了什麽?”
  未晞驀地一怔,阮劭南沒再說什麽,隻是在她脖子上輕輕一吻,“我好了,你慢慢洗。”
  她聽到一陣水聲,他圍上浴巾出去了。
  浴室裏的溫度沒變,未晞卻感到冷。她看著自己被溫水泡得發白的手指,水從指間流下,掌心空洞。攥成拳,握住的隻是空虛。
  她轉過臉,看到池邊放著他的男款襯衫,應該是他特意留在這裏的。她的衣服還沒幹,估計這裏也不會有多餘的睡衣。
  她走出浴池,抽了一條毛巾將自己擦幹。然後拿起那件襯衫,昂貴的麵料,考察的剪裁,連小小的袖扣都是低調昂貴的藍寶石製成的在燈光下煥發出幽靜的光彩。
  在陸家的時候就知道,真正的有錢人,就是他所穿所用,都是量身定做。大到汽車豪宅,小到一顆小小的鈕扣。
  未晞記得,阮劭南以前就喜歡穿白襯衫,大約是還在上學的緣故,他的白襯衫也隻是最普通的那種。可是,總是洗得很白很幹淨,她把臉貼上去的時候,能聞到淡淡的洗衣粉的香氣,好像夏夜裏的丁香,在淡淡的月光下溫柔彌漫。那是讓人安心的味道,靠在他懷裏,就一輩子不想離開。
  可是現在,摸著襯衫那精致的紋路,卻讓她感到陌生。應該說,除卻某些可以勾起回憶的瞬間,他現在的一切,都讓她感到陌生。
  臥室的落地窗外,是一片寬闊的露台,四周圍著五光十色的霓虹燈,中間是一個小型遊泳池,正對著城市繁華的夜景。
  未晞忍不住再次感歎,有錢真好。誰能想到把遊泳池建在這麽高的地方?就算想得到,有幾個人能做得到?
  對著明月清風和城市的繁華暢,該有多快意?
  然而,房子的主人隻是坐在臥室的落地窗前喝著紅酒,似乎沒有想下水的意思,想想也是,今天的天氣,似乎不適合。
  “過來坐。”他拍了拍地板上的墊子。
  未晞走過去,頭發還在滴水,襯衫很寬大,她把袖子卷了起來,一邊走一邊用毛巾把頭發擦幹。
  阮劭南倒了一杯茶給她,自己接著喝酒。未晞發現他喝得很多,不過一會兒工夫,一瓶紅酒已經快見底了。
  “會遊泳嗎?”氣氛有些凝滯,他似乎一時找不到什麽話題,隨口問道。
  未晞看著那泓倒映著星光的池水,笑了笑,“我對遊泳池向來敬畏,無論是大的,還是小的,也從來不看遊泳比賽,甚至連看到泳池裏的水都會惡心。”
  “為什麽?”他有些好奇。
  未晞端著茶杯低聲說:“如果一個人,曾經一次次地被人按進水裏,再一次次拉出來,我想,他也會跟我一樣。”
  “什麽?”他很驚訝。
  “我二哥陸壬晞……”未晞定定地看著外麵的池水,整個人忽然有些發虛,心在胸腔裏抖得厲害。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足夠的勇氣,將當時發生的一切說出來。過去的一切她從來就不願意去回想,那些令人發指的遭遇,那些可怕的屈辱,那些不見天光的日子。她說不出來,他永遠都不會知道。
  她永遠都忘不了那年的暑假,她的二哥陸壬晞,這個陸家人最看重、最聰明的孩子,究竟對她做過多麽令人發指的事。
  她告訴阮劭南,陸壬晞是怎麽樣一次又一次地將她按進水裏,又是怎麽樣一次又次地揪她出來。每次他都要她看著他的臉,有時她的眼前一片漆黑,有時能隱隱約約看到他嘲笑的眼睛。她的肺疼得好像爆炸一樣,水嗆進氣管裏,喉嚨像有刀子在割,鼻腔像有火在燒。直到她熬不住了……她開始求他,又哭又叫,用盡一切方法哀求他。可是,就算這樣他還是不肯放過她。他享受過後,又一次將她摁下去。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的聲音一直帶著難以控製的顫抖,漸漸變得顛三倒四,支離破碎。她目光僵直,神情呆滯,仿佛一個掉了漆的提線木偶。
  阮劭南抱著她的手不知不覺用了力氣,有力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收緊,幾乎要掐進她的肉裏。
  然而未晞對這一切毫無察覺,她感覺不到疼,也感覺不到男人的緊繃。她毫無防備,一頭栽進記憶的洪流裏,如同栽進一個無底深淵裏。
  她忽然轉過臉,直勾勾地望定他,“你知道他加注在我身上的恐懼是什麽嗎?不是暴力,不是死亡,而是在你生活中的某一個時間,有一個人,可以讓你活得生不如死。而這個時間,不可推測,無法預料,它像陽光下的影子與你如影隨形,它會慢慢抽幹你……”
  “不要再說了!”阮劭南聽不下去了,他緊緊抓住她的肩膀,“不要再說下去了……”
  未晞卻笑了,蒼白的微笑在清涼的月光下,竟然顯得有些詭異,“你聽不下去了?他是不是也讓你聯想到了什麽?”
  他猛地抬起凶狠的眼睛,如同一隻被激怒的獵豹,而眼神就能將獵物拆解入腹。他狠狠地抓著她,將她整個人摁在落地窗上,幾乎要將她嵌進玻璃裏。
  “你是故意的!”他從牙縫裏狠狠吐出這幾個字,“你今天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是不是都是你事先設計好了的?”
  “你說呢?”她不答反問。
  他抓著她的肩膀,幾乎想撕裂她,“你怎麽會這麽可怕?我簡直不敢相信!”
  未晞忍著肩上拆解似的劇痛,有些淒慘地看著他,“究竟是誰可怕?你若問心無愧,現在又何必腦羞成怒?我今天做的事,說的話讓你覺得不舒服嗎?那我呢,這兩個月來,我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你可以一次次將我逼進絕境,再給我一根救命稻草。我就像被人一次次摁進水裏,再被人一次次拉出來。這個過程……對,就像熬鷹。什麽時候我熬不住了,你才會滿意。所以,第一次,你就不讓我閉上眼睛,你要我眼睜睜地看著,看著自己有多無力,多絕望。每一步你都算好了的,你要我不敢拒絕你,就連做夢都要夢到你……”她忽然笑了笑,“這真是一種浪漫的摧殘,你一定認為自己是這世上最偉大的情聖,是不是?”
  “我說,不要再說了……”阮劭南慢慢扣住她的脖子,他的手很冷,凍得人直哆嗦。蠻暴的戾氣撲在她臉上,阻寒的眼神讓她相信,如果她再多說一個字,他真的會掐死她。
  可是,她卻不怕死地偏要說下去。
  “你甚至比陸壬晞更可怕,更高杆。你連死人都不放過,都可以拿來利用,你讓我痛得說不出來。我真的很想知道,像我這種本來就一無所有的人,如果有一天,我連我媽媽的骨灰都不在乎了,你還有什麽資本?”
  他的大拇指卡住她的喉嚨,手指咯咯作響。他極力控製著自己不至於揚手扇她一個耳光,忍得整個人都在發抖,卻無法阻止手上吃人似的力氣。
  她的喉嚨幾乎要被他碾碎,可是,她還能說話。
  “你不會知道……這些日子……我隻做一個夢……夢裏都是你……都是那個巧取豪奪的你……我做夢都會嚇醒……你想讓我愛上你……可能嗎?”
  致命的一擊!
  砰!他猛地將她摔在地板上,身上的血管幾乎要炸開,額頭上的青筋都突了出來。他像一隻失去理智的野獸,將她揪起來,又狠狠地撞在地上,幾乎撞出了她胸腔裏的所有空氣。她眼前一黑,倒不過氣來,隻是疼,疼得那麽可怕,像被千斤墜壓斷了肋骨,又像鳥兒被人掰斷了翅膀,扔進了無底深淵。
  他似乎對她說了什麽,可是聲音太遙遠,她聽不真切。他開始撕扯她的衣服,動作蠻暴得好像要將她的五髒六腑一塊揪出來。她劇烈地掙紮,可是他的力氣那麽大,凶殘狠戾得如同要將她大卸八塊、抽筋扒皮。
  單薄的衣料經不起強烈的扯拉,裂帛的聲音那麽刺耳。破布下麵的她不著寸縷,仿佛羊脂白玉碾就而成的美麗胴體,勾起男人原始的野性。他近乎凶殘地掰開她的大腿,拉開自己浴袍的帶子,暴烈的凶器如同一把尖利利劍,似乎要活活刺穿她的頑固、她的倔強、她柔嫩的身體。
  驚亂之中,她隨手摸到了那個酒瓶。她一把抓住,可是他的動作更快,扣住她的手腕狠狠地砸在地板上……
  啪!酒瓶爆裂。
  有東西從她手上流出來,鮮豔的紅色,一滴接著一滴。
  十指連心,她不知道有多少碎片紮進了手裏,眼前一黑,疼得幾乎昏死過去。冷汗冒出來,瞬間浸透了全身。她又冷又疼,羸弱的身體早已不堪承受,像隻折翼的蝴蝶被他死死釘在冰冷的地板上,仿佛隻為了等待那最後的破碎、最後的絕望。
  她側過臉,看著自己被他按在血水中發抖的手,已經無力再去反抗什麽。目之所及皆是紅色,隻有他的氣息,冰冷而霸道地覆蓋了她整個身體。
  他扯開她最後的遮擋,挺身進來,一下一下重重夯進她體內,投入那溫暖細致的所在,用盡全身的力氣,口中的粗喘好像進食的野獸,冰冷的牙齒啃噬著她光滑的皮膚,如同唐卡上勇戾的神魔,陰狠強大,悍壯無比。
  未晞的眼前一片模糊,失神地看著自己流血的水,看著地板上那灘可怕的殷紅,耳邊聽到他狂亂的心跳、野獸般的低喘,還有肌肉和骨骼發力的聲音。
  她的冷汗冒了出來,他狠狠地貫穿了她,幾乎要把她嵌在自己身體裏。可就這樣他還不滿足,將她拉起來,強摟在懷裏。狂亂地吻著她微張的嘴唇、失神的眼睛,她的身子被他高高頂起,再重重地落下去。她渾身發抖,背上汗水涔涔,整個人好似被利斧劈成兩半,疼得無法呼吸。
  她聽到有人在笑,那笑聲令人毛骨悚然,淒豔絕望,好像某種妖精,好像出自她自己的身體。
  她喘息著,看著他暴怒的眼睛,用輕而顫抖的聲音對他說:“阮先生……等你做完了,請告訴我,看著我在你身上流血發抖,你有多快樂?等你做完了,請你告訴我,這樣作踐我,你有多快樂?”
  所有的風暴瞬間息止,屋子裏安靜得能聽到兩個人的心跳聲。撲通!撲通!撲通!
  整個世界都消失了,所有的感情瞬間傾塌了,隻餘下那可怕的、冰冷的心跳聲。撲通!撲通!撲通!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聲音在她耳邊狠狠地響起,壓低了聲音,帶著可以席卷一切的恨意,“你給我滾!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第十六章 形同陌路
  那天晚上,還是汪東陽趕過來,將這兩個人送進醫院的,阮劭南的手也受了傷,自己沒法開車,又不能任憑血一直流下去,就把他叫了過來。
  未晞的左手紮進不少玻璃碎片,好在都比較淺,沒有傷及神經。醫生隻讓未晞住院觀察了一天,就允許她回家了。臨走的時候囑咐她要記得按時回來換藥,傷口不要沾水,不要吃刺激性的食物,不然以後疤痕很難消下去。
  未晞出院的時候,雪停了,可以看到太陽,天氣晴好。
  如非去辦出院手續,未晞站在大廳裏等她。說來也巧,恰好看到阮劭南和汪東陽一前一後正往這邊走過來。
  未晞一下愣住,他傷得其實比她看,她以為他會多住兩天,萬萬沒想到這麽快就狹路相逢。
  阮劭南也看到了她,冷冷地,沒有任何表情,也不避諱她的目光,那樣疏離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越走越近,周圍環境嘈雜,於她卻仿佛一出默劇,瞬間摒除了所有的雜音,整個大廳隻剩了他的腳步聲,空洞地回響。她的心越跳越急,定定地站在那裏,一時之間竟然手足無措。
  然後,他從她身邊經過了,整個世界靜止了。
  這種感覺,應該怎麽形容?就像生命,就像輪回,電光火石間嚐遍了一生的酸甜苦辣,讓人承受不住。
  她一個人,站在人來人往的醫院裏,如同站在時光的洪流裏。穿梭不斷的人群,好像魚缸裏遊弋的金魚,隻剩了她一個人,獨自站在玻璃缸外麵,看著自己的荒涼,看著這個華麗的世界。
  他已經走了,可是她還站在這裏。
  那天之後,如非曾經問過她,“就這樣擦肩而過,是不是你想要的結果?”
  當時她們正坐在樓頂的平台上看日落,四周是棋盤般的高層住宅,所謂日落,不過是樓宇間的一點餘暉而已。
  未晞正在補畫教授留的作業,聽到如非的話,自己也驀地一怔,手下一時失了準頭。她用刀將多餘的部分刮掉,可怎麽也回不到最初的效果,於是歎了口氣,“事情已經這樣了,你覺得答案還重要嗎?”然後將畫紙揉成一團,扔掉,又換了一張。
  如非點燃一根香煙,沒有說話。
  她記得,自己趕到急症室的時候,真的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不過,嚇到她的不是未晞,而是阮劭南。
  他那時正在縫針,傷口幾乎橫過了整個手腕。旁邊的瓷盤,放著一大塊剛拔出來的玻璃碎片,鋒利的邊緣血淋淋地立在那兒,看得人心驚肉跳。醫院一邊縫,一邊跟他說:“幸好沒有割斷神經,不然你這隻手就廢了。”
  聽到醫生的話,他也沒什麽表情。平時那麽完美無暇的人,此刻看起來有些狼狽,身上還穿著睡衣,袖口已經被血染得一塌糊塗。
  汪東陽伏在他耳邊說了一些什麽,他這才轉過臉,木然而空洞地看著她,冰冷的眼神讓人膽戰心驚。看著她,不像看一個人,而是看著一個陌生的物件。
  如非隻覺得後背發涼,這種六親不認的眼神,對她是恨烏及屋,都尚且如此。那對未晞,又該怎樣?
  她有點不敢想下去了。
  可是,那天在醫院,看到他們像陌生人一樣擦肩而過,她又替未晞感到惋惜。其實在她心底,她一直認為,阮劭南是愛著未晞的。
  “你想過沒有?如果他根本不愛你,其實你做什麽都沒用。如果他真的愛你,你那樣對他,那種打擊足以致命。你沒看到他那天在醫院的眼神,絕望得好像把整個世界都丟了。你就這樣一刀兩斷,一點機會都不留給他,也不留給自己?你怎麽想的?”
  未晞手一抖,又錯了,看來今天是畫不下去了。她幹脆放下畫板,看著遠處樓宇間那一點霞光,“那你認為我該怎麽樣?告訴他我有多愛他?然後讓他把我這個仇人的女兒帶在身邊,朝朝相對,夜夜相擁?他根本就忘不了我是誰,忘不了我身體裏流著誰的血。這跟我是否無辜,跟陸家的關係如何根本沒有關係。而是他看到我,他就會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去。他會矛盾,會失控,我已經試了不止一次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包著紗布的左手,淒涼地笑了笑,“他對我,究竟是愛多一些,還是恨多一些,可能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楚。”
  如非歎了口氣,夾著香煙揉了揉額角,“那你們就這樣了?”
  “不然還能怎麽樣?”未晞抱著膝蓋,蜷在椅子上,“我知道,你一定覺得我做錯了。你可以說我自私,說我矯情,說我自命清高、敝帚自珍。我不在意,因為我也這樣看自己。可是,如非,你想一想,像我們這樣的人,在這個世界上除了自己,我們還剩什麽?我真的賠不起。我也沒有辦法再去忍受他一次次的威脅,一次次的心血來潮、隨傳隨到,被自己所愛的人每天這樣呼來喚去,這種感覺……比挨耳光還難受。”
  未晞把自己的臉深深埋進膝蓋裏,如非隻有默默地抽煙,好像一隻在思考著什麽。半晌後,她才歎了一口氣,“未晞,我沒有你念的書多。你跟他都是有道行的人,我沒有你們精明世故,也沒得分你們想得多,看得遠。可我覺得,愛情又不是加減乘除,何必去計較那麽多?他喜歡你,你也愛他,難道這還不夠讓你們在一起嗎?何況……”如非頓了一下,“他能給你的,遠比任何人都多。你就真的一點都不想?”
  未晞抬起臉,望著半壁斜陽下的繁華都市,喃喃輕歎,“這個城市真的很美,有人站在眾人之巔,受盡萬眾景仰,想要的東西唾手可得。有人是遊走在城市裏的螞蟻,為了吃飽穿暖疲於奔命。是啊,權力、金錢、地位,誰不想站在那些華麗的光環中?我也想。當我感覺他或許是在替我報仇的時候,我甚至還有些沾沾自喜。可是,如非,這個城市已經拿走了我們太多的東西,這一路走來,連尊嚴都沒剩下。為了生存,我們每天笑著迎來送往,服侍那些所謂的名流紳士。被人欺負了,我們連哭得都不敢大聲。大約沒有人比我們更清楚,在這個城市,窮人是怎樣一種被侮辱、被踐踏的犧牲品。但是……”
  未晞頓了一下,忽然有些哽咽,“這並不代表,我就要在一個男人眼皮子底下,帶著被人厭惡的姓氏,一個尷尬的身份,每天揣摩著他的心思,看著他的眼色誠惶誠恐地過日子。正因為我是愛他的,我就更不能這樣做。我不能讓這份感情,帶上一絲一毫的陰影。我要讓自己回想起他的時候,永遠帶著感念,帶著愛情,而不是痛苦和猜忌。所以,現在決絕地放手,這是我留給自己……最後的尊嚴。”
  如非望著眼眶發紅的未晞,她以為她會哭,誰知道,她看到的隻是一張波瀾不驚的臉。如非替她感到難過,她越是這樣,她就越難過。
  忽然起風了,如非捏熄香煙,摟了摟未晞的肩膀,“現在他已經把你當作路人甲了,你該心滿意足了吧?”
  未晞淒涼地笑了笑,“如非,你相信嗎?在過去的七年中,每天早晨我張開眼睛,都要告訴自己,一定要少喜歡他一點,這樣是不是可以輕鬆一點?我一直這樣提醒著自己。可是,那天在醫院看到他,我還是忍不住。與他擦身而過的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什麽叫做心如刀割。可是,這個世界上什麽都有,就是沒有後悔藥。我沒有心滿意足,我隻是……沒有辦法了。”
  當晚霞染紅最後一片天空的時候,未晞還是哭了。她抱著自己的膝蓋,第一次沒有隱忍和壓抑,放任自己哭得泣不成聲。
  如非緊緊摟著她,清亮的眼睛定定望著墨色漸深的天空,心裏惆悵卻比墨更濃重。她想安慰她,可是千言萬語,從何說起?
  不管這個結果是否符合每一個人的理想,好在,一切都結束了。
  在那之後,阮劭南真的沒再找過未晞,一次都沒找過。
  不過,他們之間還是有一些小問題沒有交代清楚。比如,醫院的錢是他的助理汪東陽付的,還有那個昂貴的手機。
  未晞將住院費匯到他公司,手機用同城快遞。她不想欠他任何東西,又不想讓他以為這是她借故親近,於是就署上了汪東陽的名字。然後過了沒多久,未晞就收到一個包裹,打開一看,是她媽媽的骨灰盒。
  那一刻,未晞什麽都沒想,幾乎是放空了思想。這是她自從與阮劭南重逢後,練就出來的本事。當她預感到自己或許會難受得承受不住的時候,她就會這樣。
  她將一切都還給他了,他也將一切還給了她。他如她所願,從此以後,便是山水永隔,江湖兩忘。
  她知道,他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告訴她這一點。
  未晞買不起墓地,也不想將骨灰送回陸家的墓園,就將骨灰供奉在屋子裏,早晚三炷香,算是告慰母親的在天之靈。她和如非的生活,也回歸了往日的平靜。如非依舊白天睡覺,晚上上班,努力攢錢。未晞期末考試在即,她將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學業上。
  她們不靠天,不靠地,不靠男人。可是,她要靠自己,擺脫眼前的困境。
  這時學校又傳來一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英國皇家美院希望能與未晞的大學進行學術交流,具體形式除了學術研討會、作品交流外,就是互相派遣留學生,時間為一年。
  “這可是一個天大的好機會,又省錢又長見識。”周曉凡吃午飯的時候,嘴裏嚼著香噴噴的紅燒肉,一語道破問題本質。
  “哪有這麽容易?隻有一個名額,學校一定要選最優秀的,恐怕我們隻有看的份。”未晞不以為然。
  “我就不敢想了,可是未晞你可以啊。你拿了那麽多獎,成績一直那麽好,你不妨試試。”周曉凡大大咧咧地說。
  被她這麽一說,未晞還真有點動心。畢竟,能去英國皇家美院深造,是每個學生夢寐以求的事。還有就是,能離開這裏一年,她是她夢寐以求的事。
  她向係主任詢問了申請細則,聽後有些咂舌,不但對理論基礎和作品要求極高,報名的人也如過江之鯽,其中自然不乏少年英雄之輩。
  不過,未晞反正也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沒想太多,就開始著手準備。
  認真學習的時候,日子總得過得很快。元旦過後,學校都快放假了,可她為了通過幾天後的評定考試,每天都抱著一大堆書,鑽在學校的圖書館裏埋頭苦學。
  如非笑她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書蟲,可是她就是喜歡這樣的生活,平靜的,安全的,可以一直到老到死。
  阮劭南依舊是人們關注的焦點,頻頻上大小報紙的頭條,各經財經雜誌和八卦雜誌的封麵。他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是人們關注的話題,尤其是年輕的女孩子。他年輕、富有、英俊、單身、風度翩翩,是個出色的商人和熱心公益的慈善家,這一切對她們來說,似乎充滿無限的遐想和致命的誘惑力。
  周曉凡就不止一次指著報紙上的一連串數字,羨慕地說:“看看這有多少個零,捐一次款都這麽大手筆,他到底有多少財產?”
  旁邊有人潑她涼水,“有多少財產都跟咱們沒關係,那種有錢人,想娶的也一定是富家千金,想必連情婦都是明星級別的。你沒聽說嗎?他最近跟一個‘太子女’走得特別近。”
  周曉凡撇了撇嘴,狠狠咬著吸管,“我聽說了,是穀詠淩,新加坡富凰集團的千金小姐,聽說家裏巨有錢,光私人飛機就好幾架。”
  “那他們結了婚,不就是強強聯手?泰煌集團正跟阮劭南打收購戰,豈不是死得更快?”一個同學哀叫著。
  周曉凡很是崇拜地看著她,“金融商戰你也懂?”
  “我哪懂,是我那個天天蹲在股票大廳的老爸,每天回來就念叨這些。他手上還有好多泰煌的股票,我早就讓他割肉,他偏不聽,現在都快跌到底了。”
  “你家這還算好的,你沒聽說前些日子,有人賠得傾家蕩產,從證券大樓跳了下去?他們這些金融大鱷隻手遮天,最後倒黴的還不是小股民?”
  眾人皆歎,坐在一邊的未晞也在歎氣。本想跟大家一起喝個下午茶,可以輕鬆一下。沒想到越不想聽到什麽,大家偏偏談論什麽。
  “對了,未晞,麗江你到底去不去啊,大家都在交錢了。”周曉凡用手肘撞了撞她。
  “我不去了,每人要交五千元,太貴了。”
  有同學喊道:“不算貴啊,現在這物價,五千元能買什麽啊?再說那邊那麽漂亮,還是挺值的。”
  未晞隻有笑著搖頭,五千元,是她跟如非大半年的開銷。阮劭南曾經說過,他跟她對於“貴重”的概念不一樣。而她跟這些衣食無憂的同學比起來,對於金錢的概念也永遠不會一樣。
  她朝不保夕的生活,她們永遠不會懂。
  “對了未晞,我今天去徐老師辦公室的時候,聽到係裏幾個教授都在談論你。”一個圓圓臉的女孩子說。
  未晞感到奇怪,“他們談論我幹什麽?”
  “好像是你上次的作品,皇家美院的人非常欣賞,說你很善於運用色彩,單純的色彩對比,就使油畫勃發出一種頑強的生命力。還說,看到那幅畫,絕對想象不出,作畫的人才二十出頭,而且還是個女孩子。這下你恐怕要出名了,皇家美院來的可都是專家,那些人的眼睛多毒啊,他們現在看上你的作品,估計那個留學的名額是非你莫屬了。”
  此話一出,周曉凡一巴掌就拍在未晞肩上,興奮地說:“行啊!未晞,早就知道你有靈氣,沒想到這麽厲害。說吧,這麽高興的事,你是不是該請客?”
  一幫女孩子跟著起哄,畢竟是為係裏爭了光,大家都很替她高興。未晞心裏也很激動,可她還不敢高興得太早。
  “你們先別急著宰我,過幾天還有筆試,行不行還不知道呢!”
  周曉凡滿不在乎地說:“咱們這個專業,說得漂亮不如畫得漂亮。筆試還不是做做樣子,隻要你大麵上過得去,那個名額還不就是你的?”
  後來證明,事實也正如周曉凡說的那樣。第二天,係領導就把未晞叫了去,說法跟她聽到的大致相同。叮囑她好好準備過幾天的理論考試,隻要成績不太差,她非常有希望獲得這個機會。
  未晞真的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因為實在太美好了,她都不太敢相信,這都是真的。
  回家的路上,買了她跟如非最喜歡的栗子蛋糕,想跟她一起慶祝。走到家門口,卻非常意外地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在那裏徘徊。
  “CoCo?”
  CoCo回過頭來,輕輕一笑,“未晞,我是來辭行的。”
  如非開了一罐啤酒給她,CoCo擺擺手,“不能再喝了,前些日子喝傷了胃,現在正用清粥小菜養著。”
  “你就這麽走了,那個姓陳的會放過你?”如非將啤酒放在一邊,倒了一杯茶給她。
  “是他要我走的,還給了我一筆錢,要我有多遠就走多遠。”
  如非有些詫異,“那個禽獸不但放了你,還給你錢?這怎麽可能?”
  CoCo說:“我也覺得奇怪,不過他當時好像很害怕,說什麽讓我不要再害他了,還說自己惹不起總躲得起,弄得我莫名其妙。可是不管怎麽樣,他給的錢,省著點花,倒也夠了。”
  如非看了未晞一眼,未晞也在看她,兩個人都沒說什麽。
  “自己一個人走吧?”未晞問。
  CoCo笑了笑,“不然還能有誰?我不想怨誰,經曆過這些,很多事情都已經看透了。現在覺得自己好像重新投胎一樣,隻想早點離開這兒,過新的生活。”
  “什麽時候走?我們去送你吧。”如非說。
  CoCo搖了搖頭,“不了,我就是怕你們去送我,那個場麵……我一定受不了。當初是我一個人來的,現在還是一個人走比較好,無牽無掛,幹幹淨淨。”
  那天下午,CoCo離開的時候,恰好是黃昏,整條街道籠罩在金色的夕陽下。
  如非和未晞將她送到樓下,朋友一場,想到此去或許相見無期,都不免有些傷感。
  離別的時候,CoCo抱著未晞,在她耳邊低聲說:“未晞,其實……那個姓陳的要我告訴你,阮劭南要他做的事情,他已經做完了。我不知道你跟阮劭南是什麽關係,也不想知道。可是未晞,我知道,是你救了我。謝謝你,我一輩子都會記得,你為我做過的一切。我一輩子都會感激,我會珍惜自己,就像你珍惜我一樣……”
  剛才聽她說的時候,未晞心裏已經猜到個七八分。隻是沒想到,自己當初無意中的一席話,竟能幫她逃出生天。
  她笑了笑,輕輕抱著這個可憐的女孩,在她耳邊有些悲傷地說:“CoCo,其實我一直想對你說,受過傷害,從來就不是墜落的借口。越是沒人愛,我們越要愛自己。我們都是無法選擇自己未來的人,可是,但凡有機會,就算搏命也不要輕易放棄。這個世界有太多事情由不得我們做主。唯有身體是自己的,你要記著愛惜它……人生總會有遺憾的,我們應該學會的是,不要讓遺憾比生命漫長。”

  第十七章 驚天霹靂
  這些日子,未晞心裏一直隱隱有個念頭,如果有一天,這個世界忽然沒有了阮劭南,她會怎麽樣?她會過得更快樂,還是更痛苦?
  她會不會愛上另一個男人?那又是一個什麽樣的男人?是一個平凡的小白領?還是一個浪漫的藝術家?
  他們會有什麽樣的生活?是兩個人擠在一間小小的蝸居裏,生一個漂亮的孩子?還是為了追求一個遙不可及的藝術夢,攜手走天涯?
  可是,無論她遇到什麽樣的人,過一種什麽樣的生活,未晞知道,在她生命中的某一部分,已經永遠地腐爛了,就算整個世界都是春天,它們也如同枯幹的草葉,再也不會煥發出新的生機。
  期末考試結束了,今天是留學筆試的日子。考試時間定在下午兩點,據說題目都是皇家美院的專家出的,大家摩拳擦掌,絲毫不敢怠慢。
  未晞上午在圖書館溫書,午飯就在學校的餐廳解決。臨近假期,餐廳裏吃飯的人也少了很多。未晞找了一個安靜的角落,一口一口吃著不怎麽正宗的揚州炒飯,還舍不得將書本放下。
  她忽然感到周圍的氣氛有些不對,餐廳裏好像有很多雙眼睛同時瞄向她這邊。
  她抬起頭,才找到問題的根源。
  淩落川,這個人似乎無論走到哪裏,都能帶來一陣旋風,是大是小,這要看他的心情。
  他站在她對麵,很紳士地微笑,“不介意我坐下吧?”
  她能說不嗎?
  未晞向四周看了看,有同學一邊打量他們,一邊竊竊私語,估計已經認出了他。要知道,他淩落川的曝光率,可不比阮劭南少,尤其是花邊新聞。
  同學的目光已經讓她感到不安,而淩落川毫不顧忌地坐在她的對麵,更讓她如坐針氈。未晞捏著勺子的手直冒汗,身子又僵又直,有種想要奪路而逃的衝動。
  淩落川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圖,笑著對她說話,語氣很是溫柔,“你最好乖乖坐著,否則,我保證你比現在難受十倍。”
  未晞吃驚地看著他,實在不明白,一個這麽漂亮體麵的人,怎麽總是笑得像惡魔一樣?
  她無力地看著他,“淩先生,我不知道哪裏又惹得你不高興,但我今天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做,就算你想教訓我,可不可以換個時間?”
  男人輕笑,拿起未晞放在餐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大約是很難喝,隻見他皺了皺眉頭,又放了回去。
  “你不用嚇成這個樣子,我答應過劭南不會動你,就一定不會動你。今天不過是來看看你,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他一邊說,一邊打量著她,眼神極為惡毒,“陸未晞,我之前真是小看了你,沒想到,陸子續還有你這麽一個流落在外的女兒,真是失敬。”
  聽出他言語間的刻薄,未晞有些心驚,趕緊解釋道:“我跟陸家早就沒有關係了,想必這一點淩先生應該知道。”
  淩落川笑起來,“我當然知道,所以我才覺得奇怪。你離開陸家這麽久,怎麽陸家折磨人的本事,你竟學得爐火純青?難道真是血濃於水,有其父必有其女?又或者這是你們陸家人的天性,所以你根本是江山移改本性難移?”
  未晞被他奚落得怔了怔,“淩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不會吧,陸小姐那天做過什麽,這麽快就忘了?”
  原來是為了那天晚上的事。
  “淩先生,不管我跟他誰對誰錯,說到底,這也是我們之間的事。”
  言下之意,他大少爺是不是太愛管閑事了?
  淩落川冷笑,“要不是劭南為了你,公司也不管了,仇也不報了,每天把酒當水喝,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你以為我願意管你們?”
  未晞的腦子嗡的一聲就亂了,阮劭南不算是性情中人,向來冷靜客觀、穩重自製,怎麽會有這麽衝動的行為?
  “你不相信?”淩落川一雙鷹隼似的眼睛緊盯著她,“我真是替劭南不值,他為你做盡一切又怎麽樣?卻連最起碼的信任都得不到。陸小姐,我想請問你一句,劭南對你來說,是不是就真的那麽十惡不赦?”
  筆試的時間快到了,食堂裏的學生端著餐盤紛紛離開。
  未晞有些著急,緊了緊喉嚨,說:“淩先生,如果你今天來是想看看陸家的棄女,相信你已經滿意了。如果你還想跟我討論他品性,那我們能不能換個時間?我今天真的有事,抱歉。”
  正要站起來……
  “坐下!”對麵的男人冷斥一聲,“我的話還沒說完。”
  未晞隻有悻悻地坐回去,淩落川抿著嘴角,眼神非常不屑,“他好好一個人,為了你變成那個樣子,你竟然無動於衷。劭南說得沒錯,你真的是一點都不在意他。無論他做什麽,無論他怎麽彌補,你就隻記得他的不好,隻記得他強迫過你,威脅過你。陸未晞,如果你真的不喜歡,你可以去告他,沒人攔著你。可是你不能這樣不明不白、不死不活地吊著他。就算你心裏有怨氣,可殺人不過頭點地。你這麽對他,是不是太過分了?”
  他的話好像榴彈炮一樣,未晞被他一陣狂轟濫炸,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看來這兩個人還真是無話不談的好兄弟,連這種私密也可以拿來談論。既然如此,她也幹脆豁了出去。
  “淩先生,看來你很清楚我們之間發生過什麽。那我也想告訴你,如果我像你一樣有權有勢,不,哪怕隻有你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我也不會這樣委屈自己。我知道,那種事在你這種公子哥眼裏根本不算什麽。所以,我不想說自己受過什麽委屈。因為我非常清楚,我們那點可憐的意願,在你們這些呼風喚雨的人心裏根本一錢不值。我隻能說,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多大的殺傷力,他現在會變成這樣……”她咬了咬嘴唇,“真的不是我的本意。但我的確是愛莫能助,他的要求,我滿足不了。何況,淩先生,他都已經放過我了,你現在又何必枉做小人?沒有意義。”
  男人端詳著她,用一種探尋的目光,好像在研究什麽,接著輕蔑地笑了笑,“的確沒有意義。因為我今天才發現,你是一個多麽虛偽的女人。”
  他忽然站起來,貼在她耳邊,這個姿勢非常親密,外人看來還以為是情人間的親昵耳語。
  “知道那天劭南喝醉了,對我說過什麽嗎?他問我,如果一個未經人事的女孩,允許一個男人進入她的身體,這代表了什麽?如果一個未經人事的女孩,做那件事的時候,一直抱著那個男人,這又代表了什麽?”
  未晞神色一凜,男人輕笑,“我不知道你怎麽想,但是對於男人來說,這就代表——我喜歡你。你說得沒錯,我們是小人,那你又是什麽?虛偽的膽小鬼!劭南是不擇手段,可是他有愛的勇氣。可是你呢?你又算什麽?你連承認的勇氣都沒有。不要以為自己掩飾得有多高明,你那點小伎倆,我一眼就能看穿。”
  未晞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著他,男人卻好整以暇,手扣住她的側臉,“不過有一點,你說得沒錯。你跟我們之間,根本沒有真正的民主。你以為你是誰?如果不是劭南一直保著你,你還能坐在這麽漂亮的學校裏,當你道貌岸然的好學生?落在我手裏,你早就連渣都沒了!你不必感激,可是你應該慶幸。慶幸有他這麽個呼風喚雨的傻瓜,一直在背後默默護著你。”
  他推開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在她眼前晃了晃,“我今天來,本來是想給你這個。這是醫院的地址,劭南他住院了。醫生說是骨癌晚期,癌細胞已經入腦,這幾天一到晚上就疼得死去活來。本來想讓你去看看他,不過……”他將紙條一撕兩半,“算了,就像你說的,沒有意義。”
  兩張紙片飄然而落,未晞木然地看著它們,怔怔地看了很久,才忽然明白過來,猝然抬頭,“你說什麽?”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說骨癌晚期,醫生說,他頂多還有兩個月的命。恭喜你,終於得償所願。現在你該高興了,你不是恨他,討厭他,不想見到他嗎?放心,你很快就永遠都見不到他了。等他死了,就再也不會纏著你,你什麽氣都出了,你們陸家人也該舉杯慶祝了!知道他為什麽會得這種病嗎?醫生說,百分之八十是以前骨折的傷沒有得到及時醫治,慢性感染引起的腫瘤病變。你們陸家的每一個人,尤其是陸子續,都該千刀萬剮!”
  未晞驚恐地看著他,男人的表情卻冷漠得可怕,“你現在該明白,為什麽劭南無論是對你,還是對陸家,都那麽急功近利。因為他沒有時間!他沒有時間等你慢慢去了解他,接受他。你不知道他在美國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你也不知道為了得到今天的成就,他都付出了什麽。可是,你應該知道,是誰輕易拿走了他所有的一切。過去的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究竟是誰過分?”
  未晞呆呆地望著他,一句話話都說不出來,淩落川卻不願意就這樣放過她。
  “陸未晞,問問你自己的良心,從開始到現在,劭南有沒有真正傷害過你?他什麽都想著你,就連他生病的時候,還一直惦記著你。你皺皺眉頭,連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朋友都跟著沾光。你可真是厲害!我現在才明白,原來你比誰都高杆,不用費一兵一卒,甚至都不用自己主動開口,就能讓一個男人為你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可我真的不明白,像你這種又絕情又自私的女人,他怎麽還對你這麽死心塌地?”他輕蔑地笑了笑,“不過現在說這些,真的沒有意義了。”
  他拍了拍她的臉,冰冷的氣息吹在她耳邊,“我祝你學業有成!你可一定要好好活著。因為在你活著的每一天,你都會記得,你這一輩子到底錯過了什麽。”
  淩落川走了,他扔了一個晴天霹靂給她,將她炸成了飛揚的粉末,就一個人走了。
  未晞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對了,她應該先去考試!
  她拿起書就走,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來,還沒有把餐盤送回去。她回頭拿起餐盤,又想來,應該先把那兩張紙片撿起來。結果不知怎麽就沒拿好,湯水米飯,果汁杯子,劈裏啪啦灑了一地。
  餐廳裏所有的人都在看她,她趕緊蹲下身子去收拾。兩隻手胡亂地劃著,杯子的碎片紮破了手指,血流了出來。她舉起雙手,怔怔地看著它們,看著血湧出傷口,沿著手指流過掌心。
  她滿手都是鮮血,滿眼都是紅色,這時才感到恐懼。
  疼!錐心刺骨地疼!疼得肝腸寸斷,疼得五髒六腑都扭曲了。
  她頹然地坐在地上,隻是覺得疼,胸口疼得好像要炸開一樣。她知道時間已經到了,她應該準備進考場了。可是,她現在什麽都不想管了,她隻想找著那張被撕爛的紙條,好像這樣就能追回那不可挽回的一切。
  她跪在地上,四處摸索著,可是她的眼睛模糊了,她看不見東西,眼前水茫茫的一片,她什麽都看不見。她染滿鮮血的雙手在地上胡亂地劃拉著,好像有人在拉她,好像還有熟識的同學在叫她的名字。她哭了起來,開始是小聲地哭,接著是號啕大哭。
  她知道,她完了。這個世界已經死掉了,對她不再有任何意義。
  考試算什麽?留學算什麽?這個世界如果沒有了他,她又算什麽?
  同學們一定被她嚇壞了,她是那麽的不管不顧,像個瘋子一樣不可理喻。他們把她拉到醫務室的時候,她的手上還緊緊攥著那兩張紙片,可是已經被血浸透了。
  校醫給她打了一針鎮靜劑,她才算安靜下來。她躺在床上,身體像散了架一樣,隻是感到疼。她的手,她的心,她整個人,疼得撕心裂肺。可是,她已經哭不出來。
  藥效上來了,她整個人神誌恍惚。隻是躺在那裏,看著醫務室扭曲的天花板,隱隱約約聽到醫生對送她來的同學說,她或許是有恐血症,才會有這麽反常的舉動。
  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沉入一片黑暗的海洋裏。
  等她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校醫不在,她的手纏上了厚厚的紗布,已經包紮好了。
  她默默地發了一會兒呆,看到桌子上鮮紅的紙條,過去的記憶才紛紛回籠。
  她沒再掉眼淚,穿好鞋子,拿起桌子上的紙條,就離開了醫務室。

  第十八章 活色生香的祭品池陌在街上撿到未晞的時候,她正像幽靈一樣在街上閑逛。池陌一開始以為自己看錯了,這個時間,未晞不是應該在學樣考試嗎?
  直到她在車站停下來,抬起頭,茫然地看著站牌。池陌才確定,那就是她。
  池陌將摩托車停在路邊,下車後一把拉住她,“未晞,你不是有考試嗎?站在這兒幹什麽?”
  未晞傻傻地看著他,過了一分鍾才認出他是誰,她的眼淚嘩嘩掉了下來,期期艾艾地說:“你能不能送我去西山……我找不到去那裏的公共汽車……出租車太貴了,我……我身上沒帶那麽多錢。”
  西山,四方寺。這個城市最神聖安靜之處,梵唱隱隱,曲徑通幽。
  相傳,這座寺廟從上到下,共有九百九十九級台階。
  相傳,隻要來參拜的善男信女,能一步一叩走完這些台階,便可心想事成。
  未晞站在青苔滿布的台階前,仰望著高處的幽幽古刹。
  她從不相信鬼神,此刻卻願為他跪盡滿天的神佛。她從不祈求願望,此刻卻願為他一步一長頭……
  如非煮了一鍋薑湯,端了一碗給池陌。然後摸了摸未晞的額頭,她燒得很厲害,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臉紅得像熟悉的蘋果。
  “她胡鬧,你就由著她?九百九十九個台階,外麵還下著雪,她身體那麽差,你就不怕她磕死在那些台階上?你想什麽呢?”如非責難地看著身邊的男人。
  池陌看著自己手中的薑湯,慢慢說:“她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她是疼得沒有辦法了,讓她發泄出來,她也就消停了。否則……還不知道鬧出什麽事來。”
  “那她的考試呢?”
  池陌搖了搖頭,“估計是沒參加。”
  如非真不知道該說什麽,為了那個考試,未晞準備得多麽辛苦,她是親眼看著的。她的作品已經得到認可,隻要能過了這一關,留學的名額唾手可得。可是,老天爺偏在這時候跟她過不去。
  如非又試了試未晞的體溫,還是不放心,“我再去給她買些退燒藥,你替我看著她。”
  如非說完就穿上外套出去了,留下池陌一個人,跟昏睡的未晞兩兩相望。
  未晞睡得很平穩,也很安靜,大約真的很累。屋子裏很靜,能聽到她細微的鼻息,好像某種酣睡的小動物。
  夜已經很深了,池陌無奈地看著她,實在搞不清楚,如非怎麽每次都這麽放心大膽地將未晞交給他。難道她不知道,這對他來說,究竟是一種怎樣的誘惑?
  他坐在床邊,輕輕摸著她熟睡的臉。腦子裏回憶著下午的情景,回憶著她是怎樣一步一跪,一跪一叩登上了九百多級台階。
  當時正下送走雪,山風又陰又冷,他看到她連牙齒都在打戰。她的額頭磕破了,手上的紗布滲著血,滿臉汙泥,滿身的雪水,整個人狼狽得可怕,可是她還在走,那麽執著而堅定的眼神,一點退縮都沒有。
  “真的這麽愛他嗎?”池陌輕輕地歎氣,“真的愛他愛到,連命都不想要了?”
  下山的時候,未晞已經一步都走不動了。他什麽都沒說,就背起了她。
  雪後路滑,他陪著她一路跪到山上,自己已經是疲憊不堪,卻強撐著,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跌倒。
  山間的風依然很冷,他們的衣服沒有幹,吹到身上沁透骨髓。可是,兩個人身體相貼的地方,卻很溫暖。
  未晞趴在他的背上,臉貼著他的肩膀,對他說:“池陌,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請你照顧好如非。”
  回憶在這裏戛然而止,池陌的身子僵了僵,他凝目望著床上熟睡的人,俯身貼在她耳邊,將他在山上對她說的話重訴一遍,仿佛要將它刻在她的心底。
  “你不要把她交給我,她不是我的責任。如果你不在了,無論誰在她身邊,她都不會活得很好。未晞,你要好好活著,我們都要好好活著。你要記住,對我們這種人來說,生存本身……就是一種勝利。”
  天剛亮的時候,未晞就醒了,燒已經退了,隻是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她看到如非趴在她的床前,還在沉沉睡著。未晞聞到一陣淡淡的煙草氣息,卻不是如非平時抽的那種。
  她在煙灰缸裏發現了萬寶路的煙蒂,應該是池陌留下的,隻有他對那個牌子情有獨鍾,而如非除了Mild Seven,什麽都不抽。
  想起池陌,未晞多少有些過意不去。臨時被她抓了壯丁,不但陪她一直登上山頂,還背了她那麽久。
  雖然他一直不承認,可是未晞覺得,他其實是一個值得信賴的男人。雖然偶爾說些讓人心寒的話,但比起馬克,他要坦白真實得多。
  下次見到他的時候,一定要跟他好好說聲“謝謝”。可是現在,她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阮劭南住的是一家私人醫院,離市區不遠,卻是鬧中取靜的黃金地段,環境清幽。未晞不知道看望病人應該帶些什麽,索性什麽都沒帶,隻揣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站在了病房門口。
  她以為會碰到很多來這裏探病的人,畢竟他的身份早已今非昔比。可是,這裏卻是出奇的安靜。
  她輕輕敲了敲門,等了一會兒沒有人應。而門是虛掩的,她幹脆推開門走了進去。
  她真的沒有想到,他竟然一個人睡在病房裏。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他臉上留下條紋狀的陰影。
  她感到鼻尖有些發酸,房間裏放滿了果籃和鮮花,彌漫著甜甜的香氣,沁人心脾。她正想走過去……
  “請問,你是哪一位?”
  未晞沒想到病房裏還有人,怔了怔,回頭一看,多虧了周曉凡的八卦雜誌,她很快認出對方是誰。
  穀詠淩,富凰集團的大小姐,不得不說,她本人比照片還要漂亮,明眸皓齒,典型的氣質美女。
  “我是穀詠淩,你是劭南的朋友嗎?”美人見她不答話,很有風度地自我介紹,微微一笑,真是漂亮。
  “我……”未晞感到窘迫,她該怎麽介紹自己?
  沒等她答話,床上的人就有了動靜。穀詠淩對她抱歉地笑笑,放下手上的花瓶,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陽光普照。
  “詠淩?”阮劭南低聲問,輕柔的聲調還帶著惺忪的鼻音。
  美人將他扶起來,問:“今天好點沒有?醫生說你不能吃太油膩的東西,我給你煮了些稀飯,現在要吃嗎?”
  阮劭南搖搖頭,“一會兒吧。”然後轉過臉,這時才發現一直站在角落裏的未晞。
  他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微微眯起眼睛,好像這關能把她看得更清楚一些,“是你?”
  他拒人千裏的冷漠,令未晞不由得縮了縮。而穀詠淩質疑的眼神,更讓她感到無地自容。她下意識地揪著自己的裙子,逼自己麵對這尷尬的局麵。
  今天的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怪不得別人。是她殘忍而決絕地割裂了一切,難道還能期待他一直等在那裏?
  她剛想說什麽,穀詠淩卻先她一步開口,“劭南,這位小姐是你的朋友嗎?”
  阮劭南沒再看她,卻對穀詠淩笑了笑,“我們不是朋友,我卻是她第一個男人,我們又不是情侶。該怎麽形容我們之間的關係?”他用眼角的餘光瞥了她一眼,嘲弄道,“陸小姐,按照你的說法,你隻是我一時心血來潮,用來解悶的小玩意。是不是?”
  這如同當頭一記悶棍,未晞幾乎站不穩。她怎麽也沒想到,他會當著另一個女人的麵,將話說得這麽難聽。
  阮劭南看得臉都白了,卻更加咄咄逼人,“不是嗎?陸小姐,難道你又有了新的解釋?”
  未晞睜了睜眼睛,努力將自己的眼淚逼回去。她還有好多話沒有對他說,再怎麽難堪都好,她也不能就這樣奪路而逃。
  阮劭南卻有些不耐煩,“陸小姐,你不會是來裏罰站的吧?如果沒什麽想說的,請你離開,讓我們安靜。”
  未晞站直了身子,隔著陽光裏細小的飛塵,凝目望著她深愛的男人。
  她終於鼓足勇氣,“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抱歉,那天晚上,我對你說了謊,其實……”她深深吸了口氣,“我愛你,在過去的七年裏,我一直愛著你。”
  阮劭南一下愣住,穀詠淩也是滿臉的驚詫。
  房間裏的空氣瞬間凝結,阮劭南卻冷笑著,“陸未晞啊陸未晞,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你現在跑到這裏來,當著我們的麵說這些,你不覺得自己很可笑嗎?”
  未晞看著男人嘲諷的眼神,淒涼地笑了笑,“不,這一點都不可笑。如果你知道在過去的七年中,我懷著一顆怎樣的心來愛你,你就不會覺得它可笑……”
  未晞的眼神漸漸飄遠,越過苦澀綿長的時光,回到那泛黃的、遙不可及的過去。
  她多麽想旁若無人地對他訴說那七年的等待,訴說自己全部的愛意。她的聲音一定要放得很低很低,好像要低進塵埃裏一樣。一定要用最輕柔的語調,配上最誠懇的表情,眸子中要閃爍著盈盈淚光,那一定是這世上最動人的旋律。
  可是,她做不到,她用盡了力氣也做不到。對於他無情的質疑和嘲笑,她隻能緊緊握著發白的手指,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已經變成一個如此冷酷的男人,對她隻剩了翻臉無情。他身邊已經有了一個如此出色的女人,與她相比,自己就像一件拿不出手的舊衣。
  那麽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
  一想到這個,未晞的眼淚幾乎要湧出來。可是終究沒有哭,隻是難堪地笑了笑,卻比哭更難看。
  “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麽都沒用了。可是請你相信……”未晞抬起眼睛,仿佛要直直地看進他的心底,“我愛你,哪怕你身邊圍繞著那麽多的女人,可是絕對沒有一個女人會像我這樣愛著你。過去是這樣,現在是這樣,未來的每一天……也會是這樣。”
  她終於說完了,還未等他反應,她就微微躬身離開了那裏。不過是三言兩語,卻已經耗盡了她一生的力氣。她渾身發抖,再沒有能量支持下去。
  她走得又急又快,她承認自己害怕,害怕拚盡了一切,得到的隻是他的嘲笑。可是人生不就是這樣的嗎?寧肯後悔,也不要有遺憾。
  高級病房區的走廊又遠又長,未晞走得落落生風,快到出口的時候,卻被一隻大手拉住了胳膊。
  她慌慌地回頭,卻意外地,對上一雙憤怒的眼睛,那雙眼睛好像要噴火一樣。
  “陸未晞,你真是好樣的。你最擅長的就是將別人的心攪得亂七八糟,然後自己一走了之是不是?”
  未晞一下沒明白他的意思,他也不需要她明白,將她連拖帶拽弄回病房。穀詠淩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而他進來後,就啪的一聲將門落了鎖。
  未晞被他抱上床的時候,腦袋還有些暈,她想去思考一些事情,比如,穀詠淩怎麽就這樣走了?比如,他們還沒和好,怎麽忽然就這麽親密?比如,他還在生病,可一個病人怎麽有這麽大的力氣?
  第四個疑問還沒冒出來,身上的男人卻沒更多的時間給她。他扯開她的衣服,他的吻和手指都帶著一股霸道的氣息,似乎要將她所有的理智席卷幹淨。
  他輕輕喚著她的名字,每一次的沉入都亢奮有力。她將自己的腿纏繞在他腰上,迎合著他的節奏,如同獻上一件活色生香的祭品。
  這是一種無法抗拒的美好,食髓知味,或許是粉身碎骨。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哭了,他也發現了,卻將她抱得更緊。她眼淚滾燙,身子柔得好似一池春水,引得他無限憐惜,卻無法停止,隻是愈加沉溺。
  他將她的淚水吻幹,在她耳邊喃喃低語,大約又在哄她。耳鬢廝磨間,彌漫著一種類似幸福的氣息,隻是太絕望……
  未晞聽不清他的言語,一顆心陷在無盡的悲傷裏。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出來,順著眼角淌在白色的枕套上,如同落在他幽深的心裏。
  為什麽人總是要等到一切都來不及的時候,才懂得追悔莫及?
  未晞緊緊抱著他,赤裎相對的這一刻她才發現,他瘦了好多。她的眼淚成串地流下來,卻不知道該流去哪裏。
  究竟要怎麽樣,才能不要連愛的時候,也變得這麽絕望?
  早晨的陽光很美,靜靜散落在人間。陽光下的人們依舊自行其是,不往這邊來,便朝那邊去,不問緣由,也不需要清醒。
  這是一種混沌的狀態,卻有一種墨守成規的幸運。
  世人美其名曰:宿命。

  第十九章 紅顏禍水
  未晞是被自己的肚子叫醒的,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她整整一天水米未進。她轉過臉,看到阮劭南還在沉沉地睡著,埋在百葉窗的陰影裏,黑頭發擋住了大半的臉。
  他一隻手還橫在她的腰上,未晞不想吵醒他,小心地將他的手挪開。可是她剛坐起來,腳還沒有著地,就被一雙手臂拉了回去。
  他扳過她的臉親吻她,含糊地問:“你去哪兒?”
  “我餓了,想出去找點吃的。你不餓嗎?”
  他的手臂緊緊環抱著她的肩,緊張地說:“你不能走,我不讓你走,未晞,你不能再丟下我一個人。”
  “我不走,不走。”未晞向後摸著他的臉,解釋道,“我隻是出去找點吃的,劭南,我愛你,我的人,我的心都在你這裏,我能走到哪兒去?”
  他用下巴摩挲著她的肩膀,聲音是低低的,甚至有些委屈,“我隻是不敢相信,聽到你說愛我的那一刻,我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可是就連在夢裏,你都沒說過愛我。”
  未晞內疚地說:“對不起,過去是我太自私,隻考慮自己,卻忽略了你的感受。劭南,我是你的未晞……”她貼著他的臉,用顫抖的聲音說,“你的未晞永遠愛你,到死都愛你。”
  阮劭南不讓自己的管家送飯來,說是討厭別人打擾。未晞想出去買些吃的,他又不許她走遠。他或許是真的怕了,或許是知道自己時間不多,所以他也在爭分奪秒。
  未晞心裏一陣陣地疼,就像有人在用拳頭捶她的胸口。她也不敢走遠,隻有在醫院的餐廳買些吃的回來。飯菜的味道實在不敢恭維,他卻吃得津津有味,還計劃著出院後帶未晞去旅行。說是自己好久沒放大假,一定要帶著她好好放鬆一下。
  未晞實在忍不住了,又不忍掃他的興,隻得虛應著。
  好不容易挨到睡覺的時候,阮劭南一沾枕頭就睡著了。他的鼻息很重,一定是很累了才會這樣。未晞躺在旁邊的陪護床上,她也很累,卻怎麽都睡不著,又怕自己在房間裏會驚動他,就悄悄退了出去。
  走廊的窗子沒有關緊,清涼的夜風透進來,讓人瞬間清醒了幾分。未晞透過窗子,望著夜空裏靜靜流動的雲,一輪彎彎的下弦月在雲層間忽隱忽現。
  就在這時候,碰巧遇見了查房的小胡醫生。
  他很客氣地跟她打招呼,“阮先生休息了嗎?”
  “他睡著了,謝謝你的關心。”
  “他可真要當心,這病不容易好,平時要多注意才是。”
  未晞忍不住問:“胡醫生,他……還有沒有希望治好?”
  小胡醫生笑了,“阮先生還這麽年輕,身體底子又好,當然能好。隻要平時多注意飲食,生活規律,少喝酒,很快就好了。”
  未晞愣了愣,疑惑地問:“不會吧,胡醫生,他不是得了骨癌,隻剩兩個月嗎?”
  小胡醫生莫名其妙地看著她,“阮先生隻是輕微的胃出血,怎麽會隻剩兩個月呢?您是聽誰說的?”
  未晞的腦袋嗡的一下就亂了。她聽誰說的?當然是聽阮劭南的好哥們淩落川說的。
  未晞尷尬地笑了笑,“沒事就好,看來是我被人騙了。”
  小胡醫生也笑了,“您是阮先生的女朋友吧?您放心好了,除了胃有點問題,阮先生其他地方都健康得很,再過幾天就能出院了。”
  “我知道了,謝謝你。”
  “嗬嗬,沒事……”小胡醫生看著未晞身後,有點驚訝地說,“啊,阮先生,還沒休息?”
  阮劭南穿著醫院的衣服,走過來將一件外套披在未晞肩上,摟著她的肩膀問:“怎麽我剛睡一會兒,你就不見了?”
  “我看你睡著了,出來透透氣。”
  小胡醫生笑眯眯地說:“阮先生,我跟你女朋友剛才還在說呢。不知道是誰跟她開了個玩笑,說你得了骨癌。嗬嗬,這根本是沒影的事,還讓她擔心得要命。”
  阮劭南明顯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人,才笑笑說:“估計是我交友不慎,連累她擔心。以後一定注意……”他緊緊抓著她的肩膀,好像怕她跑了似的。
  未晞一句話都沒說,小胡醫生以為她在鬧脾氣,於是很好心地為他們打圓場,“哈哈,現在解釋清楚就好了,小姐也不要再生氣了。時間不早了,你們早點休息。”
  告別了小胡醫生,阮劭南才問:“是不是落川告訴你的?”
  未晞沒說話。
  他有些緊張,“我沒跟他串通,你相信嗎?”
  未晞還是一言不發,隻是推開他的手,轉身就走。
  阮劭南上前幾步拉住她的手,在她身後急急地說:“未晞,你別走!你聽我說,我真的一點都不知道。你相信我……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疼得彎下腰,又不肯放開她的手。
  她本來隻是一時氣不過,卻沒想到他會這樣,趕緊扶住他,緊張地問:“你怎麽樣?不要嚇我。”
  “胃疼……”他把臉貼在她的肩上,忽然緊緊抱住她。
  未晞這才意識到自己又被騙了。一個淩落川還不夠,他竟然也來騙她?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推他,卻怎麽也推不動。他一下將她打橫抱起來,什麽都沒說就帶回了病房。
  房間裏還彌漫著昏沉的氣息,如同一個曖昧的邀請。他將她壓在之前顛鸞倒鳳的床上,似乎想重溫那段美好的甜蜜。
  “阮劭南,你放開我!”未晞氣得大叫,手腳並用地掙紮著。
  可他就是不放!他用自己的身體鉗製住他,什麽都沒做,隻是不讓她離開。
  她用纖瘦的手臂拍打他的背,打得自己的手都疼了。混亂中,她的膝蓋撞到了他的胃。大約是很疼,他噝的一聲倒吸一口冷氣,卻怎麽也不肯放手,隻是一聲不吭地任她打、任她鬧。
  直到未晞打累了,也鬧累了,再也想不出其他法子來,最後被他逼得哭了出來。
  “阮劭南,你渾蛋!你們都是渾蛋!”她在他懷裏,抽抽搭搭哭個不停,“你們……你們怎麽能這樣來騙我?怎麽能這樣來嚇我?你知不知道,我聽說你可能會死的時候,我有多難過?我整個人都懵了,我甚至想過,如果你死我,我也不要活了。結果卻是騙我,你們都騙我。阮劭南,你真的嚇死我了。”
  男人一點一點給她擦眼淚,那麽耐心,那麽小心翼翼。可是懷裏的人仿佛是水做的,怎麽都擦不幹淨。
  半晌後,他忽然無奈地笑了,“其實,我該好好謝謝那小子。如果不是他,我還要等多久,才能聽到你的真心話?”
  他輕輕拍著她的背,好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未晞,你不能再離開我了,我會死的,這句話是真的。”
  淩落川坐在病房的椅子上,手裏拿著茶杯,正思忖著要不要將它倒掉。原因無他,茶是未晞倒的,他多少有點懷疑這杯茶的安全性。
  阮劭南笑著看他,“放心吧,沒毒。”
  淩落川撇了撇嘴,“這可難說,你沒聽過,不怕豪客刀,就怕美人笑?”
  阮劭南接過未晞削好的蘋果,一邊享受美人恩一邊調侃他,“就算有毒你也不用怕。這裏是醫院,搶救會很及時的。醫生也很負責,還有那些對著你流口水的小護士,絕對不會讓你一命嗚呼就是了。”
  淩落川從鼻子裏哼出來,“算你狠!有異性沒人性的家夥。”
  未晞有些好笑地看著兩個大男人鬥嘴,這實在是外人難以想象的情景,估計被媒體和他們的屬下看見,這兩個人的一世英名盡毀不說,又該跌碎多少人的眼鏡?
  相對於淩落川的憤慨,阮劭南就春風得意多了。未晞這些日子一直在他身邊貼身照顧,溫柔體貼,知冷知熱,讓他心情暢快之餘,吃東西的動作也變得豪氣了許多。
  未晞倒了一杯暖胃的茶給他,忍不住柔聲提醒,“慢點吃,醫生說你現在要細嚼慢咽,才能讓食物容易吸收。”
  他笑著摸摸她的臉,很聽話地放慢了速度。
  “老天,我的心都要碎了。你們兩個差不多就行了,酸不酸啊?”淩落川手捂心髒煞有介事地說。
  阮劭南瞥他一眼,“受不了你可以走。”
  淩落川卻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眼睛看著未晞,話卻是說給阮劭南聽的,“恭喜你,終於如願以償了。不過你可以記住,這麽好的女人,可是我幫你騙回來的,你可要好好對人家。”
  阮劭南拉著未晞的手,心滿意足地回道:“這還用你說?”
  淩落川卻又不正經起來,“不過未晞,他這個人其實很悶的,尤其是在公事上,簡直就是六親不認。如果有一天你受不了他了,記得來找我,我的懷抱永遠對你敞開。”
  未晞隻當他是拈花惹草慣了,對誰都是這個調調,當個玩笑聽聽也就算了。
  誰知阮劭南卻輕笑一聲,冷冷地瞧著他,十分認真地回敬道:“如果真有那麽一天,你可要小心點。你知道,我對敵人,向來不會手下留情。”
  未晞坐在涼亭裏,遠遠看到兩個頭發花白的夫妻相互攙扶著,在夕陽下散步。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仿佛一個寫得很大的“人”字。
  男人們在談公事,她索性出來透口氣。他們沒有避諱她,可她自己總要避嫌。說到底,他們要對付的,並且欲置之死地而後快的不是別人,正是她的父親。
  再說,他們兩個人都是談笑能用兵的主兒,真真假假,讓人分辨不清。
  就像剛才,阮劭南認真的模樣,著實讓她緊張得要死,誰知兩個男人不過是玩笑。笑過之後,竟都像沒事人一樣,回到之前的親親熱熱。這樣的節奏,這樣的做派,這樣的匪夷所思、朝晴暮雨,真真讓她承受不住。
  她跟不上他們的腳步,這是不爭的事實。每次想到這裏,她會感到一陣空茫的無力感。過去就是這樣,他們之間一直隔著一條寬寬的河,站在對岸的永遠都是阮劭南。她可以欣賞,可以仰望,可是,她如何能跟他並駕齊驅?
  未晞一個人在外麵坐了很久,抬頭看了看天,已經很晚了。站起來的時候,卻看到阮劭南已經向她這邊走了過來。她迅速地收斂心思,微笑著迎了過去,“你怎麽出來了?”
  “看你半天不回來,我有點不放心。”
  “他走了?”
  “嗯。”
  “那我們回去吧。”
  “未晞……”阮劭南忽然拉住她的手,“你生氣了,是不是?”
  未晞有些驚訝地看著他,“我沒有生氣,你怎麽這麽問?”
  “我覺得你在生氣,如果你不喜歡,以後我們不在你麵前談公事了。我沒有別的意思,隻是不想你認為我有意回避你。”
  幾句話說得未晞心裏暖暖的,他竟然連這麽細微的事都留意到了。
  “你們沒有故意避開我,就是沒有拿我當外人。我明白,隻是……”她頓了一下,忽然低下了頭,“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阮劭南抬起她的下巴,“傻丫頭,幹什麽跟我這麽客氣?隻要是你的請求,一萬件我都答應。”
  未晞笑了,阮劭南又貼在她耳邊說:“隻除了一件事——陸家。”
  未晞的笑還沒來得及收斂,就僵在了臉上。
  男人歎了口氣,“未晞,我要你待在我身邊,做一個簡單快樂的小女人。我什麽都不要你想,什麽都不要讓你操心。我要你把整個身心都空出來,想我也行,想你的畫也行,隻要你開心,你做什麽都行。但是,我不要那些無謂的人和一幹擾到你,尤其是陸家的人。斬草不除根,後患無窮。這個道理你該懂的,是不是?”
  未晞仰起臉看著他,“斬草除根?是不是也該包括我?你難道忘了?我也姓陸。”
  男人卻抱著她笑了,“傻丫頭,這怎麽一樣。好了,我們不要為了這些無聊的小問題爭下去了。我餓了,陪我回去吃東西,好不好?”
  未晞歎了口氣,他就是這樣,總是喜歡把她當孩子看待,以為隻要哄哄她就好了。
  其實她心裏明白,阮劭南再怎麽喜歡她,也不會讓她成為他的“紅顏禍水”“亡國妖姬”。他已經在那麽高的位置上,絕不會允許自己有任何的弱點,更別說給敵人以此掣肘的機會。
  說到底,對於這些叱吒風雲的男人來說,再好的女人也不過是天上的雲。男人在閑暇之餘,可以欣賞白雲的美麗。可是,雲就是雲,終究帶不來覆雨,更別妄想可以改天換地。
  她的聲音小了下去,“其實我隻是想告訴你,陸家並不是每一個人都罪大惡極。就像我的小妹幼晞,她小的時候發生意外,從樓梯上摔了下來,醫生說是高位截癱,這輩子都要躺在床上。而且……她從來都沒害過人,更沒害過你。”
  她見眉頭微蹙,阮劭南又柔聲哄著她,“看你,說著說著就皺眉頭。好了,我答應你,會仔細考慮一下這件事,好不好?”
  話都說到這裏了,未晞還能再說什麽呢。他阮劭南是從不跟人討價還價的人,沒人敢,也沒人能。現在不管是敷衍也好,哄她也罷,他卻願意為了她而讓步,她真的沒法要求更多了。

  第二十章 幸福的定義
  阮劭南的快樂時光並沒有持續得太久,他出院後就有一堆公事等著他去處理。
  未晞的學校已經放假了,雖然阮劭南再三要求,可是她沒有搬到他的別墅去住,也沒有再去“絕色傾城”上班,考慮到阮劭南的身份,她多少還是有些顧忌。
  可是,少了那筆收入,她日後的學費和生活費就出了問題,還有那些昂貴的顏料和畫具。
  阮劭南給了她一張附屬卡,卻被她一直扔在他別墅的抽屜裏。他的心意她領了,可是她不想讓自己像那張卡一樣,變成一件附屬品。倒不是她矯情,而是多年的習慣使然。另外就是自尊心作怪了,越是感覺到她與他之間的差距,她越是想在金錢方麵保持自己的獨立性。
  後來,她把這種想法對如非說的時候,如非倒不以為然,“你為了他連出國留學都不去了,他自然有責任照顧你。再說,他又不是養不起你,你又何必為難自己?”
  未晞說:“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軟。什麽都靠他,那以後他要是不要我了,我不是要活活餓死?”
  如非想了想,“你說得也沒錯,不過阮劭南一看就是那種大男子主義的男人。你這樣,他礙著麵子嘴上不說什麽,可心裏一定會生氣。”
  “他應該……能理解吧?”未晞說這話的時候有點心虛,其實,她自己也拿不準。
  這些日子,未晞就一直在外麵跑。可經濟危機的當口,找工作實在不易。幾天下來,跑得她腿都軟了,還是沒有著落。
  阮劭南不動聲色地看了幾天,最後似乎實在看不下去了,於是問她,“花我的錢就這麽難為你嗎?你是因為我才失去了工作,就當是我補償你,這也不可以嗎?”
  未晞剛從外麵回來,一邊喝水一邊搖頭,“不可以!是我自己決定辭職的,跟你有什麽關係?”
  “那當我借給你好了。我也不是白借給你,等你畢業找到了工作,按銀行利率連本帶利還給我好了。”
  未晞略略沉吟了一下,還是搖頭,“還是不行,學費可以跟你貸款,可是我的生活費總不能也找你貸款,總要我自己賺才行。”
  阮劭南真是啞口無言,挑眉看她,“你這脾氣到底像誰?”
  未晞笑著說:“你不知道嗎?世界上最偉大的藝術家都是窮困潦倒的。藝術隻有誕生於饑餓的瞬間,才能觸動人的靈魂。聽說過高更嗎?他喝過刷海報的糨糊。還有梵高,他餓極了連摻過鬆節油的油料都吃過。還有……”
  阮劭南越聽越不舒服,幹脆打斷她,“行了,我可不想讓你去吃那麽惡心的東西。要麽這樣吧,我有很多生意上的朋友喜歡收藏名畫,你可以幫他們修畫,應該是筆不錯的收入,比你在‘絕色’賺得要多,工作時間還自由。”
  未晞點點頭,“的確是個好辦法,可是……修補名畫一般都會找比較出名的畫師,那些畫大多都價值連城,他們信得過我嗎?”
  阮劭南正在忙著自己的公事,連頭都沒抬,“這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我隻負責介紹介紹,成不成在你。是你說要自力更生的,怎麽連這點自信都沒有嗎?”
  未晞想想也是,要是連這點自信都沒有,她這麽多年的畫真是白學了。雖然這份工作是阮劭南介紹的,可是她憑本事掙錢吃飯,倒也心安理得。
  阮劭南的確很有麵子,看著放在他書房的那幾幅畫,未晞好像做夢一樣。她不知道阮劭南這都是些什麽朋友,收藏的竟然都是大師的珍品。她捧著那些畫的時候,感覺自己的手都在發抖,生怕有什麽閃失。
  阮劭南看她放也不是,拿也不是的模樣,慢騰四穩地說:“幾幅畫而已,就算你弄壞了,我也賠得起。”
  未晞剛剛鬆了一口氣,阮劭南接著又說:“不過我的錢可不是白搭的,反正你除了畫畫也沒別的本事,以後幹脆錢債肉償一點一點還給我好了。”
  這人說話怎麽這麽毒?她不過是拒絕了他的幫助,他就這麽擠對她。她知道,這些日子他一直憋著一口氣,隻等著這個機會發出來。斤斤計較又小氣吧拉的男人!
  不過他的話,倒是徹底激起了她的鬥誌。
  真正開始之後,未晞發現並沒有想象的那麽難,隻是很花工夫。這些油畫大多年代永遠,顏料表層有了細小的龜裂。既要將這些小裂紋修補好,又不能破壞了畫本身,需要技巧和耐心。
  未晞做得很用心,阮劭南幹脆將“易天”頂樓的書房分給她一半。每天她在這邊修畫,他在另一邊工作。這樣安排的目的是:他想她的時候抬起頭就能看到她。誰叫他是大忙人,連談戀愛的時間都少得可憐,隻有一心二用。
  易天跟泰煌的收購戰,正在關鍵的時候,每一分鍾都可能有變數。他說要一起出去旅行的計劃,也隻有向後延了。
  阮劭南覺得很遺憾,未晞卻無所謂。跟喜歡的人在一起,無論做什麽都是一種快樂。就像現在的他們,他每天都很忙,她也沒閑著,可是疲憊時一個眼神的交流,就能心領神會。
  這些日子,未晞一直在想,幸福究竟是什麽?有人說,幸福不是長命百歲,不是榮華富貴,而是想吃的時候就有得吃,想被愛的時候就有人愛。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說,未晞現在真的很幸福。
  阮劭南算不上一個很有情趣的男人,事實上他大多時候都很嚴肅,板著臉的時候更讓人不敢親近。他的屬下都很怕他,未晞有時也很怕他,尤其是在他生氣的時候。可是,他對她還算好。大約是怕她逃走,所以就算她觸到了他的逆鱗,他也會收斂著些脾氣。
  但或許習慣使然,他跟她說話總是用對小孩子的語氣。無論是哄她,還是訓她。
  比如:他會告訴她,不要頭發沒吹幹就睡覺,不要光著腳走來走去,不要沒吃早餐就往外跑,不要咬鉛筆,不要把顏料抹得滿臉都是,活像隻花貓。
  未晞像株野生植物一樣自由自在地活了那麽多年,自認自理能力還是不錯的,可他要求太高,她又隨性慣了,在他麵前總是處處碰壁,幾乎讓她信心全無。可是,他又真的很寵她。她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平時忌諱什麽,他都會暗自留意。
  新年將至,阮劭南也難得有幾天假日,早上起得很晚。未晞已經習慣了兩邊跑,昨天晚上待得很晚,就住在了這裏。
  她習慣早起,阮劭南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在畫室修畫,他從身後抱住她親了一下,一股顏料味。
  未晞轉過臉回應他,卻忍不住笑出了聲。因為剛睡醒,他頭發亂亂的,一副睡眼惺鬆的樣子,有些憨憨的。他平時太完美,太一絲不苟,很少見他這樣不修邊幅,倒有種說不出的親切可愛。
  “我今天休息,我們出去轉轉?”他在她耳邊吹氣。
  未晞笑著躲他,“等我一會兒,這幅畫還差一點。”
  “工作是永遠都幹不完的,不差這一點時間了,別做了。”他說完就把她的畫筆奪了過來。
  街上的人不少,臨近新年,大家都在置辦年貨,到處都是熱熱鬧鬧的節日氣息。阮劭南將車停在一家服飾店門口,未晞覺得似曾相識,忽然想起來,這不就是他上次帶她來的店嗎?
  “快過年了,你總要添置些新衣。這家店的衣服很適合年輕女孩子,我們進去看看。”他親昵地摟著她的腰。
  店員依舊熱情周到,阮劭南坐在沙發上隨意地翻著雜誌。未晞從試衣間走出來的時候,隻覺得這場景非常熟悉。在這金碧輝煌的背景裏,直到今天,她依然記得,當初的自己是懷著怎樣一顆忐忑的心站在這裏。當然,還有屈辱。
  “很漂亮……”阮劭南在身後抱著她的肩膀,寵溺地親了親她的側臉,由衷地讚美。
  女店員笑意盈盈地說:“阮先生眼光真好,這條羊毛裙是Valentino這一季的新款,非常適合這位小姐優雅的氣質。”
  阮劭南幫未晞正了正領口,“記住陸小姐的尺碼,她最怕麻煩,以後有什麽新貨直接將清單送過來,讓她挑好了。”
  店員馬上說:“我們可以直接將成衣送到您府上,讓陸小姐試穿。如果陸小姐不滿意,我們還可以替您聯係歐洲的廠家,專門為陸小姐量身定做。”
  他這才俊顏微霽,滿意地笑了笑,“這樣最好。”又轉過臉對懷裏的人說,“讓你自己出來逛一次街,比登天還難。我又不能經常陪著你,這樣就方便多了。”
  未晞有些無奈,“阮先生,我還是學生,每天穿著國際名牌在學校裏走來走去,你不覺得太招搖了?”
  阮劭南拿起一件白色羊絨小大衣在她身前比了比,隨口應道:“你就說是網上淘來的仿版,不就行了。”
  未晞簡直啼笑皆非,虧他想得出來。
  阮劭南似乎興致很濃,店員也忙得不亦樂乎。未晞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活的塑料模特,像個陀螺一樣被人轉來轉去。他看得高興,她試得辛苦,很快就累得愁眉苦臉,又不敢說出來,怕他罵她沒良心。
  店員很會看眼色,善解人意地說:“陸小姐一定是累了,您跟阮先生在沙發上喝杯茶休息一下,我去前麵看看有沒有適合陸小姐的圍巾。”
  未晞坐在沙發上,隨意向四周看了看,忽然發現一件低胸緊身皮裙,款式火辣性感。她不由得想起了如非那張個性而張揚的臉,她最適合穿這樣的衣服,又嫵媚又率性。
  看到她一直盯著那幾皮裙看,阮劭南忽然明白了什麽,於是問她,“順便也替如非挑幾件吧,讓她陪你一起穿,你是不是會舒服點?”
  “這……”未晞遲疑了一下,“不太好吧。”
  “傻丫頭,跟我還客氣什麽,又不是什麽了不起的東西。”他貼在她耳邊,用隻有彼此才能聽到的音量說,“你整個人都給我了,我送你幾件衣服算什麽。你要是覺得不好意思,那晚上好好補償我。”
  未晞的臉刷地就紅了,雖然彼此已經親密至此,可是他從來不開這樣的玩笑,尤其還在公共場合。
  看出她的窘迫,阮劭南大笑起來,彈了彈她的蘋果臉,“我說的是讓你做飯給我吃,你想什麽呢?”
  他竟然耍她!未晞憤憤地看著他,用無比怨毒的眼神譴責他。
  “別再瞪了,像隻幽怨的小狗,一點震懾力都沒有。”他親了親她的眼睛,抱著她笑得開懷無比。反正他就是吃定了她臉皮薄,又抹不下麵子,所以處處被他治得死死的。
  後來想想反正都買了,阮劭南又要店員給未晞配上同色係的皮靴和皮包。這實在太奢侈了!未晞光是數著價簽上的零都覺得頭發暈,忍不住去拉阮劭南的袖子,可這根本沒用。
  回來的路上,未晞回頭瞧了瞧那些堆在後座的大袋小袋,心疼得厲害。
  “是不是太浪費了?我要是穿上這些衣服,估計連門都不敢出了。”
  “有什麽不敢的?我阮劭南的女人,當然什麽都要用最好的。”他有時就是這麽大男人。
  未晞忍不住問他,“你跟多少個女人說過這樣的話?”
  阮劭南低低地笑了一下,“你不會吃醋吧?除了你,別人可沒有這樣的待遇。”
  未晞“哼”了一聲,“誰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
  他看著前麵的路況,眼神專注,“甜言蜜語當然也說過,不過那都是在床上,應景而已。我最恨別人騙我,那些女人也明白,在我身上討不到額外的便宜,於是也就老老實實。漂亮的女人大多貪慕虛榮,為了錢什麽都出賣,而我需要的也隻是感官上的愉悅。這個圈子裏的男女關係,表麵上看著體麵,扒開那層皮,也不過是赤裸裸的錢欲交易。”
  未晞說:“不見得所有女人都是這樣。在你買過的那些女人中,或許有人真的愛過你,卻因為你的冷漠而不敢說出來,自己碎了一地的芳心。”
  阮劭南笑起來,“你這是在替她們叫屈嗎?傻丫頭,你以為她們自己在乎嗎?就算有那麽一兩個有真感情,還不是轉頭就忘?這種感情太廉價,連施舍給街邊的乞丐都不配。”
  他有時就是這麽刻薄,對於人性的弱點卻有一針見血的緣故。不能說他全部都錯,隻是太功利。
  未晞沒再說什麽,轉過臉看著窗外的街景。
  等紅燈的時候,阮劭南接了一個電話,誰知道他接過之後臉色就變了。
  “未晞,我有事馬上要回公司一下,你自己回去可以嗎?”
  看他的臉色也知道事態嚴重,未晞馬上說:“你在前邊把我放下就可以了,我自己坐車回去。”

  第二十一章 致命的謊言
  阮劭南走了之後,未晞忽然覺得有些心慌,一半是替他擔憂,一半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出來的情緒。
  未晞一時不知道該去哪裏,索性在街邊溜溜達達地散起步來。城市的天空是淡淡的寡藍,偶爾有幾片輕薄如絮的白雲。
  天高雲淡,南方的冬季總是薄薄的一層晴暖,倒是出遊的好天氣。
  未晞正在街上漫無目的地壓著馬路,忽然聽見一陣狂躁的引擎聲。接著,一輛無比彪悍的摩托從她身邊擦過。嚓!一聲急促的刹車,離她腳尖幾厘米的地方,大大咧咧地橫下來。
  車手摘掉黑色的頭盔,陽光下,露出一張俊帥的臉。
  未晞疑惑地問:“怎麽每次我在街上亂逛,都會被你撿到?”
  “你不知道嗎?我這人有個愛好,專門喜歡撿一些小貓小狗回家。”池陌笑起來,雪白的牙齒,深邃的五官,麥色的皮膚,有點像某個廣告的模特,在薄暖的冬陽下說不出的英俊奪目。
  “撿回去幹什麽?你又不喜歡動物。”
  “撿回去煮湯啊,打打牙祭。”
  未晞啞然失笑,他有時就是這麽壞,放肆大膽,口無遮攔,卻不討厭。
  “你作什麽呢?”池陌問。
  未晞聳聳肩,“沒地方好去,隨便轉轉。”
  池陌拿出備用頭盔扔給她,“那正好,走,我帶你去兜風。”
  池陌將車停在陽光海岸,這座濱海城市最美麗的地方。
  細白如雪的沙灘,翠綠的海灣,鋪滿陽光的海岸線……一切都像從雜誌上走出來的一樣。
  兩個人坐在金色的沙灘上,肩並著肩,細聽遠處的海浪。
  這樣的氣氛,這樣的景色,這樣明亮的陽光裏,似乎什麽都不必說了。隻是單單這樣坐著,就充滿了詩情畫意般的美麗。
  在滔滔的拍岸聲中,池陌忽然有些恍惚地問身邊的人,“未晞,你幸福嗎?”
  未晞微微一笑,“我很幸福,可是……我會害怕。”
  池陌奇怪地看著她,“你怕什麽?”
  “不知道,或許就是因為太幸福了,讓我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總懷疑眼前的歡騰熱鬧,不過是一場虛華。”
  池陌輕笑一聲,“你害怕,是因為你在乎。你在乎他,他在你眼裏才那麽閃耀。你不在乎他,他就什麽都不是。”
  未晞低低笑了一下,心想這話說得有理。但是若被阮劭南知道,大約又要罵她沒良心。
  不知不覺間,黃昏已經悄然而至。兩個人背靠著背,望著暮色下的沙灘,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
  “池陌,你記不記得,我們認識多久了?”
  “兩三年了吧。”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的情景嗎?”
  “記得,你跟如非那時還在酒吧賣酒,有幾個混混找你們麻煩,拿了酒不給錢,還對你們動手動腳。正好被我瞧見,就替你們教訓了他們。可你這個丫頭片子,竟然連句‘謝謝’都沒說。”池陌不甘地數落著。
  未晞打了個嗬欠,笑了笑,“我當時是被嚇呆了,話說回來,你打人的樣子真是蠻帥的。我當時覺得,自己就像看電影似的。”
  池陌笑得很得意,“你現在才知道啊?那你還這麽不待見我?”
  “待見你的人太多了,隻怕要從‘絕色’排到後街去,你還嫌不夠?當心老天爺教訓你。”
  池陌轉過身作勢要撕她的嘴,未晞笑著躲過去。
  “現在想想,我真該好好謝謝你。”未晞用手擋著胭脂般的霞光,“那時我們剛離開孤兒院,什麽都不懂,每天被人欺負。你是第一個幫我們的人,也是第一個讓如非放下我,跟你走的人。雖然她自己一直說,跟你隻是玩玩。可是我覺得,他真的很喜歡你……”
  池陌側過臉,看了看靠在自己背上的人。她的小身子靠著他,一張小嘴卻說個不停。
  有時候這樣看著她,池陌會想,愛情究竟是什麽?是四目相對的一見鍾情?還是朝夕相處的日久生情?
  人又為什麽會愛上另一個人?因為茫茫人海中的回眸一笑?還是狼狽困頓時的楚楚可憐?
  他心裏一痛,看著她蝶翼般的長睫,忽然打斷了她,“未晞,我要走了。”
  未晞立刻坐直了身子,轉過臉看著他,“你要去哪兒?”
  “不知道,隻是不想繼續待在這兒,或許回東北看看,我父母就是從那裏來的。”
  未晞沒去過那麽遠的地方,她印象的北方都是飛雪連天,朔漠茫茫的。池陌習慣了都市的燈紅酒綠,那麽荒涼的地方,他怎麽受得了?
  “那邊有什麽?你怎麽生活?”
  “白山黑水,大豆高粱,隻要有手有腳,就不會餓死。”
  “一定要走?”
  池陌收斂心緒,一手摟住未晞的肩膀,痞痞地笑著,“怎麽?你舍不得我?”
  未晞爺起臉,坦率地說:“我就是舍不得。那邊你一個朋友都沒有,這裏再不濟,我們大家好歹有個照應。你不要走了,留下來,好不好?”
  池陌心中一動,眼前的盈盈翦水與三年前的清澈重疊,仿佛草葉上的露珠,泠泠清透。他有些按捺不住,低聲問:“未晞,我能不能抱抱你?”
  未晞一下呆住了,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池陌就長臂一伸,將她緊緊抱在懷裏。
  他急促地呼吸,她就在他懷裏,他能聞到她頭發上的香氣,如同無數個夜晚,他在如非那裏聞到的一樣。他記得她的嘴唇,是淡淡的粉紅,好像小時候在上野看過的櫻花,有風一吹,錦重重的花瓣落滿一地,又在清白如練的月光下漫天飛舞。
  他的血液洶湧澎湃,在這最後的時候,就讓他放縱一次吧,隻要一次就好。此去一別,就是相見無期了。
  “池陌,你幹什麽?”察覺到他的意圖,未晞像飛蛾似地撲騰起來,“池陌,放……”
  此處驚濤拍岸,浪花擊空。他的手指緊緊箍住她的下巴,太急躁,甚至咬破了她的嘴唇。她被他封住了唇舌,卻還在嗚嗚掙紮著,手被他別在身後,一雙眼睛驚訝又驚恐地看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放手,未晞退開一步,眼淚幾乎要掉下來。她這樣信任他,可他怎麽能這麽欺侮她?
  池陌什麽都沒說,這麽久的時間,他隻敢遠遠看著,不敢靠近,不敢觸碰,卻在最該放手的時候,偏偏踏過了雷池,做了最不該做的事情。
  未晞要自己走回市區,可是池陌不讓。這裏離市區很遠,天又快黑了,他怎麽放心她一個人在路上?
  他將她帶回市區,才放她下來。未晞招手叫停了一輛出租車,鑽進去就走了。池陌靜靜地看著出租車的尾燈,好像兩滴紅色的眼淚,融入潮水般的車河中。
  他回到自己的車上,戴好頭盔,抬頭看到街道對麵的電影院掛著一張巨幅海報,上麵寫著一句話:沒有戒不了的毒,隻有戒不了的愛。
  沒有戒不了的毒,隻有式不了的愛……
  他站在那裏,怔怔地出了半天的神,一時間千思百想,心痛神碎,不知如何是好。
  可終究落寞地笑了笑,落花流水,有緣無分,古往今來,莫可奈何。
  未晞回到海邊別墅的時候,發現書房的燈亮著,阮劭南已經回來了。
  她努力調整好情緒,管家見到她,很恭敬的樣子,“陸小姐,您回來了。”
  未晞看到他手上端著餐盤,問:“阮先生沒有吃晚飯?”
  “是啊,一回來就進了書房,我們都不敢進去。”
  未晞心裏一沉,估計不會是好消息。可就算天塌下來,飯總是要吃的。
  “這樣吧,你去廚房端一碗粥來,我送進去試試。”
  書房的門沒有關,未晞站在門口敲了敲門。
  “阮先生,粥熬好了,您要不要吃一碗?”
  他正在看文件,眉心重鎖,頭也沒抬,“放在那兒,出去吧。”
  未晞笑了笑,直接走了進去。他抬頭,看到是她,輕笑一聲,“原來是你。”
  “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你真的是忙暈了。”她將碗放在桌子上,“可就算再忙,人是鐵飯是鋼,還是多少吃一點。”
  阮劭南向後一靠,揉了揉額角,“被他跑了。”
  “誰?”
  “陸壬晞”。
  未晞驀地一怔,盡管已經過了那麽久的時間,盡管她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卑微無助的小女孩,可是陡然聽到這個名字,她的舌尖依然能品味到當年根植於心的恐懼。
  “我二哥?他怎麽了?”
  “他作假賬,賄賂政府官員,名下的建築公司偷工減料,蓋劣質建築砸死了人,本來已經證據確鑿。沒想到,他竟然收到風先跑了。”
  未晞沒什麽表情,隻是點點頭,將碗端起來,遞到男人手上,“他一向很聰明,算是盡得陸子續真傳,這次能逃得過,也在情理之中。退一步說,他現在已經成了喪家之犬,對你和易天沒有任何的威脅,你還煩什麽?”
  “可我就是要他坐牢!”阮劭南隻喝了一口,就放在一邊。
  未晞歎了口氣,“我不希望你是為了我,才這樣不依不饒。其實那件事,我早就忘了。那天我是為了故意氣你,才舊事重提。你這樣,我心裏反倒不安。”
  他拉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可我不能當什麽都沒發生,我不能讓傷害過你的人逍遙法外。以前你過得怎麽樣,我不知道也就算了。現在我什麽都清楚,卻不為你做什麽,這還像話嗎?”
  未晞忍住歎息的欲望,環住男人的脖子,“我是怕你傷到自己。我不想你為了報仇而以身試法,最後弄得自己一身紕漏。雖然在你們的圈子裏,為了擊敗對手少不了好計謀、好手段,而你又麵對著那樣一些人。但陸家的前車之鑒你也看到了,強取豪奪固然是捷徑,可是不能長久,老老實實做生意才是根本。”
  見男人的神色稍微放軟了些,未晞又端起碗,捏起湯匙送到他嘴唇邊,“市井間有話,用在這裏最合適。”
  阮劭南張開嘴,倒是很聽話地喝了一口,旋即問道:“什麽話?”
  未晞笑了一下,點著他的鼻子,“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男人哈哈笑起來,眉宇間的陰霾一掃而空。抱著她的手臂又緊了緊,讚道:“伶牙俐齒,單瞧你這張嘴,倒像個談判高手。以後談判帶著你,我不是所向無敵了?”
  未晞笑意盈盈,“那也就是說,你認為我說得對。那阮先生是不是可以先將公事放下,多吃點東西?”
  阮劭南歎了口氣,“我不單是為了這個生氣。易天旗下的銀行接了一個合並企劃,誰知道汪東陽竟然弄丟了材料,將企劃案泄露了出去。現在對方要跟易天打官司,我正在想解決的方法。”
  未晞的心也跟著一沉,“原來這麽嚴重,你打算怎麽處理?”
  “打官司傳媒就會介入,到時一定會有損集團的形象,所以我打算跟他們私下和解,賠錢了事。”
  “要賠很多?”
  “倒不是很多,三四百萬左右。”
  未晞“哦”了一聲,原來賠錢事小,易天丟了麵子事大。她接著問:“那汪東陽呢?你怎麽處置?”
  “我派人查過他,他不是故意出賣易天。不過這麽大意的人,我怎麽放心繼續留在身邊?當然是讓他走人。”
  阮劭南看著未晞若有所思的臉,抬起她的下巴,“怎麽?你不同意我這麽做?”
  “他不像是這麽大意的人,或許是最近發生了什麽事情。你就這樣炒了他,消息在業內傳開,別的公司也不會要他。倒不如再給他一個機會,他會感激你的。”
  阮劭南笑了一下,“你心太軟了,我就是要他知道,有些錯誤是不能犯的。”
  “你可以小懲大誡,他那麽聰明的人,一定不會重蹈覆轍。他是你的屬下,不是你的敵人。你對敵人可以無情,可屬下是幫你打江山的人,你對他們寬容些,他們才會念著你的好。人心是一種很神奇的東西,有時就連金錢都無法抗衡。對你來說,這不過是舉手之勞。可是對他來說,或許是一生的機運。反正公司總是要賠錢的,你現在網開一麵,日後說不定收獲更多。”
  阮劭南從上到下將她打量一番,看得未晞渾身不自在。
  “未晞,我有點不敢想。如果你沒有離開陸家,說不定,你今天就是我最可怕的對手。”
  未晞隻當他是開玩笑,“做你的敵人?那我不是要死無葬身之地?我可不要。”說著就要站起來,阮劭南一把拉住她,“如果你是我的敵人,我可舍不得讓你死。”
  “那你會怎麽樣?”未晞索性靠在他懷裏,歪著小腦袋看他。
  “我會……”他貼在她耳邊,冰冷的呼吸,故作神秘的語氣竟然有種說不出的詭異,“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忽然壞心地撓她肋條下的癢癢肉,邊撓邊問,“你怕不怕,怕不怕?”
  “哎,怕,怕……”未晞怎麽也沒想到他會用這一招,她最怕癢了,馬上就大笑不止,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兩個人笑笑鬧鬧,差點滾到地上。未晞摟著男人的脖子,雙頰緋紅,笑彎的一雙眸子水意蒙蒙的,好像月夜下的湖水,倒映著月光雲色,有風吹過,圓圓的月亮碎了,有種勾動人心的美麗。
  阮劭南情不自禁地吻住了她,可是不過一秒,他就僵住了。
  “怎麽了?”未晞側過臉,有些奇怪地看著他。
  他用拇指描摹著她的唇線,上麵有一個很小的咬傷,小得當事人自己都沒發現。他細細端詳她片刻,聲音低得發沉,“你下午去哪兒了?”
  未晞頓時石化,心髒仿佛漏跳了一拍,呆滯了好久才應道:“下午……我去看如非了,怎麽了?”
  “是嗎?”他的笑容很淡,隻是略略扯了一下唇角。將這兩個字拖得很長,仿佛是故意拉開了來說。
  “那她最近怎麽樣?”
  “還是那樣……”她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他的臉色陰晴不定,未晞心慌得厲害。她天生不是說謊的料,還是在他麵前說謊,這對她來說是太難的事。在他逼人的目光下,她的心跳得又急又快,又不敢避開他,隻覺得臉上燥熱得厲害,渾身的皮膚仿佛有火在燒。
  “那沒事了。”他仿佛恢複了常態,回到之前的深情款款。
  “粥涼了,我再去給你端一碗。”她轉身站起來,端碗的時候才感到自己渾身乏力,手指都有些哆嗦。
  “不用了,我沒什麽胃口。我今天要忙到很晚,你自己先睡吧。”他說完就又回到公事中,一副拒人以千裏之外的模樣。
  未晞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他的臉沉浸在台燈中的陰影中,輪廓依舊分明。或許是背景的關係,越發襯得人朗眉星目,隻是太冷漠。
  她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回到臥室,關好門。整個人躺倒在阮劭南的大床上,仰望著天花板,心裏有種說不出的紛亂複雜。
  想起剛才的情景,未晞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她知道他一定是察覺到了什麽,他有時就是這樣,敏銳得讓人害怕。他說過,最恨別人騙他,她卻偏偏僑了他最討厭的事,也難怪他生氣。
  可是,讓她怎麽說得出口?他睚眥必報的脾氣她不是不清楚,所以她不敢說。可是她吞吞吐吐、遮遮掩掩的樣子,又像足了一個背叛者。
  未晞歎了口氣,裹上被子不願再想下去,卻不期然地憶起金色餘暉下那張沉默如夜的臉。
  想起下午的事,未晞還是有些恍惚。池陌的擁抱有種幹淨的氣息,仿佛少年時的阮劭南,同樣的溫暖,同樣沉穩有力的心跳,被他緊緊摟在懷裏,讓她有種時光逆流的錯覺。可是那驚心動魄的一吻,卻讓她又驚又怕。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從沒這麽待過她。他有時也會跟她開玩笑,可向來克製有度。他一直待她很好,她一直以為他不過是看著如非的情麵,又或者,僅僅是強者對於弱者的憐憫和同情。
  難道是她想錯了?

  第二十二章 寶貝,你在發抖
  未晞接連幾天都沒睡好,眼圈不是一般的黑,人也總是沒精打采的。
  如非早上起來的時候,看到她一個人在忙乎,忍不住問她:“你這兩天怎麽總在我這兒靠著?阮劭南答應?”
  未晞正在學著做壽司,“他最近很忙,我回去也看不到他。我一個人對著一屋子傭人,像個傻瓜一樣。”
  如非拿起一條火腿放進嘴裏,“怎麽?吵架了?”
  未晞一歎,“要是有得吵就好了,我現在活像被扔進冷宮裏的妃子,根本就看不到皇帝的臉。”
  如非又拿起一根火腿塞進嘴裏,“得了吧,你要是妃子,早就被皇帝處死了一百八十遍了。”
  未晞拍了一下她的手,又氣又笑,“沒良心的,被你說得我好像自作自受。我發現你真是偏心,總是向著他說話。”
  如非瞟了她一眼,“我是向著你才說。你那個脾氣我又不是不知道,三言兩語就能把人擠對死。阮劭南對你不錯,什麽不都順著你?你別總是跟他擰著勁,把他惹急了,最後吃虧還不是你自己?”
  未晞啞然失笑,“被你這麽一說,我倒像進了龍潭虎穴,隨時準備死無葬身之地一樣。”
  “真正的龍潭虎穴是你的心,你問問自己,能不能離開他?要是離不開,就少給自己添堵。”
  如非給自己倒了一杯牛奶當早餐,“話說回來,你們怎麽了?”
  未晞怔了一下,歎道:“一言難盡……對了,池陌要走了,你知道嗎?”
  喝過牛奶的人半躺在床上,一邊翻雜誌一邊應道:“知道,很早就聽他說過。”她忽然聯想了些什麽,抬頭問,“他找過你?”
  “前兩天我們在街上偶然碰到,聽他說的。”未晞將切成條的火腿,胡蘿卜,還有黃瓜一樣一樣地鋪在海苔上。
  如非觀察著未晞的表情,“他……沒怎麽樣吧?”
  這個問法很奇怪,未晞詫異地看著如非,注目片刻:“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麽?”
  “我……”如非一時語塞,對上未晞探詢的目光,心裏知道瞞不過也無意再瞞,幹脆坦白一切,“是,我知道。從我們認識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他喜歡你。”
  未晞幾乎懷疑自己幻聽,她驚訝地看著如非不靜的表情,忍不住問她:“如非,你怎麽想的?”
  如非低頭笑了笑,怎麽每個人都問她怎麽想的?
  “這不是很簡單嗎?我喜歡他,他喜歡你。三年前那晚,他想帶走的人其實是你。可你不會跟他走,他心裏也明白。但是我會,從我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喜歡他。我想跟他在一起,這很奇怪嗎?”
  未晞將刀放在桌子上,看著她,“池陌知道嗎?”
  如非點燃一根香煙,深深吸了一口才說:“我喜歡他,可這是我自己的事情。就像他喜歡你,他也從沒想過要告訴你。這些年,他一直默默地幫我們……準確地說是幫你擋了不少事。上次淩落川把你關在包廂裏,他從監視器看到,一時情急就拉了防火警報。VIP的監視器都是魏成豹偷偷裝的,除了幾個親信沒人知道。他自己心裏明白,這要冒多大的危險。如果被魏成豹知道他假公濟私,他可能連命都沒有了。可他還是做了,連我都感到吃驚。”
  未晞頹然地坐在椅子上,搖頭苦笑,“原來,你們都是明白人,隻有我一個蒙在鼓裏。”
  如非歎了口氣,“那是因為你心裏麵早就裝了一個人,這麽多年,你一直沒從阮劭南那裏畢業,自然對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
  你在乎他,他才那麽閃耀。你不在乎他,他就什麽都不是。
  未晞忽然想起池陌說的這句話,隻覺得心口一窒,眼前出現的是他夕陽下落寞的表情,還有那輕得如同海風一樣的聲音。
  “如右麵,你怎麽能瞞得這麽久?還這樣若無其事?”
  “你生氣了?”
  未晞望著這個跟自己同甘共苦,比親生姊妹還要親的人,心痛地說:“我是替你感到委屈……”
  如非搖頭輕笑,“真奇怪,我一點都不覺得。就像你對阮劭南,你默默癡守了這麽多年,有沒有覺得委屈?”
  聽她提起阮劭南,未晞隻覺得無話可說。或許世間癡情的女子都有著相同的麵容,曾經清淨悠然,隻覺自己可以睥睨世人,人間一切情愛與自己無關,殊不知,是沒有遇到前世替你埋骨的那個人。
  想到這裏,未晞眼前,忽然閃現出阮劭南那雙晦明難辨的眼睛,那故意拉長的話語,唇角略動的冷笑,不知怎麽心裏空空的沒有著落,好像下樓時踩空了一般。
  晚上回到阮劭南的別墅,又見書房的燈亮著,未晞心裏沒來由地一顫。他們已經好多天沒見麵,她不知道他是有意避開她,還是真的忙得分身乏術。
  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她的心情依舊忐忑,房門虛掩著,她推門而入。可他不在,書房裏麵隻點著一盞台燈,昏黃的光圈之外,晦澀得好似另一個世界。電腦開著,機箱發出嗡嗡的蜂鳴。
  未晞覺得奇怪,他從來不會這樣大意,電腦沒關就離開。她走近,遠遠看到書桌上放著一疊照片,一時好奇就拿起來看。可就在目光匯聚的一瞬,她整個人如遭痛擊,眼前一黑,手裏的照片紛紛飄落,如同她此刻的世界,轟然傾潰。
  她呆站了足有半分鍾,才跪在地毯上將照片一張張撿起來。每一張的畫麵都是如此的熟悉,每一張的笑臉都是如此的刺眼,直見到那百口莫辨的一張,未晞隻覺得被人用利刃割刮了全身,每一寸皮膚都是細細密密的火辣灼痛。
  就在她發愣的當口,一雙有力的手臂環住了她的身子。男人炙熱的呼吸夾雜著濃重的酒氣,噴在她赤裸的頸上,她不由得一陣寒噤。
  “寶貝,你在發抖……”阮劭南吻著她的脖子,酒酣的輕佻膩得人心裏發寒。
  他的手臂橫在她胸前,另一隻手拿過她手上的照片。這張照片抓拍得極好,碧藍的海水,橘色的夕陽,渾然天成的顏色搭配,竟是說不出的巧妙。她跟池陌並排坐在金色的沙灘上,池陌側過臉不知道在跟她說什麽,她笑著用手擋著夕陽的餘暉。
  他將照片放在彼此眼前,晃了晃,輕輕一笑,“這張你笑得真漂亮,我都沒見過。”
  未晞腦子裏空蒙一片,“你一直派人跟蹤我?”
  “我擔心陸家狗急跳牆,派人保護你。可我真的沒想到,竟然有意外收獲。我的小未晞,你總是能給我驚喜……”他狠狠地說出最後幾個字,忽然一口咬在她脖子上。
  脖子上尖銳地刺痛,未晞的心緊得幾乎失血,“能不能聽我解釋?”
  “解釋?那你可要一字一句想好了,你知道,我最恨別人騙我。你不是說過,我可以讓自己的敵人死無葬身之地嗎?”
  他的手很冷,拇指卡在她喉嚨上。她顫抖著嘴唇,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很害怕?”他扳過她的下巴,語氣還是那樣的輕,“你不該害怕,你越是害怕,他死得越快。”
  這就是阮劭南,永遠能用最平淡的語氣,掀起別人心裏的驚濤駭浪;永遠可以隻用一句話,就能置人於死地。
  “你究竟要我怎麽樣?要我把心掏出來給你看?還是在我脖子上套個項圈,把我拴在你的腳踝上?如果你對我連起碼的信任都沒有,我們又為什麽要在一起?”
  她轉過臉瞧著他,一顆心猶如古墓,遍地荒野。可是一向目光如炬的阮劭南,似乎沒有明白她話裏淺顯的意思。
  “我想怎麽樣?”他艱難地搖了搖頭,想讓自己清醒些,精亮的眼睛蒙上淡淡的霧氣,突然重心不穩,整個人向前撲過來。
  未晞被他壓在地毯上動彈不得,他今天真的喝了太多了,重得要命。
  “劭南……”未晞拍了拍他的臉,懷裏的男人卻好像睡著了一樣。
  半晌後,他才從她頸間迷迷糊糊地抬起臉,癡癡一笑,在她臉上親了親,“未晞,你回來了……”
  未晞在心裏歎了口氣,他真的是醉糊塗了。阮劭南的酒量不算差,可絕對不能喝醉,一喝醉就變得顛三倒四、神鬼不知。
  記得有一次,他一場夜宴回來,不知怎麽就有些高了,非要拉著她去海邊看日出,嘴裏還不停念著,“未晞?不好不好,晞是破曉,未晞,那不是看不見太陽?不行!太不吉利了,我們現在就去看。”
  當時還是半夜,哪裏來的日出?未晞被他纏得不行,隻得答應。可等她換好衣服出來,人家早就倒在床上酣然大睡了。第二天問他這件事,他自己也扶床而笑,原來他當時竟是不知的。
  酒是穿腸毒藥,自從那次喝傷了胃,他已經很少沾酒了。這次若不是跟她生了暗氣,他也不會醉成這樣。
  想到這一層,未晞著實有些內疚。說到底,是她欺騙在先,隱瞞在後。如果當時就跟他說清楚了,今天何於於這樣?
  她想跟他解釋,可是懷裏的男人醉貓一樣,扭糖似的在她臉上蹭來蹭去。想說什麽,也要等他酒醒了,才能成事。
  可兩個人總不能一直在地板上耗著,未晞試著哄他,“劭南,你先放開我。”
  阮劭南卻皺了皺眉頭,貼近了看她,虎威難逆地樣子,“你想去哪兒?”
  未晞伏低做小地賠著小心,“我哪兒也不去,你看,地上這麽涼,我們待久了會生病,你先放開我,好不好?”
  男人繃緊的身體這才放鬆了一些,用力地點點頭,“就是,我們躺在地板上做什麽?這裏又硬又不舒服,我們回房間去。”
  未晞剛鬆了口氣,可身子一輕,就被他搖搖晃晃地抱了起來。她心驚膽戰,生怕他一個不小心撞上什麽東西,讓他們兩個人摔得鼻青臉腫,或者幹脆手一抖,將她從二樓直接扔下去。
  好在書房離臥室不遠,他還算輕車熟路。未晞被他放在床上的時候,嚇出了一身冷汗。阮劭南也躺在床上,難受地拉了拉領帶,嘴裏不斷念著,“好熱……”
  未晞想去拿條毛巾給他擦臉,還沒站起來,阮劭南反手一推,就將她壓在身下。
  “又去哪兒?”他明顯有些不耐煩了。
  “給你拿毛巾,你不是喊熱嗎?”
  未晞抬起手,想幫他擦擦鼻尖上的汗珠,卻被他一把抓住,灼熱的嘴唇蠻橫地吻下來,連聲說:“我什麽都不要,我隻要你,隻要你……”
  未晞知道他是喝高了,自然柔柔地順著他,隻盼著快點將他哄睡了完事。
  可是,當男人仗著酒勁三兩下就將她的衣服扯了個幹淨的時候,未晞才看到,那雙在黑暗中紅得滴血似的眼睛。
  她本能地退卻,恐懼這時才鋪天蓋地,可是在這方寸之地,舉手之遙,她能逃到哪兒去?
  哐啷!床頭的台燈被他掃到地上。那是她喜歡的古瓷台燈,青花白底,工藝精湛,在一次拍賣會上被他用高價買下來,放在床頭專供她一個人欣賞。
  此刻,那價格不菲的禮物卻先她一步,粉身碎骨了。

  第二十三章 一夜承歡
  夜仿佛可以長得沒有盡頭……
  未晞感到自己像沉在了水裏,身上很重,想掙紮卻用不上一點力氣。頭抵著柔軟的真絲枕被,朦朦朧朧地看著扭曲的天花板,如同看著另一個世界。
  煎熬?未晞此刻才真正體會這個詞的含義。原來是相對論,人家的一分鍾,是你的一天;人家的一天,是你的一年;人家的一年,是你的一個世紀。
  她的身體緊繃得像一張弓,整個過程什麽感覺都沒有,隻是疼……疼得那麽鮮明,那麽刻骨,那麽撕心裂肺。
  她有沒有哭著求他放過她?不記得了。
  隻是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有段時間出現了意識空白,應該是老毛病犯了。整個沉在一片綿軟的雲中,很快就人事不知了。
  醒過來的時候,就看到自己像個生病的孩子,在他臂彎無助地抽噎著。落地窗的玻璃上,倒映著他們赤裸交纏的身影。
  他的頭埋在她重巒疊嶂的胸脯上,雙手壓著她的膝蓋,強壯的腰身前後晃動著,無休無止,凶狠無比。曾經甜蜜的律動變得越來越不堪忍受,她無法再看下去,側過臉,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來,他的嘴唇卻烙在她白嫩的頸上,在那脆弱的皮膚上留下一串串紅紫的印記。
  實在疼極了,她用盡全身的力氣,一口咬上他的肩膀。肩上的驟疼讓男人一陣輕顫,他低頭看著她,笑得醉意朦朧,扣住她的下巴重重吻上去,口中說著糯糯的情話,把她拚盡力氣的抵死掙紮,全當成了情趣。
  她痛苦地搖頭,細白的手無力地抵著他的胸口,手心全是汗水,希冀著可以拉開彼此的距離。這可怕得近乎強暴的掠奪,已經讓她快要承受不住了。
  感覺到她的抗拒,他有些煩躁地扣住她蓮藕一樣脆白的手腕,似乎嫌太麻煩,隨手扯過自己的領帶,迷迷糊糊地將那纖細的手腕綁在床頭。雙手一拉,打了個死結,又疼又緊。
  不!未晞像個孩子一樣,難過得嚶嚶而哭。她知道他喝醉了,可是他喝醉了就能這麽對她嗎?隻因為她對他說了一句謊話,他以前對她的好,就通通都不作數了嗎?
  未晞淚眼蒙朧地望著他,她從來沒有這樣怯弱過,小聲囁嚅著,尖細的啜潤說明她此刻有多難過。本以為他會顧及她的身體,可身上的人吻著她的眼淚,咀嚼著她的痛苦,依舊興動如狂,不管不顧。
  她聽到自己在他身下尖叫,叫得支離破碎,聲嘶力竭。可任憑她疼得銀牙咬碎,他為什麽就是聽不到?
  他在耳邊說了什麽?除了自己急促而痛苦的喘息,她什麽都聽不清楚。隻能依稀分辨出幾句,他重複了好些遍,她才聽見。
  他說:“給我,給我……”
  她在黑暗中模模糊糊地聽著,不經意間,冰冷的淚水已經滑落眼角。城市的夜晚總是那樣的長,午夜醒轉,麵對的卻是比淚水更冰冷的絕望。
  這是多久之前的淒涼心境?相隔太久,竟無從記憶。隻有天上那彎如鉤的新月,依舊掛在記憶的碧雲下,那一鉤帶著寒意的淡金,勾出多少心碎的秘密?
  忽然想起一部很久之前的老電影,依稀記得是部悲劇。女主角最後哭著對昔日的愛人說:“對不起,我什麽都給不了你了,我的愛已經幹涸。”
  他終於筋疲力盡地倒在她身上,平定了呼吸,借著月光癡癡地望著她凝玉般的臉,輕歎一聲,細致纏綿的啄吻,似乎暗示著男人的戀戀不舍、意猶未盡。
  未晞的手還被他綁著,雪團一樣在他身上瑟瑟發抖,她不知道他還想要什麽?可是,她已經什麽都給不了他了。
  她沒有幹涸,隻是被他掏空了……
  第二天早晨,阮劭南破天荒地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他隻覺得頭昏腦漲,額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地疼,四下看了看,饒是他一向穩如泰山,也登時呆住了。
  椅子倒了,台燈碎了,紗帳的一角被扯了下來,帷幔拖在地毯上,滿地的碎玻璃,偌大的臥室好像遭遇了一場巨大的龍卷風,雜亂得一塌糊塗。
  床上也是一片狼籍,真絲床單被擰成了麻花,被子都皺在一起,未晞的裙子被撕成了兩半……
  他皺了皺眉頭,抓起床頭的電話打未晞的手機,《多啦A夢》的音樂卻在屋子裏響起來,這音樂還是他幫她換的。他找了半天,最後在枕頭底下把它翻了出來,旁邊還放著她的哮喘藥。
  他看著那個藍色的藥瓶,昨夜發生的一切漸漸清晰。
  那是怎樣一個欲壑難填的夜晚……
  記得她中間昏過一次,哮喘發作的結果。他沒有送她去醫院,以前發生過類似的事,臥室的床頭櫃裏一直備著應急的特效藥,他知道該如何處理。
  她醒過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浸過一遍水,身上床單都濕透了。
  是的,哮喘不會死,發作起來,卻是生不如死。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那副身體明明已經怯弱得承受不了任何一點折損,他卻怎麽都放不開。抱著那綿軟的身子,隻想將懷裏的人拆卸入腹,吞噬個幹淨。
  欲火炙熱中,他依稀聽見她翕張的嘴唇囁嚅著說疼,聽見她用那樣可憐的語氣求他,一疊聲地說著不要。看見她月光下雪白的臉,微蹙的眉,淚光點點的眼,試圖推拒卻被他輕易製住綁在床頭的手腕。看到自己不顧她的哀求和痛楚,一次次用力頂進她的身體,撞得整個床鋪都在顫動,好似波濤洶湧的大海,她是無力的小舟被巨浪裹挾吞噬。
  他不該這樣的,他到底怎麽了?
  他靜靜地看著那個藥瓶,看著眼前幻燈似的一樁樁、一幕幕,靈魂好像飄至某個高遠處,冷冷地看著另一個自己。
  床頭的坐機沒有掛斷,手機的音樂一直響著。
  “如果你對我連起碼的信任都沒有,我們又為什麽要在一起?”
  “我們為什麽要在一起?”
  “為什麽要在一起?”
  “在一起……”
  外麵的傭人聽到臥室裏麵有動靜,小聲敲了敲門,“阮先生,您起來了嗎?需要準備早餐嗎?”
  他忽然抓起未晞的手機,狠狠地砸在門上,如同山洪暴發,如同憤怒的雷霆,如同野獸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
  音樂停了,手機被砸了個粉碎……
  雙手拿起畫板,全世界與我無關——這大約是此刻的陸未晞最貼切的寫照。
  晨光下,她手執畫刀細細刮割,動作輕巧得仿佛眼前的畫布是自己最親密的愛人。眼裏心裏除了色彩、明暗、線條、肌理……再無其他。
  正是一天裏最明媚的時光……
  如非一覺醒來,看到未晞竟然穿了一條緊身牛仔褲,一件單麵蕾絲鏤空吊帶背心——就是前麵沒有任何裝飾,卻能透過背麵的鏤空花紋,隱約看到整個後背的那種。她又為圖方便,將一頭靛黑青絲利落地綰起,越發襯得人蜂腰窄背,削肩皓頸。
  很少見她穿這種帶些嫵媚的衣服,如非不覺眼前一亮。又記起來,這好像是自己幾天前,花了八塊錢從地攤上淘來的。可能就是看著它便宜,被未晞當成了工作服。
  如非憤憤地歎氣,真是,人漂亮,就是穿件破爛也比別人耐看。
  再過兩天就是新年,街上是一派祥和熱鬧。如非刷牙的時候,習慣性地向外看了看,看到阮劭南那輛銀灰色的帕格尼,像個彬彬有禮的紳士守在樓下。
  她吐掉嘴裏的泡沫,漱了漱口,然後走到外間,對正在畫畫的美人說:“已經一個星期了,你還讓他在外麵晾著?我說姑奶奶,差不多就行了吧,大過年的……”
  未晞什麽都沒說,依舊聚精會神忙她自己的,似乎對這樣的結果並不在意。這幅油畫她已經畫了整整一周,現在是最關鍵的時候。
  如非聳了聳肩,縱然親如姊妹,在感情方麵也是局外人,未晞不願意說,她也不好多問。
  如非下樓買早點去了。門關上的那一刻,未晞挺直的脊背終於垮了下來,像個開小差的學生,對著自己的畫兀自出神。
  巴洛克風格的油畫,色調詭異陰暗,麵容冷漠的六翼天使,展翅翱翔於雲端之上,腳下是熊熊烈火,手執長劍,淩厲的劍鋒卻是直指人間。未晞給這幅畫取名為《天使的憤怒》。
  未晞歎了口氣,望著畫布上的六翼天使。不由得想,世人都以為天使仁慈純美,平和寬厚。其實世人錯了,天使是上帝的戰士,善戰好殺,且憎恨人類。
  是不是所有的人和事物都有自己的兩麵,而兩麵之間卻沒有絕對的界限?正如瘋狂與正常不過一線之隔;就像上帝的右手是慈愛和寬恕,左手卻是狡黠和暴戾?
  她放下畫刀站起來,舒展了一下肩頸,不由自主地走到窗邊,看到他的車還停在那裏,身子不由得一顫,心裏一時千回百轉,一時天覆地滅。
  想起那個無法言說的夜晚,過了這麽久她依然心有餘悸。沒有親曆過的人隻怕無法明白,童年受過凍的孩子,一生都會覺得冷;有些傷口,一輩子都好不了。
  未晞鼻子一酸,隻覺得熱辣辣地想要掉眼淚,趕緊揚起臉。
  南方的冬天,是淡淡的明媚,天空的顏色也是淡淡的,好像久病不愈的美人臉,帶著某種憂傷。清新的陽光輕輕地貼著她的臉。忽然想起來,七天前,他找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好天氣。
  她沒有見他,那時她整個人發著燒,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難受得好像死了一樣。每次發病後,隨之而來的就是高燒。這次又加上一夜的委屈,某人恣情縱欲的消耗,於是病得更加厲害。她本就是先天不足,後天缺少調養的羸弱體格,幾乎心力將交誶。
  她不知道如非跟他說了什麽,後來聽說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什麽都沒說就走了。之後派人將她平常用的東西送了過來,都是她畫畫用的工具,整整裝了一大箱子。還將前些日子買的衣服、鞋子、皮包一並送來,另外還帶了一個新手機。
  如非看著那新手機嘖嘖稱奇,沒心沒肺地打趣她,“疼女朋友也犯不著幾天就給你換一個手機吧,怎麽?怕你丟了?還是怕別人不知道他有多闊氣?”
  她歎而不語,其中原委隻有她自己清楚。那個被她忘在別墅的手機,隻怕是又被他砸了。而她心裏明白,他心裏最想砸的……其實是她。
  她又一次不聲不響地走了,這等於犯了他的大忌。記得上次她不明就裏觸他逆鱗,他隻是默不作聲,私下裏卻不動聲色地掐住她的七寸,將她所有的退路封了個幹淨,然後氣定神床地看著她,困獸一樣,山窮水盡。
  現在,他依舊默不作聲,隻把上班外的時間,都用在了樓下的停車場,卻沒再找過她一次,甚至連個電話都沒有。
  正想得出神,忽然聽到有人叫門。如非自己有鑰匙,這個時候會是誰?
  結果在門鏡後一看,竟然是汪東陽。未晞打開門,汪助理還是那副從容不迫,公事公辦的樣子。 “陸小姐……”他說,“阮先生說你還沒吃早飯,怕你傷了胃,讓我把這些淮揚點心送過來。”
  他將一個古色古香的食盒遞到她手上,接著說:“阮先生還說,後天就是春節,讓我問問你想吃什麽,這裏還缺什麽,少什麽。明天,他一塊兒讓人送過來。還說,今天之後,他就不再來了,讓陸小姐安心,沒事的時候也好出去走走,老窩在家裏容易悶出病來。陸小姐不喜歡有人跟著,凡是你不喜歡的,他都記住了,以後再也不會了。還有一件事,阮先生囑咐我一定要轉告。你的小妹妹陸幼晞,阮先生已經從陸家那裏把人要來了,安置在一家私人療養院裏,找了專人照顧。如果陸小姐當她的監護人,阮先生會找人幫你處理。如果想送她去國外治療,他也可以安排,一切全聽陸小姐的意思。”
  汪東陽說完完,就站在門口,像個盡職的戰士,等待首長批示。
  未晞被他連珠炮似的一番“轟炸”,一時半刻緩不過神來,又想起眼前這人初見時是何等的精明刻薄,與此時的“愚忠”倒真是大相徑庭,不覺一笑。
  “麻煩你告訴阮先生,他說的話,我記下了,會仔細考慮。這裏什麽都不缺,讓他不用惦記。”
  汪東陽點頭會意,臨走的時候,又回頭看了未晞一眼,終於說:“陸小姐,本來我不應該說。可是,實在忍不住。別再跟阮先生慪氣了,我跟了他這麽久,從沒見他對誰這樣上心,心疼到這個地步,你該惜福……退一步說,他不是一個憐香惜玉的人,這個你該知道。現在他沒說什麽,可時間久了,保不齊會怎麽樣。說到底,你不可能離開他,又何必非要跟他強著來?隻怕最後傷筋動骨的,是你自己。”
  送走了汪東陽,未晞把食盒放在桌子上,怔怔地看著它。窗外的陽光瀉在上麵,像打翻的糯米粥。她撫摸著食盒上精致的掐絲,心裏一時惶惶的,不知是什麽滋味。
  他們冷戰了這麽久,如非隻當他們是耍花腔,常勸她不要太小性,人家怎麽說也是鑽石王老五,最有價值的單身漢,本年度新鮮出爐的十大傑出青年,少不得給個台階下,彼此都好看。汪東陽自不必說了,自然把所有的責任歸咎在她頭上。
  不知道的人隻當她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一朝得意,恃寵生驕。可是她滿腹的惆悵委屈,局外人哪裏知曉?那些令她傷心害怕、難以啟齒的一切,對親如姊妹的人尚且無法開口,她這個無依無傍的孤女又能說給誰聽?
  外人隻知他是天下傳奇,看到的都是他的錦繡榮華,萬眾景仰,謙和恭遜。唯有她深知那些麵具後的傷口,榮耀下的仇恨,光環裏的血腥。隻有她親自親曆過他偶爾的猙獰恐怖,凶狠暴戾。
  他曾抱著她溫柔耳語,天上地下,視若珍寶;也曾捏著她的下巴,不帶一絲感情地威脅警告。他黑暗中沉默的眼睛,幽暗的瞳仁,暗藏的獸性;他對人性永遠的懷疑,對人心的不信任,不確定;他掩藏在楚楚衣冠之下,強烈得讓人發指的,赤祼祼的情欲……
  想到這裏,未晞一下一下咬著自己的手指,心裏一陣陣發虛。實在無法確定那天夜裏抱著她需索無度的人,究竟是不是七年前的那個溫煦平和的俊朗少年?
  看著那漆紅的食盒,信手打開,裏麵裝的自然都是她喜歡的吃食,樣樣精致,件件貼心。
  “凡是你不喜歡的,他都記住了,以後再也不會了……”
  未晞當然明白,這句話背後另有所指。可越是這樣,她心裏越是害怕。隻覺得這就像一隻老虎對她賭咒發誓,以後再也不吃肉一樣。
  可有誰見過不吃肉的老虎嗎?
  又想到自己的小妹幼晞,此刻就在他的手上。未晞不知道阮劭南將她從陸家要出來,究竟抱的什麽樣的心思。威脅?安撫?道歉?誘哄?
  她猜他的想法,已經到了筋疲力盡的地步。可無論他抱著什麽想法,這招的確是高明。想到幼晞,她就無法坐視不理。
  阮劭南現在真真是勝券在握,坐懷天下。可笑的是陸家,就這樣賣了一個殘弱的女兒,如此苟且,又能換來幾個朝夕的平安?
  手裏的點心恍然間掉在地上,本就馨香酥軟的物件,自然摔得粉碎。
  未晞縮在椅子上,怔怔地看著它零碎的“屍體”,頭埋在膝蓋間,一籌莫展。

  第二十四章 骨肉重逢
  明天就是新年,未晞看到家裏什麽都沒有,不免有些後悔,昨天幹嗎死要麵子說什麽都不缺?
  其實她跟如非都不怎麽喜歡過年,大約孤兒都不喜歡過年。平時不覺得自己跟別人有什麽不同,每每到了節日,就彰顯了孤單。
  本來她跟阮劭南的新年計劃是,在他海邊的別墅吃新年大餐,那裏地方寬敞,還可以放煙花。當然要把如非請來,那裏她還一次都沒去過。可惜兩個女人都不會做飯,不過沒關係,廚娘王嫂的手藝比得上五星級酒店的大廚。她自己也學會了做幾樣小菜,勉強拿得出手。
  除夕之後,阮劭南也有幾天公眾假期,他們可以有一次短期的旅行。阮劭南喜歡看海,一直說要帶未晞去大溪地,讓這個未來的藝術家,看看這個傳說中“最接近天堂的地方”,享受南半球柔軟的黃金海灘和熱辣辣的陽光。
  可惜,一夕之間,物是人非。
  未晞打起精神,決定出去添置些年貨,大過年的,總要應應景。
  街上的人跟想象的一樣多。未晞去了附近的超市,偌大的地方,因為過年在搞促銷,擠得人山人海。她被夾在一群主婦中間,因為人多大家都推推搡搡的,最後隨隨便便買了幾樣熟食、兩袋水餃、一瓶葡萄酒,還有她們最喜歡的栗子蛋糕。
  經過女性用品區的時候,看到衛生棉也在打折,雖然家裏還有,也湊熱鬧拎了兩大包。
  拎著購物袋走出超市,正要過馬路的時候,一輛轎車衝了過來。未晞本想給它讓路,那車卻停在了她跟前。
  從車上下來兩個黑衣男子,一個接過她手裏的袋子,另一個彬彬有禮地說:“小姐,老爺想見你。”
  陸家老宅建在有“火鳳棲霞”之稱的南山腳下,是陸家的祖產,園子裏一色的清代建築,均是土木結構的小樓,青磚黛瓦,飛簷翹壁,亭台樓閣隨處可見,環境極為清幽。
  未晞記得那古色古香的園子對麵,就是南山最有名的丹楓嶺,山嶺下有一片碧水湖。每每到了秋季,紅色的丹楓滿布山嶺,日之所至,別無二色,滿眼的楓林如火,霜葉似血。
  兩個黑衣男子恭敬地在前麵引路,未晞一路走,一路回憶,仿佛從今生回到了前世。
  “老爺,小姐到了。”
  未晞在老宅寬敞的大廳裏,看到了自己整整久違了七年的父親。可眼前這個坐在輪椅上兩鬢染霜、臉色蠟黃的男人,跟記憶中那個不可一世的獨裁者,簡直是天壤之別。
  而大廳裏除了陸子續,還坐著兩個從未見過的婦人,均是三十歲左右的光景,容貌較好,隻是形色憔悴。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和一個三四歲的女孩,分別坐在兩位婦人身邊。兩個孩子都有一雙又黑又亮的大眼睛,長得可愛極了。此刻,隻是怯怯地望著她,不敢作聲。
  未晞在椅子上坐下,有人斟了釅釅的茶上來。未晞沒動,靜靜地看著眼前的美婦幼子,一時不明所以。
  陸子續見到未晞,有些激動地說:“你跟你媽媽長得真像。”
  未晞笑了笑,“這麽多年,難為你還記得。”
  男人神色一僵,半天歎了口氣,“我知道,你為了當年的事,一直記恨我……”
  未晞忍不住打斷他,“陸先生,我不想跟你閑話家常。如果有事,請直接說重點。如果沒事。喝過這杯茶我就告辭了,還有人在等我。如果我回去晚了,隻怕有人要多想。”
  未晞是話裏有話,暗示他不要輕舉妄動。雖然心裏明白,倘若阮劭南真知道她的動向,現在她就不會坐在這兒了。這招“以虛打實”是阮劭南教的,關鍵是要麵不改色,稍一露怯,她就完了。
  陸子續有些尷尬,咳嗽了幾聲方才說:“我本不該找你的,可為了你在哥和二哥的孩子,為了給陸家留下最後一點血脈,也隻得豁出這張臉來求你。未晞,就當你發發善心,給這兩個孩子一條活路吧。”
  未晞默然一歎,實在不明白,為什麽每個人都以為她有改天換地、普度眾生的本事?
  未晞平靜地看著他,看著自己所謂的父親,忍不住淡淡道:“對不起,我已經說過了,在這件事上,我愛莫能助。做決策的人從來就不是我,你直接求他倒還實際點。不過……”說到這裏,她笑了笑,“我看你還是別求了,因為他不止一次說過,一定會趕盡殺絕。當年你怎麽對阮家,人家現在就怎麽對你,很公平。”
  陸子續聽後,竟然激動得老淚縱橫,後悔萬分地說:“這都是我年輕的時候作下的孽,風光的時候沒有半點人性。將人家的孤兒寡母趕盡殺絕,現在輪到自己老來無子送終。咳咳……”話未說完,便抖腸搜肺地咳起來。
  他抬起頭,用乞求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女兒,“未晞,你就當做做好事吧。阮劭南為了討你歡心,連幼晞都要了去。由此看出,他有多重視你。你好歹試一下,就算不成功,我也算盡了人事,日後躺在棺材裏,也可以閉眼了。”
  兩個孩子看到爺爺如此景象,馬上跑了過去,圍在老人膝下大聲啼哭,兩位美婦人也跟著哭紅了眼睛。
  未晞默默看著眼前這幕慘絕人寰的悲情大戲,心裏明白,曾經那麽不可一世的人,但凡有出路,也不會跟她這個棄女這樣低眉順目。
  陸家是真的散了,陸子續的時代早已過去了,如今隻是這座城市曆史上,並不風光的一筆。想他當年是何等威風的人物,現在卻落得如此淒涼的下場。
  不是不可憐……
  “這麽多年,我有個問題一直想不通。”未晞看著自己涕淚縱橫的父親,慢慢說“當年她躺在你身邊割腕的一刻,她在想什麽?是一種什麽樣的力量,讓她把自己殘虐到那種程度,也要離開你?每次一想起來,我就輾轉反側,徹夜難眠。或許你知道答案,能不能告訴我?”
  未晞的語氣很平靜,陸子續卻用一種近乎可憐的眼神看著她,仿佛在無聲地乞求她。
  未晞隻若未見,“你能不能告訴我,那個早晨你一覺醒來,看到自己的妻子泡在血泊中,你怕不怕?這麽多年,你有沒有夢到過她?她有沒有在夢中跟你說話?對你說了什麽?”
  “不,不……不要再說了。”
  “你不想說,那讓我來告訴你。她對你說,她死得好慘。她問你,為什麽要這麽對她?她滿身是血,把露著白骨的手腕遞到你麵前,說她很想你,想你下去陪她。陸先生,我說得對不對?”
  “不,我沒有害她。”陸子續駭得渾身發抖,“是她不愛我,她不讓我碰她,寧肯死也不願意留在我身邊。可是,我愛她,她是我這輩子唯一愛過的女人。”
  “愛?”未晞幾乎冷笑,“原來你的愛,就是用皮帶勒住一個女人的雙手強暴她?陸先生,你的愛可真偉大。”
  陸子續徒然睜大了眼睛,一臉的驚懼和不可置信。
  未晞看著他驚訝的表情,疑惑地問:“你是不是一直以為,你那些見不得光的秘密沒人知道?嗬,你真的是對自己太自信了。在陸家老宅怎麽會有秘密?你的傭人,你的管家,你前妻留下的那些兒女們,哪一個不是有心人?她是你的妻子,你卻讓她在這偌大的家裏活得一點尊嚴都沒有。最後,連個端茶遞水的小丫頭都敢欺負她。是你和你們陸家的人,一刀一刀淩遲了她,慢慢活剮了她。你現在卻對我說,她的死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陸先生,這或許是我這輩子聽到的最大的笑話。”
  未晞靜靜說著,這些話在她心中沉鬱了七年,整整七年。
  這七年,她不知多少次模擬過今天的情景,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微笑,每一個表情……她以為自己會哭,結果卻一滴眼淚都沒有,平靜的語調甚至沒有明顯的起伏,仿佛一個局外人,將一段與己無關的前塵往事娓娓道來。
  陸子續麵如死灰,兩位美婦麵麵相覷,兩個孩子睜著無辜的大眼睛,懵懂地看著一切。
  小男孩拉了拉母親的衣角,小聲問:“媽媽,什麽叫強暴?”
  女人立刻捂住了孩子的嘴。童言無忌,卻狠狠地刺在大人的心上,將最不可觸碰的膿瘡挑破,鮮血四濺,腥臭無比。

  第二十五章 芙蓉帳暖
  未晞坐在公交車站的座椅上,手裏捧著一杯熱咖啡,仿佛靜佇的雕像,一個人看著街頭的人來人往。
  她離開陸家的時候,陸子續咳得抖腸搜肺,不一會兒就嘔出一大口血。看這樣的光景,隻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已經到了這步田地,這個年逾半百的老人,還隻是一味地替孫子孫女求情。
  他今天帶著全家一起上陣,打了一張親情牌,或許自以為有些勝算。卻沒想到,被未晞一記“釜底抽薪”,反倒在小輩麵前丟了臉麵。
  “不要被眼前的假象迷惑,越是狡猾的對手,越會裝可憐。誰心軟,誰就先死。”這是他以前對所有兒女耳提麵命過的,他或許沒想到,她還記得吧。
  這個世界有太多的謊言,凝九州精鐵,也煉不出半句真言。看不破的永遠是真相,醉生夢死的向來是謊言。
  陸子續固然罪有應得,未晞卻並非有意讓他不容人前,而是她真的不明白,一個把愛掛在嘴邊的男人,為什麽可以用如此殘忍的手段,去折磨一個他愛的女人?
  因為高高在上?因為目空一切?因為與生俱來的男權意識?因為原始的侵略性?抑或僅僅是雄性動物的荷爾蒙爆發和權勢賦予的優越感?
  正想著,忽見不遠處有一對情侶模樣的男女在吵架。聲音很大,未晞隱約聽見,似乎是女人在質問男人昨天去哪兒了。
  未晞忍不住搖頭,又是一段理不清的公案,隻是替那女的不值。那男人麵容猥瑣,平頭小眼,滿嘴汙言穢語,態度極端惡劣。
  幾句話不中聽,男人罵罵咧咧轉身就走,女人去拉男人的胳膊,結果他反手一個耳光將她打倒在地,還不過癮,又對著她的肚子狠狠踹起來。
  女的躺在地上,捂著肚子殺豬似的哭叫,“別打了,別打了,我還懷著你的孩子呢。”
  男人卻不住手,滿臉凶殘,“賤貨,我打的就是你!”
  路上的行人,要麽不冷不熱地看幾眼,要麽默默繞開。幾個好事的閑人則在一旁圍觀,既不勸阻,也不報警,既不幫忙,也不散開。
  未晞看著眼前的一切,實在不明白。
  人類從爬行到直立,從低級到高級,從獸性到人性,經曆了無數個滄海桑田,如此細致而漫長的過程,何以一夕之間退化至此?
  人心之冷,世風之下自不必說了。可在這世上,為什麽有那麽多的男人要去欺淩體力上遠不及他們的女人?
  畜生尚且知道庇護雌性,偕老護幼,而那些人已經退化到禽獸不如的地步?
  無法可想……
  未晞左右看了看,路旁得分一個正在施工的工地,她走過去撿了一塊自己拿得動的磚頭,然後穿過圍觀的人群,照著正打得起勁的畜生的腦袋,狠狠砸了過去……
  阮劭南帶著律師在警察局找到未晞的時候,她正抱著膝蓋坐在椅子上,一個女警正在為她錄口供。而在她對麵,隔著一張桌子,坐著一個頭上包著紗布滿臉是血的男人。
  隻見那男人騰地站起來,指著未晞罵道:“警察大哥,就是這個賤貨打我,我要告她!”
  小警察很年輕,聲色俱厲地一聲喝,“坐下!大馬路上打女人,你還有理了?嘴巴給我放幹淨點,這是警察局,不是你家。”
  未晞抬起眼睛,直直地看著他。那男人依舊滿嘴噴糞,“媽的,賤貨,看什麽看?再看把你眼睛挖出來。”
  小警察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嗬斥道:“閉嘴!再叫就告你公共場合行為不端。”
  阮劭南皺了皺眉頭,未晞轉過臉,與他冷凝的目光對了個正著,她就那樣看著他,卻好像什麽都沒看到一樣。
  從警察局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未晞走出警局後,一直怔怔的。阮劭南將她安置在車裏,她一進去就閉上了眼睛。他以為她是受了驚嚇,也沒多問。
  律師走過來,向他交代這個案子,“有人證明是那人當街打人在先,陸小姐屬於見義勇為,隻是方法不當。況且他傷得不重,所以陸小姐不用上庭,私下和解不是問題。”
  阮劭南挑唇一笑,點燃一根香煙,半晌,才悠悠開口,“你是易天新聘的法律顧問,如果這種案子都要私下和解,我還請你幹什麽?”
  律師馬上心領神會,“我會聯係那個被打的女人,教她告那男人故意傷害,導致傷者流產,可以判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阮劭南唇角略挑,笑而不語。律師略想一下,接著說:“再加上醫院證明,受害者將終身不育,屬於致人傷殘,可以重判十年以上。”
  阮劭南點點頭,“辛苦了。”又說,“記著,陸小姐不能有案底,過幾天我們要去國外旅行,我不想因為這件事破壞了她的心情。”
  “我明白,阮先生放心,陸小姐的記錄保證比白紙還幹淨。”
  阮劭南遣走了律師,回到車上,看見窩在車裏的人已經睜開了眼睛,就問她想吃什麽。
  未晞搖了搖頭,隻說:“我很累,想回家。”
  阮劭南對司機說:“去斜陽巷。”又轉頭看著身邊的人,“他們家的冰糖燕窩和三頭鮑做得不錯,再累也要吃點東西才回去,餓著肚子睡覺很傷身子。”
  未晞沒再說什麽,整個人歪在一邊,沉在車子的陰影裏,像個白玉雕像,不動,也不說話。窗外的霓虹偶爾照在她白皙的臉上,忽明忽暗,忽遠忽近。
  大約是這裏的燕窩真的很美味,未晞本來一直吃不慣它,感覺像在咽別人的口水,這次卻一反常態喝了整整一盅。阮劭南又為她叫了一碗鮑魚粥,她什麽也沒說,低頭默默喝光了它。
  再出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風饞氣冷。阮劭南將自己的大衣脫下來披在未晞身上,又替她焐了焐手,發現她還是哆嗦得厲害,忍不住責備,“怎麽出門穿得這麽少?回頭又感冒發燒,不是自己找罪受嗎?”
  未晞本來覺得冷,穿上他的大衣被熱氣一衝,反倒打了個噴嚏。加上飯後犯困,又折騰了一下午,漸漸有些睜不開眼睛,就在車上睡著了。
  直到車停了,她整個人猶在夢中,一味地心無所知,腦袋也昏昏沉沉的。鼻子裏聞到一股熟悉的香味,身子一輕,就被人抱了起來。
  瞬間懸空的感覺讓人無端地害怕,她感到自己像浮在雲上,又像沉在水裏,整個人直直墜下去,墜下去……墜進了無底深淵裏。
  恍惚中,有人將她放在床上。身子像被很重的東西壓著,想掙紮卻用不上力氣,她忽然好像沒了手,也沒了腳,隻剩一個光禿禿的軀幹。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個痛不欲生的夜晚,那個初次屬於他的夜晚。她已經累得抬不起手來,他卻抬起她的腰,將枕頭墊在她的身下,架起她的膝蓋,用那樣直接而殘忍的方式占有她。
  就在那一刻,他的眼神是那麽無情,表情是那麽冷漠。她看到天花板的琉璃上倒映的自己的臉,如此蒼白而痛苦的臉。
  身上的床墊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很熟悉的聲音,卻可怕得讓人恨不立刻死去。她想捂住耳朵,可是動不了。想哭,又發不出聲音。
  整個過程什麽都沒有,隻是感到疼。疼得撕心裂肺,幾乎想把五髒六腑傾倒而出,想把自己變成空蕩蕩的軀殼。沒有靈魂,沒有肉體,沒有血液,沒有記憶……這樣,是不是就不會再疼了?
  是不是?
  疼極了,她好像叫過如非,可是她離得太遠了,聽不到她無助的求救。
  模糊中她好像還叫過阮劭南,可是他走了。那個白衣勝雪的少年一聲不響地丟下她,永遠地消失了,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第二十六章 禽獸也有想保護的東西
  未晞早上醒過來的時候,望著漂亮的天花板,呆呆地發了一會兒呆,是阮劭南的臥室。
  那昨天晚上……
  未晞四下看了看,身邊沒人,真絲枕套被壓得很皺,床單也是。她一個人光溜溜地坐在阮劭南的King Size床上,身下一片冰冷滑膩,床頭習慣性地放著一藍色的哮喘藥,臥室裏彌漫著細細的甜香。
  她像個懵懂的孩子,傻傻地打量著四周,可身體的變化,她是知道的。
  原來,昨晚那些都不是夢。
  未晞揪著被子,像個受氣的小媳婦縮在床角,一顆心空蕩蕩地沒有著落。此時此刻,她的手指,發梢全是他的味道,雙腿軟軟的沒有力氣,連胳膊都是。或許是有段時間沒經這些,她身子疼,頭也疼,連太陽穴都跳得厲害。而昨夜跟她不知雲雨了幾番的男人,顯然也是久違情愛,在她身上留下的戰績簡直可用“傷痕累累”來形容。
  未晞抱著自己的胳膊,瑟著身子,發起抖來。
  可是,她怎麽到這兒來的?
  未晞抱著自己的腦袋,很努力地回想,卻好像做夢一樣,很多都記不清楚了。她整個人昏昏沉沉的,依稀記得自己離開陸家老宅,去公共站等汽車,然後……然後發生了什麽?
  想不起來了,記憶似乎出現了片段的空白。
  接著,是跟著阮劭南在餐廳吃飯。然後在車裏,他將自己的大衣給了她。可是在那之後……在那之後又發生了什麽?
  她記不起來,仿佛有人拿一塊白色的橡皮擦,將那兩段記憶攔腰擦去了一樣。
  未晞泄憤似的咬著自己的手指,她是不是開始老了?不然怎麽才二十出頭就這麽健忘?
  正坐在床上出神,門忽然開了,臥室的主人走了進來,看著就是剛洗過澡,身上隻圍了一條浴巾,頭發濕漉漉的,還在滴水。
  “昨天摸著你像有點發燒,怎麽這麽早就醒了?不多睡會兒?”阮劭南將感冒藥放在床頭,像往常一樣俯下身親她。
  未晞看見他赤祼的胸膛,白色的浴巾,六塊訓練有素的菱形腹肌,有力的手臂……她心裏一縮,忍不住側過臉。阮劭南的嘴唇就貼在她的頭發上。
  男人似乎有些驚訝,摸著她的頭發,輕聲詢問:“怎麽了?昨天晚上不還好好的?”
  “昨天?”未晞疑惑地看著他,“我隻記得最後離開這兒是一個星期前,那在晚上你喝醉了,在那之後我病了很久,其他的都不記得了。”
  未晞見他身子一僵,她以為他會生氣,結果卻被他一把摟住,整個兒貼在他懷裏。
  “我的小未晞,你是故意這樣來折磨我的,是不是?”他在她頭頂上歎氣,“我很想把那天晚上的事,都歸結為酒後亂性。可我知道,那不是全部。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們之間的事,想怎麽怎麽會把事情弄成這樣。我知道,我該給你多留一些空間。就算你有事瞞著我,我也不該對你生氣。可那天晚上,我真的不是故意……我沒法跟你解釋,我隻是……”說到這裏,他一個大男人竟然飛紅了臉,支吾了半天,最後隻是說,“我說的這些你明白嗎?”
  說得這樣不清不楚,他想叫她明白什麽?
  未晞從未見過他這樣,像個情竇初開的小男生似的吞吞吐吐,心下不覺莞爾,心裏縱然有天大的委屈,也減輕了幾分。
  其實他不說,未晞也知道,因為她有哮喘的毛病,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常常不能盡興。而他是一個身體強壯、精力充沛的男人,又是集團的決策者,承受的壓力比別人大,在那方麵的需求也更強烈些。要是睡在他身邊的女人也是身體健康的,兩廂情悅的魚水之歡自然是樂事,可她又偏偏不是。
  她不止一次聽見,他夜裏起來一個人到浴室衝涼水澡。未晞知道,這對一個壯年男子來說,是一件多麽辛苦的事。
  阮劭南見她沒說話,以為她還在生氣,忍不住說:“未晞,昨天你肯跟我回來,我們那麽親密,我都以為你原諒我了,可今天早上,怎麽又變了呢?”
  “我……是真的不記得了。”未晞在他懷裏小聲說。
  阮劭南歎了口氣,“你還是怪我,那天我真的是酒後失態。要在平時,我都不是那樣的,你應該記得,是不是?”
  這話倒是真的。
  就是因為惦記著她的身體,做那件事的時候,他總是放不開懷抱,隻是一味束手束腳。力道大了,怕她疼;輕了,他自己忍得難受。不敢讓她多流汗,怕她體力消耗太大。又不能太過激烈,怕她心率過速。就連接吻,他也要克製著自己,以免她太久呼吸不到新鮮空氣。臥室裏也從來不敢擺鮮花、香薰之類的東西助興,怕她聞到會過敏。
  這些哮喘應該注意的地方,無論多麻煩多瑣碎,他全都照顧到了,從沒抱怨過一句。其實仔細想想,平日裏無論在那件事上,還是其他事情上,隻要是跟她有關的,他色色周全,處處體貼。
  他一直都做得那樣好,倘若隻用那一夜的酒後失態,就斷定他不珍惜她,倒真的有些冤枉他了。
  “如果不是你那天晚上喝醉了,其實我是可以跟你解釋的。我跟池陌,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用下巴摩挲著她的額頭,“我知道你們沒什麽,隻是一直沒想通,你為什麽要說謊話騙我?你該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我信任的隻有你。誰騙我都無所謂,唯獨你,我受不了。”
  未晞搖頭歎息:“或許是我想多了,總是擔心你會為了這件事難為他。他不是壞人,我們認識這麽久,他一直很照顧我,從沒有半點輕浮的舉動。我不想你為了他一時的衝動,就平白無故害了大家,我會內疚一輩子。”
  阮劭南笑了笑,托起未晞的臉,“原來在你心裏,我是那種會平白無故害人的人。”
  未晞發現自己措辭不當,馬上解釋,“你別誤會,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用解釋,我明白。”
  阮劭南將她抱了抱,安慰道:“未晞,我知道,我現在做事的手法,你並不認同。可是,我並不是一個是非不分、恩怨不明的人。”
  他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我答應你,以後無論你做了什麽,我都不會傷害你。我的手,我的人,我的心,我的身體,它們隻會保護你,愛惜你,尊重你。你不用害怕我以命相搏換來的金錢和地位,它們隻會為你遮風擋雨,讓你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他低頭親吻她,唇齒相依間,他說:“未晞,請你一定要相信,縱然是禽獸,也有自己想保護的東西。”
  兩個人坐在餐廳吃早餐,王嫂做的蟹黃燒賣和水晶蝦餃還是那麽正宗。未晞一直很喜歡,可惜的是,除夕過後,她也要回家過年了,再想吃什麽隻有自己動手。
  吃飯的時候,阮劭南將她昨天打人的事說給她聽,未晞卻是一臉困惑。
  阮劭南笑她,“你把他打得腦袋開花,不會真忘了吧。”
  未晞搖了搖頭,“真記不得了,可能最近胡思亂想多了,人也變得癡癡傻傻的。”
  阮劭南看著她,“不過你倒是讓我吃了一驚,我真的沒想到,你平是那麽不言不語的一個人,下手還真狠。”
  未晞看著他說:“你忘了,我是在孤兒院長大的。”
  吃過飯後,未晞抱著茶杯窩在沙發上看電視。阮劭南打電話訂機票,兩個人除夕過後想按原計劃去旅行。雖然晚了幾天,倒也不礙事。
  未晞拿著遙控器找自己喜歡的節目,忽然看到一則社會新聞,下麵打了一行字幕:泰煌集團陸子續,被證實肺癌晚期。
  一個記者站在醫院門口,一邊指著院門一邊說:“這就是泰煌集團的主席陸子續昨天入住的醫院。”
  然後鏡頭一閃,是陸子續入院的畫麵。
  一行人剛下車,一群記者扛著武器衝了上來,霎時間,鎂光燈此起彼伏。
  “陸先生,你的大兒子陸澤晞一審已經判了死刑,你會不會支持他上訴?陸家是不是已經放棄他了?”
  “陸先生,外界傳聞,你的大女兒上吊自殺,是因為你不肯拿錢出來替她填補虧空,請問是不是真的?”
  “陸先生,你的小兒子陸壬晞依然在逃,他建造的房屋因為質量問題死了人,你們陸家預備如何賠償遇難者家屬?會不會與陸壬晞劃清界限,以此脫責?”
  “陸先生……”
  “陸先生……”
  陸子續坐在輪椅上,戴著口罩,形容枯槁。陸家兩個兒媳不知去哪兒了,就一個小保姆陪著他,還有幾個臨雇來的人,勢孤力單地躲避著記者的圍堵和追問。
  這些記者,平時一雙眼睛就像明鏡似的,對待風頭正盛的名人尚不厚道,更別說這些老弱婦孺。這個世界,果然是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未晞放下遙控器,一個人走到陽台上看風景。阮劭南放下電話,拿了一條圍巾過來給她披在肩上。
  未晞以為他會像過去那樣,像家長拉著不聽話的孩子拉她回去,沒想到,他隻是從身後抱著她問:“一個人站在風口上,想什麽呢?”
  未晞笑了,知道他是怕她還記著以前的事,此刻是處處賠著小心,隻說:“沒什麽……訂好票了嗎?”
  “沒有合適的班機,幹脆問落川借他的私人飛機好了,反正他整個春節都要留在北京,擱在那兒閑著也是閑著。”
  未晞有些遲疑,“我們,真的要去?”
  阮劭南奇怪地看著她,“不是說好的嗎?”
  未晞歎了口氣,最後還是決定試一試,“昨天,我去過陸家老宅。”
  “哦?”阮劭南隻是略一挑眉。
  未晞本以為他會接著問,他卻沒再多說一個字,她隻得硬著頭皮說:“我在那兒,見到了我哥哥們的兩個孩子,年紀都很小,都還不懂事……”
  “所以呢?”
  他聲音裏透著不悅,她已經察覺出來了。陸家,始終是他們之間的隱疾。可顧念兩個孩子,又實在不能不說,索性把心一橫,“你剛才應該聽到了,你的仇人,他已經遭了報應。陸家現在是家破人亡,隻剩下這兩個孩子。他們不過才三四歲,跟幼晞一樣,對你沒有威脅。你能不能……”
  阮劭南打斷她,“未晞,你當自己是誰?”
  “什麽?”
  他在她頭頂冷笑,“你當自己是誰?西施?貂蟬?還是王昭君?你昨天為什麽回來?拿著自己的身子來跟我談條件,為陸家人換平安是不是?你原本那麽委屈,我哄了你一個星期,都沒給我半分好顏色。昨天卻為了那些人,屈性跟我溫存了一夜?倒真是難為你了。”
  他竟能把話說得這樣難聽。未晞的身子篩糠似的抖了起來,咬了咬嘴唇,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見她這樣欲言又止,阮劭南的怒意更盛,將人轉過來,鉗住下巴,“平時不都是伶牙俐齒的嗎?這會兒怎麽不說話?不高興就說出來,總是擺出這副不慍不火的樣子給誰看?”
  未晞深吸一口氣,一雙眼睛涼涼地瞧著他,“但凡我有半點血性,就為了剛才的話,也該回敬你一個耳光。不過,你說對了,你就當我是來‘和親’的。現在我求你,看在我陪了你一夜的分上,放過那兩個孩子,給他們孤兒寡母留條活路。別讓他們像我一樣任人作踐,行不行?”

  第二十七章 逆龍鱗的代價
  除夕夜,十二點的鍾聲剛過,就有人開始放煙花了。絢麗的煙火像怒放的鮮花,在藍絲絨的天幕上一株一株綻放。
  未晞一個人坐在大廳的沙發上看電視,王嫂走過來問她:“陸小姐,要不要我給你做些消夜?”
  她搖了搖頭,“不了,很晚了,您去歇著吧。”
  王嫂歎了口氣,“阮先生也真是,大過年的,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兒,冷冷清清的。”
  未晞無奈地苦笑,“他可能有事忙吧,沒關係,我一個人也挺好。”接著又說,“王嫂你做的淮揚菜真好吃,跟我媽媽做的一樣。”
  王嫂一直很疼愛未晞,見她這樣懂事,心裏的憐惜更重了幾分,頗為義氣地說:“喜歡吃,王嫂明天專門做給你吃。阮先生回來,我就叫他餓著。”
  未晞被這個心地善良的老人家逗笑了,心裏一酸就撲進她懷裏,“王嫂,你對我真好,就像我媽媽一樣。”
  王嫂忍不住歎氣,“可憐的孩子,就你孤零零一個,沒了父母,也沒有親兄熱弟照應著。阮先生平時待我們很好,我以為他是一個穩重的人,不像那些有錢的公子哥輕狂浮躁。沒想到……唉,這樣一個天仙似的好姑娘,這樣忽冷忽熱地待你,他怎麽忍心?”
  十二點過後,晚會變得更加無趣,王嫂畢竟上了年紀,陪她坐了一會兒就回去睡了。未晞又接著看了一會兒,就關掉了電視。
  偌大的屋子瞬間安靜下來,未晞並無睡意,和衣躺在沙發上,透過高大的落地窗,看著漆黑的天幕,一顆星星都沒有。
  直到這一刻,一顆心才淒惶起來,好像被人吊在什麽地方,空空地沒了著落。眼前不斷浮現著他臨走時的眼神,他冰冷的表情,他額頭上暴突的青筋……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警告她,他有多生氣。
  她是不是錯了?自以為他是那樣一個寡情薄性、呼風喚雨的男人,待她卻是如此不同,就真的恃寵生驕起來?以為別人不能說的,她都能說?別人做不到的,她都能做?
  “龍有逆鱗,觸之必怒”,未晞依稀記得這是《韓非子》中的一個故事。大概意思是說:龍喉嚨下端有一尺長的倒鱗,人要觸動龍的倒鱗,一定會被它所傷。君主也有倒鱗,所以遊說勸薦的人萬萬不能觸犯君主的倒鱗。否則,不但不會成事,自己性命也難保。
  未晞歎了一口氣,很明顯,她不是一個好的遊說者。不過一句話,就拔了龍王的“逆鱗”。
  想著這些有的沒的,人就漸漸倦了。她蜷在沙發上,睡得並不踏實。半夜裏忽然感到有人拉著她的胳膊,將她拽了起來。
  她睜開惺忪的睡眼,卻跟一雙熱辣辣的虎目對了個正著。未晞睡得有些糊塗,揉著眼睛咕噥著說:“你回來了,菜在鍋裏,可能涼了,我去給你熱熱?”
  阮劭南沒說話,一邊喘氣,一邊不耐煩地拉著領帶,好像又喝了不少。此刻已經接近淩晨,除夕已過,煙火的喧囂漸漸淡去,別墅內外一片漆黑寂靜。
  未晞的心縮成一團,靠在沙發一角屏住呼吸,細細打量,好像養在池裏的一尾魚,生怕一動就驚了人,等待的就是開膛破腹的命運。
  他上次就是喝了酒的,這次呢?他又生了氣,又喝了酒,他又會怎麽待她?現在逃跑還來不來得及?
  滴答!滴答!是他手表的聲音,在寂然的暗夜裏聽著,尤為心驚。
  “太黑了是不是?”她緊張得喉嚨發幹,舔了舔嘴唇說,“我去開燈……”
  哐啷!桌上的茶杯滾落到地毯上,綠色的茶水潑灑了一地,頃刻間,茶香四溢。
  男人將她壓倒的時候,用的是標準的餓虎撲食,未晞覺得自己牙齒打戰,五髒六腑都揪在一起。危難之中,她想起了王嫂。可惜,她老人家住的傭人房離這兒太遠了,鞭長莫及。
  此刻,她當真是喊破了喉嚨,也沒人聽到。
  未晞心裏淒苦,早上他才說過什麽?就算她不自量力,惹得他動了真氣,他也不該這樣待她。
  男人的牙齒磨著她脖子的嫩肉,未晞一顆心突突地跳著,有些認命地閉上眼睛,沒有掙紮,掙紮也不過讓自己更疼,更難堪。
  卻沒想到……
  “你贏了……”他忽然壓低了聲音,在她耳根恨恨地說。
  未晞驀地一怔,卻不明白這話的意思。他說,她贏了?她贏他什麽了?
  他卻沒再說下去,忽然發狠地扯她的衣服,隻是一味地暴虐急躁,“算了,我認輸,我認輸。給我!現在就給我!我把我所有的東西都給你,命也給你!”
  未晞如遇雷殛,被男人的瘋言、瘋語、瘋舉動、瘋眼睛,從頭到尾震懾住了。隻聽一聲暗啞的低吼,仿佛出自某種撲食的猛獸,還未待回神,他已經將她扯了起來……
  疼!
  身下猝然驚痛,未晞猛地揚起脖子,竟似被地獄厲鬼鞭碎了心魂,疼得魂飛魄散、神哭鬼泣。
  額頭上的汗登時冒了出來,雙鬢濡濕,兩眼空空,她直直地望著客廳高高的天花板,看著那別致的輪廓漸漸扭曲,心中納罕,這是不是傳說中的九重地獄?
  雙手緊抓著他的肩膀,她急促地呼吸,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裏。過去承受的種種如今加起來,竟比不上這十分之一。前後不過須臾,她手指麻痹,冷汗涔涔,卻連一滴眼淚都掉不下來。
  他剛才說了什麽?他又許給了她什麽東西?大約是很重要的東西,或許比性命還要緊。不過他何以如此狠戾?好像要將她大卸八塊,挫骨揚灰了一樣。
  滿懷的溫香軟玉,男人著迷地吻著她微翕的嘴唇。大手扣在她腰上,隨著自己的節奏,上下拋弄著她的身子。懷裏的人可憐兮兮地弓著背,下巴搭在他的肩上,像條被人刮了鱗的美人魚,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來。他驀然想起了什麽,急急煞住,迷迷糊糊地說:“對了,我答應過你,不能欺負你的,不能欺負你……”
  未晞嘴角微揚,笑得有些苦。虧他醉成這樣還記得,可真是難為他了。他沒欺負她,隻是將她撕裂了。
  男人鋼鐵般的身子忽然軟下來,將她放倒在地毯上,一邊用力挺身一邊柔柔地親她,口中訥訥,“未晞,你乖,這樣是不是不疼了?是不是?”
  怎麽可能不疼?這些聊勝於無的小溫存,比起此刻近似蠻暴的掠奪,根本是杯水車薪。
  不過幾分鍾,未晞已經疼得五內俱裂,冷汗淋漓,戰戰兢兢地瑟縮著,不但無法舒展,每一寸皮膚都變得異常敏感,動輒撕心裂肺。
  未晞透過汗濕的睫毛,淒淒楚楚地看著這個按著自己開懷暢意的男人,他依舊動情地吻著她,嘴裏說著讓人耳熱心飴的體己話,每一句都貼在她的心眼上,柔腸百轉。可他每動一下,她就疼得受刑一樣。兩個人的琴瑟和鳴,卻是水深火熱,他的快活無比。
  實在受不住了,未晞像隻被激怒的小貓,握起粉拳胡亂砸著男人的肩背,可這根本沒用,不過是給他撓皮搔癢。想起早上他抱著她信誓旦旦的情景,頓時委屈得淚眼婆娑。
  胸前一片濡濕,男人身子一僵,抬起她的下巴,一雙醉眼愣愣地瞧著她哭得梨花帶雨的臉,頗為奇怪地問:“我都親你了,還是很疼嗎?”
  未晞簡直哭笑不得,人縮在他懷裏,檀口微張,氣若遊絲,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男人探手,在她額上摸到一層水汗,縱然醉得顛三倒四,也心疼得無以複加,於是並未盡興,就草草地偃旗息鼓、鳴金收兵了。
  未晞顯然受了些驚嚇,拉著被他扯得七零八落的衣服,隻想退得遠遠的,卻被他眼疾手快地一臂摟住。她縮在他懷裏不敢動,生怕驚動了他,不知道他又會做出什麽來。
  他的力氣竟可以那麽大,她今天才知道。她疼得發抖的身子,已經承受不了更多。
  “我是不是上輩子欠了你的?”他醉薰薰地吻上那雙紅透的眼睛,忽然悲哀地笑著,“我的小未晞,我早晚死在你手裏。”

  第二十八章 你還是要趕盡殺絕第二天早上,王嫂一覺醒來,走到客廳瞧見睡在地毯上的兩個人,“哎呀”叫了一聲,趕緊遮住眼睛,嘴裏大聲念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兩個人剛睡下沒多久,就被她吵醒了。阮劭南坐起來,隻覺得頭疼欲裂,昨夜酒醉犯渾的事卻記不大清楚了,揉著太陽穴嗔怪著,“王嫂,大清早喊什麽呢?”
  未晞拉著衣服藏在他身後,有些尷尬地推了推他。阮劭南睜開眼睛一看,原來他整個人竟是赤條條的,一絲不掛。
  他馬上找東西遮掩,“對不起,王嫂,我們昨天……”
  老人家早就背過身去,笑嗬嗬地說:“沒事沒事,我什麽都沒看到。我一會兒就回家去,你們小年輕的關上門,愛怎麽瘋,就怎麽瘋,嗬嗬……”
  臨走的時候還不忘看未晞一眼,仿佛在說:“好丫頭,這回可把他抓住了。”
  “王嫂怎麽了?笑得那麽奇怪。”阮劭南一邊穿衣服,一邊問。
  未晞瞥他一眼,不冷不熱地說:“可能是笑你不穿衣服的時候,還沒她小孫子有看頭。”
  阮劭南恨得直咬牙,長臂一伸就把人拽了過來。
  “哎呀!”未晞低低叫了一聲,人臥在他懷裏,額頭上冒出一層汗。
  阮劭南將她扶正了,緊張地瞧著,“這是怎麽了?”
  未晞搖了搖頭,“沒事……”
  “疼得汗都出來了,還說沒事?”阮劭南抽出一張紙巾給她細細擦著,忽然想到了什麽,“是不是……那裏撕裂了?”
  未晞搖了搖頭,“應該不是,可能是軟組織拉傷,小心點就沒事了。”
  她推開他,試著自己站起來,可一動就疼。
  “不行,我還是帶你去醫院。”他說著就要抱起她。
  “哎……”他不動還好,一動她疼得更厲害。他一個大男人垂著手站在那裏,竟然有些手足無措。
  未晞忍著疼說:“真的不是,你坐下來,安靜些吧。”
  他還是不放心,“你怎麽知道?萬一傷得很重,耽誤了怎麽辦?還是去看看吧,好不好?”
  未晞忍不住歎氣,“阮先生,我好歹在‘絕色’待了三年。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了。要是有裂傷的話,我隻怕早就血流漂杵了,哪裏能等到現在?”
  阮劭南這才舒了一口氣,俯下身抱起她,“那我送你到樓上歇著吧,今天就別亂動了,好好待著。”
  未晞點點頭。
  在臥室裏將她安置好後,阮劭南問她,“想吃什麽早餐?我去買。蟹粉小籠包,好不好?”
  她搖了搖頭,“我頭很疼,想睡一會兒。”
  他站起來,伸手拉上了厚重的窗簾,頃刻間,臥室裏仿若黃昏,所有家具器物皆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朱金色。
  他卻沒有離開,隻是坐在她身邊,帶著薄繭的大手戀戀地摸著她的臉,微癢的感覺,他有些小愜意,並不討厭。
  未晞睜開眼睛,無奈地看著他,“你這樣騷擾我,要我怎麽睡?”
  他低頭親了親她的眼睛,長歎一聲,“我昨天已經派人通知陸子續,對泰煌的收購不會停,易天兼並泰煌是大勢所趨,泰煌必須易主。”
  未晞輕輕一顫,“你還是要趕盡殺絕。”
  “但是,陸家沒虧掉的產業可以保留下來。我讓會計師核算了一下,他們在國內和國外的資產,包括所有的動產和不動產在內,大約還剩一千萬。這筆錢的數目雖不算大,但我不能讓陸家人自己把持著,那等於給我自己留下後患。所以,我開出了一個條件,隻要他們將陸家全部財產轉到你名下,我就停止追擊,從此以後……前事不計。”
  “什麽?”未晞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心坐起來,“你的意思是說,願意給那兩個孩子一條生路?”
  “是,陸子續已經同意了,隻要你能照顧那兩個孩子日後的生活,他願意把剩下的財產都拿出來。今天律師會擬定移交書的具體內容,明天去事務所簽字。從此以後,陸家剩餘的資產由你全權支配,你想放過誰,想照顧誰,誰提攜誰,自己掂掇吧。”他長長歎了口氣,“這是我僅能想到的,或許可以兩全其美的方法。”
  未晞伸出手摸著他的臉,“謝謝你,我也替那兩個孩子謝謝你。”
  阮劭南抓住她的手,“不必了,隻是你手裏握著這些,以後心裏一定要有個成算。陸家人就是看上你年紀小,心眼好,扛不住幾句軟話,所以一再找上你。你現在可憐他們孤苦,他們日後一朝得誌,可未必念著你。我又不可能時時刻刻盯著你,自己警醒些,別被他們一時的花言巧語騙了,我就安心了。”
  未晞馬上說:“你放心,我隻顧著兩個孩子。他們太小了,我沒法坐視不理。我想……我們不如把兩個孩子送到國外去,免得他們在國內受影響,被別有用心的人挑撥利用。還有幼晞,我想把她也送出去,她現在動也不能動,說也說不了,每天靠呼吸機活著,我希望國外的高科技能幫幫她。”
  阮劭南點點頭,“這樣也算妥帖。”接著又歎了口氣,“希望我們不是養虎為患。”
  未晞把臉貼在他肩上,小聲說:“對不起,我知道要你做出這樣的決定,有多難。你放心,等他們長大了,我一定好好教導他們,絕不會讓你為今天的決定而後悔。”
  男人托起她的臉,輕道:“跟我就不要說這個了,我不是說過,隻要你高興,你要什麽我都給你……”
  最後的話根含糊在纏綿的熱吻中,阮劭南一臂摟著未晞,卻牽動了拉傷的地方,她輕喘一聲,疼得眉毛都擰在一起。
  男人一頓,不敢再造次,輕輕擁著她的身子內疚地說:“對不起,說好不欺負你,結果卻……”
  “不要再說了,追根究底,我也有不對的地方。明知道你在氣頭上,就不該拿話激你。劭南,我不知道你離開這兒之後,究竟都遭遇了什麽。但我能感覺到,你心裏一直藏著一股戾氣,哪怕麵對我的時候,你也控製不住。”
  他的身子輕輕一顫,低聲說:“未晞,我沒想過要傷害你……”
  她點點頭,“我明白,從我決定留在你身邊那刻開始,我就知道,我要為自己無法選擇的姓氏和出身承受什麽。劭南,我隻想告訴你,我愛你,我從十四歲就愛著你。我愛過去的你。更心疼現在的你。你當補償也好,什麽都好。隻希望你看在我的分上,能忘記陸家給你帶來的傷害。我不介意自己變成你們之間的磨心,可是我擔心你。擔心你會越走越遠,擔心你被仇恨蒙住眼睛,而忘記自己曾經善良的本性。”
  她抬起臉看著他,那樣執著的目光,仿佛要將下麵的話,深深銘刻在他心底,“我就是這樣的女人,無法隻為你而活,因為活著不易,單靠愛情無法支撐生命全部的重力。但我可以為你而死,這毋庸置疑。”

  第二十九章 花枝招展的女人城
  第二天簽字的時候,阮劭南沒有去,隻叫來汪東陽,還有幾個經驗豐富的保鏢,囑咐他們陪未晞去律師樓,保護她的安全,並處理相關事宜。未晞知道,他是不想見陸家的人,以免自己臨時變卦。
  財產轉移的過程很順利,不過是雙方在一遝文件上簽字,其他一切瑣碎,都交由律師全權代理。
  陸子續坐在輪椅上咳嗽不止,不過幾日未見,他就被病魔折磨得憔悴不堪。怎麽看,都是一副行將就木的樣子,估計是大限不遠了。
  未晞沒怎麽看他,兩隊人馬簽過字後,跟律師寒暄了幾句,便雙雙下樓。在門口本該分道揚鑣,哪知陸子續忽然拉住未晞的手,涕淚滂沱地說:“未晞,那兩個孩子以後就……”
  話未說完,汪東陽一個眼色,便有人高馬大的保鏢將他一臂擋開。
  陸子續坐在輪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小保姆從包裏翻出藥來給他服下,才慢慢順過氣來。
  未晞有點看不下去了,對汪東陽說:“我們走吧。”
  後來,如非聽說了那天的事情,感慨地說:“原來再怎麽凶狠毒辣、十惡不赦的人,到了金銀散盡、眾叛親離的時候,也不過就是這樣。”
  未晞歎了口氣,“都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一刻才知道,原來世人糊塗。縱然你曾經八麵威風,最後也不過是孤墳一座,黃土一杯。”
  如非冷笑一聲,“他至少善終了,可憐的是被他害死的人,變成了孤魂野鬼都沒處哭去。對了,你那些禽獸哥哥們留下的孩子怎麽辦?”
  “我想送他們去國外讀書,找個環境好些、不排斥華人的地方。”
  “阮劭南同意?”
  “他早就點頭了,這幾天還在幫我找學校。”
  如非摸著鼻子讚許道:“他真算不錯了,背著那樣一段血海深仇,如今還能這樣善待仇人的子孫。你的想法,我能理解,可是要他理解,就有些困難了,畢竟立場不一樣。再說,沒人能保證,那兩個孩子不會變成第二個阮劭南,他現在等於是給自己留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隱患。他沒有斬草除根,完全是看你的麵子。”
  未晞點點頭,歎道:“我知道,所以我一定要把陸家的事處理好,把那兩個孩子教育好,不能給他留半點後患。否則,我真的沒臉見他。”
  “陸家的產業你打算怎麽處理?”
  “陸家老宅我會保留下來,我母親一直很喜歡那裏,她跟陸子續做了那麽久的夫妻,那是她應得的。其他的,我一分都不會動。等那兩個孩子長大了,我會全部交給他們。”
  如非說:“其實我想對你說,你不必全部留給他們。你也是陸子續的女兒,這也是你應得的。不過我知道,說了也沒用。你那麽恨陸子續,不會要他的財產,哪怕他是你的父親。”
  未晞笑了笑,“你理解就好。”
  “陸家的兩個兒媳婦也跟著孩子一塊出去?”
  未晞歎了口氣,“想起這個我就窩火,那兩個女人陪著陸子續演完親情大戲,看我不肯幫忙,又怕牽連到自己,竟然丟下兩個孩子自己跑了。”
  如非拍了拍她的肩膀說:“想開點吧,人性都是自私的,這一點你在陸子續身上看得還少嗎?”
  想起當年的事,未晞冷笑一聲,“是啊,看得夠多了,若論狠心絕情,誰能比得過他?”
  新年七天長假之後,易天集團在上班的第一天,就對外宣布,易天已經成功收購泰煌。
  一時之間,輿論沸騰,熱烈的程度,絕不亞於某大國換了總統。因為誰都知道泰煌本是金融界的龍頭,業內各路豪傑無不唯其馬首是瞻。此消息一出,就意味著,自此之後,江山易主。
  阮劭南的辦公室,別墅,凡是能找到他的地方,各種“朝賀”的人流紛至遝來。
  他本來是個極愛清靜的人,現在自然是不勝其擾。看到陸家的事情已經塵埃落定,幹脆帶上未晞,兩個人雙雙飛走,到“人間最後一個天堂”度假去了。
  不過,他們去的地方不是南太平洋的大溪地,而是位於雲南和四川交界處,中國最負盛名的古城——麗江。
  阮劭南聽說未晞想去麗江的時候,很是奇怪地看著她,“太近了吧,還是在國內,有什麽好玩的?”
  未晞不以為然,一邊準備行李一邊說:“就是在國內才好玩,自己的國家,自己的地方,自己的同胞,這叫做肥水不流外人田。為什麽非要出國,讓老外賺你的美金,你很有錢嗎?”
  男人真是哭笑不得,摟著她說:“你不會真是為了給我省錢吧?大可不必。再說咱們的手續都辦好了,不去怪可惜的。”
  “當然不是,我聽去過的同學說,那裏可是豔遇之城。說不定我能遇見一個比你帥,比你溫柔,還比你有錢的帥哥。到時候,我就把你甩了,讓你一個人哭去。”
  “死丫頭!”阮劭南氣得用胳膊勒她的脖子,“難怪人家說,女人不能寵。動不動就拿話來壓派我,越來越無法無天。”
  他們坐的是下午的班機,今晚停在麗江機場。他們兩個人拖著行李進入古城,已經是掌燈的時候。
  整座古城籠罩在一片橘紅色的燈海中,清一色的納西小樓,白牆黑瓦,飛簷木門。家家戶戶的簷下都懸掛著紅色的紙皮燈籠,恍若時光倒轉,古香古韻。
  街上隨處可見衣著豔麗、神色悠閑的人們,三兩成行,美女如雲,隻看得人眼花繚亂,不知誰是誰的風景。
  阮劭南忍不住喟歎,“難怪你非要來這裏,原來這是一座‘女人城’,這樣花枝招展。”
  他們在古城裏住了幾天,逛了四方街,泡了街吧,放了河燈,吃了黑山羊火鍋和臘排骨,城內轉得差不多了,於是想到去周邊的景區走走。
  阮劭南本來想包車去,但是未晞說:“就我們兩個人太單調了,完全感受不到旅遊的樂趣。那些自然景色,要跟誌同道合的旅友,一起來場‘平民之旅’才有意思。”
  阮劭南拗不過她,隻得同意。於是他們聯係了當地一個很有名氣的車老大,決定跟他的車。
  車老大名叫沈偉,號稱麗江第一車夫,這條路已經跑了十幾年,接送過無數南來北往的客人,經驗豐富,人緣甚好。別看他身材魁梧,一臉橫肉,卻是奶爸型的人物,對全車十幾個遊客無論男女一視同仁,個個照顧得無微不至。未晞跟他很是投緣,總是喜歡纏著他,讓他講多年“車夫生涯”的心酸往事,聽得她嗟籲感歎、敬佩不已。
  “你們大家聽我說,今天早上起來,我的心情非常激動。看到你們大家開心,其實我的內心裏……”
  這是沈老大每天早上必說的開場白,他一口福建腔,說話羅唆,還總是喜歡把最後一個字的尾音拉得很長,聽著就嗲聲嗲氣,總讓人想起周星馳的電影對白。
  未晞坐在後麵捂嘴偷笑,拿起相機,調到攝像的位置,開始偷拍。坐在旁邊的阮劭南,推了她一下,“你幹什麽呢?”
  “噓……”未晞點住他的嘴唇,小聲說,“給他拍下來。以後咱請他吃飯,他要是敢不來,咱就給他放到網上,曝他內幕。”
  阮劭南被她逗笑了,掐了掐她的臉,嗔怪道:“小丫頭,你就壞吧,當心以後有報應。”
  之後的幾天裏,他們一行人瞻仰了壯麗的梅裏雪山,參拜了神聖的東竹林寺,徒步登上了險峻的虎跳峽,騎馬參觀了綺麗的雨瀑村。
  還坐了八個小時的汽車,去了有“最後的女兒園”之稱的瀘沽湖畔。他們蕩舟湖上,船娘唱起淳樸的山歌,眼前的湖水宛如灑了金色砂糖的蘋果凍,澄淨翠綠,鮮嫩可愛。
  最後一站,他們去了有“天上人間”美譽的香格裏拉。
  站在香格裏拉高原的草場上,看著滿天的彩霞,將山川峽穀層層淬染,人與天的距離如此之近,仿佛氣息合為一體。
  沈老大慨歎,“可惜了,你們來的還不是時候。七八月份,這裏的草場才是最美的,金黃的油麥花,紫色的土豆花,一眼都望不到頭。到了十月份,漫山都是狼毒花,紅得像血一樣,那種景色,真是人間少有。”
  被他這麽一說,未晞心裏暗悔,遺憾地說:“我們應該換個時間來的,錯過了人間極致的美景,實在遺憾。”
  阮劭南笑了笑,“傻丫頭,如果你喜歡,我們以後再來就是了。美景就在那裏,它跑不了,不用覺得可惜。”
  從香格裏拉回來之後,他們的悠長假期也結束了。阮劭南訂了回程的機票,他們帶著在古城買的幾大包紀念品,滿載而歸。
  “痛苦如此持久,像蝸牛充滿耐心地移動。快樂如此短暫,像兔子的尾巴掠過秋天的草原……”
  未晞依稀記得這是“二戰”時期,蘇聯狙擊女英雄柳德米拉最喜歡的詩句。
  不知為什麽,坐在飛機上,竟然想起了這麽一句。
  她轉過臉,看著專心工作的阮劭南。他又變了一個人,昨天還像個孩子一樣笑得沒心沒肺,今天就變回了那個鋼筋水泥鑄成的猛獸,金錢和財富的掠食者。
  有時真的很佩服他,轉瞬間,就可以變得這麽快,這麽徹底。難怪他可以站在城市“食物鏈”的頂端,並非沒有道理。
  “對了,你什麽時候開學?”男人借著喝咖啡的空隙問她。
  “三月初。”
  阮劭南點點頭,“這個月二十八號……”
  “是你的生日。”未晞接話說,“我一定把那天所有的時間都空出來,專門等待你的召喚,阮先生。”
  阮劭南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臉,“我好多年沒過一個像樣的生日了,這次一定要好好慶祝一下。”
  “想要什麽禮物?”
  他貼過來,咬了咬她的耳垂,聲音曖昧,“明知故問……”
  下了飛機,阮劭南直接回了公司。未晞回到別墅,將兩個人的行李整理好,帶上給如非買的禮物,顧不得休息就去了她那裏。
  “我說,你確定,你沒把整個麗江搬回來?”如非看著那小山似的禮物,忍不住問。
  “唉,看到什麽都想買一點,不知不覺就堆了這麽多。”未晞也為自己的奢侈行為後悔不迭。
  如非開始拆禮物,邊拆邊問:“怎麽樣?那邊好玩嗎?”
  未晞躺在床上回味,“天上人間,美不勝收。”她忽然想起了什麽,坐起來說,“我該走了,二十八號是他的生日,要給他準備禮物。”
  如非啐了一口,“他什麽都不缺,還用你送?”
  “這怎麽一樣?以前他都是自己送自己禮物,我現在想想,都覺得他好可憐。”
  如非拿起一條綠色的孔雀裙對著鏡子比了比,問:“那想好送什麽了嗎?”
  說到這個,未晞滿臉愁容,“我們旅行前,他在專賣店看中了Vivienne Westwood的一款土星打火機。他說以前就一直想買,可惜當時他要的銀色斷貨了。我剛才給店主打了電話,他說已經到了,讓我最好今天過去取,那個版型非常搶手,他不會留很久。”
  如非昨舌,“你家那位怎麽喜歡的東西都是限量版的?那款火機全球才生產五百個,網上都已經炒到兩萬多了,地麵價隻怕更貴吧?你自己拿得出來嗎?”
  “前些日子修畫賺了點錢,可惜還差一千塊。”
  如非又拿起一條綠鬆石項鏈,配裙子正合適,“反正就差一千,你從別地支出來,他也不知道。”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誰說沒人知道?”
  如非給她出主意,“要麽送別的吧,隻要是你送的,他都會喜歡。”
  “他當然會喜歡,但是,那並不是他最想要的。他總是把最好的東西給我,我當然也要給他最好的。”
  如非算是服了她,“姑奶奶,那你說怎麽辦?”
  “倒是,有個辦法……”未晞欲言又止。
  “什麽辦法?”
  未晞瞟了她一眼,“就不告訴你。我走了,那些都是你的,自己慢慢拆吧。”
  如非穿著孔雀裙在鏡子前轉了個圈,很是滿意,衝她的背影做了個鬼臉,“不說拉倒,見色忘友的家夥。”

  第三十章 真相大白
  晚上阮劭南下班回來的時候,聽傭人說未晞在廚房跟王嫂學做菜,忍不住過來瞧瞧她,看到她正係著圍裙調醬汁,就笑著說:“王嫂,你最好不要讓她碰你的東西,當心她把你那些寶貝醬汁,都當顏料和了。”
  未晞氣得回頭打他,被他一把揪住,低頭就親了一下。
  “喲喲,你們小兩口出去鬧,別在這兒添亂。”
  於是,“不務正業”的兩個人被王嫂拿著鍋鏟轟了出來。
  未晞抱怨他,“都怪你,害我拜師不成。以後再說我不會做飯,沒人理你。”
  阮劭南笑笑說:“不會就不會吧,有東西給你看。”說著就揪住她的胳膊,往樓上拉。
  “噝……”未晞輕輕掙紮了一下。
  阮劭南看著她,“你胳膊怎麽了?”
  未晞抽回手臂,揉了揉,“沒什麽,可能是今天拎東西的時候拉傷了。不嚴重,過幾天就能好。”
  阮劭南捏了捏她的下巴,笑話道:“紙片糊的。”
  兩個人走進書房,阮劭南拿出一疊文件遞給她,“我們去旅遊之前,你不是替那兩個孩子看好了一所加拿大的寄宿學校嗎?申請已經通過了,你在這些文件上簽好字,就可以辦理入學手續。”
  “這麽快?我以為要等很久。”未晞拿過那疊文件瞧了瞧,都是英文。她大致看了一下,其中有一張是學校的入學同意書,其他是入境處要的監護人無犯罪證明和財產證明之類的文件。
  阮劭南說:“我托人辦的,不安置好他們,你不安心,我也不舒心,早點送走算了。”
  他的心思,未晞自然明白。這男人嘴上說了前事不計,隻怕是終究意難平。早點送走那兩個孩子,他眼不見為淨。
  她踮起了腳親了親他,“謝謝。”
  阮劭南拉了把椅子給她,囑咐道:“坐下慢慢看,別著急。”
  未晞的英語不是很靈光,尤其是這裏麵還有很多專業術語,看得非常吃力,有些內容沒有專業人士指點,她根本看不懂。
  偏在這時候,王嫂又站在門口告訴他們晚飯好了,還做了未晞最喜歡的鴛鴦雪花卷和鬆鼠鱖魚。
  她不說還好,這一說,未晞更覺得饑腸轆轆,瞧了瞧正對著電腦專心工作的阮劭南,問:“這些文件你都看過了,是不是?”
  阮劭南沒工夫理她,隻是點點頭,“是,我都看過。”
  “那就行了。”說著拿起筆,挨張簽上自己的芳名。
  阮劭南看得直搖頭,“傻丫頭,文件不是這樣簽的。以後你可別這樣,不然讓人賣了都不知道。”
  未晞對他吐了吐舌頭,“那你再把我買回來,不就行了?”
  弄得男人哭笑不得,把人拉起來,擰她的鼻子,“也不知道咱們上輩子到底是誰欠了誰的。走吧,小饞貓,咱們下樓吃飯去。”
  第二天早上,未晞起來得很早,跟王嫂一起準備了早餐。阮劭南吃過後,抱著她親了親,就上班去了。
  未晞吃過早餐,將上次畫的那幅《天使的憤怒》找了出來,打算用相機拍下來,存在電腦裏。
  她打開電腦,將拍好的照片輸了進去。順便整理了一下他們在麗江的照片,一邊看,一邊笑,兩個人在一家五光十色的披肩店裏,對著鏡頭吐舌頭,像兩個長不大的孩子,看著就傻透了。
  她挑了幾張最好的,用軟件做成了電子相冊,配上音樂,打算等阮劭南下班回來之後給他看。
  誰知道文件有些大,電腦竟然卡住了。她鼓搗了半天才恢複正常,無意間打開了桌麵上一封電子郵件,內容都是英文。未晞無意瞟了一眼,卻看到信件的主題竟然是:入學申請駁回意見書。
  她心裏一驚,仔細閱讀了信件內容,最後確定,這的確是加拿大那所兒童寄宿學校發過來的。
  未晞腦子裏頓時一片空白,漸漸地,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慌,彌漫了全身。她拿起電話,打阮劭南的手機,結果卻是關機,她心裏更慌了。
  打電話給汪東陽,他說:“阮先生正在開會,陸小姐有什麽事嗎?”
  開會自然是要關手機的,未晞稍稍穩定了一下,說:“也沒什麽事,等阮先生開完會,請你告訴他給我回個電話。”
  未晞放下電話,把信又看了一遍,注意到這封駁回信的時間,是在旅行之前。猜測也許是第一次申請沒成功,他又申請了一次,隻是沒告訴她。
  這樣一想,就覺得自己實在是草木皆兵,禁不住笑自己多疑。
  一個上午就這麽過去了,未晞一直在等阮劭南的電話,卻沒有等到。吃過午飯,她不知為何,又有些不安。想再打個電話給他,又怕耽誤了他工作,讓他覺得自己像個無知的主婦般疑神疑鬼。
  也隻有忍著。
  整整一個下午,未晞總有些坐立不安,一顆心忽上忽下,忽鬆忽緊。千思百想,總不知如何是好。好不容易熬到晚上,阮劭南的秘書才打了一個電話過來,說他晚上有應酬,不回來吃飯了。
  接電話的人是王嫂,看著未晞失望的表情,王嫂語重心長地安慰她,“男人嘛,做大事要緊,別往心裏去。”
  未晞這一夜睡得很不安穩,做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夢,雜七雜八混在一起。一會兒是母親絕望而美麗的臉,一會兒又是陸子續在律師樓最後看她如救命稻草般的表情,然後是兩個孩子無辜的大眼睛,最後定格在阮劭南的薄唇微微揚起的那抹高深莫測的笑上。
  中間她驚醒過幾次,之後又沉入了夢境。夢中似乎有人回來過,然而終究隻是夢。沒有人來叫醒她,也沒有人回來擁抱她。到了後半夜,她一個人蜷縮在冰冷的大床上,昏昏慘慘,無知無覺。
  終於挨到了第二在早上,一個人醒過來,身邊的枕頭是平的,被子是冷的,沒有人回來。未晞實在忍不住了,又給他打了電話,但依舊是關機。她又打了汪東陽的電話,竟然也是關機。她打電話給他的秘書,秘書問了她的名字,幾分鍾後,告訴她,阮先生今天沒來上班。
  未晞發現,有什麽東西開始不對了……
  她打開書房的門,打開他的電腦,發現裏麵除了幾張照片,她做的電子相冊,那封英文信,再無其他。他挪走了裏麵所有文件,那都是他平時工作用的,這是什麽意思?
  她索性打開所有的抽屜和櫃子,將裏麵的東西一口氣都翻了出來。她心如擂鼓,急促地呼吸,發現自己離那個望眼欲穿的真相似乎越來越近,越來越恐懼。
  慌亂中,抽屜裏掉出來一遝照片,雪片似的散在地毯上。她一張張撿起來,然後,她像一座蒼白的雕像,被定格在這一刻。
  整整一遝,全是阮劭南和另一個女人的照片。而那個女人,就是在醫院見過的穀詠淩。照片上顯示的時間,竟是兩年前拍的,背景也是天南海北,印尼、新加坡、越南、泰國……原來,他們已經好了很久了。那他為什麽又要來找她?
  呼之欲出的答案。
  未晞顫抖著雙手,又去翻撿其他的東西,如果她的猜測是真的,那一定會有蛛絲馬跡留下來。
  她又找出幾張銀行存單,都是衣服和首飾,價格昂貴,看了看時間,是他們冷戰那段時間簽的。
  她癱坐在地上……
  眼前的種種如同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而夢中的人依然懵懂無知。眼淚一滴一滴落在那些照片和賬單上,她竟一無所知。
  這段時間,他們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他孩子般滿足的笑臉,他羞赧的表情,吞吐的話語,他強勁的擁抱,幾乎將她撼碎的激情……這一切的一切,像快鏡頭回放般,出現在她眼前。
  究竟什麽是真?什麽是假?為什麽直到今天,她看到的竟都不是全部的他?這樣騙她,他究竟想幹什麽?
  電話響了半天,她才回過神來,怔怔地接起來。
  “未晞……”竟然是阮劭南的聲音。
  未晞的眼淚忽地掉下來,像開了閘的洪水洶湧而出。
  “對不起,昨天晚上有應酬,多喝了幾杯,就在酒店的客房睡下了。現在才睡醒,你沒有怪我吧?”
  未晞忍住哽咽,艱難地說:“沒有……”
  那邊的人似乎重重鬆了一口氣,接著聲音輕快地說:“中午一塊兒吃飯吧,我回去接你?”
  “好……”
  放下電話後,她將那些照片和賬單裝進一個袋子裏,放進自己的皮包。然後去浴室洗了洗臉,換了一套衣服。
  一切準備妥當之後,阮劭南的車也到了別墅門口。
  未晞拿著皮包坐進車裏,阮劭南像往常一樣俯過來親她。未晞掙紮了一下,他笑了笑,就退開了。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未晞心裏像裝了一隻貓,抓心撓肺,百般煎熬。
  不知不覺間,吃飯的地方到了,是他們第一次來的那家淮揚菜館。中午人不多,還是那間包廂。
  阮劭南點了幾個小菜,又叫人沏了一壺茉莉香片,滿室茶香。古箏的樂聲依舊悠遠纏綿,宛如真正的枕水江南,這裏倒是什麽都沒變。
  “怎麽今天這麽安靜?不會真生氣了吧?”阮劭南將茶杯推到她麵前,見她無意,就自己端起一杯細細品起來。
  未晞的心跳得厲害,好像她才是說謊的那一個。她極力穩住自己,然後從包裏拿出那個口袋,放在桌子上,看他反應。
  阮劭南不明所以,拿起來打開一看,隨即笑起來,“我說怎麽一路都繃著臉,原來是為了這個,我可以解釋的……”
  未晞懸著的一顆心才算稍稍落地,剛要開口,電話卻響,是如非。
  “未晞,你看午間新聞了嗎?”
  未晞心不在焉,“如非,我跟劭南正在談事情,你一會兒再……”
  “陸家那兩個孩子,昨天晚上被人勒死了,屍體扔在陸家老宅門口。”
  未晞徒然睜大眼睛,拿著電話,驚恐地看著對麵的男人。男人卻沒看她,漫不經心地飲著茶,隨意地望著窗外那棵高大的廣玉蘭。
  “警察懷疑是綁票,但是陸家沒錢付贖金,所以綁匪撕票。你父親聽說後發了瘋,從醫院大樓跳了下去,已經死了……”
  電話掉在地上,可是沒有壞掉,如非的聲音從話筒裏傳出來,震蕩睦狹窄的空間裏。
  “未晞,未晞,你怎麽了?你還在嗎?”
  阮劭南俯身撿起它,笑容滿麵地望著未晞蒼白的臉,對著話筒,慢條斯理地說“她已經知道了,你不用再打過來了。”

  第三十一章 你覺得你值嗎
  “是你做的?”
  阮劭南向後靠著椅背,修長的手指交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你希望我說是,還是不是?”
  “我發聽真話!”
  阮劭南笑了笑,“當然不是,你怎麽會這麽想?記得我告訴過你,上流社會得分個原則,就是永遠不要讓自己的手沾上血,連腥味都不能有。我當然不會自己做這種事,隻要找到合適的人,在特別的渠道放點消息出去,自然有人為了錢鋌而走險。剩下的,隻要坐著看戲就行了。何必自己動手?”
  未晞的嘴唇哆嗦起來,“發生這麽大的事,陸家的人為什麽沒找我?”
  “或許找過,不過那時我們在麗江。我怕他們會騷擾你,就在你的手機裏把陸家人的電話,都設置成了拒絕接收。我想,你應該不會怪我的,是不是?”
  未晞眼前一黑,半天才緩過來,艱澀地開口,“為什麽?你答應過我……”
  阮劭南啞然失笑,一雙漂亮的黑眼睛,好笑地看著她,就像看一個笑話,“你以為你是誰?”
  “什麽?”
  “你真的以為我會為了你放棄報仇?放過你們陸家人,還送陸子續的子孫出國讀書?嗬嗬……”他笑不可抑,“你不會真把自己當作王昭君了吧?難道你從頭到尾都看不出來,我在利用你?”
  他看著桌上的照片,又笑了笑,“看來你是真的沒看出來,竟然還拿著這些照片,跑來找我興師問罪。”說著隨手拿起一張,指著上麵的花容月貌,“她才是我的未婚妻,我們訂婚已經兩年了。不過,你不用傷心,你不算是第三者,因為……我從來都沒愛過你。”
  她怔怔地看著他,“你說什麽?”
  他站起來,撥開她頰邊的碎發,殘忍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我說,我從來都沒愛過你。”
  連番的打擊震得她神魂俱散,她搖晃了一下,像個傻子一樣,重複著他的話,“你說……你從來都沒愛過我?”
  “你仔細想想,這些日子,我有沒有對你說過一次‘我愛你’?是你以為我在愛著你。果然是小女孩,男人給幾分顏色,你就當真。你不笨,隻是愚蠢。你忘記了,我是一個商人,追求的是物有所值,隻對有價值的商品感興趣。我在你身上花了這麽多的時間和精力,你以為我要什麽?”
  他像看物品一樣上下打量著她,笑道:“你的身體?還是你的感情?你覺得你值嗎?你真的以為,我還惦記著小時候說過的幾句玩笑話?我會找上你,隻有一個原因。”
  “因為……我姓陸。”她渾身戰栗,自己說出了那個理所當然的答案。
  “自從你在‘絕色傾城’見到我開始,由始至終,都是你布的一個局。你製造假象,讓所有人都以為你愛上了我,陸家人自然會找上我。而你,就利用我騙光了陸家所有的錢。我那天簽的文件中,應該夾了一張財產移交協議,我已經把陸家剩下的資產全部轉給了你。阮先生,我說得對不對?”
  阮劭南隻是笑,“到底是在陸家長大的,還不算無藥可求。其實,我那天已經提醒你了,‘看仔細點,別把自己賣了’。是你沒聽……”
  是的,他那天的確說過,是她鬼迷心竅。她縱然是想破了腦袋,掏幹了心思,她也想不到,他會這樣欺騙她、利用她。
  她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傻瓜,被他玩得團團轉。這麽毒辣的計謀!這樣迂回的心思!這樣險惡的心腸!
  她真的懷疑,他跟小時候認識的阮劭南,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他曾經答應過,絕對不會傷害她。可連那誓言都是假的,他到底還有什麽是真的?
  未晞的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她緊緊咬著自己的嘴唇,告訴自己不要哭!不要哭!哭有什麽用!可眼淚還是控製不住,竟然連一滴都控製不住。
  她用手指揩掉淚水,哽咽地說:“你已經贏了,那些錢對你來說,根本不算什麽。就算沒有我,你也是勝券在握。為什麽……為什麽還要利用我?”
  他抬起她的下巴,輕笑著,“因為我壞啊,我喜歡看別人充滿希望,然後絕望的樣子。你不用這樣看著我,這都要怪你父親,他有沒有把自己當年的豐功偉績說給你們聽?”
  未晞忍不住戰栗,他冷冷一笑,犀利的目光猶如刑具相逼,“他說了,是不是?雖然你在我麵前一直很小心,從不多說一句。但是我知道,當年發生的一切,你都一清二楚。他跟我父親合夥做生意,不但騙光了他所有的財產,還讓他負債累累,又哄他借了高利貸。在我父親走投無路的時候,他以幫他還錢為條件,霸占了他的公司。最後,在我父親滿心期待他這個好友可以幫他渡過難關的時候,他竟然逼得他跳樓。你難道不覺得,今天陸家發生的一切都似曾相識嗎?”
  未晞陡然睜大眼睛,阮劭南一把扯住她的胳膊,麵孔猙獰得近乎扭曲,“沒錯!我是跟你父親學的,他真是一個好老師,我才是他最合格的學生,我比你們陸家任何一個子女學得都好、都徹底。當年,我和我母親在停屍間看到那具摔爛的屍體的時候,知道我當時什麽樣嗎?我將早餐全吐了出來,那是我的父親!”
  他看著好,咬牙切齒,仿佛透過她,看著自己最憎恨的仇敵,“陸子續他老了,以我今時今日,贏他太容易。但我要的不是這個!我要他將我們一家人當初經曆的痛苦,悉數經曆一遍。我要他親眼看著自己最愛的人,一個一個受盡折磨,一個一個在絕望中死去。我要他充滿希望地等待,最後卻毀在了自己女兒的手裏,死也不得安寧!” 未晞被他抓得疼痛難忍,聲淚俱下地說:“就因為這樣,你就欺騙我,利用我?還有那兩個孩子,他們還那麽小。你怎麽能這麽可怕,這麽冷血?”
  “誰不利用你?我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陸子續精明世故這麽多年,他會看不出來?可他還把你推給我,換錢、換命、換子孫的平安。他真的拿你當女兒嗎?你們陸家人也真有意思,同樣的兒女,也分個三六九等,哪個顧及你?誰不出賣你?”
  未晞蜷縮了一下,緊緊咬著嘴唇,都咬出了血絲,眼睛卻掉得更凶。
  他狠狠揪住她的頭發,冷笑著,“你覺得自己可憐嗎?你還不夠可憐。我真該帶你去看看我的媽媽,讓你知道,什麽叫做可憐!什麽叫做瘋狂!不過,你見到可別害怕,她就住在城西那家瘋人院裏,每天要洗十遍澡,恨不得拿石灰搓身子,夜夜叫得像鬼一樣……”
  未晞幾乎被他逼瘋了,厲鬼索命也不過如此,她淚流滿麵地胡亂掙紮,“你放開我!放開!”
  阮劭南用力一甩,未晞跌坐在椅子上。她神情呆滯地看著眼前的美酒佳肴,絕望地問:“那麽現在,陸家能動的就隻有我一個了,你想怎麽樣?”
  阮劭南笑了笑,譏誚道:“你以為我會怎麽樣?我不愛你,可我也不恨你。仔細想想,你也挺可憐。陸家都不待見的人,我也沒必要對付。你對我來說,就像那個紙杯,用過之後,就沒有價值了。而我向來不會在沒有價值的東西上浪費時間……”
  他看了看手表,接著說:“這個地方是我們第一次來的,這些東西也是我第一次給你點的,咱們好合好散。有空的話,回別墅把你的東西收一收。那裏我已經賣了,過幾天會有人來收房子。”
  他向門口走去,忽然想起什麽,於是說:“對了,你妹妹陸幼晞,前幾天已經死了,我忘了告訴你。醫院說,是護士沒把氧氣管插好。真可惜,你連最後一個親人也沒了。”
  天色漸黑的時候,未晞才恍恍惚惚地從包廂裏出來。直直地往下走,木製樓梯又高又窄,下樓的時候險險踏空了一級,隔著四個台階,人就摔了下去。
  店員馬上過來,扶她起來,見她胳膊上腿上都有擦傷。尤其是腿,蹭掉了一塊皮,露出紅色的肉,血淋淋的。
  “小姐,你傷得很厲害,要不要送你去醫院?”
  未晞推開所有人,踉踉蹌蹌地站起來,睜著一雙直勾勾的眼睛,著了魔似的往外走。
  這家菜館建在半山上,吃飯的人都是開車來,此刻天又黑了,山路上一個行人都沒有。隻有她一個,像具沒了心思的行屍走肉,一路失魂落魄。
  “她才是我的未婚妻,我們訂婚已經兩年了。不過,你不用傷心,因為你不是第三者,我從來都沒愛過你。
  “我有沒有對你說過一次‘我愛你’?是你以為我在愛著你。果然是小女孩,男人給幾分顏色,你就當真了。
  “我在你身上花了這麽多的時間、金錢和精力,你以為我要什麽?你的身體?還是你的感情?你覺得你值嗎?”
  未晞緊緊捂住自己的耳朵,腳下一軟,整個人栽在路旁的草地上。她像隻劫後餘生的小白鼠,將自己蜷成一團。
  “沒事的,一定沒事的。”她淚如雨下,不斷地告訴自己,“我睡醒了就沒事了,天亮了就沒事了。再長的夜都會過去,隻要我睜開眼睛,就是新的一天。如非還在等我,我們有好多事情要做,我還要畫畫,我不能倒下去,不能倒下去……”
  未晞掙紮著爬起來,這時才發現自己的手和腿都受了傷。想打電話給如非,卻發現自己離開飯店的時候沒有帶出來,而天已經很晚了。
  一個過路的男人,看到她這樣狼狽,走過來問:“小姐,要幫忙嗎?”
  “先生,能不能借我用一下電話?”未晞抬起頭,看見這個男人戴著墨鏡和棒球帽,口罩遮住了大半邊臉。
  男人掏出手機,問:“你要打給誰?”
  “我的朋友,我想讓她來接我。”未晞忽然感到這個人似乎在哪裏見過。
  男人笑了笑,“那還是別打了,因為……”他摘下墨鏡,“你回不去了。”

  第三十二章 借刀殺人
  陸壬晞將電話打過來的時候,阮劭南正坐在易天頂樓的辦公室,品著一瓶新開的八二年拉菲。
  “你竟然會打電話給我,真讓我吃驚。”
  電話那頭的人有些氣急敗壞,“阮劭南,少跟我來這套。過河拆橋的王八蛋,你應該知道,我早晚會找你算賬。”
  阮劭南搖晃著酒杯,漫不經心地說:“怎麽說你也是個世家子,請注意你的修養。再說,我答應你什麽了嗎?我們之間簽過什麽合同?有過什麽協議?我就算過河拆橋,也好過有些人監守自盜,又異想天開地以為出賣了自己的老子,就能換回自己的平安和榮華富貴。你小時候讀書一定不好,‘覆巢之下無完卵’,怎麽這句話你沒聽過?”
  陸壬晞怒極反笑,“我承認,論歹毒我不如你,這次我栽了,不過……”他狠狠咬牙,“你也不用得意!阮劭南,你的女人,現在就在我手裏。”
  阮劭南很驚訝,“你抓了未晞?”
  陸壬晞冷笑,“所以你最好放聰明點,不然,我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剁下來。”
  “你想怎麽樣?”
  “兩千萬,我要現金,明天早上你一個人帶過來,不許耍花樣!”
  那邊先是一陣沉默,過了半晌,阮劭南笑著說:“兩千萬?陸少爺,我是不是聽錯了?你讓我這個陸家的仇人,帶著兩千萬去你那裏,贖你的親妹妹?”
  陸壬晞口氣有些不穩,“你什麽意思?”
  “我想,我是你們的家務事,我這個外人不便多問,更沒道理白拿出來錢贖你的妹妹,要留要放,要殺要剮,你自己定奪吧。”
  聽他這麽說,陸壬晞冷笑道:“阮劭南,你以為這麽說,我就會信你?我跟了你們不止一兩天了,你對她怎麽樣,我看得一清二楚。我告訴你,見不到錢……我活剮了她!”
  阮劭南沉吟片刻,問:“我怎麽知道人真的在你手上,你讓她跟我說句話。”
  電話那頭傳來肉體碰撞的沉悶聲,接著是一陣咳嗽,一個人氣若遊絲地喘著氣。
  阮劭南低聲問:“未晞,是你嗎?”
  “是……”未晞拿著電話,眼淚一下就流了出來,跟臉上的血和泥土混在一起。
  阮劭南歎了口氣,“早就告訴你出門小心點了,我們剛騙光了陸家的錢,又害死了兩個孩子,陸壬晞怎麽會放過你呢?”
  未晞聽得肝膽俱裂,抖著嗓子問:“你說什麽?”
  陸壬晞一把搶過電話,鬼一樣叫著:“原來是你們這對沒人性的狗男女!”回手就是一巴掌,未晞倒在地上,半邊臉頓時腫了起來。還沒等喘過氣,男人又是狠狠一腳,正踢在肋骨上,她吐出一口血水,五內俱裂,一顆心猶如被人千刀萬剮,隻剩了絕望。
  阮劭南在另一邊靜靜聽著,陸壬晞揪住未晞的頭發,對著電話喊道:“我現在要四千萬!你給是不給,就等著收屍吧!”
  阮劭南慢慢道:“我勸你還是不要輕舉妄動,我的電話裝了信號追蹤係統,已經自動報警了。你現在放了她,向警方投降,還能少判幾年。”
  “王八蛋!”
  電話即刻斷了,阮劭南慢慢將它放回桌上,又拿起酒杯,對著繁華的夜景輕酌慢飲。
  一直坐在他對麵的淩落川搖了搖頭,放下酒杯歎道:“人家好好的一個姑娘,被你玩弄到這種程度,已經很可憐了。你又何必落井下石?你這樣說,估計她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阮劭南輕笑,“我沒有落井下石,我是借刀殺人。我不想做第二個陸子續,送上門的機會,自然要斬草除根。”
  淩落川隻是搖頭,“畢竟好過一場,你怎麽一點憐香惜玉的心都沒有?陸壬晞現在可是一隻沒人性的瘋狗,不折磨個夠本,不會讓她輕易死掉。”
  “所以我報了警,他沒有多少時間。終究是一死,我也算對得起她了。”
  “害了人家還說得這樣雲淡風輕,你可真夠狠!”
  阮劭南並不惱,對著他舉起酒杯,就像慶祝他們共同的勝利,“彼此彼此,人是你幫我騙回來的,主意也是你出的,我們是共犯。”
  淩落川扶額而笑,“嗬嗬,你不說,我倒忘了。對,我是你的同謀。”
  他單手拄著下巴,看著對麵的好友,玩味道:“不過,你會這麽做,還真讓我驚訝。我一度以為你真的愛上了她,最好起碼會給她留條活路。”
  “不讓全世界都以為我愛她愛得死去活來,那條老狐狸怎麽會不鉤?那可是他最後的資本,當初我們逼得他大女兒上吊,他都不肯拿出來救她。如果不是想臨死前給孫子換條活路,你以為他會這麽大方?”
  淩落川有些好奇,“他怎麽知道陸未晞一定會照顧那兩個孩子?就不怕她獨吞那筆錢?”
  “因為他跟我一樣狡猾,一樣了解他這個女兒。可惜,他還不夠了解我。性格決定命運,從她開口求我放過陸幼晞開始,我就知道,她一定會給我一個大大的驚喜。而事實也正是如此,陸家人一求饒,她就心軟了跑來求我。”阮劭南嘲弄地笑了笑,“還一副戰戰兢兢、低聲下氣的樣子……”
  “隻是她不知道,你麵上怒氣衝天,心裏早就樂開了花。”淩落川笑著放下酒杯。
  他雙手墊在腦後,望著落地窗外的繁華勝景,長歎一聲,“唉,都被你算進骨子裏了……你說,她現在在想什麽?”
  阮劭南輕笑一聲,“她在想,下輩子……再也不要遇見我。”
  他端著酒杯,拿起桌子上嵌著未晞照片的相框,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照片上鮮活的麵容,被掩埋在肮髒的煙灰和紙屑中。
  阮劭南居高臨下地望著她,自語道:“天意如此,你別怪我。你說過,你無法單為我而生,卻願意為我而死。那你,就去死吧……”

  第三十三章 煉獄,也不過如此那一夜過去之後,再也沒有人提起陸未晞。似乎隨著這場“殲滅戰”的塵埃落定,她在這兩個坐擁天下的男人心中也一並消失了。如同夏季連日的塵埃,一場暴雨過後,就洗刷得幹幹淨淨,沒留下半點的痕跡。
  阮劭南自然是風光得意,穀詠淩聽說他辦完了事,從新加坡飛過來為他慶生。他給自己放了幾天假,陪著未婚妻將城郊的景區遊覽了一遍,兩個人如膠似漆,已經開始計劃婚期。
  淩落川過慣了悠閑自在的日子,見陸家的事已經完結,自己的“皇朝”也從這場收購戰中獲利不少,索性買了一張單飛夏威夷的機票,打算給自己放一個悠長假期。
  坐在出國的飛機上,他隨手翻看報紙,不經意看到一條新聞。原來陸壬晞已經落網了,法院最後判了死刑,其他的隻字未提。
  他想起了第一次在“絕色傾城”見到未晞時的樣子,好像初夏的荷塘盛開的蓮花,晚風吹過,款款娉婷。眉心那點小小的朱砂痣,如同驚鴻一瞥就藏入眼中的圖騰。
  他轉過臉,看著窗外城市的風景。鱗次櫛比的高樓,金碧輝煌的大廈,數千萬的人口,仿佛魔術師瞬間變幻出的人間奇跡。最後,陸地消失了,眼前是迷霧一般的白雲。
  陸未晞的樣子在他心頭輕輕飄過,好像斜陽夕照下鴿子掉落的美麗翎羽,如同慘淡的命運中永遠抵擋不住的無言歌聲。
  可終究隻是飄過,好似春光燦爛時墜入水中的殘花,泛起點點美麗的漣漪,春過後,了無痕跡。
  他放下報紙,輕輕閉上眼睛。
  半年之後……
  八月的城市,正是梅雨季,雨水很重。密密斜織的牛毛雨,一下就是一天,難得一個豔陽天,又熱得人透不過氣來。
  淩落川坐在車上,看著窗外的街景。不過半年,這個城市的大街小巷就起了這樣大的變化,到處都是拆了建,建了拆。繁華熱鬧到了如此不堪的地步,未免讓人覺得無趣。
  車子進入商業區,在潮水般的車流中慢了下去。淩落川可有可無地看了看窗外。
  忽然,樹蔭下一個纖細的背影吸引了他的目光,一襲露肩白裙,身量修長,很熟悉的感覺,卻又與記憶中的有些不同。他心裏納罕,讓司機放慢了速度。
  她走得很慢,猶猶豫豫地四處張望著,好像在尋找什麽。淩落川有些拿不準,隻讓車跟在後麵。後麵的車提不上速度,急得都在按喇叭,一時間,震天響的喇叭聲響徹整條街道。
  她聽到後麵的騷動,於是回頭瞧了瞧。淩落川這才確定:沒錯,真的是陸未晞!原來她將頭發剪短了,現在隻夠肩膀的長度,又用絲巾遮住了大半邊臉,可是眉心那顆小巧的朱砂痣沒有變,他還記得。
  淩落川心中不由得一動,讓司機將車隨便停在路邊,自己走了下去。
  未晞也站住了,手裏拿著一個小本子,滿麵焦慮地四處張望。
  “未晞……”他在身後叫她的名字。
  前麵的人疑惑地回頭,就在這回眸的瞬間,淩落川猶如被一道閃電劈中,著實嚇了一跳。剛才離得遠,他沒有看清楚,現在離著近才瞧見。
  手不由自主地觸了上去,他看到自己的手竟然在發抖,“怎麽弄成這樣?”
  未晞花容失色,向後退了一大步,看著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淩落川驚訝地看著她,“你不認識我了嗎?”
  未晞歪著頭,像個走丟的孩子,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一身華貴的男人,也不說話。半晌後,她用筆在小本子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撕下那頁紙,遞給他。
  淩落川低頭一看,紙上寫著:對不起,你是誰?我們認識嗎?
  他把紙揉成了一團,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你的嗓子怎麽了?”
  未晞還沒回答,隻聽一聲急怒的嗬斥。
  “淩落川!你幹什麽!”
  兩個人均是一驚,如非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急匆匆地跑過來,用力推開他,奪過未晞,緊張地將她藏在身後。
  未晞好像對如非的行為非常不解,拍了拍她的肩膀,如非轉過身。
  然後,男人看到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一幕:未晞不是用嘴,而是用手,在對如非說話。她用的是手語,那個曾經聲如黃鶯的女孩,她真的啞了。
  如非對她說話,用的也是手語。她們用手語溝通,淩落川站在那裏,就像看兩個外星人,一句都弄不明白。
  也不知如非對未晞說了什麽,隻見未晞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對淩落川微微一笑,就被如非拉走了。
  眼前的一切實在太過震撼,太過怪異。他想上前問個清楚,如非卻回頭用很低的聲音,惡狠狠地警告他,“你再跟過來,嚇著了她,我就報警!”
  他當真沒有跟過去,似乎還沒有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一個人站在大太陽底下,目送她們離開。
  當天下午,他就托人從警察局的檔案室找出了陸壬晞案子的卷宗,找出了未晞獲救時的照片。又找到了當時知曉這件事的媒體記者,也終於知道了,為什麽報紙上對這件事隻字未提。
  後來,他又找到了醫院的驗傷報告和未晞病曆。
  整整一下午,他守著這些,沒有出房門半步。他無數次站起來,又無數次坐下。口中念念有詞,拳頭緊緊握在一起,又一次次地鬆開。
  病曆,驗傷報告,陸壬晞的口供,他自虐似地看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對靈魂最深地叩問和鞭撻。唯有那些照片,實在太過悲慘,縱然是他,看過一次也不忍再次去看。
  直到華燈初上,他站在自己的“皇朝”,俯視下麵的芸芸眾生,心裏依舊是一陣陣的驚濤駭浪。
  過去發生的一切,如同慢放的電影鏡頭,一幀一幀播放著隻屬於她一個人的風雲變幻。
  他的眼前,一會兒是他們在“絕色傾城”初見時的驚為天人;一會兒是他在學校訓斥她時的楚楚可憐;一會兒又是她站在阮劭南身邊,幸福安靜地微笑;最後所有的鏡頭都定格在那些慘不忍睹的照片上。
  曾經以為自己在這場力量懸殊的殘忍遊戲中,不過是個推手,隻負責隔岸觀火,推波助瀾。而他們個人自有個人的命運,她走到這一步,怪不得誰,也怨不得誰。
  可是這一刻,他的心卻無法平靜。有某種東西深深地撼動了他,無聲地譴責著他。
  他忽然意識到,他和阮劭南,是用一種近乎強暴的方式,殘忍地掠奪了一個無辜女孩的所有,輕蔑地毀掉了她的一生。他無法想象,自己當初怎麽會放任這種事情發生,由著他們把她一步步推到這個境地。
  他更無法想象,如此柔弱的未晞,當年是如何從陸壬晞身邊死裏逃生的?
  煉獄,也不過如此了……
  晚上,跟阮劭南吃飯的時候,淩落川還想著下午的事,整個晚上懨懨的,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吃過晚飯後,他們在客廳坐著飲茶。
  “怎麽了?夏威夷的美女和美景沒把你服侍好?一個晚上都無精打采的。”阮劭南用電腦看歐洲的股市。
  “沒什麽……”淩落川拿起桌子上的卡卓刀,隨意把玩起來,看了看剛剛走出遊泳池的穀詠淩,月光下一身黑色比基尼,襯出她姣好的身材,隨口問,“你們打算什麽時候結婚?”
  “再過些日子吧,最近金融危機鬧得很厲害,我們都忙。”阮劭南抬頭看了一眼,笑著說,“你這個花花公子,什麽時候關心起我的婚姻大事來了?還真是稀罕。”
  淩落川隻是笑,將那把造型古樸的藏刀抽出來,鋒利的刀刃在燈光下是一抹冰冷的幽藍。他本是愛刀之人,忍不住輕歎,遂又放回去,突兀地問:“最近見過陸未晞嗎?”
  阮劭南搖了搖頭,波瀾不驚的臉上沒有半點漣漪,端起茶杯說:“一直沒見過,莫如非倒是來‘易天’鬧過幾次,被保安攆走了。”
  “那她說什麽沒有?”
  “我沒有見到她,不太清楚。”
  看到阮劭南一副不冷不熱的樣子,淩落川質疑道:“陸壬晞被捕的時候,新聞對她隻字未提,是你壓住了媒體不讓報出來吧?她當時究竟是什麽狀況,你不可能一點都不知道吧?”
  阮劭南笑了笑,“我壓住媒體,是怕她身邊有人亂說話,影響‘易天’的形象。我隻知道她沒死,至於其他的,你覺得我有必要關心嗎?”
  淩落川揚唇一笑,未置可否,“我下午托人找出了當時的卷宗,據說當時陸壬晞以為她死了,是她自己從那間廢棄的玻璃廠爬出來的。她能活下來,真是個奇跡。”
  “哦?”阮劭南一挑眉,“那她當時什麽樣?”
  淩落川想起下午看到的照片,胸肺間又冒出一股陰寒,看著阮劭南的眼睛,說:“你不會想知道。”
  淩落川故意賣了個關子,阮劭南卻沒再多問一句,將茶杯放在一邊,換了個話頭,“你怎麽突然對這件事這麽感興趣?”
  淩落川扔掉手中的刀,向後靠著沙發,“沒什麽,下午在街上看見她了,她的變化很大,我幾乎沒認出來。一時好奇,就去查了。”
  “原來是這樣。”阮劭南點點頭,“怎麽,這算是有了新目標嗎?你上個月在夏威夷認識的那個模特挺不錯的,這麽快就厭了?”
  淩落川坐直身子,用研判的眼神細細打量。眼前的男人一點情緒波動都沒有,甚至在他暗示她曾經的遭遇後,依舊麵不改色,談笑風生,漠不關心的表情,好像他們談論的人跟他從沒有過半點關係。
  可以絕情到如斯地步,他若不是太自製,太有毅力,那便是當真對她沒半點感情。
  他有些好奇地問:“你是不是真的不在乎?”
  劭南對這個話題似乎有些意興闌珊,很紳士地做了一個請的動作,“你隨意。”
  淩落川站起來,拿起自己的外套,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就不客氣了。你知道的,其實我一直挺喜歡她。”
  “那倒是。”阮劭南盯著股市走向,可有可無地說,“不過你可記著手下留情,那丫頭身子弱,不扛折騰。別自己玩出火來,到時候不好收拾。”
  “什麽不好收拾?”穀詠淩披著浴巾進來,小鳥似的在阮劭南臉上輕輕一啄。
  阮劭南笑著拍了拍她的臉,拉她在身邊坐下,“還不是落川,又要換畫了。”
  穀詠淩看著淩落川那張漂亮得過分的臉,促狹道:“你還是饒了人家姑娘吧,認識你這麽久,就沒看你認真過。就是個天仙給你,隻怕三天也被你看成了馬棚風,忘到脖子後麵去了。”
  淩落川將外套往肩上一搭,一邊向門口走去,一邊說:“總好過某些人,一時把人寵到天上,好像天下無雙似的。一朝不好,恨不得踩在腳底下,永世不得翻身。做他身邊的女人,自求多福吧……”

  第三十四章 等你好了,我們換個活法
  池陌晚上回來的時候,聽見浴室裏有動靜,迎麵看見正要上班的如非。他放下背包,問:“她還在裏麵?”
  如非歎了口氣,“是,把自己關了快一晚上了。”
  “她今天怎麽了?”
  如非恨得直咬牙,“真是倒黴,本來今天出去,是想給她買些開學用的畫具。誰知道,在街上看到阮劭南坐的公益廣告。我就怕她犯糊塗,看了她半天,結果還是走散了。誰知道,又在街上碰到了淩落川,我找到她的時候,他正拉著她說話。”
  池陌有些緊張地看了看浴室,“她當時認出他來了嗎?”
  “當時沒認出來,可這一會兒,她又想起來了,連那個人的事也一並勾了出來,不然何於於這樣。”她看了看池陌的臉,“怎麽又掛彩了?傷到眼睛沒有?”
  池陌搖搖頭,“一點小傷,沒事。你出去上班小心點。”
  如非點點頭,穿上鞋子走了。
  池陌將拳套掛起來,脫下外套。雖然是晚上,鐵皮屋依舊悶熱得讓人透不過氣來。
  他脫掉背心和長褲,用盆裏的涼水擦了擦汗津津的身子,光著身子什麽都沒蓋,就一頭栽在床上,像頭疲憊的倦獸,很快就睡著了。
  睡意蒙朧中,感覺臉上一陣清涼。睜開眼睛一看,是未晞拿著冰塊,在幫他敷藥。
  池陌笑了笑,握住她的手說:“我自己來。”
  未晞搖了搖頭,將冰塊拿開,又小心翼翼地將傷口周圍的血汙擦幹淨,然後才拿起小棉棒,細細地給他抹藥水。
  藥水勁大,一遇傷口生疼。池陌忍不住噝的一聲,未晞隻有再放慢些,放輕些,一邊抹藥,一邊給他嗬氣,好像這樣可以減輕他的疼痛,眼淚卻不知何時劈裏啪啦地落下來。
  池陌歎了口氣,用磨出厚繭的手指給抹眼淚,“傻丫頭,哭什麽?我不是好好的嗎?”
  未晞握住池陌的手,搖了搖頭,用手語對他說:“你別再管我了,我已經拖累你太多……”
  池陌握住那雙冰冷的小手,不讓她說下去,摸了摸她脖子上觸目驚心的傷痛,心疼地說:“這麽難你都熬過來了,又不是治不好,怎麽能不管你?過幾天就開學了,好好上你的課,學費你不用操心。當初你求了多少人,學校才答應保留你的學籍。隻要你能完成學業,隻要能治好你的嗓子,我做什麽都是值的。”
  未晞的眼淚卻掉得更凶,抱住男人壯碩卻滿布傷痕的身子,泣不成聲。這身子上有多少傷是為她受的,她已經記不清楚了。一想起這個,她的心就像刀絞一般地疼。
  是她沒用,做人失敗到這種程度。自己被人騙,被人玩弄到體無完膚也就算了,還連累他們跟著她受苦。
  如果不是為了給她看病,如非就不會花光自己所有的積蓄,池陌也不會答應魏成豹,替他打黑市拳,每天帶著一身的傷回來。他曾經是那麽驕傲的人,現在卻要用自己的性命和尊嚴去娛樂那些沒人性的看客。
  “對不起……”未晞的手停在半空中,除了這個,她不知道自己的雙手還能跟他說什麽。
  可是,她未完的歉語卻讓他更加心疼難當。他拉住她的手,心疼地說:“不要跟我道歉,也不要跟任何人道歉。你沒有錯,從頭到尾,錯的都不是你。無論我們曾經受到什麽樣的傷害,可是,愛一個人的心絕對不會是錯的,絕對不會沒有意義。”
  他親了親她的額頭,“未晞,相信我,一切都會好的。等你好了,我們換個活法。”
  一切都會好的……
  如非上班的時候,心裏還在默默想著。馬上就要開學了,等回到學校後,未晞一定會好起來。等她跟池陌攢夠了錢,讓未晞把嗓子治好,她一定會更加的好。到時候,他們一定要換個活法。
  是的,人活著就有希望。隻要有希望,什麽都是值得的。
  包括現在,她所承受的一切。
  這樣想的時候,如非正在給客人倒酒。不是坐著,而是跪坐。
  並不隻她一個人,而是她現在打工的這家夜總會,所有包廂的侍應都是如此。
  跪式服務,從東洋學來的舶來品。專供有錢人,尤其是男人,享受金錢至上的快樂,以及性別中的霸權賦予他們的與生俱來的優越感。
  隻是不明白,為什麽某些人的優越感,必須要建立在踐踏別人的自尊之上?
  所有的侍應都是女性,且都要穿統一樣式的緊身旗袍,跪下的時候,裏麵的底褲無可避免地暴露在男人或肉欲、或猥瑣、或不屑的目光下,算是額外福利。
  如非是標準的S身材,曲線玲瓏,纖腰秀頸,穿旗袍尤其漂亮。包廂裏的男人幾乎不看自己身邊的小姐,一致盯著她的裙底風光。
  隻除了一個人。
  淩落川搖晃著酒杯,透明的液體在糜爛的燈光下流動著琥珀般的光。一雙漂亮的丹鳳眼,若有所思地看著跪在地上為他們服務的人。他實在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裏碰到莫如非。
  正所謂,人生何處不相逢。
  他笑了笑,將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
  電話響的時候,池陌已經睡得很熟了。未晞從他身邊坐起來,怕吵醒他,自己到外麵去接。結果低頭一看,是如非的號碼。
  她接起來,敲了敲話筒,聽到這個,如非就明白是她在接電話。然而,裏麵傳出的卻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她默默聽完,放下電話後,臉已經白了。
  “夜豔”是城裏新開的夜總會,算是風月圈裏的後起之秀。規模、排場、氣勢自然跟“絕色傾城”不能比,但勝在自有自己的特色。
  豪華包廂裏清一色的美女跪式服務自是一項,但算不上新鮮。這裏最別具一格的,居然招攬了一些在校的學生妹來跑場客串。老板又狡猾得厲害,有人來查隻說是小妹妹自己跟著客人來的,與夜總會無關。於是,坐台就變成了“援交”,夜總會賺足了酒水錢,卻可以撇得一幹二淨。
  而這些孩子的膽子竟然比成人還大,睜著一雙不諳世事、天真無邪的眼睛,為了一個名牌皮包、一瓶香水,就什麽都敢嚐試,什麽都不在乎。偏偏就有人好這一口,仗著有幾個臭錢,便以為無所不能,將一雙雙祿山之爪,伸向幾乎可以做自己女兒的少女柔嫩的胸脯。
  如非來這裏工作也是無奈之舉,她跑到易天找阮劭南理論,結果罪魁禍首毫發無傷,她不但摔傷了腿,還因此丟了工作。
  初來乍到,受過的委屈,吃過的虧自不必說了。在現實的磨礪下,人也變得越來越低眉順目。
  未晞趕到“夜豔”的時候,早已有保鏢模樣的黑衣男子守在門口。
  “陸小姐是嗎?”
  未晞點點頭。
  “請跟我來。”
  男人恭敬地將她一路引至包廂區,未晞卻看到一個身影在門口急得團團轉,仔細一看,原來是麗麗姐。
  她以前是“絕色傾城”的媽媽生,帶過如非。因為得罪了客人,隻有轉投這裏混口飯吃。她是北方人,為人非常豪爽,倒是有幾分俠義心腸,跟如非關係不錯,兩個人在這裏一直彼此照應著。
  見未晞來了,麗麗姐先是一愣,然後趕忙拉住她:“你不在家好好待著,怎麽來了?”
  未晞看了看黑衣男子,他很紳士地守在一邊,並不催她。於是拿出隨身帶的小本子,在紙上寫道:“裏麵怎麽了?”
  麗麗姐這才“哎呀”一聲,將整件事情的原委三下五除二說給未晞聽。
  原來,淩落川看到如非在包廂裏,就問了幾句未晞的近況。如非本就對他是“恨屋及烏”,耐著性子回了幾句。誰知道,這個少爺偏要刨根問底。
  她一時沒忍住,冷笑道:“想知道什麽,您淩少那麽有本事,不會自己查去?偏偏要在這裏揭別人的傷疤。難道您家有姐妹被人淩辱了,您還要問她有沒有快感不成?”
  此話一出,滿座皆驚!震撼的程度可想而知。
  淩落川是被眾人驕縱慣了的主兒,縱然心裏對未晞有幾歉意,可也不會隨便被人煞性子。偏又不立刻發作,隻冷笑一聲,一雙眼睛涼涼地瞧著她,滿臉的似笑非笑。見此情景,沒胡人不替如非捏把冷汗。
  屋子裏的小姐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平時再怎麽八麵玲瓏的人,都不敢出來打圓場。
  很快,其他小姐都被趕了出來,裏麵隻剩了如非一個,此刻是吉凶未卜。
  未晞走到包廂門口的時候,心裏七上八下,好像即將送入虎口的羊羔。可怖的感覺這一刻才幕天席地地撲過來。而一想到裏麵的人跟那個人的關係,她要費好大的力氣,才能克製著自己奪跑而逃的衝動。
  她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心素如簡,麵對突如其來的羞辱,也可以從容應對的陸未晞了。這半年來,她有時清楚,有時糊塗,記住的事總是斷斷續續的,常常丟三落四,腦子變得越來越笨。失去了引以為傲的自信和從容,人也變得越來越怯懦。
  未晞站在門口,深深地呼吸,她不知道淩落川單把她叫出來,究竟要幹什麽?
  不過,想也知道,絕對不會是好事。他們這些人,都是“玩”字裏的祖宗,耍弄人的高手。他們不用自己動手,最喜歡的就是高高在上地看著命如螻蟻的她們,如何自輕自賤。
  未晞咬著自己的嘴唇,手心冒汗,心跳如擂。可如非在裏麵,就算前麵是地獄,她也得跳下去。

  第三十五章 在劫難逃
  中午的時候,阮劭南一個人坐在餐廳靠近落地窗的位置上喝咖啡。雖然是中午,可因為外麵毒辣辣的太陽和悶熱的桑拿天,餐廳裏的人不多。
  他低頭看了看手表,這是穀詠淩第一次遲到。她是一個非常守時的人,從不像某些女人,把遲到當專利。
  或許是碰到什麽事了。
  正想著,人就走到了。穀詠淩一襲得體又清涼的普拉達夏裙,搖曳生姿地走過來,縱然是這樣格調高雅的西餐廳,有了她的出現,也有種蓬畢生輝的感覺。
  旁邊的侍應馬上替她拉開了座位,穀詠淩坐定後,莞爾一笑,“對不起,公司有事耽擱了一下,又碰上堵車。”
  阮劭南微微頷首,沒再說什麽。穀詠淩也不再作聲,侍應送上菜單。
  用餐的時候,阮劭南忽然問:“聽說你管理的分公司最近財政上出現了問題,需不需要我幫忙?”
  穀詠淩優雅地笑了笑,“不需要,我自己能搞定。”
  阮劭南點點頭,目光中流露出讚賞。他就是喜歡穀詠淩的沉穩幹練,進退得宜。不像一般的富家千金,驕縱浮誇,明明什麽都不懂,偏又喜歡自以為是。
  都說聰明的男人喜歡笨女人,其實那不過是沒用的女人自欺欺人罷了。
  越是聰明的男人,越是喜歡聰明的女人。戀愛跟下棋一樣,隻有勢均力敵,才能將樂趣持續下去。
  吃過甜點,餐廳的音樂似乎更加舒緩,兩個人舒服地坐在沙發上吹著空調,都有些眼餳意怠。
  阮劭南吃得不多,最近一直頭疼,咖啡倒是喝得不少,一邊跟穀詠淩聊天,一邊看著外麵的風景。
  餐廳對麵就是中心廣場,下午兩點,正是一天裏太陽最毒辣的時候,目之所及,到處都是白花花的陽光。卻有一個人,站在大太陽底下四處張望,好像在等什麽人,俏麗的中長發,單薄的身影,在那空曠的廣場上顯得很突兀。
  阮劭南神色未動,一邊喝咖啡,一邊看著。不過片刻工夫,一個男人走了過來,那張帥氣得令人過目不忘的臉,他們在醫院有過一麵之緣,之後再見,則是在照片上。
  阮劭南靜靜看著,看著她拎著食盒站在火辣辣的太陽底下,像一隻小鳥撲進另一個男人的懷抱,看著她曬得紅紅的小臉,看著那個男人親昵地捏了捏她尖尖的下巴。
  然後,兩個人親密無間地在樹蔭下的長椅坐好。她滿頭大汗,依然忙得不亦樂乎,在椅子上鋪了一張報紙,方才把食盒一層層打開,黑色的是壽司,紅色的是烤雞翅膀,紅黑相映,顏色煞是可愛。
  阮劭南記得那些食物的味道,那曾經是他加班時的消夜,她特意學了做給他吃的。未晞每次都用那個食盒裝來,放在茶水間的微波爐裏一轉,米飯、火腿、海苔,還有雞翅膀的香味,就充滿了整間屋子。
  現在,那個曾經給他做消夜的女人,拿著筷子夾起一塊壽司送進另一個男人嘴裏,又從包裏拿出果汁給他喝。
  那個男人也心滿意足地摟著她的肩膀,轉過臉對她說話,隻留給看客一個英俊奪人的側臉。
  藍天白雲,風和日麗,金色的廣場,白色的涼椅,濃情蜜意的情侶……很溫馨很浪漫的畫麵,難怪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劭南,時間差不多了,我公司下午還有一個會。”穀詠淩看了看手表,提醒對麵的男人。阮劭南收回目光,說:“我送你。”
  他們起身的時候,阮劭南才發現,他其實並沒有吃飽。他又朝廣場的方向看了看,未晞掏出一條白色的手絹,正在給池陌擦汗。
  “晚上有什麽安排?”取車的時候,阮劭南問自己的未婚妻。
  “沒什麽事。”
  他發動了引擎,“那去我家吧。”
  下午五點之後,正是下班的高峰期,暑氣漸漸消散,喧囂還未遁去,人們在薄暮的餘暉裏來來往往,城市的黃昏是一如既往地繁忙而寂寞。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未晞在畫紙的背麵寫好這幾句詩,然後將完成的作品交給一對老年夫婦。
  老兩口接過來一看,不過寥寥數筆,夫妻二人的神態就躍然紙上,滿意地點頭稱許。
  老先生又看了看背麵的字,娟秀工整,又不失勁力,忍不住豎起大拇指讚道:“小姑娘,好俊的字。”
  未晞笑了笑,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寫道:“您二老滿意就好。”
  老人家捋著胡子嗬嗬一笑,“歐陽修的名句雖多,我獨愛這首。姑娘知道下半闋嗎?”
  未晞略一沉吟,在本子上寫道: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滿春衫袖。
  想了想,又寫道:
  李清照有一闋,情境上倒有異曲同工之妙:風往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老人看後點頭,“還是易安居士這幾句用得妙,姑娘,寫得好。”
  未晞笑了笑,寫道:“我是專修西洋油畫的,對中國古典詩詞了解得不多,一時興起班門弄斧,讓您見笑了。”
  老人家忍不住讚歎,“這麽漂亮的孩子,這麽好的才華,可惜……”
  時間差不多了,未晞清點了一下今天的收入,是這幾天來最好的。她把錢貼身放好,動手收拾畫具。就在這時,卻有歌聲從不遠處傳來,很是悅耳。
  她回身一看,原來是一個抱著吉他的女孩子在唱歌。這個女孩每天都來這兒,用清甜的歌聲慰藉著疲憊的過客。
  今天的歌聲比往日動聽,引得不少下班的路人駐足圍觀,偶爾有人扔幾枚硬幣到女孩的吉他盒子裏。
  同是天涯淪落人。依稀記得有人說過,漂泊的地方,叫遠之;回不去的地方,叫家鄉。而這個城市,又有多少朝不保夕、顛沛流離的人們,迷失在白日的喧囂和暗夜的浮華裏?
  而她在輕輕唱著:
  相信你還在這裏
  從不曾離去
  我的愛像天使守護你
  若生命隻到這裏
  從此沒有我
  我會找個天使替我去愛你
  被人嚼爛的口水歌,可不知為什麽,未晞聽到這幾句,不知不覺間竟然淚盈於眶。
  此刻,正是夕陽西下,倦鳥歸巢的光景。站在城市繁華的最深處,卻如同站在一片茫茫的曠野中,未來也變成了一望無際的曠野。
  她迎著薄暮的餘暉,輕輕合上眼睛。
  後來,未晞將那天腦海裏出現的景象,繪製成了一幅綠色的油畫。天地荒蕪,疾風勁草,折斷翅膀逆風飛行的小鳥……曾經腦海中浮現的一切,如同奮勇的潮汐,帶著無窮的夢想和強勁的生命力在畫布上噴薄而出。
  她給畫取名為《逆風》,並在旁邊寫上這樣一句話:
  未來是無邊的曠野,我折斷翅膀在飛……
  身後傳來深沉的腳步聲,撲嗒嗒……驚起白鴿無數。未晞收好畫具,在金色的餘暉和鴿翅的拍打聲中驀然轉身,於是,不可避免地與一雙漂亮的眼睛四目相對。
  多年後,淩落川每每想起那天的情景,想起城市黃昏中這驚鴻一瞥,想起紅色的天空下漫天飛舞的白鴿,想起金色的夕照下那雙美麗而憂傷的眼睛,總覺得,那就像是一場夢。
  因為這樣的情景實在太過美麗,不屬於俗世的喧囂,隻有在夢裏才會出現。
  然而,一切就像是注定。就像人生有無數個路口,有無數個選擇,有無數人曾經試圖闖入他的世界,爭先恐後,唯有她極力退卻,卻隻有她,才令他心懷感念。
  而這一念,竟是一生。
  哐啷!
  未晞嚇得後退一步,撞翻了畫架,自己也失去重心地。幸好淩落川算是訓練有素,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就著慣性一帶,她就不由自主地跌進他的懷裏。
  “你這算不算投懷送抱?”男人似乎心情很好,被她的胳膊撞到了胃,還能笑得出來。
  未晞可沒他這麽好的心情,在他懷裏掙紮了幾下,橫豎掙不開。
  淩落川看著她笑,“你還是省點力氣吧,要是被你逃了,我在陸軍學院那幾天就算白混了。”說著拉住她的胳膊就往車裏拽,“走吧,咱們吃飯去。你昨天可答應我,這之後的時間都是我的。”
  未晞被他塞進副駕駛的位置,還沒坐穩,淩落川就囑咐道:“好好待著,別趁我拿東西的時候逃走,否則……”他用手指勾了勾她的下巴,“你知道後果。”
  未晞看到他一手拿起她的畫架,另一隻手拿著她的畫板和放在地上的背包,然後一股惱扔進車子的後備箱。
  “想吃什麽?”淩落川坐在駕駛位上興致勃勃地問她。
  未晞睜大眼睛,像隻被獵人捉住的小鹿,滿臉的怔忪驚慌,淩落川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是又把我忘了,還是打定主意裝不記得?裝可憐這招對我可沒用,你知道的,我向來不懂‘憐香惜玉’”。
  未晞定了定神,拿出小本子寫道:“我是間歇性失憶,不是永久失憶,我記得答應過你的事,也記得你跟他的關係。我不知道你想幹什麽,但你們都是有身份的體麵人,二馬尚且不同槽,還請給各自留點臉麵。我昨晚答應你的隻是一頓飯,陪你吃過這頓飯後,我們各走各的。”
  淩落川又將紙片揉成一團,冷笑一聲,“罵人不帶髒字,還委屈得跟什麽似的,我還真有點懷念你的伶牙俐齒了。何必這麽婉轉晦意?直接罵我們荒淫無恥,禽獸不如,你不是更解氣?你以為這樣點撥我幾句,就能救得了自己?如果我告訴你……”他故意停了停,用秀長的眼角斜斜地睨著她,“他不但不在乎‘二馬同槽’,還十分大方地讓我隨意,你會不會很受打擊?”
  未晞幾乎是倒吸一口氣,瞪大了眼睛,怔愣愣地看著他。
  淩落川看好受辱似的咬著嘴唇,一副淚光瑩然、暗無天日的表情,饒是把心腸硬了再硬,此刻也化成繞指柔了,有些內疚地說:“開玩笑的,你別在意。不過……你也不用一再提醒我,我們三人之間的關係。”
  他看著她,涼涼一笑,毫不顧忌的殘忍語氣,“我如果真想要,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香醇的美酒,怒放的玫瑰,昏黃的燈光,婉轉承歡的女人。又是一個美好而無聊的夜晚……
  阮劭南有些索然無味地翻身起來,披上睡衣,坐在床頭點燃一根香煙。
  女人扭動著美麗玲瓏的身子,忽然有些不知所措,支起手臂柔情萬千地問:“怎麽了?”
  他隨手彈了彈煙灰,“換香水了?”
  “Guilty,你不喜歡?”穀詠淩有些不解,紫丁香和天竺葵,綴上香甜的桃香,充滿女性化的挑釁和致命的誘惑力,是男人都該喜歡。
  阮劭南輕笑一聲,沒說話。撥開未婚妻的手,意興闌珊地說:“你先睡吧,我還有些工作要處理。”
  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沒有開燈。男人坐在書房的椅子上,眼前這座火樹銀花的不夜城,縱然是在晚上,依舊花枝招展得如同街邊攬客的妓女,向過往的路人不遺餘力地賣弄著自己廉價的笑容和俗豔的身體。
  這就是他生活的城市,此刻被他踩在腳下的城市,冷漠的滾滾紅塵,繁華而糜爛的水泥森林。此刻,他站在城市的最高處,俯視腳下的萬家燈火,始終覺得,從這個角度看城市才是最美的。
  萬眾敬仰的人生,外人眼看著的富貴榮華,達弘顯要。他機關算盡,處心積慮得到的一切,真的很美好。立於萬仞之巔的瞬間,幾乎讓他心醉意馳、目眩神迷了。
  可是,這份快樂持續的時間並不長。一切美好依舊,隻是漸漸變得很普通,很平常。以後……或許會更普通,更平常。
  就像眼前的認景,糜爛的霓虹,林立的玉宇瓊樓,衣冠楚楚的世界,喜氣洋洋的背景,還有那些蠅營狗苟、庸庸碌碌的高等動物。
  看多了,不免心生厭倦。生活似乎變成了中年夫婦的性愛,沒有興奮,沒有激情,沒有高潮,隻有日複一日的四平八穩、聊勝於無。
  香煙燃盡了,他打開抽屜找煙,卻在角落裏找到一瓶藍色的哮喘藥。他將那藥瓶拿出來,放在鼻端輕嗅,熟悉的藥香充滿了整個胸肺。
  他想起了那個迷亂而放縱的夜晚,也是這樣的下弦月。她在他懷裏,柳眉微蹙,汗水微涼,冰冷的手指抵在他炙熱的胸口上,在他凶狠的欲望中啜泣著,痛苦的表情是那麽無能為力。
  他記得她翕張的嘴唇,她水一樣的眼睛,記得她修長的雙腿,滑膩的皮膚,皎潔的身體。
  整個夜晚,他像一隻凶殘的饕餮,貪婪成性,不知饜足。她身子一直不好,之前他從不那樣。她是陸子續的女兒,他對她沒有任何的感情。可在他的複仇計劃完成之前,他還不想嚇跑她。
  但那一夜他卻徹底失去了控製,他不記得自己要了她多少次,隻記得曾經綁住她的雙手,一次一次,毫不顧忌地占有她,吞噬她,恨不能將她咽進肚子,藏進肺腑,掖在那不見天日的地方。
  他懷著那樣惡毒的心思,那樣可怕的激情,瘋狂地沉進她的身體。那不是人間,是無法理喻的天堂,是烈火焚身的地獄。
  等他幡然清醒的時候,她的汗水都把床單浸透了……
  他為什麽會那樣對她?為什麽會那樣失控,幾乎喪失了所有的冷靜和理性?
  依稀記得,是因為一張照片。一張,她被別個男人強吻的照片。其實這不是她的錯,她錯就錯在,被人欺負了,卻還替他掩飾。
  這說明了什麽?
  阮劭南聽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在沉默的黑暗中,在清冷的月光下,急促而紊亂的呼吸。
  這個夏夜太悶熱了,打開窗子也不覺舒爽。他靠著椅背,額頭上汗水涔涔,太陽穴依舊疼得厲害。半夢半醒間,依稀有雙溫柔的手,在他激痛的穴位上輕輕推揉著。
  很熟悉的感覺,仿佛回到從前,清冷孤燈,寂寂長夜,他一人枯坐在書房裏閉目養神,她便倒一杯釅釅的茶來,綽綽的燈影下,滿室都是淡淡的幽香。
  有時他加班到很晚,她就在書房裏陪他。他在這邊工作,她在那邊的電腦上看肥皂劇。他一抬頭,就能看到她抱著膝蓋,頭上還戴著大大的耳麥,縮在椅子上小雞啄米似的昏昏欲睡,察覺到他的目光,馬上歪著小腦袋對他笑笑,然後強打精神接著看。
  累成那個樣子,都是為了陪他,為了能讓他抬起頭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他。
  他在黑暗中輕笑一聲,站起來,將那瓶哮喘藥扔進了垃圾桶裏,關好書房的窗戶,回到浴室衝了個涼,就躺在床上睡了。
  一夜無夢……

  第三十六章 一笑傾城
  人說:“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立秋之後,本應是高爽的天氣,可是今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漫長。已經時值九月,這座濱海城市依舊暑氣難消,秋老虎的餘威猶在,讓出行的人稍一動作,就像在浴室裏蒸了桑南一樣。
  阮劭南出差回來,剛打開手機,便有人致電相邀。雖然坐了很久的飛機,倒沒感到十分疲憊,對方又是三番兩次,盛意拳拳,索性從機場直接去飯店赴這個飯局。
  主人見他這樣給麵子,自然是美酒佳肴,喜不自禁。席上陪坐的也都是場麵上的人物,兼有幾個二三線的小明星,個個八麵玲瓏,秀色可餐。大家熱熱鬧鬧酒過三巡之後,他不禁有些耳熱,於是避開眾人,一個人進了洗手間。
  洗臉的時候,又進來兩個人,都喝得麵紅耳赤,隻聽其中一個說:“最近怎麽沒見淩少出來?”
  另一個笑著說:“你不知道嗎?聽說最近認識了一個美院的學生,兩個人正幹柴烈火,熱乎著呢!”
  “女大學生?那長得怎麽樣?”
  “不知道,哥們幾個都沒見過。他這次保密功夫做得到家,將那妞兒藏得密不透風,一次都沒帶出來過。我們都說,隻怕是夜夜笙簫,所以舍不得出來了。”
  “嗬嗬……”兩人相視而笑,聲音刺耳。
  “不過這倒也奇了,能把個‘群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人物,弄得神魂顛倒,半刻不離身的,難不成那妞兒有三頭六臂?”
  “能拴住淩落川的,少不得是個狐媚的幺蛾子。沒聽說過嗎?女人最誘人的時候,不是清純的玉女,也不是美豔的熟女,而是在你手心裏,從玉女變成熟女的過程。其中的好處,你我沒試過的人,自然不知道了……”
  一陣曖昧的笑聲,阮劭南抽出一張紙,擦幹手,走了出去。
  夜裏八九點鍾的時候,忽然下了一場雨,淅淅瀝瀝,清涼透幕。未晞打開車窗,夜風含著水汽迎麵撲過來,帶著點泥土的清香。
  方才吃了又熱又醇的香肉火鍋,正覺得渾身燥熱,此刻被風一吹,倒是是遍體通爽。她靠著車窗,竟有些昏昏欲睡了。
  “要你出來陪我吃一次飯,簡直比登天還難。好像我要下毒害你一樣,哪一次不是好的?”淩落川一邊開車,一邊數落著,“這次的地羊火鍋不錯吧,你就該多吃點肉,整日吃那些沒營養的東西,要是在北京,一陣風就能把你吹跑了。”
  未晞用眼角的餘光,瞅了瞅這個喋喋不休的男人。然後第N+1次告訴自己:寧肯相信世上有鬼,也別相信淩落川這張嘴。
  當初說好了是一頓飯,結果一頓之後,又是一頓。這頓吃完,還有下頓。每次都騙她說最後一次,結果每個“最後一次”之後,他總能想出各種稀奇古怪的方法,變著花樣逼她就範。
  最後他幹脆摸到了她的軟肋,不消多費腦筋口舌,隻要在她上課的教室門口一站,怕被同學側目的未晞,隻得乖乖跟他走。
  淩落川是北方人,品味偏重,喜歡吃辛辣的韓國菜、生猛的日本菜、鹹香的魯菜。還是一個純粹的肉食動物,一頓飯下來是無肉不歡。點的菜大多都是未晞平素裏吃不慣的,他也不顧忌,更不謙讓,似乎隻要她坐在旁邊陪著他吃就行了,她吃不吃,他都無所謂。
  未晞真是叫苦不迭,又不能總是饑腸轆轆地立在一邊,隻看著他大塊朵頤,終於被他“逼上梁山”,徹底同化了。試過之後,倒也鮮美可口。尤其是剛才那道“地羊火鍋”,湯鮮肉嫩,又不肥膩,倒是滋補上品。
  “跟你說話呢?別帶答不理的。”淩落川說著就推了她一下。
  未晞差點貼到車窗玻璃上,這個少爺,總是以為別人跟他一般經得起摔打,下手從沒個輕重。她打起精神,直接用手語回他,“你說,我聽著呢。”
  兩個人畢竟相處了一些日子,而淩落川又是個極聰明的人,簡單的手語他現在都能看得懂。
  淩落川非常不滿,抑揚頓挫地嚷道:“小姑奶奶,我都說了多少遍了,這都聽哪兒去了?您這是故意拿我逗悶子尋開心,氣得我肝兒顫,您好一個人樂得顛顛的是不是?”
  未晞忍不住想笑,趕緊轉過臉。相處多了才發現,他每每著急的時候,總會跑出一兩句“京片子”語言綿軟,沒有入聲,兒音又重,倒比平時率性可愛多了。
  而這個人不發狠的時候,英俊多金且不說,哄人的花招就有一籮筐,真真是騙死人不償命的角色。
  難怪有那麽多的美人,整日像蜜蜂遇見蜜糖一樣黏著他,還真不是沒有道理。
  淩落川看未晞扭頭看著窗外,隻當她是不願意搭理他,很是憤憤不平,“我就知道,你就是不待見我。你就喜歡那個整天掛著拳套裝深沉的,你倒是說說,我哪點比不上他?是人不如他,還是才不如他?你是不是喜歡他能打?我也不差啊,我可是受過正規訓練的,怎麽說也比他打野拳強吧。不信?哪天拉出去試試,要真是練家子,咱們場上見真章……”
  未晞聽到淩落川忽然提到池陌,心裏不由得一陣愧,又是一陣痛,剛剛有些放晴的情緒一掃而空,人也暗淡下來。
  淩落川大約真是喝高了,偏偏不依不饒,“你倒是說話啊,他到底哪點比我強?”
  未晞翻了個白眼,發現自己今天真是遇見鬼了,都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而這個大少爺,竟然比鬼還難纏。
  她拿出本子,沒好氣地寫了四個字,又加上一個歎號,“他比你帥!”還特意在他眼前晃了晃。
  淩落川怎麽也沒想到竟是這個結果,又不好發作,氣得咬牙切齒,恨恨地吐出兩個字:“膚淺!”就不再作聲了。
  一路太平無話……
  車停在樓下,周圍都是擠擠挨挨、高聳入雲的鴿籠樓,狹窄的樓宇間,是一條同樣狹窄的天空。站在街上抬起頭,看不到星星,也見不到月亮,隻有俗豔的招牌和曖昧的霓虹燈。
  街邊幾個流鶯懶散地靠著門,用逡巡的目光嫵媚地打量著過往的路人,幾個膽大的竟將一雙勾魂眼瞄到淩落川臉上,被他眼神一凜,又縮了回去。偶有幾個形跡猥瑣的男人上來搭訕,或一拍即合,或不歡而散,價格決定一切。
  淩落川替她拉開車門,“明天是周末,記得把時間騰出來給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去哪兒?”未晞用手語問他。
  “去了就知道了。快點上去吧,都困成那樣了,別在風口上站著,容易受涼。”
  未晞瞧了瞧他,就轉身走了。
  “未晞……”他忽然叫住她。
  未晞又回頭看了看,卻見他手插在褲袋裏,靠著車門,站在貧民街黯淡的樓宇間,背後是頹廢的街道、爛醉的霓虹,他漂亮的黑眼睛在燈光下閃爍,在這片慘淡的廢墟中,對著她微笑。
  這一笑,如同斷瓦頹垣上一道破曉而來的晨曦,縱然此去經年,依舊溫柔了時光,驚豔了歲月。
  未晞心下一動,早知道他天性風流,是個銳氣奪人、俊美無儔的人物,卻沒想到,竟然可以“妖孽”到一笑傾城的地步。不由得歎氣,這種人生來就是讓女人肝腸寸斷,痛不欲生的。
  他卻站在那裏,七分不滿、三分不安地告訴她,“記著晚上一個人的時候多想想我,你們雖住在一個屋簷下,也犯不上老想著他。想多了你就發現了,其實……我也挺帥的。”
  未晞進屋的時候,池陌還沒有回來。如非正要去上班,看見未晞臉紅紅的,就知道是淩少爺又拉她出吃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了。
  如非趕緊拉著她,細細盤問那個公子哥有沒有什麽不軌的的舉動。未晞自然實話實說,知道那人沒有逾距越軌、巧取豪奪的行徑,如非才稍稍放了心。可是心裏依然擔憂,又埋怨自己當初不該一時嘴快得罪了他,讓他抓住這個由頭,沒完沒了地糾纏。
  未晞隻得安慰她,那不過是個借口,他如果真的打定主意,有沒有那件事都是一樣。
  說話的時候,時間過了大半,如非出門上班去了。未晞上了一天的課,又陪著一個混世魔王耗了半夜,真的有些累了。
  她打開窗子,如果不掛窗簾,隻要站在這裏,就能將對麵的臥室看得一清二楚。未晞知道,對麵住著一個妓女,每天帶不同的男人回家。做生意的時候,從來不拉窗簾。一個人在家,卻將窗簾拉得死死的。
  為什麽要這樣?
  發泄?控訴?抑或僅僅是暴露欲發作?
  無法解釋……
  住在這種地方的人,大多活得苟且,不是每一個行為背後都有道理可尋。
  未晞在浴室衝了一個澡,換好睡衣正要休息,手機卻響了。她換的新號碼,除了池陌和如非,就隻有一個人知道。
  未晞拿起來一看,真是淩落川打來的。
  之前他也半夜給她打過電話,說些有的沒的,她也沒在意。單有一次,也不知道他是故意,還是喝高了,剛說了幾句沒頭沒尾,就聽到那邊鶯聲燕語,嗔怒含情,原來人家大少爺風月正濃,溫存到一半,竟然跟她聊起閑話來。
  未晞簡直哭笑不得,還沒等她回過神來,那邊話沒說完,就哢嚓一聲斷了。
  現在呢,已經這麽晚了,又是什麽事?
  她心裏納罕,接了起來,這次倒是沒有美人怨,一片安靜,隻聽到細微的風聲。
  未晞有些奇怪,敲了敲話筒,就聽到那邊有人說:“未晞,好久不見。”
  這一聲,讓她如同被倒鉤箭刺穿身體的鳥雀,活生生地釘在樹幹上,血流成河。
  整個世界瞬間黑暗,所有的聲音邈若山河,沒有了天光雲色,沒有了霧靄流虹,隻剩了冥冥一片腥黑焦土,碩大無朋。
  那邊的人見她沒有反應,接著說:“我聽落川說,你被陸壬晞割傷了聲帶,現在說不了話。沒關係,說不了就聽著吧。我們剛剛分開,他把手機落在我這兒了。聽說你們最近相處得不錯,什麽時候有時間,或許,我們可以聚一聚。我的號碼沒變,你應該還記得。今天就先這樣吧,找個時間,我們再好好說話。還有……”他停頓了一下,“我很想你。”
  電話斷了,隻能聽到嘟嘟的忙音。她呆呆地坐了很久,忽然扔掉了手機,就像扔掉一個會咬人的定時炸彈。
  她像見了鬼一樣,揪著被子縮到床角,對著滿屋的黑暗顫抖不止,仿佛剛才接的不是電話,而是陰曹地府的催命符。
  她神思恍惚,口中念念,卻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所有的平靜,所有的快樂,所有的感知,仿佛被一隻蠻橫的大手,瞬間抹得幹幹淨淨。
  她忽然抱著自己的頭,著了魔似的,一下一下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忘了吧,就讓她忘了吧。她不要再想起來,他對她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次嘲笑……
  她真的不明白,她努力了這麽久,幾乎耗盡了全部的力氣,幾番磨折,才重新修補出一個看似完整的自己。而那個人隻說了幾句話,隻有那短短的幾句話,就將她打回原形。那個曾經讓她愛得勝過生命的男人,竟然用一種近乎輕蔑的方式,輕而易舉地劫掠了她的所有。
  她痛苦得無以複加,像一個暴躁的偏執狂,又像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用近乎自殘的方式,狠狠地敲著自己的腦袋,想把那個人的樣子,那些可怕的聲音,那鮮血淋漓、不堪回首的一切,趕出她的記憶。
  可是,她做不到。她曾經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折磨得體無完膚,她就是忘不掉。
  不知過了多久,她像著了魔一樣,失魂落魄地走到窗邊,半個身子向外探出去。這裏是十八樓,腳下是狹窄的街道和糜爛的霓虹,如同一個光怪陸離的地獄。下麵有人在向她招手,用蒼白綿長的聲音呼喚她:
  “來吧,來吧……”
  她把手搭在布滿灰塵的窗欞上,腳踩上狹窄的窗台,夜風迎麵吹過來,帶著雨後的清新。腳下的街市也是雨後的樣子,正是她喜歡的,燈火通明的世界,幹淨得一塵不染。
  縱身一躍,真的很容易。向前一步,就是解脫。難的是,如何活下去?
  她微笑著閉上眼睛,一頭栽了下去……

  第三十七章 我想想就覺得惡心
  不到八點,淩落川就將車開到那條鴿籠街上,等著未晞下來。可是左等右等,就是不見人影。
  正要上去找她,就看到未晞穿著睡衣,手上拎著垃圾袋,趿著拖鞋,頭發亂亂地就走了下來。
  他隻當她是起晚了,大步走過去,抱怨道:“我說,小祖宗,這都幾點了,你怎麽還沒換衣服?”
  未晞扭過臉,左額上有些淤青,一臉莫名地看著他。
  淩落川心底一沉,這不是第一次了。隻要沾到或碰到跟阮劭南有關的事情,她就會出現間歇性的選擇性記憶。失憶的時間有長有短,短的隻是幾個小時,長的則需要幾天,有時甚至是一星期。而在這段時間內,她除了莫如非和池陌,誰都不認識。其他的人和事,就像被她腦海裏橡皮擦,自動抹掉了。
  他趕緊拉住她,先看了看她的額頭,還好不是大傷,又伸手在她麵前晃了晃,緊張地說:“未晞,你別嚇我。昨天晚上不還好好的嗎?怎麽睡了一覺,就成這樣了?”
  她抽回手,用手語說了一些什麽,可是話太長了,淩落川看不明白。
  未晞低頭找自己的小本子,才發現自己竟是穿著睡衣出門的,身上一個口袋都沒有。
  淩落川皺眉看著她,“家裏沒人嗎?你的鑰匙呢?”
  未晞這才想起來,昨天如非和池陌好像跟她說了些什麽,可是她一句都記不清了。此刻家裏沒人,除了手上的垃圾袋子,她什麽都沒帶。
  淩落川看她又急又窘的樣子,忍不想歎了口氣,問:“那你還記得我嗎?”
  未晞瞅著他,點點頭。
  淩落川這才鬆了口氣,這就好辦多了。
  他將她拉上車,先帶她去了一家專賣店。他讓她等在車裏,自己下車給她隨便買了一條裙子,又讓店員給配上鞋子。然後又去綜合商場,給她買了新的內衣和洗浴用品。想想似乎不差什麽了,才把她帶回自己住的地方,讓她好好拾掇拾掇。
  淩落川喜歡熱鬧,不喜歡住在郊外,所以買了城中別墅區的房子,地段屬於鬧中取靜。雖然不在郊外,但是綠化得很好。小區裏栽了倒垂柳,鋪了鵝卵石的小徑,還挖了人工湖。每棟別墅都是二層小樓,仿歐式田園風格,前麵是一個小花園,後麵帶了一個人工小島。所以麵積不大,卻賣到了天價。
  他習慣自己一個人住,平時隻雇了一個鍾點工定時打掃,飯是在外麵吃,人大多也是在外麵廝混。所以兩層樓的別墅,常駐的隻有那些氣派的意大利家具,收拾得窗明幾淨,卻沒有半點人間煙火氣。
  兩個人進屋後,他就將未晞推進二樓的浴室,然後把給她買的東西一股腦地扔進去。
  “我不知道你的尺碼,都要了最小號。你試試看,要是不合身,我再拿去換。裏麵的浴液都是沒開過封的,護膚品我不知道你平時用什麽牌子,隨便買了一種,你先湊合一下吧。快點洗,我現在訂外賣,咱們一會兒吃完飯,還有要緊的事兒呢。”
  他拉上浴室的門,開始打電話。
  未晞站在浴室裏,抱著一堆袋子發了一會兒呆,隻覺得腦袋裏麵空空的,所有的記憶隻到昨天晚上,淩落川送她回家那一頁,就戛然而止了。
  後來,她好像接了一個電話,是誰的電話?
  好轉過身,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額頭上有塊淤青,用手摸了摸,生疼。
  她像被烈火灼到一樣,馬上縮了手。抱著一堆東西,站在浴室裏怔愣愣的。浴室裏沒有開燈,人在鏡子慘白著一張臉,像個幽靈。
  “是不是熱水器不會用?要不要我先幫你弄好了,你再洗?”外麵的男人半天沒聽到水聲,隻當她是在裏麵犯了難。
  未晞回過神,敲了兩下玻璃壁,然後打開浴盆的水龍頭。淩落川聽到水聲,他也不好繼續在這裏待著,就下樓去了。
  未晞脫掉睡衣,洗了一個熱水澡。擦幹身子穿衣服的時候,發現內衣小了兩碼。裙子倒是很合身,隻是後背開得太低了,根本就是露背裝。內衣是沒法穿了,幸好裙子有內置的胸墊,不穿也不至於走光。鞋子很合腳,隻是……未晞用手量了一下鞋根,老天,足足有十二公分,穿上它,真真是弱柳扶風,搖曳生姿了。
  最後在袋子裏找出一條絲巾,未晞怔了怔,摸了摸脖子上猙獰的傷疤,心裏不由得一暗。
  一個人的曆史,跟一個國家的曆史一樣,總會有人幫你記著。
  等她收拾妥當,從樓上下來的時候,外賣也到了。淩落川坐在沙發上,抬頭一看,頗不正經地吹了個口哨,秀亮的丹鳳眼上下打量,連連搖頭。
  “以後還是別給你買衣服,弄得我都不想帶你出門了。”
  說著就把人踉蹌著拉過來,按在餐桌旁,指著桌子上的食物說:“快點吃,咱們已經晚了。”
  未晞被他催得頭昏腦漲,坐在椅子上,用手語問對麵的人,“去哪兒?”
  男人忙得不堪,一邊看著她,一邊吃飯,一邊還要說話,“去了你就知道了,放心,我賣不了你。”
  未晞坐在醫院的辦公室裏,喝茶水,吹冷氣。淩落川拿著她的病曆,正在跟幾個專家討論她的病情。神經科,皮膚整形科,腦科,心理輔導師,各路精英,齊齊匯聚。
  整個下午,他們討論得熱火朝天。終於太陽快下山的時候,初步確定了整套治療方案。
  淩落川跟那些專家一一握過手,然後拉起端坐在沙發上的人,朝大門走去。
  回去的路上,他邊開車邊說:“醫生說,你的嗓子隻是斷了一部分聲帶神經,如果手術做得好,雖然不能完全恢複以前的嗓音,不過說話基本沒問題。”
  未晞轉過臉,隻是看著窗外。
  “這又是怎麽了?能說話了,你不高興嗎?”
  未晞看了看他,在他給的本子上,寫道:“我沒錢做手術。”
  淩落川說:“所有的費用我會負責到底,你不用操心,隻管把身體養好,配合治療就成了。”
  “這筆費用不小,無功不受祿,我沒理由要你的錢。”
  淩落川拍了一下方向盤,有些煩燥地說:“就當……我補償你的好了。畢竟你弄成這樣,我也有責任。”
  未晞看了看他,寫道:“這算是道歉?”
  淩落川皺了皺眉頭,搖頭冷笑,“我從不向任何人道歉,我也不認為自己有錯。陷阱是我們鋪的,可路是你自己走的,你怪得了誰?如果你以為我這段時間是在贖罪,那你未免天真得可笑。我是一個有仇必報、有恩不償的人,更別說向誰贖罪。我也不是可憐你,世上比你可憐的人多了,我不是開善堂的。我想治好你,無非是念在我們相識一場,你現在弄成這樣,我看著於心不忍。你不要想太多。”
  話剛出口,淩落川就後悔了。心裏直怨自己平時跋扈慣了,沒想明白就胡言亂語。她又是一個喜歡鑽尖要強的人,聽了不免又要難受。
  誰知道,身邊的小女人卻涼涼一笑,低頭在紙上有條有理地寫道:“於心不忍?你們兩個在‘絕色’一黑一白唱雙簧的時候,你忍住了;你在學校義氣凜然、謊話連篇的時候,你忍住了;陸家的兩個孩子被人棄屍街頭的時候,你忍住了;他借刀殺人,置我於死地的時候,你也忍住了;你們一個落井下石,一個見死不救,當別人死去活來的時候,你們兩個好搭檔舉杯慶祝,這些你都忍了。現在才‘不忍’?淩少,您不覺得晚了點嗎?你們可以說自己沒錯,成王敗寇,你們一天不失敗,就可以一直這樣傲慢冷漠。可你們是男人,是叱吒風雲的人物,卻要一個女人給你們當墊背,踩著她的血肉高高在上,你們睡得著嗎?”
  未晞看到自己的手在發抖,她努力克製住,接著寫:“我明白,你們是商人,不會平白無故地給人好處。他當初看上的是我的身份,而你,卻想從我這個殘缺不全的女人身上找安慰。淩落川,不要以為花幾個錢,就能買回你丟掉的良心。比同情更讓人不齒的,就是假同情。如果說,阮劭南是個善於偽裝的真小人,那你,更像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你們兩個,我想想就覺得惡心……”
  淩落川將車停在高速公路的隔離帶上,一字一句將它看完,句句鞭撻,字字鏗鏘。她是恨不得把文字變成刀子,將他一刀一刀活剮了。
  他看完,將那一張寫滿字的紙,揉碎,撕爛,雪花一樣扔出窗外,然後又在高速公路上,在炎炎烈日下,對身邊穿著十二公分高跟鞋,讓他恨不能立刻掐死,又柔弱得不能隨便下手的女人說:“下車!”

  第三十八章 殺人不見血
  這是一棟私人別墅,依山傍海,環境清幽,被主人改造成了一個小型俱樂部,隻招待會員,絕不對外開放。能來這裏的,大多是有頭有臉、非富則貴的人物。既然是私人俱樂部,裏麵自然有許多上不得台麵的情趣勾當,實不能對外人道。
  淩落川早就聽說這裏的聲色與別處不同,來消遣倒是頭一次。原因有二,一是他平日裏不喜歡跟風獵奇。別人說好的,他反倒無趣。二是他固然風流,可是不下流。
  可是今天,卻著實無聊了一回。
  此刻,他正百無聊賴地坐在沙發上,對著燈光搖晃著杯子裏的紅酒,可有可無地看著舞池裏一行放浪形骸的男女,一臉的不耐。
  請客的人見主角不高興,遞了個眼色,幾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平素都是乖巧伶俐的人物,此刻卻縮得像鴕鳥一樣,沒有一個人敢上前。
  淩落川的脾性,圈子裏的人都知道,最是個喜怒無常、刻薄寡恩的狠角色。伴君如伴虎,他高興時倒好了,不高興了,你自討沒趣不說,半分不對,隻怕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他放下酒杯,合目養神。耳邊鶯啼啾啾,婉轉成韻,浪聲豔語,矯情造作。都是平時聽慣的肆欲濫情,此刻縈繞在耳邊,隻覺得口中無味,心下無聊。
  耳邊響起迷幻的音樂,猶如造愛時的吟哦,催人情欲。睜眼一看,隻見一屋子的男男女女,不管誰是誰的男人,誰是誰的女人,早已亂作一處。
  “二馬尚且不同槽,你們都是體麵人,還請給各自留點臉麵。”
  忽然想起未晞寫在紙上的這句話,淩落川看著眼前的形形色色,越發覺得諷刺可笑。
  這是一個張開雙腿比張開懷抱容易的年代,男人有錢就把女人當玩意兒,女人索性拿自己當商品。春宮豔照俯仰皆是,情男欲女遍地滋生。
  誰玩弄了誰,誰戲耍了誰,誰賣了誰,誰又買了誰。誰能說得清楚?你在逗貓的時候,貓也逗著你。你不是貓,你怎麽知道它沒你快樂?
  淩落川本就悻悻懨懨的,想到此處,更加無情無緒。一雙細若無骨的小手,偏在這個時候不知死活地貼了過來。他心裏的火騰地一下就躥了起來,也斜著看過去,卻對上一雙黑如點漆的剪水雙眸,覺得有些眼熟,倒像在哪裏見過。
  那女孩子不過二十出頭,長得柳眉杏眼,白淨清秀。不知被灌了什麽藥,撲在他懷裏半癡半癲,又哭又笑。
  淩落川低頭瞧著她,忽然發現,她的眉眼跟某人如此神似,不由得心潮澎湃。本就有了七分醉意,此刻竟變成了十分。
  將人家按在沙發上,嘴裏還在數落,“我不過隨口說了幾句,你就寫了一車子的話壓派我。就算我以前有對不起你的地方,難道這些日子彌補得還不夠嗎?整日為你操碎了心,你倒好,不謝就算了,天天防我跟防賊一樣。你也不想想,我要是真想強著來,用得著等到今天嗎?”
  可憐人家一個女孩子,被他親得七葷八素,問得頭昏腦漲,卻不知禍從何出。一顆小腦袋,嚇得撥浪彭似的左躲右避,隻當他是魔王轉世,亂中生懼,懼中生勇,就是不肯就範。
  誰知,竟惹得淩少爺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捏著人家的下巴放出狠話,“我知道,你就是不待見我。那個打黑拳的有什麽好?一個屋簷下住著還不算,不日裏出雙入對、親親熱熱的。暗示你多少回了,你權當不知道。成心礙我的眼,讓我睡不安生是不是?告訴你,我一句話就能玩死他!早晚我先弄死他,再找根繩子勒死你,咱們大家幹淨!”
  說著就狠狠地咬在人家姑娘嘴上,這女兒兒竟嚶嚶哭了起來,嘴裏喁喁有聲,煞是可憐。
  這一哭卻如同火上澆油,男人捏著她的下巴狠狠道:“不許哭!就知道跟我裝可憐。你哪裏可憐?但凡有半點機會,你隻怕恨不能立刻整死我們。你當我不知道!”
  女孩子被他唬得一聲不敢言語,縮在他身下抖得厲害,哭也不敢大聲。
  淩落川看她嚇得實在可憐,一腔怒火竟消失得無影無蹤。於是,又憐又愛地吻著那點點淚珠,耐著性子,細聲軟語地哄著,“你別哭,別哭啊。你一哭,我這裏就疼……”他指了指自己的心髒,拉起女孩的手放在上麵,“不信,你摸摸。”
  女孩子停了哭聲,隻是怔怔地看著他。
  淩落川望著那雙水蒙蒙的眼睛,桃心形的小臉,眉尖若蹙……活脫脫,就是那個人的樣子。
  於是抱著懷裏的“替罪羔羊”,小聲呢喃著,低回的語氣,在這淫靡混亂的氣氛裏,竟有種說不出的悲傷。
  他說:“我不是天,不是神,縱然是天是神,已經發生的事,我也沒法挽回。可是,未晞,你知道嗎?如果能讓時光倒流,就算讓我拿命來換,我也願意……”
  淩落川一覺醒來的時候,已經接近淩晨。看了看身下不著片縷的人,拉過一件衣服,隨手蓋上。女孩嚶嚀一聲,又翻身睡了過去。
  他一邊穿衣服,一邊放眼望去,地毯上,沙發上,桌子上,舞池裏,橫七豎八地躺著一些赤裸相擁的男男女女。平時這些衣冠楚楚的人物,在昏暗的燈光下,隻是一堆白花花的爛肉。
  他穿戴整齊後,掏出錢包,將夾層裏的現金悉數掏出來,扔在女孩身邊,就走了出去。
  人走到外麵,找到自己的車,靠著車門點燃一根香煙,慢慢地吸起來。
  夏日晝長夜短,不過三四點鍾,東方未明,卻已晨曦微露,魚鱗似的朝雲間,是雲蒸霞蔚的點點紅暉,如同給墨黑的天空撕開了個慘烈的傷口。
  就這麽看著,一直到香煙燃盡,他定了定神,轉身掏出鑰匙,正欲開車門……
  手抖得這麽厲害,你還能開車嗎?”一個人從陰影裏走出來。
  淩落川轉身一看,竟然是阮劭南,不禁有些驚訝,“你什麽時候來的?”
  “比你還早一些,一直在二樓的單間裏,一起走吧。”
  阮劭南開車,淩落川坐在副駕駛上,百無聊賴地擺弄著自己的手表。
  阮劭南看了看他,笑道:“最近很無聊嗎?那姑娘長得是好些,可連這種堂會都來參加,也不過是個高級妓女,用得著這麽認真嗎?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吃了她呢。”
  淩落川打了個嗬欠,慢慢應道:“是很無聊。你還不是一樣?怎麽,家裏千嬌百媚的未婚妻,滿足不了你?跑到這裏來消遣,可不是你的風格。”
  阮劭南輕笑一聲,“我沒得罪你吧,這麽夾槍帶棒的。大家都是男人,不用我說,你該明白。”
  淩落川也覺得自己有些失態,不知為什麽,這些日子見到阮劭南,他就渾身不自在。可到底哪裏不自在,似乎一兩句話說不清楚。
  阮劭南是個善於察言觀色的人,心思深沉的程度,較之淩落川更甚,心裏自然知道,他為什麽不自在。
  阮劭南有一個原則:絕不與比自己強的人為敵,而是選擇跟他們合作,漸漸令其為我所用。
  這正是他聰明的地方。
  淩落川比他強嗎?暫時還看不出端倪。但是不可否認,這個頗有背景的公子哥,抱著遊戲人間的態度,不依靠家庭勢力,就獲得了幾乎可以與他比肩的地位,這不得不讓一向謹慎的阮劭南對他心生忌憚。
  “落川,我沒有兄弟姐妹,也沒有親人。我們認識這麽久,我一直拿你當親弟弟看。你心裏如果對我有不滿的地方,隻管說出來。是我不對的,我向你賠禮就是了。也免得讓外人趁機借題發揮,離間了我們這麽多年的感情。”
  阮劭南這樣一說,淩落川倒無話可說了。說到底,他能埋怨他什麽呢?陸家的事,整個計劃,從頭到尾,他都是眼睜睜看著的,包括最後對她痛下殺手。
  正如未晞說的,那麽多血淋淋的事故在他眼前發生,他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那些殺人無形的伎倆,那些冷血無情的手段,那些血流成河的後果,他都“忍了”,偏偏到了這會兒才“不忍”?未免矯情得可笑了。
  又想到自己跟阮劭南多年的兄弟情分,此刻又是生意上的全作夥伴,這當中有千絲萬縷的利益糾葛,他是個聰明人,當然明白阮劭南這番話的另一層含義。他更是個出色的商人,商人都懂得權衡利弊輕重。
  說到底,他終究是個利益至上的實用主義者,斷不會為了一個尚且摸不著邊際的女人,就得罪了這樣一個可怕的人物,沒必要,也不值得。
  再想,阮劭南這麽聰明的人,想必也猜到了七八分,索性不如敞開了說,大家清清楚楚,好過彼此心存芥蒂。
  於是輕笑一聲,說道:“你多心了,我隻是有些事情沒弄明白。想問你,卻又不知道從哪裏說起。”
  阮劭南有些好奇,“你想問什麽?”
  淩落川略略沉吟了一下,有些黯然地問:“你當初……是怎麽做到的?”
  “什麽?”阮劭南不解其意。
  淩落川看著自己的手表,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六天十八小時三十二分鍾。”
  阮劭南一頭霧水,更不明白了。
  “我已經有六天十八小時三十二分鍾沒見到她。感覺就像戒毒一樣,天天看著手表過日子。我真不明白,你怎麽能忍得住?”
  阮劭南揚唇一笑,說道:“原來是這檔子事。你這樣一個人,竟然還有這麽糊塗的時候,倒也奇了。想她,就直接去找她。抱著一個像她的女人翻雲覆雨,你就不想了嗎?”
  淩落川幹脆把手表從腕上一褪,順手扔出了窗外,“她那個脾氣,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平時看著低眉順目的,一旦逼急了,是個敢拚命的主兒。這種事情,總要你情我願才有情趣。難道讓人家一個女孩子在你床上血流飄杵?就算得了,又有什麽意思?倒不如買個充氣娃娃回家抱著,還省些力氣。”
  阮劭南忍不住搖頭,譏誚道:“怎麽事情到了你這裏,就變得這麽血腥?”
  淩落川迎風冷笑,“你倒是不血腥,隻是殺人不見血罷了。”
  阮劭南看著前方的路況,似笑非笑地問他:“看過黑市拳賽嗎?”
  淩落川一下就想到了池陌,麵上卻沒露出來,隻說:“怎麽岔到這兒來了?”
  “隻是忽然想起來,我曾經在柬埔寨看過當地的黑市拳賽。一塊泥地,四周用幾米高的鐵絲網攔起來,鎖好門。通上高壓電。人隻要一碰上,隻要幾秒鍾就被烤焦。進場的都是一些被父母賣到那裏的孩子,小的不過十二三歲,大的也不過十五六歲。個個骨瘦如柴,可一旦打起來,用‘野獸’兩個字都沒法形容,手段殘忍得你想都想不到。他們根本不把自己當人,也不把別人當人,生命在他們眼裏,不過是一碗稀粥或是一個饅頭。“
  淩落川靜靜聽著,直覺後麵才是重點。
  果然,阮劭南接著說道:“為了活下去,他們沒得選擇。同樣,在這個殺人無形的名利場上,我們也沒得選。所以,我向來隻用最有效的方法,達到最好的效果。不管她是誰,隻要她身上有我想要的東西,我就隻問她要。隻看結果,不憚過程,這就是我的原則。”
  淩落川輕笑一聲,玩味道:“好個隻問她要。我倒想知道,如果人家鐵了心不遂你的意,你怎麽要?”
  阮劭南笑了笑,意味深長地說:“黑市拳,不是隻有三不管的地方才有。我的意思,你明白的。”
  淩落川看了阮劭南一眼,原來,他什麽都知道。隻是,口口聲聲說不在乎的人,直到今天,依然那麽關注她的一舉一動,這又說明了什麽?
  阮劭南接著說:“這個世界,有錢能使鬼推磨。而他們又正是缺錢的當口,隻要找人對他說,如果願意打假拳,就能得到比打贏了還高出十倍的報酬,你說他會不會答應?一旦上了擂台,要生要死,還不是你一句話?而這邊,隻要將人帶到你的地盤上,把現場直播放給她看就是了。看到那人在擂台上血花飛濺的樣子,你要什麽她不給你?”
  淩落川搖頭輕笑,“那可不一定。倘若人家把心一橫,是生是死憑你去,索性她陪著就是了。最後弄得紅消香斷,玉碎花缺的,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阮劭南悠然長歎,“如果真是如此,也隻有放開手,讓她去死了。留不住的女人,你再想也沒用。從此斷了念想,不用再為了一個女人朝思暮想、魂不守舍的,你也就踏實了。”
  淩落川轉過臉,迎著熹微的霞光,看著目不斜視,麵不改色,與他侃侃而談的阮劭南,他不知道,眼前這個人說的這番話,究竟是真,還是玩笑。
  就算是玩笑,已經讓人不寒而栗。倘若是真意,那他的心思之密,城府之深,性情之冷,手段之毒,已經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淩落川不由得一歎,“你太狠了,求愛也弄得像報仇一樣。人家一個弱質纖纖的女孩子,用不著往死路上逼吧。”
  阮劭南輕笑一聲,“誰說愛她了?我隻是在跟你討論,如何兵不血刃得到一個自己想要的女人。你覺得她是弱女子,我的觀點跟你恰好相反。記得在易天頂樓那次,人被我按在那裏,血流了一地,還敢直著脖子一個勁地嘴硬。要不是後來你提醒我,這或許是她絕地反擊的一個苦肉計,我都差點被她騙了。一個為了達到目的,連自己都敢豁出去的人,放眼天下,能有幾個?這樣的人往往看著溫柔和順,楚楚可憐,可隻要給她一個合適的機會,隻怕她比誰都狠。”
  說話間,天已經亮透了。城市的樓宇間,是緋紅的朝霞和一碧如洗的天空。
  淩落川沒再說什麽,隔著幾尺晨曦無聲遙望,眼前是迷宮般的城市,狹窄的天空,冷漠的人群……於是幻想著,如果天上有一雙俯瞰的眼睛,城市的景象應該如同嵌在木框中的畫布,經曆千年,經久不變。同樣的繁華,同樣的人群,同樣的勾心鬥角、欲壑難平。
  他很累,已經懶得去研判阮劭南說這些話的真正目的。但是不可否認,他揭開了一個瘡疤,一個長久以來自己不願麵對的隱疾。
  他跟阮劭南是一樣的。在未晞心裏,早就大筆一揮,將他們劃做了同類,同樣的冷血自私,同樣的讓人“惡心”。所以,她有多恨阮劭南,就有多恨自己。
  那就意味著,他之於她,要麽放手,要麽毀滅,隻是無法枯木逢春,花好月圓。
  原來人生最悲哀的,不是有命無運,而是當你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幡然醒悟的時候,卻發現一切早已覆水難收,塵埃落定。
  任你望斷天涯,再沒有回頭的可能……
  “或許有一天,我們都會發現……”淩落川靠在座椅上,在暖暖的和風中閉上眼睛,半夢半醒地說,“我們處心積慮得到的一切,其實根本就不重要。而我們最想要的東西,卻永遠都得不到。”
  阮劭南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很輕的顫抖,輕得連他自己都不曾知曉。他轉過臉,看了看已經酣然睡去的淩落川。
  他忽然想起來,半年前那個星光暗淡、秋葉飄落的夜晚,那個人也是這樣,在他車上毫無防備地睡著了。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如同看著另一個世界的另一種生命。一種……他一無所知,束手無策的生命。
  那一刻,他便知道,在他心裏蜂擁而出的感情不是仇恨,而且興奮。一種從沒有過的,無法訴諸語言的新鮮和獵奇。
  他又轉過臉,看了淩落川一眼,心想,這兩個人還真有共同點。
  阮劭南對著倒後鏡輕笑,此刻倒有些羨慕他們。他自從成年後,就沒這樣大膽地在別人麵前睡著過。
  絕不將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付在另一個人手上,這也是他的原則。
  他知道,自己今天說的這些話,已經在這個好友心裏劃下了一道不深不淺的痕跡,就像他知道,那天晚上他打的那通電話,必然會對某個人造成致命的打擊一樣。
  他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過錯,套子是他下的,可是上不上鉤在他們。他不是淩落川,沒有那麽多的後悔、愧疚、失落、傷感。他是一個絕對的利己主義者,利落地把世界分成壁壘分明的兩類:他要的東西,他不要的東西。
  阮劭南迎著火焰般的朝霞,略動唇角,淡淡地微笑。
  那是未晞最恐懼的微笑,好像一個高高在上的掠食者,用勢在必得卻又輕蔑無比的眼神,打量著自己的獵物。
  然後帶著微笑,從容不迫地走過來,了結她的性命。

  第三十九章 “英雄”救美
  “每一個世界都有自己的魔鬼,隻要留在自己的世界,你就知道誰是魔鬼。可是,一旦你越過了邊界,你就不知道誰是天使,誰是魔鬼。不過,沒關係。倘若世界用不公正的方式審判你,你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審判這個世界。”
  未晞在筆記本的背麵,寫上了這樣一句話,然後抬起頭,繼續看著階梯教室的大屏幕。
  教授推了推眼鏡,指著屏幕上一幅色彩豔麗的壁畫,“這就是米開朗基羅,花了六年的時間,為西斯廷禮拜堂創作的傳世巨作——《最後的審判》。因為是從讚美詩《最後的審判日》和但丁的《地獄篇》中汲取的靈感,故此而得名……”
  有學生舉手提問:“教授,我聽說米開朗基羅當年創作這幅壁畫的時候,畫上的四百多人都是光溜溜的。怎麽這幅壁畫上,每個人腰上都圍了一條像‘尿不濕’的兜襠布?難道這位大師是怕他們在上帝麵前嚇得小便失禁,所以才加上去了?”
  集體愣了一秒,接著哄堂大笑,老教授搖頭歎氣,“孩子,那叫腰布。你沒有知識,也該有點常識;沒有常識,也該有點見識;沒有見識,起碼該懂得掩飾。當年這幅巨作揭幕的時候,引來了不少爭議,一些人認為褻瀆了神靈。所以在米開朗基羅剛去世不久,教皇就下令給所有裸體人物畫上腰布或衣飾。而那些受命的畫家們,也因此被後人謔稱為‘內褲製造商’。”
  大家恍然大悟,教授接著說:“這幅壁畫的中心主題是人生的戲劇,也就是說,人注定要不斷背離上帝,罪孽深重,但終將得到拯救……”
  下課鈴聲響了,教授布置好作業,就抱著一遝厚厚的資料走了。
  未晞將筆記收好,正要放進背包裏,冷不防被一雙巧手抽走。抬頭一看,原來是周曉凡。
  隻見她滿臉堆笑,“美女,筆記借我,大恩大德,小女子沒齒難忘。”
  未晞見她眼圈紅紅的,就知道周小姐剛才又去會周公去了。於是歎了口氣,掏出小本子寫道:“就快考試了,你還這麽混著?這個吳教授可是有名的千人斬,你就不怕被他當掉?”
  周曉凡衝她做了個鬼臉,將筆記放進自己包裏,笑道:“知道你是好學生,隻顧著用功,那麽好的男朋友都曬在一邊。我可不行,我們那位一天看不到我,就渾身不自在。”
  周曉凡口中的“好男友”指的是淩落川,為了這個,未晞跟她解釋過很多次。可她就是不信,到了最後,未晞也懶得再說了。
  倒是周曉凡,最近認識了一個家境頗為富貴的少爺,據她自己說,那人品性淳厚,絕對不是膏梁紈絝之流。兩個人也很投緣,不過認識了一個月,便山盟海誓,火熱纏綿,打得難分難解了。
  未晞是在名利圈裏經曆過摔打的人,素知凡是有點身份背景的“王孫公子”,都喜歡招惹一兩個影藝名校的漂亮女學生充門麵,權把自己當作秦淮煙花地的才子恩客,自命多情高雅,風流無盡。
  可她沒見過周曉凡的男朋友,不好妄下定論,也沒法深勸。於是在紙上寫道:“你心裏要有個計量,他是有家底的人,以後總有著落。你現在這麽通宵達旦地陪著他玩,他倒無所謂,你要是把學業耽誤了,就劃不來了。”
  誰知,周曉凡卻是個沒成算的傻姑娘,隻一味地樂天,“耽誤了又能怎麽樣?沒聽說過嗎?女人做得好,不如嫁得好。我好不容易遇見一個有房有車、有型有款的四有‘新人’,還不趁機把他抓牢了?隻要能嫁給他,那以後我還愁什麽,樂得當少奶奶,又清閑,又省心。”
  未晞聽後隻是歎氣,心想哪有這麽容易?現在的男人越來越狡猾了,不願多走一步,不願多說一句,算的是得失,怕的是承擔。你估算著他,他也估算著你。沒有哪個聰明的男人,願意娶一個隻想當寄生蟲的女人做老婆,越是摸清了你的心思,越是從心底瞧不起你。退一步說,就算他願意讓你依附著他,可每天看著別人的眉眼高低日子,豈是那麽容易的?
  女人,越是弱勢,越要靠自己。隻有自尊自重,別人才會覺得你可愛可敬。這本是極簡單的道理,可社會越進步,價值觀就越混亂。
  男人有錢就自命不凡,女人也各有其價,道德廉恥江河日下,人們見慣不怪,漸漸地約定成俗,竟認為世間的事本該如此。於是,連周曉凡這樣憨實厚道的姑娘,都惦記著嫁個有錢人,自以為一輩子高枕無憂,衣食無慮。
  兩個人走出教室,周曉凡一路唧唧喳喳,說個不停。她是一個熱心腸的人,以前就跟未晞很好,現在又心疼她半年前被人“搶劫”,雖然死裏逃生,卻落下一個口不能言的殘疾,於是越加關心她。兩個人在學校常常同進同出,幾乎是形影不離。
  走出校門的時候,正好看到周曉凡的男朋友坐在一輛轎車裏等她。
  這人未晞是第一次見,名貴西裝包裹下,長得倒還體麵,隻是眼神讓人生厭,尤其是他在看著你的時候。
  “曉凡,不給我介紹介紹這位美女?”男人將手搭在女友肩上,笑容滿麵地說。
  “未晞,這是我朋友,薛凱……”
  還沒等周曉凡介紹完,男人就搶白說:“原來你就是陸未晞,曉凡經常提到你。說你又聰明,又漂亮,是你們係有名的才女。今天一看,真是聞名不如見麵。”
  未晞麵上婉轉地笑著,心裏卻在說:你地是見麵不如聞名。這人一看就是輕浮浪蕩之輩,曉凡怎麽就是沒看出來呢?
  “相邀不如偶遇,今天就讓我做一次東道,咱們找個安靜的地方,吃飯飲茶怎麽樣?”
  周曉凡自然樂不可支,未晞本不想去,可薛凱執意相邀。未晞不忍心掃了曉凡的興,也隻得硬著頭皮,跟著去了。
  薛凱帶她們去了城內最豪華的“蟠龍天府”,未晞算是見識過一些場麵的人,可這個地方,也是頭一次來。據說,城裏有名望的人物,最喜歡在這裏聚餐。奢侈豪華,排場氣勢,自不在話下。
  她心下不禁有些納罕,三個人吃飯而已,用得著這麽隆重嗎?
  他們進了包間,看到裏麵竟熱熱鬧鬧地坐著一屋子的人,有男有女,均是二三十歲的年紀。男的西裝革履,女的風流婉轉,竟都是氣派非凡的人物。
  周曉凡疑惑地看著男友,薛凱笑了笑,摟著她安慰道:“不用怕,都是我的朋友。大家約好帶著各自的女朋友,湊在一塊兒聚聚而已。”
  既然是薛凱的朋友,那自然都是一些世家子弟,周曉凡哪裏見識過這等場麵,早就嚇得軟了半邊,又聽男友在耳邊說:“看重你,才帶你來。你可以大方點,別讓我沒麵子。”
  她馬上乖乖點頭,拉著未晞欣然就座。臨座一個長相可愛的女孩子熱絡地跟她們搭訕,一邊說話,一邊給她們斟上滿滿的紅酒。
  薛凱向席間的各色人物介紹過她們,大家彼此寒暄過,男士就一個接一個地向她們敬酒。
  周曉凡馬上說:“她有哮喘,不能喝的,我替她吧。”
  此話一出,所有的酒鋒都指向了她。可憐的曉凡,一個還沒出校門的女孩子,哪裏是他們的對手,推不掉,又得敢得罪人。不過幾個回合,就被這些人灌得麵紅耳赤,招架不住了。
  薛凱這時卻不管了,蹺著二郎腿,跟鄰座一個身材火暴的女孩挨臉貼耳、有說有笑。其他的男男女女也是馬放南山,勾肩搭背地調笑起來。
  未晞早就覺出不對來,看這些人的聲色形跡,行事做派,不像朋友聚會,倒像是堂會。她在桌子底下狠拉周曉凡的衣角,可這個傻丫頭一門心思討好薛凱,忙於應付,就是不搭理她。
  未晞假裝要去廁所,剛站起來,就被薛凱按住了。
  “美女,衛生間這包廂裏就有,不用到外麵去。”薛凱指了指包廂側邊的一個門。
  未晞笑了笑,拿起自己的包走過去,進去後就將門外鎖。然後打開自己的包,從裏麵掏出手機,想找人求救。
  可手機在這裏麵,竟然沒有信號。未晞心裏有點慌,待在裏麵拿著手機來回轉圈。
  咚咚咚,有人在外麵敲門,聲音甜美,“陸小姐,你沒事吧,要不要我進去看看你?薛少爺的女朋友好像喝多了,正鬧著找你呢。”
  未晞擔心曉凡,朋友一場,不能把她一個人扔在外麵。於是定了定神,打開水龍頭洗了一下手,就轉身打開門。
  那女孩子熱情地拉著她回到席上,她給倒了一杯果汁,笑吟吟地說:“陸小姐,不能喝酒,就喝點果汁吧。”
  未晞留意到她倒的那瓶是開了封的,心裏知道這些“二世祖”仗著老子有幾個臭錢,大多是無法無天的人物,慣玩“糖衣炮彈”,在飲料裏加料的把戲。
  又看那女孩子讓得緊,就端起來喝了一口,卻沒咽下去,隻含在嘴裏,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假裝擦嘴悄悄吐在了餐巾上。
  這邊的周曉凡已經醉得軟在椅子上,麵若桃花,醉眼蒙朧,隻有作揖求饒的份。可那些人哪裏肯放過好,依舊往死裏灌。薛凱卻摟著一個美女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嗬嗬地樂。
  未晞心裏頓時冷了半截,什麽男女朋友,這個畜生不過是閑極無聊,就拿傻乎乎的曉凡逗弄取樂。如今純情的戲碼玩厭了,就把人騙到這裏,交給這群狐朋狗友當粉頭消遣。
  可光生氣沒用,現在的問題是,她怎麽才能帶著這個傻丫頭全身而退。正在左思右想,無計可施的時候,鄰座一雙祿山之爪,竟放在了她的肩頭。
  “美女,別這麽拘謹。來,陪我喝一杯。”男人說著就將一張酒氣衝天的臉貼了過來。
  未晞用手一擋,滿滿一杯鮮紅的果汁,有一半灑在了男人高貴的西裝褲上。這人馬上變了臉,狼狽地擦著襠上的水漬,嘴裏高聲嚷著:“灑了我一褲子,你怎麽回事啊?”
  旁邊有人打趣,“這麽凶幹什麽?別嚇壞了小妹妹。”說完遞了個眼色。
  那人馬上心領神會,涎著臉,又湊了上來,摟著未晞不依不饒,非要她將杯子裏的酒喝盡了賠罪。
  未晞推搡了幾次,對方不但不住手,竟然捏住她的下巴強灌她。就在這時候,隻聽砰的一聲巨響,包間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首座上的人騰地站起來,正要發作,見到來人。卻頓時呆住了。接著,滿屋子的人都是一副張口結舌的樣子,沒有人提醒,集體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隻除了兩個人,一個醉得人事不知,一個嚇得驚惶未定。
  首座上的人早就換了另一副麵孔,滿臉堆笑地說:“淩叔,原來您在這兒。”
  淩落川看了未晞一眼,身後隨行的人馬上會意,拉開了她旁邊的椅子。他翩然落座,也不說話,掏出香煙銜在嘴上,馬上有人殷勤地奉上火機,給他點好。
  一時煙霧繚繞,淩落川靠在椅子上慢慢吸著,也不理旁人,也不理未晞,也不讓眾人坐下。一屋子衣著光鮮、珠光寶氣的紅男綠女,站在那裏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一聲都不敢言語。
  平時隻聽說過擺譜,未晞今天才算是真正見識到了。心想,這淩落川比阮劭南還要小幾歲,不到而立之年,怎麽就給這些人做起長輩來了?
  難道真是山高高不過太陽?光有錢有勢還不行,須得有個令人望其項背的身份背景,才能處處壓人一頭?
  一根香煙燃至半截,淩落川轉過臉,看到未晞杯子裏的果汁還剩下一半,就悠悠地端起來,正要喝下去。
  有人怕出事,馬上喊:“淩叔……”
  淩落川立刻明白了,將杯子放在一邊,一又狹長的丹鳳眼,笑得越加燦爛。接著長臂一伸,就將身邊的人摟進懷裏,笑著問:“小寶貝,怎麽來這兒,也不跟我說一聲?”
  此話一出,薛凱嚇得差點坐在地上。
  未晞看著他,知道這人是麵上一盆火,背後一把刀,眼裏不揉沙子的主兒,笑得越開心,整人的手段就越厲害。她不敢跟他牽扯太多,可現在,他卻是她跟曉凡唯一的救命稻草,逢場自然要作戲,她哪有不懂的道理?
  於是,對著男人莞爾一笑,已經足夠了。剛才拉著她灌酒的人,感覺兩條腿都不是自己的,哆嗦得厲害。
  一看兩人這樣情景,首座的人馬上奉承道:“原來陸小姐是淩叔的朋友,淩叔真是好眼力,也隻有陸小姐這樣標致端莊、氣質非凡的姑娘,才配得起淩叔這等高貴的……”
  誰知道淩落川聽了這話,反倒把臉沉了,冷笑著,“我還沒問你,你倒是先給我點起鴛鴦譜來了。讓我的人陪你們喝酒,嗬,好大的麵子。你們底下那點醃臢事,當我不知道?”
  這些“二世祖”,平時吆五喝六,不可一世,到底也不過是些沒見大世麵的“繡花枕頭”。遇到真正厲害的主兒,嘴裏竟然一句響亮話都沒有。一屋子人冷汗淋淋,立在那裏噤若寒蟬,除了周曉凡的鼾聲,竟沒半點動靜。
  隨行的人叫侍應換了新的杯子,倒上飲料。淩落川卻沒了興趣,又放在一邊,轉過臉看著懷裏的人問:“那杯子裏的飲料,你喝了嗎?”
  未晞搖了搖頭,在紙上寫道:“被我潑了。”
  淩落川這才放心,轉過臉,眯著一雙淩厲的丹鳳眼,將一幹人逡巡了一遍,旋即笑道:“你們也不用怕,我隻問兩件事。你們說清楚了,今天就罷了。要是說不清楚,那也就不必說了,我隻跟你們老子說話!”
  站著的人一聽這話,哪有不點頭的道理?馬上乖覺地應和著,“淩叔,您問。我們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瞞您。”
  淩落川一笑,捏著未晞的下巴,在她腮上一親,方才說道:“第一件,誰把她帶來的?第二件……”男人轉過臉,利刃一般的目光中,已經沒了半點笑意,“杯子裏的東西,誰放的?”

  第四十章 才出虎穴,又入狼窩
  兩個人帶著周曉凡,被人前呼後擁地走出飯店。淩落川吩咐隨行的人,將那個傻丫頭送回家,然後把未晞塞進自己的車裏。
  未晞從包裏拿出一條手絹,在臉上擦了擦,又擦了擦。坐在旁邊的淩落川一把揪住她的手,叫道:“我說,小姑奶奶,你夠了沒有?從出門擦到現在,你不怕擦掉了皮?”
  司機很懂事地關上了黑色的隔窗,淩落川一下愣住,接著一歎,“人家英雄救美,我也英雄救美。人家就抱得美人歸,我不過就親了一下,就被人嫌棄得連自己的司機都不忍目睹了。”長籲短歎,說得好像真的一樣。
  未晞忍不住笑了出來,抽回被他握得生疼的手,在小本子上寫道:“我看,趁著這裏離市區近,你還是在前麵把我放下好了。我可不想像上次那樣,穿著十二公會的高跟鞋,頂著大太陽,一個人從郊區走到腳都磨掉了皮,弄得血肉模糊才走回去。”
  淩落川簡直要對著長空發出無聲的哀嘯,歎道:“你可真厲害,短短幾句話,不但推翻了我所有的功勞,還弄得我愧疚得要死。怎麽?跟我說聲‘謝謝’,就那麽難嗎?”
  未晞看了看他,在本子上寫道:“謝謝!請讓我下車。”
  淩落川恨不得立刻掐死她!不對,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該掐死她!也省得現在零零碎碎地跟著受氣。
  他怒極反笑,冷笑道:“我就是不讓你下,你怎麽著吧?今天我就要看看,誰在背後給你撐腰子,讓你跟我這麽仗義?知不知道什麽叫做無以回報,以身相許?不懂,我教給你。!”
  未晞先是一愣,看著淩落川那張不懷好意的臉,隻當自己是剛出狼窩,又進虎穴了,死命地去拉車門,可這車門早就上了鎖,她哪裏打得開?她又急又氣,幹脆整個身子撞過去……
  淩落川哪裏想到,不過一句玩笑話就惹得她這麽拚命,趕緊將人抱住,又氣又笑,“寶貝,別鬧了!你就是把自己撞死,這門你也撞不開。”
  誰知未晞聽到這話,越加急火攻心,掙得更厲害。
  淩落川心裏一急,也忘了生氣,一疊聲:“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未晞聽到這句話,一下怔住了。倒也不鬧了,隻是一門心思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淩落川向她道歉?這個眼高於頂、不可一世的淩大少爺,向她道歉?開玩笑!哪怕是天崩地裂,山洪海嘯,世界末日,地球毀滅……他也絕對不會向她認錯,她一定是聽錯了。
  淩落川見她終於老實了,歎了口氣,幫她把臉旁的碎發撩到一邊,搖頭輕笑,“早知道這三個字這麽好使,我早說不就完了,也省得你跟我掙命似的。”
  車停在一條小巷巷口,未晞看了看外麵,用手語問身邊的人:“來這裏幹什麽?”
  淩落川打開車門,將她從車上拉下來,說:“我好好的一頓飯,都被你攪黃了,不給其他福利,總該請我吃頓飯吧。”
  未晞聽到這句話,馬上撤回手,有些尷尬地比劃著,“改天吧,我今天沒治了帶那麽多錢。”
  淩落川樂了,一邊把人往裏推,一邊說:“放心吧,花不了你多少錢。”
  兩個人走到小巷深處,才找到一家門麵很小的店,黑色木門,青石台階,原木招牌上寫著四個黑漆漆的大字——渝情未了。
  淩落川這種開著上千萬跑車,崇尚享受,尊貴又挑剔的公子哥,居然會來這種小地方吃飯,未晞還真沒想到。
  走進去,隻見一顆參天的梧桐樹下,零散地擺著幾張漆木圓桌。這樣的深巷小店,做的大多是熟客的生意。此時的客人不多,大家都很隨意。
  淩落川一看就是常客,對這裏門清,單子都不用看就把菜點了。未晞捏著自己的錢包,心裏還是惴惴的,生怕自己埋不起單,又被他笑話。
  淩落川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也不管她,隻低頭吹著茶水,自語道:“我今兒從早上就沒吃飯,好不容易有人請客,一會兒可以敞開肚子多吃點。”
  未晞一聽,嚇得臉都白了。一抬頭,又看到樹上貼著店主用明黃宣紙寫的店規:巧取不豪奪,謀財不害命。
  未晞知道了,今天是被他騙上賊船了。她說什麽來著?寧肯相信世上有鬼,也別相信淩落川那張嘴。
  看著後悔不迭、坐立難安的未晞,淩落川悠哉悠哉地喝著冰糖菊花茶,心裏卻樂開了花,心道:死丫頭,你也有今天。
  淩落川點的是麻辣香鍋和炭火烤魚,很普通的吃食,味道卻非常出眾。未晞有哮喘,不敢吃太多,也讚不絕口。淩落川倒真是餓極了,吃得口齒留香,辣得紅光滿麵,還直呼過癮。
  主食上來了,居然是未晞極愛的黑芝麻湯圓。這當然不是專門為她點的,因為每次出來吃飯,淩少爺隻點自己愛吃的東西。
  未晞將湯團咬開一個口,小心翼翼地吸著從皮裏淌出來的黑芝麻,吃得又香又甜。一轉臉,看到淩大少爺手裏端著瓷碗,急得跟什麽似的,可就是不敢下嘴。就知道,他是剛才辣椒吃多了,這會兒又熱又又黏又燙的,隻怕沒法入口。
  未晞搖搖頭,不知怎麽就母愛泛濫了起來,隻把他當小孩子。於是將他手裏的碗接過來,用小勺子一個一個騰到另一個空碗裏,這樣反複了很多次,看熱氣散得差不多了,才給他。又看到男人嘴邊竟然還沾著一片辣椒,忍不住抿嘴笑起來,拿出自己的手絹讓他擦嘴。
  淩落川接過來,擦了幾下都沒擦掉。未晞看不過去,順手接過帕子,幫他擦了一下。男人先是愣了愣,接著扭頭笑起來。未晞不明白他笑什麽,忽然想起自己剛才的舉動,一時忘情,似乎隨意得有些過了頭,臉上一下就熟了起來。她沒再看他。低頭吃自己的。淩落川也變得特別安靜,卻是邊吃邊笑,忽然覺得這裏的湯圓比往常更加香甜了。
  兩人吃了不少東西,結帳的時候,竟然還不到一百元。未晞掏出錢包趕緊埋了單,這才鬆了口氣。
  一頓飯畢,兩個人走出巷子,秋季的夜空是如此的高遠,銀河瀉影,玉宇無塵,在那碧雲墨天之上,是一輪頂好的月亮。
  “陪我走走,好不好?”淩落川說。
  未晞低頭思忖了一下,點點頭。
  這裏是老城區,石板路,青灰牆,紫藤花架……都是時光留下的舊印記。此刻,白日的暑氣早已退去,夜風陣陣,帶著樹葉的濕氣和花草的淡香,正是風清氣爽的好時候,令人心曠神怡。
  兩個人並肩走著,司機開著車,遠遠地跟在後麵。未晞用眼角的餘光,瞧著身邊的男人。這一路走來,他一直沉默不語,仿佛滿懷心事,跟以前霸道的樣子,倒是大相徑庭。
  她正暗自忖度著,忽見街道兩旁,佇立著兩顆花紅似火、交相輝映的鳳凰樹。
  夜風徐徐,吹過耳畔,風過處落紅成陣,錦重重的花瓣如同一場紅色的飛雪,在橫空的月色下,飄飄灑灑,花飛滿天。
  兩個人都看得有些癡了,忍不住停下來,看著紅色的花雨,幕天席地落下來,落得他們滿頭滿身都是。他們沐浴在落英繽紛的紅雨中,如同走在一個淒楚的夢裏。
  平時隻道花開時繁盛,卻不知花落時竟是如此悲傷。
  未晞伸出手,接著那緋紅的花瓣,忽然想起池陌描述過的日本的櫻花,不知盛開時,是否也是這般“風飄萬點紅,花落卻無聲”的淒美?
  又想起小雯生前曾經說過,最想去看北京的長城和日本的櫻花,此刻看到落紅滿地,零落成泥,不由得悲從中來。
  站在一旁的淩落川,看她美景在前,眉宇間卻有輕愁,忍不住問她:“你怎麽了?”
  未晞搖搖頭,在紙上寫道:“沒什麽,忽然想起一個朋友,心裏有些難過。”
  淩落川以為她想著池陌,心裏就有些不是滋味,於是問:“什麽樣的朋友?男的女的?”
  “好朋友,女的,半年前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淩落川有些好奇,“她去哪兒了?”
  未晞看了看他,在紙上寫了兩個字:“地獄。”
  淩落川看到那兩個黑黲黲的字,一下愣住了。未晞沒有理他,一個人向前走去。
  前麵就是老城的荷塘,此時正值九月初秋,一塘的紅蓮開得正好,正是“青荷蓋綠水,芙蓉披紅鮮”的光景。一眼望去,清水泠泠,霧繞垂柳,擠擠挨挨的荷葉下麵,一碧清波倒映著滿天的星鬥。
  未晞有些累了,順勢坐在岸邊的石頭上,看著月光下的荷塘。
  淩落川坐在她旁邊,對剛才的談話依舊耿耿於懷,追問道:“她死了?”
  未晞點點頭,不明白淩少爺怎麽對這件事這樣感興趣。
  誰知他聽後卻笑了,說:“那她不一定是在地獄,說不定是在天上。”
  未晞不解地指了指頭頂,“天上?”
  “是,地上一個人,天上一顆星。我在一本書上看到,裏麵說死去的人都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因為有人懷念,所以他們沒有死去,永遠活在了你的心裏。”
  未晞笑了笑,在紙上寫道:“你不要拿這樣的話來哄我,早就過時了。死了的人要是都跑到天上去,哪裏裝得下?”
  淩落川見她又笑了,心裏高興,也不計較旁的,隻順著她的話問:“天上不住死人,那應該住什麽?”
  未晞笑著寫道:“住神仙嘍,所以,你千萬不要做壞事,抬頭三尺有神明,他們在天上看著我們呢。”
  “他們知道一切嗎?”
  “或許。”
  淩落川轉過臉,看著月光下一池臨風盛放的紅蓮,低聲說:“那他們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第四十一章 大凶之命未晞回到家裏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她看到桌子上放著一張字條,是池陌留給她的。大致意思是他要出門幾天,要她照顧好自己,有事多跟如非商量,還給她們留了錢和應急用的電話號碼。
  未晞放下字條,忍不住歎了口氣,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幫魏成豹過辦事後,他都會出付出躲些日子,等風頭過了才回來。
  他每次出去,她都擔心得要命,可是她沒有辦法。池陌缺錢,整個紅燈區的人都知道。魏成豹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每每有危險的事,就交給他。
  有錢人拿錢買命,沒錢的人拿錢賣命。越是高貴的人,手上越不沾血,甚至連血腥味都沒有。世界有時就是如此的簡單,又是如此的不公。
  未晞給自己倒了一杯牛奶,站在陽台上,隔著幾尺殘陽遙望。朝陽的餘暉透過樓宇間的縫隙,映在對樓的玻璃窗上,像一抹鮮紅的血跡,這是她唯一能看到的晨曦。
  都說上帝是公平的,可是住在鴿子樓裏的人,卻連享受的陽光機會也比別人少。
  有人含著金鑰匙出生,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清明河山。有人生下來就一無所有,即便把眼睛睜得再大,也是黑暗一片。
  貧窮並不可悲,可悲的是當你努力做好一切的時候,那些根本不需要努力的人,隻要一句話,一個手勢,甚至動一下眉毛,就能毀掉你的一切。
  “抬頭三尺有神明”,這是她幾個小時之前對淩落川說的。未晞抬起頭,看著城市上空那線狹窄的天空,這麽小的縫隙,人就像夾在岩石裏的螞蟻苟且偷生,難怪上帝看不見。
  她將杯子裏的牛奶喝幹淨,回到床上,很快就睡著了。
  夢裏一時落紅成陣,殘芳滿地。一時荷香碧痕,月白如練。最後,滿眼都是輕舞飛揚,幕天席地的雪花,紅色的雪花,冰冷而淒豔,如同血管裏迸射而出的殷紅血漿。
  山川,河流,樹木,世間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一種顏色,鮮紅如血。
  三天後,如非問正在陽台畫畫的未晞:“你跟淩落川說什麽了?”
  未晞停下手裏的活計,疑惑地看著她,比劃著,“什麽意思?”
  “圈子裏的人都說,他最近迷上一個美院的女學生,已經對外宣稱,從此不再踏足任何風月場。還說什麽,任憑弱水三千,他隻取一瓢飲。大有六宮粉黛盡棄,從此專寵一人的意思。我說,姑奶奶,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你最好跟我解釋一下。”
  “他當時說過,我以為是開玩笑的,誰知道他當真了。”
  如非翻了她一個白眼,“姑奶奶,那你到底答應他什麽了,讓他這麽興奮加高調?”
  未晞隻能又把畫筆放在一邊,解釋著,“我沒答應他什麽。他在荷塘邊對我說,他很喜歡我。可是我已經很明白地告訴他,我們不可能。他又問,那做個普通朋友行不行?我說,認識了,就已經是朋友了。就這些……”
  如非一臉狐疑地看著她,問:“真的隻有這些?”
  未晞想了想,回道:“還有,他問我恨不恨他。我說,不恨。他問我,為什麽不恨。我說,你跟阮劭南是患難之交,跟我隻是萍水相逢。你們是合作夥伴,跟我沒有半點關係。於公於私,於情於理,你當然會站在他那邊。我不會因為自己遭受不幸,就隨便遷怒到別人頭上。冤有頭,債有主,我就算要恨,那個人也不是你。”她又仔細想了想,比劃著,“好像就這些,再沒有別的了。”
  如非看得啞口無言,足足呆了半晌,氣急敗壞地說:“你,你們……你們可真真讓我無話可說。”
  “那就不要說了,估計他淩大少爺不過是新鮮幾天,過些日子就忘脖子後麵去了。”
  “我的天,他淩落川是什麽人,你不知道嗎?霸道小氣,睚眥必報。乖戾無常的主兒。他忘了倒好,不忘,你怎麽辦?真跟他做朋友嗎?他擺明了是沒安好心,能規規矩矩對著你?到時候,一願不遂,難保他不會使出些卑鄙的手段來。到那時,你又怎麽辦?”
  未晞想了想,用手語站:“他說,如果我願意跟他做朋友,他可以保證兩件事:第一,他不會再騙我;第二,在任何情況下,他都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不讓我受到傷害。最近一段時間相處下來,我覺得他其實沒你想的那麽壞。再說,隻是做個普通朋友而已,我沒有理由拒絕他。”
  如非一看,簡直要抓狂了,恨鐵不成鋼地喊道:“未晞,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語騙了。他們這種人的虧,你還沒吃夠嗎?”
  如非是關心則亂,說者無心。未晞卻是字字在耳,聽者有意。這句話就像一把刀子,直插在她的心上。這個好姐妹的無心之舉,卻比有心為之,更讓人難受。
  未晞低著頭怔怔地看著地上亂七八糟的顏料,然後轉過身,繼續畫自己的。
  急火攻心的如非,卻全然不覺,依然喋喋不休地說:“就算他能規規矩矩的,那你呢?過去的事,你真能放得下嗎?他跟那個人的關係那麽近,碰到那個衣冠禽獸,你怎麽辦?池陌知道了,又會怎麽樣?他剛出門幾天,我就把你照看成這個樣子,等他回來,我怎麽跟他交代?老天,我簡直不敢想了。”
  如非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屋子裏轉來轉去。最後整個人頹然地坐在椅子上,一籌莫展。半晌,她忽然想到了什麽。她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可是這個靈光一閃的念頭,卻像條可怕的毒蛇,纏繞在她心上。
  她抬起頭,看著逆光中背對著她畫畫的未晞,吞吞吐吐地問:“未晞……你該不會是……”
  有專家統計,氣溫每升高2度,全國的強奸發率率就上升1%。那麽夜行的女子,應該給她帶把匕首,還是保險套?聽眾朋友們,這就是我們今天討論的話題。聽到這個題目,您可能正在想,這還用說嗎?當然是匕首。中國幾千年的傳統觀念,難道不是把女子的貞操放在比生命還要重要的位置上嗎?介理我想告訴您的是,芝加哥有位丈夫,在自己的妻子每次出門的時候,都會在她的包裏放上一個保險套。他的解釋是,他們住的街區是暴力犯罪的高發區,有很多吸毒者感染了艾滋病。他目前沒有能力讓妻子住在更安全的地方,起碼可以讓她用最安全的方法,保護自己……
  淩落川笑了笑,他開車的時候從來不聽廣播,今天一時興起偶然打開,卻發現這個話題倒是很對他的胃口,於是又把音量調大了一些。
  不知道收音機前的丈夫和男朋友們,此刻作何感想?或許你們認為這個丈夫瘋了,可能連收音機前的女同胞們,都覺得不可思議。但是,您想過沒有,帶匕首就一定能免遭傷害嗎?答案自然是否定的。那麽帶保險套,就一定是屈從迎合嗎?答案同樣是否定的。與之相反,它隻是一個弱女子在無可奈何之下,愛自己,珍惜自己,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女人,在男人麵前是弱勢群體。在社會麵前,卻要承擔跟男人同樣的責任……
  花店到了,淩落川有些不舍地關掉收音機,決定以後這個主持人的節目要追著聽,這樣有見地又大膽的主持人,實在難得。
  走進花店,看到滿眼的姹紫嫣紅。淩落川笑了笑,這種地方他還是第一次來,一時倒有些眼花繚亂,不知道從哪裏下手。
  花店的老板走了過來,笑著問:“先生,買花送給女朋友?”
  淩落川回頭一看,店主三十歲左右的年紀,大波浪卷發,一襲火紅的波西米亞長裙,像是個活脫脫的美人。
  “第一次送花,不知道她喜歡什麽。”
  “那就送生日花吧,沒有女人不喜歡自己的生日花。”
  “生日花?”
  “是,每個星座都有自己的生日花。不知您女朋友是什麽星座?我這裏有星座花譜,可以幫您挑選適合她的生日花。”
  淩落川低頭想了想,“星座我不懂,但我記得,她是十月二十五日出生的。”
  美女店主神秘地笑了笑,“原來是天蠍座,難怪她有您這麽出色的男朋友。天蠍座的女生都是充滿誘惑,像毒藥一般致命的女孩。紫色的風信子最適合她了,又高雅,又性感,又神秘。您看一下,那種就是。”
  她將一捧放在水晶瓶子裏的花束指給他看,羞答答的花朵攢成一串,鮮亮可愛,花瓣上還帶著露珠,配上嫩綠的葉子,煞是討喜。
  淩落川看著它在群芳中亭亭玉立的模樣,覺得跟未晞倒是挺配的,不由得笑了笑,說:“她瘦瘦的,跟這花倒是很像,就這種好了。”
  店主點點頭,一邊幫他把花包好,一邊說:“雖然她瘦瘦的,但我敢斷定,她一定是個極有魅力的女孩。天蠍座的女孩子就是有這樣的特質,不需要太豐滿,甚至不需要太漂亮,可是一顰一笑,都能勾起異性的原始欲望。有人說,天蠍座的女孩就像一劑毒品,一旦沾染了隻有兩個結局,要麽戒掉,要麽死掉。”
  淩落川笑了笑,不以為然,“不會吧,這麽恐怖?”
  美女店主也笑了笑,解釋道:“這當然是聳人聽聞之說。不過先生,您可要記得,天蠍女的報複心可是很強的。一旦你得罪了她,她不會生氣,而是直接報複。最可怕的是,她們是有仇必報,複仇時往往比平常更加冷靜自製,甚至不在乎玉石俱焚。如果你對不起她,那你可以小心了。”
  淩落川聽了這話,心裏忽然有些不舒服。原來高熾的情緒,也降了七八分。
  店主包好花,又在上麵噴了一些水,才交給他。淩落川掏出錢包結帳,店主見他神色不悅,馬上明白了,隻怕是自己剛才的玩笑話惹得人家心裏不痛快。
  於是笑了笑,說:“先生,星座之說,隻是傳言,不可全信。俗話說,沒有不適合的星座,隻有不適合的人。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能不能把您女朋友出生的具體時辰告訴我,我幫你推算一下,說不定日後有益。”
  “這裏是花店,還給你算命占卜嗎?”
  “不瞞您說,我們家世代都是算命的。不過我祖父他們用的是《易經》八卦,我則比較喜歡星座占卜,符合年輕人的口味。我曾經是個職業的占卜師,遊曆過很多國家。幹我們這行的人,大多短命。我祖父和我父親不到五十歲就死了,我不想跟他們一樣,就回國開了這家花店。”
  淩落川聽她說得那麽玄,他本是一個百無禁忌的人,也不由得有些好奇,“是不是真的那麽準?”
  店主笑了笑,“我隻能說命理學真的很神奇,當超自然現象在眼前發生的時候,就由不得你不信。沒發生之前,一切猜測都是虛妄。如果您感興趣,我就幫您算一下,聽聽總是好的,信不信由您。”
  淩落川回想自己看過的未晞病曆上的出生日期,說:“她是一九八八年出生的,具體時間我就不知道了。”
  女店主默念了一遍,低關頭沉吟片刻,笑著問:“不知道先生是否方便,將您女朋友的名字寫下來?”
  淩落川想,反正花是要送到學校去,名字總是要留的,也不必避忌,就在紙上寫了下來。
  誰知道,女店主看到那三個字,臉色瞬間變了,但她低著頭,淩落川沒有看到。
  半晌,她抬起頭,笑著說:“先生,從生辰上看,她的八字不大好,所以生來體弱多病。從星座來說,她的守護星是冥王星,但冥王星主陰,陰陰相克,於主運不濟。所以,您女朋友是一個命運多桀的苦命人,隻怕一生多勞多苦,多災多難……您先不要急,從您的麵相上看,您倒是有福之人。所以隻要您時時刻刻守著她,她縱然有劫數,有了您的庇蔭,也必然會遇難呈祥,逢凶化吉。”
  淩落川這才稍稍安心了一些,又聽說自己才是未晞的守護者,那不就是天生一對嗎?於是沒再多問,留好地址,請店主幫忙送到學校去,就欣欣然離開了。
  淩落川走後,女店主吩咐送花的小弟馬上送去,還叮囑說,這個客人非富則貴,千萬不怠慢。然後坐下來,找出自己的批命本,翻到新的一頁,用朱紅色的毛筆在上麵寫道:
  晞者,破曉。未晞,即誕於破曉之前。八字,戊辰,壬戌,壬子,壬演;五行水旺,缺火缺金。
  七殺入宮,抱虎成眠,家庭緣薄,六親相克,掘井無泉,孤苦無依。克父、克母、克友、克夫、克己,大凶之命。
  女店主合上本子,想到這個女孩是七殺命格,偏偏又命犯桃花。這樣的女子,往往對叱吒風雲的男人有著難以想象的誘惑力,卻注定一輩子要被這樣的男人欺負。又想起她是天蠍座,黃道十二宮中最喜歡記仇,又最善於報複的星座。
  於是,忍不住慨歎,這樣的運濟,這等人物,幸虧是生在和平年代,不至於禍國殃民。若是生在亂世,隻怕是要傾家、傾城、傾國、傾天下……
  淩落川從花店回到公司,一路上心緒不寧,千頭萬緒,總沒個著落。於是讓秘書推掉了幾個不大不小的會和晚上的商業應酬,一個人開車來到未晞的學校。到了之後看時間還早,就開著車,在附近的馬路上溜溜達達地轉起圈來。
  好不容易挨到放學,他將車停在學校門口,走下來靠著車門等未晞。
  下課鈴響了之後,學生三三兩兩,成群結伴地走出來。
  百年藝術名校,就讀的學生也與別處不同,聚集了這樣多卓爾不群、鍾靈毓秀的人物。不知道是這裏博大醇厚的藝術氛圍熏染了他們,還是他們給這傳統的藝術殿堂增添了別樣的光彩。尤其是那些背著畫板的女孩子,隻站在那裏看著她們,便有一種賞心悅目、如沐春風的感覺。
  大約等了一刻鍾的工夫,淩落川才看到未晞和周曉凡並肩走出來。即使在出類拔萃的美人堆裏,他也能一眼看到她。從第一次見麵,他就感覺到了,這個女孩有一種超乎想象的存在感。即使站在萬人之中,也無法忽視。
  未晞今天穿了一條粉紅色的小裙子,背著書包,手裏抱著一疊書。周曉凡抱著他送的那束紫色的風信子,好像正跟她說什麽,未晞側著臉聽得很認真。
  其實比起她精致的正麵,他更喜歡她的側臉,如同第一次在“絕色傾城”的驚鴻一瞥,直勾得別人心猿意馬,她自己卻渾然不覺。
  淩落川迎上去,把剛才買的冰鎮檸檬茶塞進她手裏,然後一隻手接過她的書,另一隻手卸下她的背包掛在自己的胳膊上。所有的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看得未晞目瞪口呆,還沒等她反應過來,自己的東西已經被他放進車裏了。
  站在一邊的周曉凡笑得直不起腰來,見淩落川走回來,趕緊站直身子,一本正經地說:“淩少爺,我的呢?你不會隻記得未晞,把我忘了吧。”
  誰知道他竟然變戲法似的,從身後又拿出來一罐放在曉凡手上,然後笑彎了一雙漂亮的丹鳳眼,風度翩翩地說:“我怎麽會怠慢了曉凡這麽可愛的姑娘……”話沒說完,忽然俯在曉凡耳邊,放低音量幫作曖昧地說,“找個機會我們兩個單獨出去玩,不帶著她,你說好不好?”
  把個周曉凡樂得花枝亂顫,對站在一邊的未晞說:“我說,這個男人你到底要不要?你再不好好把他藏起來,我可要搶了。”又轉過臉,對淩落川說,“淩少爺,飲料我收下了,這花可不能給你。未晞有哮喘,對花粉過敏。這風信子的花香又特別濃,放在你們車裏她聞到容易發病。我看,就便宜我吧。”
  淩落川這才想到,原來是自己大意了,卻一臉認真地說:“其實本來就是給曉凡買的,怕你不肯收,就隻好借著未晞的名義轉送給你了。你盡管收下,隻要你明白我的一番苦心就好了。”
  曉凡笑得更開心了,“淩少爺,你再說我可要當真了。好了,我這個電燈泡功成身退,不打擾你們的二人世界了。”
  淩落川笑著說:“先送你回去吧。”
  曉凡擺了擺手,笑道:“知道你是愛屋及烏,但我可不能這麽沒眼色。你們就不要管我了,我坐公共汽車回去,很方便的。”
  曉凡走了之後,未晞才得出空來,在紙上寫道:“不是說晚上有應酬嗎?怎麽突然來了?”
  “一下午沒看見你,心裏憋得慌。晚上有事嗎?”
  未晞想了想,寫道:“教授留的作業,我還沒做完。”
  “那陪我吃頓飯,吃完我就送你回去,不多占你一分鍾,可以嗎?”
  未晞看著這個笑得很平常,卻讓她明顯感覺到不平常的男人,點了點頭。
  上車之後,淩落川問正在係安全帶的未晞:“去哪兒吃?”
  未晞看了看他,用手語問:“你沒什麽吧?”
  淩落川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說:“怎麽這樣問?”
  未晞拿出本子寫道:“向來都是你說吃什麽就吃什麽,你從沒這樣問過我。從剛才就不太對勁,你怎麽了?”
  男人笑了笑,說道:“對你溫柔點,你反而說我不對勁,以後還是凶巴巴的好了。你不說,那就去吃泰國菜吧,我知道有家館子蠻不錯的。”
  未晞沒再說什麽,淩落川低頭發動引擎,車子像一陣風,在城市的黃昏中,絕塵而去……

  第四十二章 肉欲
  或許是以酸辣為主的泰國菜實在不合胃口,或許是這裏用泰樂、筒裙、指甲舞烘托出的異國氣氛太過矯情,又或許是今天的心情實在不佳,總之,一向胃口極好的淩落川,此刻竟失了往日的水準,隻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一個人盯著舞台,一副憂心仲仲的樣子,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未晞本來就不太喜歡泰國菜的口味,看淩落川沒意思,自己也更加洲際導彈情沒緒。望著對麵的男人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探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用手語問:“你怎麽了?”
  淩落川轉過臉,一雙漂亮而清澈的眼睛,就那樣赤誠而憂心地看著她。未晞這時才發現,這個男人原來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如同此刻,他明明什麽都沒說,那雙眼睛卻在顧盼之間,好像對她說了好多好多的話。那雙眼睛是如此的純粹,如此的幹淨,讓猶如驚弓之鳥的她也感覺不到一絲的惡意。
  經曆了那麽多的傷害和痛苦,幾度生死,人生的跌宕沉浮猶如滄海桑田,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會有這樣的感覺?坐在她麵前的,明明就是一個隨心所欲,視世間一切規則猶如糞土的男人。可是,她就是覺得,這樣的他是一個能夠帶她走出悲劇的黑暗英雄,可以讓她將一切交付其中全心信賴。不用擔心,隻要將一切交給他……
  未晞移開眼睛,一顆心猶如小鹿,亂跳亂撞,在胸腔裏鬧得厲害。淩落川搖了搖頭,戲謔道:“你以後不要這樣看著我,像隻羞答答的小兔子。要是讓我誤會你為我動心了,那時我把持不住一口吞了你,你可別怪我。”
  未晞撲哧笑了出來,心道:這才是淩落川,就算做出再怎麽傷天害理的事,他也有本事推得一幹二淨。
  對麵的男人卻長歎一聲,說:“這都能笑得出來,我發現,你真是越來越不怕我了。”
  聞言,未晞不由得一怔。被他這麽一說才發覺,自己真的是一點都不怕他了。為什麽會這樣?
  這種安心的感覺,她在阮劭南的身上,從來就沒有得到過。
  兩個人朝夕相對的時候,他對她信誓旦旦、唇齒纏綿的時候,哪怕是身體交疊、水乳相逼的那一刻,她知道,在心裏的某個地方,她一直都怕他。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根深蒂固的恐懼?還是第六感對災難的示警?
  可惜,那時的她被少年時的記憶迷糊了心竅,什麽都聽不見,什麽都看不到。
  她笑了笑,在紙上寫道:“為什麽一定要讓我怕你?是你說的,大家做朋友。朋友當然要平起平坐,難道還要分個高低貴賤不成?”
  淩落川抬眼瞧著她,“可是,我卻越來越怕你了,還怕得要死。”
  “你怕我什麽?”
  男人看著她,很認真地說:“我怕你傷心,怕你難過,怕你被人欺負,怕你被我欺負。怕你被過去的事情傷害,怕你被未來的事情傷害,怕自己空將一顆心拳拳交付,最好卻落得一個心碎神傷的下場。接觸你越多,怕得就越多。對你的迷戀越深,怕得就越厲害。但我最怕的,是我自己。”
  對上男人專注的目光,未晞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淩落川笑了笑,繼續說:“你不是男人,你不是我。所以你不會知道,此刻坐在你麵前的這個男人,對你抱著怎樣貪婪而可怕的欲望,怎樣卑鄙而無恥的想法。你覺得阮劭南可怕嗎?其實,我可以比他更絕,更可怕。但是,未晞,我不能這樣做。因為我不是他,我沒法像他那樣在人性和遊戲規則麵前,選擇規則,而不是人性。他放棄了所有道德和良知的底線,選了一條簡單的路走,沒有愧疚,沒有憐憫。可是,我走不了。我不能把你逼到絕路上,自己卻像個陌生人一樣,看著血肉模糊的你冷眼旁觀。因為那不是別人,那是你,是我每日牽腸掛肚、朝思暮想的你。我為此痛苦不堪,我抱著每一個像你的女人,望梅止渴,畫餅充饑。可這種隔靴搔癢的日子,我已經過怕了,那些女人開始讓我感到惡心。有時我又恨不得讓你去死,是你讓我變得軟弱。隻有你死了,我才能安寧。隻有你化成飛灰,我才能死心。這種又愛又恨又驚又怕的感覺,你明白嗎?”
  男人姿態優雅,聲音平靜,像個真正的紳士娓娓道來,唯有眼底那抹難以言喻的瘋狂,泄露了他的情緒。
  未晞的心狂跳起來,她低下頭,用發抖的手在紙上寫道:“我相信你,你不會傷害我的,是不是?”
  淩落川揚唇一笑,“你相信我?你還不知道,我究竟想對你做什麽,你就說你相信我?”
  他在黯淡的燈光下伸出手,撫摸著她的臉頰,輕輕地閉上眼睛。深重的呼吸,沉靜的語氣,卻蘊涵著難以估量的狂熱和肉欲。
  “我想把你關起來,鎖在一個不見天日的地方,讓所有的男人都看不到你。我要不分晝夜地擁抱你,就像抱著清晨的空氣。我要盡情地享用你,就像享用絕美的筵席。我要狠狠地占有你,就像占有一件專屬的祭品。我要活生生地生剝了你,就像剝開一條可愛又雙調皮的美人魚。你的頭發,你的嘴唇,你漂亮的四肢,你柔軟的身體,你每一寸皮膚,你所有的一切……”他修長的手指忽然緊緊鉗住她的下巴,呼吸急促,“我的,都是我的。你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情感,不需要理智,甚至不需要清醒。因為隻要你睜開眼睛,你就會恨我至嗜血啖肉。不要奢望會有誰來救你,擋在我麵前的人,我會讓他死無葬身這地……”
  他的氣息炙熱,手指卻冷得像冰,未晞在他指下瑟瑟發抖,這恐怖的氣氛讓她寒寒戰栗。
  感覺到她敲骨吸髓般的恐懼,男人睜開眼睛,歪著頭,著迷地看著她,就像看一件私藏的藝術品,修長的手指從臉頰順勢滑到她的脖子,拇指來回撫摸著那塊曾經血肉模糊的傷疤,輕聲說:“你最好相信,我不但有這樣的能力,也有這樣的野心。但是你不用怕,我不會讓你痛到無法承受。因為你再痛苦,也不會比我痛苦。每次這樣看著你,我就像一個餓極了的人坐在餐館裏,麵對美食卻不能下手,這種感覺幾乎逼瘋了我。所以,擁有你的每一天,我要讓你享受到跟我一樣的瘋狂。我會愛撫你,吞噬你,折磨你,撕裂你。我會讓你哭,讓你疼,讓你嘶喊尖叫……哦,對了,你喊不出來。但我會讓你欲生無力,欲死不能,讓你忘記世間的一切,讓你求我放過你……”
  男人說到這裏,仔細端詳了一下被他握在手心裏的女人,柔聲問:“寶貝,怎麽嚇得臉都白了?”
  看到未晞直勾勾地看著他,瞪大了眼睛,氣都不敢喘,這才笑起來,前仰後合地拍著桌子,“我開玩笑的,你不會當真了吧?”
  笑了一會兒,看未晞沒反應,還是那麽怔怔地看著他,淩落川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哎,我說未晞,咱不鬧了,你別嚇我。”
  見她還是沒反應,他有些急了,站起來捏住她的肩膀,前後搖晃起來,“小姑奶奶,你應我一下好不好?”
  未晞回過神,定定看了他一會兒,抽回手在紙上寫道:“如果真有那麽個時候,我隻希望,那個人不是你。”
  淩落川著實驚訝了一把,“為什麽?”
  未晞看了看他,繼續寫道:“我們在荷塘的那天晚上,我就告訴過你,我寧願死,也不會讓我不愛的人吻我。我寧願死,也不會跟我不愛的人做愛。如果老天偏要讓我落到那步田地,那我隻有死路一條。你剛剛說過,你不會把我逼到絕路上,因為你不忍心。半年前經曆那些事情後,我就告訴自己,上帝有眼無珠,諸神早已死去,我不再有任何信仰,隻靠著自己對抗命運。可是,此時此刻,這樣的我卻願意相信你。所以,如果真有那麽一天,我要淪入地獄,別無他想,隻希望將我置於死地的那個人,不是你。”
  淩落川看後哼笑一聲,托起她的手輕輕一吻,笑道:“狡猾的女孩,本來想借此機會獸性大發的,被你這麽一頂高帽子壓下來,也隻好忍著了。”
  未晞搖頭,寫道:“我不會在你麵前賣弄小聰明,因為跟你根本不是一個段位。我押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賭的是你的良心。”

  第四十三章 柳暗花明
  淩落川這次倒是很守信,吃過晚飯後,八點不到,就送未晞回去了。
  “這家菜館的東西越做越難吃,下次我們換一家。”
  未晞笑了笑,用手語說:“路上小心開車。”拿起自己的東西,準備上樓。
  “對了,差點忘了。”淩落川一把拉住她,“本來今天約你出來,是有東西給你的。”
  未晞回頭看了一眼,他立刻乖乖地鬆開手,然後掏出一把鑰匙放在她手上,“這是我家裏的鑰匙,就是你上次去過的地方。以後要是沒有鑰匙回不了家,就去我那裏,別一個人穿著睡衣在街上亂逛。還有這個……”他又掏出一個小小的繡袋,從繡袋裏取出一張紙條,交給她。
  未晞低頭一看,上麵寫著淩落川的公司地址、別墅地址,還有他的手機號碼、座機號碼、公司電話……所有能想到的聯係方式,他都寫在了上麵。除此之外,下麵竟然還寫著一行小字:此女善忘,易走失。如有拾到者,請急速歸還,失主必有重謝。但若有絲毫損傷,失主必追究到底,望自斟酌。
  未晞笑了起來,淩落川把紙條放回繡袋裏,掛在未晞的脖子上,囑咐道:“紙條我塑封過了,不怕雨淋,以後就天天戴著。以後在街上,如果老毛病犯了,就低頭看看,就算沒人撿到你,你自己也能找到我,不至於把自己丟了。”
  未晞看著那個精巧的繡袋,用手語問:“你怎麽想到的?”
  “這個倒是湊巧,前些日子看了一個電影,男主角比你還慘,隻能記住十五分鍾之內發生的事,他就隨身帶了很多的小紙條,還把愛人的名字文在了身上。我又不能把這些文在你身上,又疼又難看,隻好讓你戴著了。”
  未晞有些好奇,用手語問:“愛情電影?”
  淩落川沒看明白,她想起來,他能看懂的手語還不多,於是又在紙上寫了一遍。
  男人看後笑了笑,說“是複仇電影。”
  未晞搖了搖頭,在紙上寫道:“真可惜,本以主為會是個很好看的愛情故事。已經很晚了,要是沒事,我就上去了。”
  淩落川點點頭,未晞拿起自己的書和背包,正要打開車門……
  “未晞……”淩落川忽然喊住她。
  未晞回頭看了看,用一隻手比劃了一下,“還有事嗎?”
  “你剛才說,你賭的是我的良心。如果我根本沒有,你就不怕自己血本無歸嗎?”
  未晞有些驚訝地看著他,搖了搖頭,寫道:“我沒想那麽多。隻是覺得,你如果想做什麽,你早就做了,不會等到今天。”
  “嗬嗬……”男人看著遠處的霓虹燈笑了笑,“我今天才知道,原來單純的心思,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武器。”
  他轉過臉,看著她的眼神複雜糾結,“很奇怪,某個時候,我竟然希望你是我入骨的,希望你對我說的都是謊話。我甚至希望你是一個居心叵測的,滿心仇恨的女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利用我,向他報複。如果那樣,我就可以輕鬆一些,就可以放開手腳,隨心所欲地對你。可惜,你不是。可愛的女孩,你連半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不留給我……”
  他伸出手,仿佛想撫摸著她燈光下美麗的側臉。她並沒有動,然而那隻手在半空中就停住了,他笑了笑,“我會遵守我對你的承諾,找回我已經失掉了的良心,做個謙謙君子。所以,你不用擔心自己會賠掉一切。”
  未晞看著他,低頭寫道:“這個世界上,不是隻有兩條路。”
  淩落川一時未解其意,“什麽意思?”
  “再過幾天,就是中秋節。我很懷念老城區的荷塘,還有那家四川館子的香辣鍋。如果你中秋那晚有時間,或許,我們可以一起回去看看?”
  淩落川看了看紙條,又看了看未晞,轉過臉又看了看前方燈紅酒綠的街市,又低下頭,這才笑了出來,“你這是在邀請我?”
  “你盡可以發揮你的想象力,但我隻當是回請你,感謝你這些日子對我的照顧。”
  未晞忽然想起了什麽,打開自己的背包,拿出一張休假表給他,然後寫道:“今年中秋國慶長假很分散,這是我自己畫的休假表,送你一張,就當是這個荷包的回禮。”
  淩落川低頭一看,竟然是滿紙的灰太狼,休息日期都畫成了傻乎乎的笑臉,上班的日期則是它被打得滿頭包的樣子。
  這是未晞第一次邀請他,送他禮物。對淩落川來說,簡直就是天上人間,古往今來頭等喜事。他麵上安然,一顆心卻樂得手舞足蹈。
  未晞看他隻顧一個人低著頭笑,就在紙上寫道:“如果沒事,我真要上去了。”
  男人卻一把抓住她的雙手,“未晞,告訴我,第三條路是什麽?你不說清楚,我怕自己睡不著。”
  未晞看了看自己的手,淩落川馬上放開。未晞在紙上寫了四個字,將紙條撕下來,放在他手上。
  他低頭一看,那四個字不是別的。竟是“柳暗花明”。
  柳暗花明,柳暗花明……淩落川反複念著這四個字,然後嘴角慢慢揚起,大大地笑起來,真歡喜得無可名狀。
  這四個字對他來說實在太重要,太重要了。他仿佛看到曙光女神在向他招手,山河清明,陽光普照,全世界的老虎都化成了黃油。
  未晞看到身邊的男人捏著那張紙條,自己笑啊笑的,沒完沒了。於是悄悄的,拿好自己的東西,打開車門溜走了。
  可還沒走出半米遠,就聽到身後有人喊:“未晞……”
  她下意識地回頭,還沒看明白,就被一雙強壯的手臂拉住,整個人撞進他溫暖的懷裏。
  熙熙攘攘的世界瞬間黑暗,所有的光亮消失不見,她垂著手站在那裏,肩上的背包掉了下來,手裏的書本也散了一地。她在他懷裏,幾乎看盡了自己半生的風景。
  過去有什麽,未來有什麽,那些曾經的痛苦、磨難、傷痕累累、血雨腥風……然後,所有的一切漸漸模糊,又慢慢清晰,最終在歲月的風口如同漫天飛舞的花瓣,隨風而去,再也不會回來。
  看到路人詫異的目光,懷裏的人掙紮了一下,淩落川這才不舍地放開手,俯下身撿起她的背包和書本。
  “我送你上去?”
  未晞搖搖頭,拿回自己的東西,轉向上樓。已經快到入口了,他還在她身後不死心地喊著:“喂,美女,不讓我送你上去,當心遇見色狼。”
  未晞轉過身,比劃著,“你不就是最大的色狼?”
  淩落川靠著車門,笑著搖頭,“我看不懂,但我知道,你一定在罵我。”
  未晞低頭笑了笑,然後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做了一個打電話的手勢,“電話聯係。”
  淩落川一直目送她上樓,看著樓梯口笑了一會兒,又對著路燈笑了一會兒,渾然不覺路人詫異的眼神。然後瀟灑地轉了一圈,回到車上,看到那張紙條,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看看笑笑,看看又笑笑,發現這四個字寫得真是漂亮。抬頭看看貧民區的一線夜空,又覺得今天的月色真是可愛,夜空實在美麗。
  手機響了,淩落川以為是未晞打來的,按下耳麥,聽到自己的秘書的聲音,忍不住又笑起來,用不知比平時溫和多少倍的聲音說:“什麽事?”
  電話另一端的人有些詫異,呆了半秒才說:“淩先生,呂先生的秘書說,因為《天氣預報》說近期會有台風登陸,他們怕在這裏滯留太久,想今天晚上就跟您談一下合作計劃。我已經告訴他們,您八點之後不談公事,但是他們一再請求,所以……”
  “沒關係,那就談吧。再過幾天就是中秋了,總不能讓人家大過節的回不了家。”
  秘書又詫異了一把,有點懷疑這人是不是自己的老板,“如果您沒問題,我就通知他們。另外,我剛才聽他們的意思,似乎希望我們再讓五個百分點。我已經按您的意思,回絕……”
  “五個百分點而已,讓就讓吧,沒關係。”淩落川一邊講電話,一邊把未晞送給他的休假表貼在車裏最顯眼的地方,越看越可愛。
  秘書有點懷疑自己沒說清楚,又重複了一遍,“淩先生,他們要求我們再讓五個百分點,這等於少了好幾百萬的收益,我們真的要讓?”
  “幾百萬而已,又不是什麽大數目。人家小公司不容易,再說過節嘛,大家高興。”
  秘書幾乎懷疑他中邪了,跟了他這麽多年,一直知道淩落川在生意場上最是刁鑽,從沒見過他這麽人性化的時候。
  “好了,就這麽定了。你讓他們在酒店等著我,我現在就過去。”
  秘書放下手機,又查了一遍號碼,才敢確定,她沒有打錯電話。
  淩落川打開收音機,調到音樂頻道,利落地發動引擎,車子在城市的霓虹燈下急速飛馳。
  收音機裏正在放一首旋律悠揚的英文歌,是Alex Band 的Only one。淩落川按下車窗,讓清涼的夜風吹進來,仿佛看到滿天的星光,與耳邊的旋律共同起舞。One love to give
  One chance to keep from falling
  One heart to break
  One soul to take us
  Not to forsake us
  Only One
  Only One“聽眾朋友們,本周的主打歌,是正在美國熱播的電視劇《吸血鬼日記》的插曲Only one。繼《暮光之城》係列電影票房大熱後,以吸血鬼和人類的愛情為主題的影視劇在美國大行其道,極受年輕人的追捧。對於這種現象,或許我們可以理解為:人們對真愛的渴望已經超越了對生命的珍視。愛欲最濃之時,也是生命最危之時。朋友們,當心愛的人站在你麵前,愛情下欲望,摧毀與守護,你會選擇什麽?或者你會說,無須選擇,讓一切交給命運,隻因真愛如血……”
  淩落川搖頭輕笑,忽然發現自己老了,已經不習慣年輕人的玩意,又細細品味它的歌詞,猛然發現,竟然與自己此時的心情如此契合。
  一生一命,一生一予,一生一回的墜落,一生一次的心碎,一生一魂,它攫住你我,不離不棄,這是唯一……
  他轉過臉,看著城市迷離的燈光,他期待真愛如血,可是此時此刻,在他心裏洶湧而出的感情,不是占有和欲望,而是柳暗花明的希望和無窮無盡的思念。

  第四十四章 強暴
  如非又是夜班,未晞洗過澡之後,將陽台的燈點亮,擺好畫板,準備完成那幅未成形的作品。正忙著的時候,手機響了。她以為是淩落川打來的,看都沒看就接了起來。
  “是我……”
  她手裏的顏料盒掉在了地上,五顏六色地灑了一地。
  那個聲音接著說:“我在車裏等你,十分鍾之後,你下來,要不然我就上去。”
  耳邊隻剩下忙音,未晞維持著原來的姿勢握著電話,仿佛目不視物,眼前一片恐怖的慘白。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十分鍾,或許是一個世紀,門口傳來了腳步聲,接著是敲門聲。
  未晞驚慌地扭過頭,一臉恐懼地看著門口,整個人篩糠一樣顫抖不止。她不想見他!死也不想見他!那可怕的敲門聲卻像厲鬼索命一樣,糾纏不休。
  咚咚咚,咚咚咚,每一下都像砸在她的心上,砸得她肝膽俱裂。她狠命地捂住耳朵,隻想把自己藏起來,遠遠地躲開這可怕的一切,慌亂之中卻被椅子絆倒,整個人摔倒在地板上,胳膊和膝蓋都擦破了皮。
  她顧不上擦傷和疼痛,抱著膝蓋,像隻受驚的小鼴鼠縮到牆角,瑟著身子,渾身亂戰。
  敲門聲終於停了,未晞慢慢從膝間抬起頭,掉在地上的手機卻響了起來。
  一個聲音在門外說:“未晞,我知道你在裏麵。開門吧,不然,我就找人把莫小姐請回來,你不想驚動她,是不是?”
  她神色一凜,睜著一雙驚怖而空洞的眼睛,無助地看著門口,無可奈何……
  阮劭南站在門口,整間屋子一眼就可以看盡。
  不足十平米的空間,除了衛浴間,隻有一個房間。一張雙人床,一把椅子,是屋子裏所有的家具。收拾得很幹淨,隻是屋頂的牆皮受潮脫落,簡陋的程度還不如最廉價的時鍾旅館。
  他又在角落裏發現了一張折起來的彈簧床,屋子中間懸著一條掛簾子用的鐵絲,於是可以猜到,在這隻有立錐之地的空間裏,他們兩女一男是怎麽安排住處的。
  “你除了剪短了頭發,脖子上多了一塊傷疤,似乎沒怎麽變?”阮劭南坐在椅子上,上下打量著縮在床角的未晞,又補充道:“差點忘了,你不能說話。”
  未晞聽著他說話,每一句都帶著回響,仿佛很近,又似乎很遠。不過半年沒見,曾經耳鬢廝磨的兩個人,就如同隔了一個世界。
  她抱著膝蓋,整個人都縮成了一團。
  “你們怎麽會跟池陌住在一起?”阮劭南問。
  未晞呆滯地看著他,半天才反應過來,拿出筆在本子上寫道:“我住院花光了我們所有的積蓄,房東把我們的東西都扔了出來。我們沒地方去,又借了高利貸,他就收留我們住在這裏。”
  阮劭南想起來,半年前莫如非來找過他幾次,原來是這麽回事。
  未晞接著寫道:“你找我什麽事?”
  阮劭南笑了笑,“我說過,我想你。”
  想起往事,未晞不由自主地發抖。她用顫抖的手指,努力寫道:“阮先生,請直接說重點。”
  阮劭南勾唇而笑,淡得似無,未晞的心也跟著那冰冷的笑容,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那好,我也不喜歡拐彎抹角。我隻是想告訴你,不要試圖利用一個男人來對付另一個男人,尤其是你這種不諳世事的小女孩。這種自以為聰明的行為,愚蠢得近乎可笑。”
  未晞看著他,寫道:“你以為我跟他在一起是為了向你報複?”
  “報複?”阮劭南嘴角含笑,“我很清楚落川的脾氣,若論狠心狡猾,我都要讓他三分。想在他麵前玩花樣,你還沒那個道行。我隻是擔心你,怕你看他現在對你,就一時忘乎所以。殺戮是狼的天性,你見過不吃肉的狼嗎?”
  他故意放慢了語速,意味深長地說:“你能留住這條命,還能繼續完成你的學業,這一切實在不易。我如果是你,就會好好珍惜。”
  阮劭南看了看手表,又打量了一遍這間屋子,淡淡道:“今天先這樣吧,如果你需要錢,可以來找我。其實我還真有點懷念,我們以前在一起的日子。你的哮喘藥,我一直都留著。”
  他站起來,俯身貼過來,摸了摸她冰冷的側臉,笑道:“我的意思,你明白的。”
  未晞睜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就像看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
  這一刻,在她心裏翻湧而出的不是恐懼,而是悲傷。她替自己曾經的一片癡心感到悲傷;為年少的阮劭南感到悲傷;替他們逝去的,曾經讓她愛惜如命的回憶……感到悲傷。
  他愛過她嗎?他有後悔過嗎?
  答案是否定的,他沒有。
  但凡有半點愛意和悔意,他也不會以這樣的方式、這樣的姿態、這樣的表情,出現在她麵前。沒有愧疚、沒有羞恥、沒有遲疑、沒有抱歉,有的隻是勝者對敗者的嘲笑和冷漠,強者對弱者的輕視和傲慢。
  過去這半年來,她一直在問自己,她究竟做錯了什麽,為什麽他要這樣對她?不是都說將心比心嗎?為什麽她這樣努力,他就是不愛她?
  如今看到這樣的他,聽到這些話,她心中一直以來的疑惑,終於有了答案。
  這個天上地下絕頂自私的男人,他的裏麵是空的,除了一副漂亮的軀殼,他什麽都沒有。
  未晞凝視著男人沉不底的眼睛,雙唇翕動,無聲地說了一句話:“我愛你,你在我眼裏才那麽閃耀。我不愛你,你就什麽都不是。”
  阮劭南沒有看懂,卻被那雙宛如深潭般的眼睛牢牢地攝住。他扣住她的側臉,低頭就吻上去。未晞猛然回神,狠狠咬在他的唇上。
  這一下咬得極狠,可是男人不但沒放手,反而卡住她的脖子,將她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未晞的後腦磕在牆上,被他撞得骨痛欲裂,眼前先是紅白相間,最後隻剩了一片黑暗,無邊無際的黑色荒原。
  昏迷似乎隻是一瞬,未晞再次睜開眼睛,看到天花板的黴斑,搖晃的掛燈,屋子裏一片漆黑,森冷的氣息四處蔓延,仿佛某個驚悚片的鏡頭。
  她以為阮劭南已經走了,側過臉才發現他沒有走,就站在床頭。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隻模模糊糊地看到他漫不經心地解著紐扣,脫掉襯衫,露出結實的肌肉。
  兵丁!卡扣脫落的聲音,他將腰帶抽出來,扔在一邊,脫衣服的姿態是那麽冷酷無情、高高在上,看得她心驚膽戰、五內俱裂。
  她知道他要做什麽,知道他會怎麽做。他會用自己森冷的獠牙,活活撕裂了她。哪怕她流血流淚,哪怕她痛苦哀求,他也隻是一味強取豪奪,半點憐惜都沒有。
  即將到來的災難讓她恐懼到了極點,不顧自己疼得散架的身體,惶惶地支起手臂,一翻身從床上滾了下去,門就在半米遠的地方,隻要能爬出去……
  他笑起來,像個老練的獵人拉住獵物的足踝,將她拖了回來。未晞像隻被人拖向案板的貓,十根手指死死地摳著地板,就像抓著自己的生命,薄脆的指甲劃出金屬般刺耳的摩擦聲,小拇指的指甲劈掉了一半,劃出一條細細的血線。
  他拉著她的手臂,將她粗暴地扯起來,推倒在床上,冰冷的眼睛充滿嘲笑,利落地解開褲扣,覆了上來。
  未晞像隻被人炮烙的小白鼠,瘋了似的掙紮起來,手捶著他的肩膀,又腿胡亂地踢著,混亂中,竟一腳踢在男人的小腹上。
  阮劭南疼得一躬身,反手一個耳光,毫不留情地甩在她臉上。未晞的後腦磕在床板上,眼前一沉,男人壯碩的身子又壓了下來。
  她左臉都腫了起來,又疼又熱,忽略了身體的疼痛,用盡全身的力氣掙紮著,抗拒著。眼睛看著門口,破裂的嗓子發出嗚嗚的求救聲,聲音模糊破碎,幾不可聞,淒慘而絕望。
  阮劭南被她擾得不勝其煩,扯過皮帶,一把掐住她的下巴,貼在她耳邊冷笑道:“如果你再不老實,我不介意再綁你一次!”
  恐怖的感覺遊走全身,記起那個可怕的夜晚,未晞駭得渾身發抖。她絕望地看著他黑暗中的眼睛,淒惶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破裂在冰冷的空氣裏。
  看到她眼裏的退縮和軟弱,男人舔著她的耳垂微笑著,“未晞,乖一點,你還想繼續上學,是不是?別讓我撕裂了你!”
  他冰冷的呼吸直直地刺穿她的耳膜,她再也承受不住,似乎真的認了輸,閉上淚水蒙朧的眼睛,顫抖的雙手從他肩上滑下來,指腹不經意觸到他胸前的紅點,男人一陣戰栗。
  他低喘一聲,撕裂了她的睡裙,大手扣住她的側臉,狠狠地吻下去。她脖子上的線條還是那麽柔潤安靜,微顫的乳房如同一個羞怯的邀請。他咬住她粉嫩的乳尖,啃噬著她完美的肉體,修長的手指強勁地蹂躪著她的大腿,好像一隻地獄餓鬼,麵對著絕美的宴席。
  他呼吸熾熱,鼻翼翕動,粗重的喘息說明他有多享受,多快意。而他身下的人,纖細的十指緊緊揪著破舊的枕套,仿佛在忍受著一場極大的痛苦,就像一個恐懼的病人麵對著醫生的手術刀,一個溺水的人揪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滿意地握住她的腰,分開她細白的腿,強悍的腰身埋在她腿間,身下的欲望如同一隻凶狠的野獸,欲火炙熱。他痛恨眼前這副鮮活的肉體,仇人女兒的身體,帶著微微孱弱,淒楚的美麗。
  他並不愛她!他無數次這樣告訴自己。卻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就是對她無法自拔,哪怕使出這麽肮髒的手段,也要占有她。不!他根本就是想撕裂了她,當她對著另一個男人微笑的時候,當她安靜地躲在他的臂彎裏仰望星空的時候。
  他聽到自己心底的聲音:你去死吧!你去死吧!
  他猛地抓住她的頭發,噝的一聲扯裂了她的底褲,破碎的布條可憐地掛在她青紫斑斕的大腿上。
  未晞的眼睛洶湧而出,他手上用力,她被迫含著淚水仰望著他。這是他喜歡的方式,他就是要她看著,占有她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要她眼睜睜地看著。不準忽視!不準逃避!
  可就在這一刻,她卻是如此的柔順安靜,這樣的溫柔又幾乎溺斃了他。他著迷地看著她水一樣的眼睛,那麽的清澈,那麽的美麗。
  他的手指溫柔地撫摸著她,輕輕地舒緩著她,以那原始的節奏,強行占有了她。似乎想用這樣的方式,讓她跟他一樣投入,一樣快樂,一樣激情。即將侵入的瞬間,他吻在她唇上,用癡狂的聲音霸道地宣告著:“你是我的,未晞,你是我的……”
  未晞望著黑暗中的天花板,靜靜聽著,如此殘忍的過程,她一概默默忍受,似乎就是為了等這一刻。
  隻為了這一刻!
  她用空著的手探到枕下,那裏放送著池陌留給她和如非防身的匕首。她摸到鋒利的刀刃,接著是裹著膠皮的刀把,坦實的感覺,將它握在手裏,抽出來,朝著他的脖子猛地紮過去……
  轟隆!窗外炸了一個響雷,銀白色的閃電仿若一把利劍,刺破了夜空,瓢潑大雨傾盆而下,街道上的人們猝不及防,四處奔逃。
  手裏的凶器應聲而落,接著是筋骨錯位的聲音,未晞弓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激痛的汗水瞬間模糊了視線,雙眼直而空洞地看著男人暴怒的眼睛,整個世界死一般地沉寂。
  阮劭南睜著血紅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被自己捏在手心裏的女人,她曾經那樣死心塌地地愛著他,愛得低聲下氣。可如今,刺向他脖子的手卻帶著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勁,毫不留情。
  他簡直不敢相信,她究竟是什麽做的?她的身體軟弱可欺,任何一個壯年男子都能隨心所欲地欺侮。可是,那藏在身體裏的精神,竟然頑固到讓人心寒的地步。
  他扭著她發抖的手,像一隻受傷的野獸,貼在她耳邊泠泠地冷笑,“你喜歡這樣是不是?那今天晚上,就讓我們好好過。”
  “不……”身下的人渾身顫抖,嘴唇翕動,破碎的聲帶發出無聲的嘶喊,淒慘的力度似能震顫黑夜。但是很快,號啕的雨聲和陣陣的響雷就淹沒了一切,什麽都沒剩下……

  第四十五章 朝影
  淩落川是被自己的鬧鍾吵醒的,張開眼睛,已經早上八點。昨天晚上談完生意,跟那個台灣人多喝了兩杯。這會兒腦袋裏像塞了鉛塊,疼得厲害。
  窗外的雨從半夜下到現在,還沒有停。他揉了揉太陽穴,坐起來,掀開被子……
  “未晞?”
  看到像隻小蝦子縮在他被子裏的人,淩落川真是嚇了一跳,“什麽時候來的?”
  他托起她的臉,看了看,她睡得很熟,頭發和衣服還是濕的,很明顯是淋了雨。又看到她臉頰緋紅,摸了摸她的額頭,有些低燒。又托起她的胳膊,發現她的手肘處有擦傷,忍不住歎了口氣。
  淩落川習慣裸睡,如今赤條條地躺在自己家裏,這小丫頭卻趁他睡著的時候爬上他的床,這究竟是誰占了誰的便宜?
  他找了條黑色的睡褲隨便套上,下床找出藥箱,從裏麵拿出治外傷的貼膏和退燒藥。喂她吃藥的時候,發現她的衣服還是濕的,這穿久了是要落下病的。
  於是對懷裏的人說:“不是我要占你便宜,誰叫你睡得人事不知,又淋得像落湯雞一樣,委屈一下吧。”
  他幫她脫衣服,先是裙子,接著就是內衣……
  淩落川覺得自己的手有點不聽使喚,眼睛也越來越不聽話。以前隻聽說過“秋水為肌,玉為骨”,這一會兒倒真是感受到了。這丫頭竟像是雪堆出來的,白皙皎潔得不可思議。
  濕衣服被人剝了下來,未晞打著寒噤,本能地向溫暖的地方貼過去。等他大功告成的時候,她已經像隻光溜溜的小貓,整個窩進他懷裏。
  淩落川叫苦不迭,這簡直就像個甜蜜的陷阱。索性把心一橫,一個翻身就把人壓在自己身子底下。心道:愛誰誰吧。先舒服了再說。大不了事後道歉,任打任罵就是了。
  淩落川搖頭輕笑,他自認不是什麽善良信女,煽風點火,背信棄義,落井下石,欺男霸女的缺德事兒在商場上也沒少幹。
  可這一會兒,他抱著懷裏的人細細看著,她睡得那麽坦實,那麽香甜,那麽安心。她是帶著傷冒著雨來找自己的,說不定是遇見了難事。
  又看到她脖子上那塊傷疤,想起當初她被陸壬晞折磨得死去活來的時候,自己正跟阮劭南談笑風生,為他們的成功開懷暢飲。
  想到這裏,他就什麽都做不出來了。
  摸著那塊傷疤,他有些疑惑地自語道:“他當初怎麽忍心,把你丟給那個畜生?”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心疼地說,“我怎麽忍心,當初為什麽不救你?”
  他起身到衛生間拿了條幹毛巾,想幫她把頭發和身子擦幹。這會兒靜下心來才發現,她的腿上有多處淤青和擦傷,連大腿上都有,右手的小拇指掉了一片指甲,露出粉紅的嫩肉。
  他不禁有些奇怪,難道她是從樓上滾下來的嗎?怎麽會傷成這樣?如果是不小心滾下了樓梯,那怎麽額頭上沒傷?
  手機卻在這時候響了,他怕吵醒她,馬上接了起來。
  他的秘書說:“淩先生,會議再有半小時就要開始了……”
  淩落川愣了一下,這才想起來今天還有一堆工作沒處理。他扭頭看了看床上的人,說:“我今天要休息一天,通知他們改期。”
  “改期?”秘書吃驚地重複了一遍,隨即乖覺地說,“好的,我通知他們。”
  淩落川掛斷了電話,回到床上替未晞把被子掖好。揉了揉太陽穴,頭還是疼得厲害。在藥箱找了一片止疼藥吃下去,又躺回床上,想睡個回籠覺。
  淩落川喜歡真絲的被褥,這種料子柔軟舒適,但是觸感微涼。未晞本來就低燒畏冷,現在又蓋上這個,更覺得冰冷透骨。於是本能地朝著被子裏唯一溫暖的東西——男人的胸膛,貼了貼,又貼了貼……
  見此情景,淩落川哭笑不得,低頭握住她冰冷的小手,歎道:“你可真會考驗我……”又抬起她的下巴,壞笑起來,“不幹別的,親一下總可以吧?反正你這會兒安靜得像個充氣娃娃,吞了你也不知道。”
  可終究還是沒有做,而是側過身擁著她,打了個嗬欠,睡著了。
  兩個人在窗簾緊閉的臥室裏,睡到日近黃昏,未晞忽然做起了噩夢。她整個人都被這個可怕的夢魘住了,鬼壓床似的,想叫叫不了,想哭又哭不出來,想醒過來,卻怎麽都睜不開眼睛,呼吸急促,汗水淋漓。
  不知怎麽,她忽地一下坐起來,一雙眼睛恐懼地看著前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人醒了,魂卻還在夢裏。
  這麽一折騰,睡在旁邊的淩落川也就醒了,赤裸著上身,看了看床頭的鬧鍾,說了句:“該死,怎麽睡到現在?”
  又看到身邊被他脫得光溜溜的人,揪著被子,一雙水盈盈的眼睛迷茫地望著他,忍不住就想欺負她。
  於是托起人家的纖纖玉指,親了一下,非常紳士地說:“寶貝兒,你說我們是先吃飯,還是先洗澡呢?我看,還是先洗澡吧,昨晚出了那麽多汗……”
  未晞觸電似的抽回手,揪著被子一直退到床角,把自個兒蜷成一個雪團,瑟瑟發抖。
  淩落川沒想到她會嚇成這樣,舉起雙手笑著說:“我開玩笑的,從昨晚到現在,我什麽都沒做,你該有感覺的,是不是?”
  可縮在床角的人,好像沒聽到他的話一樣,依舊縮得像隻可憐的小刺蝟,隻是沒有刺。
  淩落川覺得有些不對,強硬地連人帶被子拉過來,抓住她的肩膀緊張地問:“小祖宗,別嚇我,你不會又忘了吧?那昨晚呢?你給我寫的那些話呢?你不會都不記得了吧?”
  男人感覺自己快瘋了,如果她真說不記得了,他白高興了一場不說,還得將之前的努力全部清零,從頭再來。
  未晞整個被他拎著,小兔子似的怯生生地瞧了他一會兒,四下看了看,好像在找什麽東西。
  淩落川馬上明白過來,給她拿來了紙和筆。未晞在紙上寫道:“昨天晚上寫給你的話,我都記得。我知道你什麽都沒做,是我自己跑來的,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淩落川這才把心放下來,“說什麽對不起,我是巴不得你天在來。倒是你,怎麽那麽晚冒著雨跑過來?身上的傷是怎麽弄的,你還記得嗎?”
  未晞怕冷似的抖了一下,抱著胳膊直直地看著自己的腿,表情呆滯,心神恍惚。
  “未晞?”淩落川擔心地看著她,她今天的反應太不尋常,不像是失憶,倒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整個人都癡癡傻傻的,昔日的靈氣消失得一幹二淨。
  “我不記得了……”未晞做了一個這樣的手勢,就不再動了。
  淩落川看著她,她在撒謊,他一眼就能看出來。可是他沒法揭穿她,她有心事卻不告訴他,這說明她並沒有全心信任他,這個認知讓他多少有些難過。
  看著未晞疏離的表情,淩落川百思不得其解,昨天明明覺得她靠近了,怎麽才過了一夜,又跑遠了呢?
  未晞看了看被他丟在地上的衣服,在紙上寫道:“你替我脫的?”
  他挑高眉毛看著她,“這屋子裏還有第二個人嗎?”
  未晞垂下頭,像個被人欺負了,又無處申訴的小女孩,抱著自己的膝蓋,沒再爭辯一個字。
  看到她這副認命的表情,男人也沒了開玩笑的心情。起身下床,拉開窗簾。
  他的臥室是隔空臨水的設計,窗外是一平如鏡的人工湖,夕陽西下,清澈的湖水倒映著霞光,好像一片燃燒的海洋。
  忽然覺得今天的黃昏特別美,霞影若紗,遠山如黛,天地間無所不在的紅色,令人心胸為之一闊。
  他打開窗子,站在窗邊望著遠方的湖麵。未晞抬起頭,望著印在斜陽晚景中的他,看到他身上從左肩一直延伸至後背的花朵文身,一時間,竟然忘記了恐懼和害怕。
  她怎麽也沒有想到,淩落川這種貴公子竟然會文身。他以前穿著衣服看不到,這會兒迎著晚霞看過去,肩上的紅花更顯妖嬈,黑色的枝藤如同妖精的觸角,將她的眼、她的心緊緊纏繞。
  這匪夷所思的圖案,與他男性充滿力度的身體和渾然天成的貴氣結合得如此完美,仿佛專屬他一人的圖騰。
  她不知該如何描述眼前的景象,所有的詞匯似乎都太過淺薄而不足以形容,再好的讚美都隻是穿鑿附會。
  淩落川在逆光中回過頭,看見她還裹著被子呆坐著,想到被子下麵的她還是光溜溜的,忍不住問:“你冷嗎?”
  未晞搖搖頭,接著就打了一個噴嚏。淩落川關好窗子,走到衣帽間找出一件煙灰色的薄毛衣,回到臥室遞給她,說:“先穿這個吧,你的衣服被雨水淋過,要洗洗才能穿。”
  未晞接過衣服,耐不住好奇,在紙上寫道:“你怎麽會有文身?”
  淩落川這才想起來,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你說這個?在軍校的時候文的?”
  未晞有些吃驚,寫道:“軍校允許?”
  淩落川笑了笑,“就是不允許我才文的,然後順利地被趕了出來。我們家老爺知道後,打折了我一根肋骨,就在這兒……”
  他拉著她的手,貼在自己棱角分明的腹肌上,剛硬生猛的觸感,像裹著棉布的鐵板。
  未晞刷地紅了臉,趕緊收回手,在紙上寫:“你是為了惹他生氣才故意做的?”
  男人笑捏了捏她的下巴,“隻要能氣得他跳腳,讓我死都願意。好了,不說這個。你餓不餓,我們叫點吃的?”
  可未晞的心思還在他的文身上,望著那妖嬈而華麗的圖案,雙唇翕動,無聲地默念了兩個字。
  淩落川看到她嘴唇在動,好奇地問:“你說什麽?”
  “朝影,這種花的名字,是大麗花中最美的一個品種。”未晞在紙上寫道。
  淩落川低頭瞅了瞅,“我都不知道它這麽有來頭,當初隨便指了一個圖案,就讓師傅下針了。你喜歡?”
  未晞點點頭,用手語說:“很漂亮。”想了想,又在紙上寫道,“能不能讓我畫你?我想把這幅畫當作畢業作品,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可以嗎?”
  淩落川馬上來了興致,笑嗬嗬地問她,“全祼嗎?隻要是你,我無條件奉獻。”
  “不用全祼,上半身就好了。”
  淩落川壞壞地一笑,“你確定?其實我下麵比上麵更有看頭。”
  未晞搖了搖頭,寫道:“我隻畫花,對蚯蚓沒興趣。”

  第四十六章 狼的天性
  “你這樣抵觸我,卻又跟他走在一起,你以為他是什麽人?告訴你,淩落川喜歡的東西,從來沒有放著不碰的道理。一旦他得到了,你以為他又能新鮮多久?一個月?還是一年?你沒身份,沒地位,沒金錢,沒背景,跟一個花花公子談情說愛,你玩不玩得起?”
  “你這輩子注定逃不過,我才是你最好的選擇。我不需要你愛我,我也不會去愛你。但是我可以給你比現在優越得多的生活,人生苦短,痛痛快快活著才是最重要的。你不願意,今天我姑且放過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手中的畫筆不知不覺地停了下來,未晞失神地看著自己的畫板,上麵隻畫了寥寥幾筆。
  那時阮劭南扭傷了她的手腕,捏著她的下巴說完這些話,就扔下疼得渾身發抖的她,自己穿好衣服就走了。而她一個人躺在冰冷的床上,對著一室的黑暗,駭得六神無主,哭得泣不成聲。
  她不想讓如非看到她這副樣子,穿好衣服後,又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
  一個人在大雨滂沱、又黑又冷的街道上,走了好久好久,凍得渾身發抖,又困又累。
  隻記得自己最後終於走到一個很溫暖的地方,很幹淨,沒有下雨。她太累了,找了一個柔軟的墊子,躺在上麵就睡著了。
  心裏還想著,這個城市的黑夜太漫長了,明天如果是晴天,就好了……
  等她醒過來的時候,天真的晴了。看到身邊睡著的人,她才想起來,原來自己不知不覺走到淩落川的別墅,用他給的鑰匙開了門,迷迷糊糊地爬上了人家的床,一直睡到天光大亮。
  “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坐在椅子上當模特的淩落川看她時而神思恍惚,時而對著畫板出神,以為她昨天沒有休息好。
  未晞沒有回話,低著頭,垂著手,坐在高高的畫椅上,越發顯得人縮肩拱背,好不可憐。
  他走過去,抬起她的下巴,“別老是低著頭,脖子上容易長皺紋。”
  未晞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笑著說:“還沒那麽快,你要是害怕, 就多抬著頭。我喜歡看你昂著頭的樣子,第一次見到你,你就是那個樣子,像一隻在風中聆聽的鹿,迷得我移不開眼睛。”
  淩落川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麵,這個傻孩子,自己明明柔弱得不堪一擊,偏偏喜歡擋在別人前麵。
  “第一次見麵?你說的是,你在‘絕色傾城’把我按在沙發上,欺負我那次?”未晞掏出小本子,在紙上寫道。
  淩落川氣得直磨牙,“死丫頭,不是跟你道過歉了嗎?還這麽記仇。不然這樣,這裏有沙發,你也把我按上去,像我欺負你那樣欺負我一次,咱們就算扯平了,好不好?”
  他說著就要把她往沙發上拉,未晞知道他是想哄她開心,可她實在笑不出來。
  她抽回了手,扯了扯嘴角,算是笑過了。
  看她這樣一副鬱鬱寡歡的表情,淩落川皺了皺眉頭,俯身看著她的眼睛問:“是不是他欺負你?”
  未晞的眼中閃過一抹驚惶,淩落川咬了咬牙,“我就知道,那個打黑拳的小子怎麽可能懂得憐香惜玉?你別的,我給你報仇。”
  未晞忍不住笑了起來,拿出本子寫道:“你不要借故找人家麻煩,我們之間不是你想的那樣,他是個很好的人,他沒欺負我,是我欠他太多。”
  淩落川撇了撇嘴,擺弄著未晞的畫架,不屑地說:“是啊,好人都讓他當了。他就該被供在長生牌上永世流芳,我們這些壞人都該下十八層地獄。”
  未晞發現一談到池陌,他就像奓多了毛的貓似的,滿心滿懷都是敵意。
  “我又沒說你是壞人,你急什麽?滿頭是汗,筋都暴出來了。”未晞寫完這句話,拿出手絹遞給他,讓他擦擦汗。
  “當初誰說我是偽君子來著,我可記著呢。”
  淩落川不接,反把一張俊臉湊了過來,誕皮誕臉地說:“我手上不幹淨,別給你弄髒了,你幫我擦擦。”
  未晞沒理他,把手絹塞進他手裏,才在紙上寫道:“那時候我們不是在吵架嗎?吵架的時候當然沒好話,你當時說過什麽,我都忘了。你倒記得清楚?”
  淩落川看了之後,心裏又樂又暖。這句話含義太多了。第一,她當時罵他的話都不是真心的。第二,她沒記仇。第三,她沒拿他當外人,小朋友吵架而已。
  他用未晞香噴噴的手絹擦了擦汗,然後溜溜達達繞到她身後,貼在她耳邊說:“忘了這個容易,但那個蚯蚓的典故,我一輩子都記著……”忽然在她臉上親了一下,趁火打劫之後還威脅人家,“你敢擦一下試試?擦了,你的畢業作品就沒了,你可剛開個頭。”
  未晞低頭想了想,寫道:“那就不擦,我隻當是被小狗咬了一下。”
  淩落川不怒反笑,“那你幹脆讓我咬個夠。”
  他一把摟住她的腰,未晞嚇得向旁邊躲,結果腳下踏空,整個人從椅子上跌了下去。淩落川混亂之中沒能拉住她,自己反倒被慣性帶倒了。
  接著,畫架、畫板、水杯、顏料盤……所有能倒的東西劈裏啪啦倒了下去,地毯上狼籍一片。
  淩落川顧不上自己沾了一身的顏料,從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裏麵拉起未晞,著急地問:“傷著沒有?”
  未晞搖搖頭,回頭瞧了瞧,可惜了一塊好地毯,又轉過臉瞧了瞧五顏六色的男人,幾乎絕倒在地上,笑得差點背過氣去。
  “還有力氣笑成這樣,那就是沒事。”淩落川抱起她,放在沙發上,“剛才那一下摔得不輕,如果覺得什麽地方疼,我們馬上去醫院,千萬別忍著。”
  未晞用手語對他說:“真的沒事。”
  看到他鼻尖上沾著紅色的顏料,像隻紅鼻子麋鹿,滑稽透了。於是歪著小腦袋,笑著伸出手幫他揩了揩。
  淩落川一把抓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她身上還穿著他的毛衣,那上麵還有他的味道。鬆鬆垮垮的男士毛衣罩住她婉轉玲瓏的身子,她是不是不知道,這個樣子的她,對他是多大的誘惑?男人扣住她的脖子,大拇指頂起她的下巴,迫不及待地親過去,像隻餓極了的狼。
  “殺戮是狼的天性,你見過不吃肉的狼嗎?”
  阮劭南的話,像毒蛇一樣鑽進她的耳朵。未晞整個人都僵住了,抱著她的男人卻毫無所覺,把她的恐懼當成了默許。撈起她抱進臥室,哢嚓一聲,隨手將門落了鎖。
  他脫掉她的毛衣,將她按倒在白色的大床上,煩燥地脫掉自己的睡褲,俯身貼下來。未晞這時才如夢初醒,他強壯赤祼的身體,肩上妖嬈的花朵文身,如同一個恐怖的幻象,駭得她魂飛魄散。
  她像個恐懼的孩子,胡亂掙紮起來,可淩落川卻像著了魔一樣,將她的雙手扣在頭頂,強勢地掰開她的腿,將那細白撩人的肢體拉高,環在自己蓄勢待發的腰杆上。
  她的腿貼在他腰側,怕冷似的瑟瑟發抖。手腕本就有扭傷,被他這樣按著,疼得撕心裂肺。膝蓋和手肘上的擦傷全部裂開了,露出紅色的肉。他粗暴的動作讓她痛不可當,想叫他住手,破裂的聲帶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她不該對他那樣笑,這對他來說是太大的殺傷力。他什麽都不想管了,隻想不顧一切地占有她,讓她呻吟震顫,讓她支離破碎,想得發狂發瘋,卻在要挺身進入的時候,發現了她的緊繃和顫抖。
  她身上的每一塊血肉都縮在一起,像一個緊閉的河蚌,薄脆的外殼,鮮美的肉體,要占有,就要將她連著血肉生生撬開。他不敢蠻力進入,怕自己活活撕裂了她,可箭在弦上,又被自己洶湧的欲望逼紅了眼睛。
  “未晞,未晞……”他輾轉到她耳邊,手指強硬地侵入她顫抖的身子,火熱的唇齒咬著她的耳垂,急促而煩躁地說,“老天,你乖一點,乖一點,好不好?給我,給我……”
  她的眼淚卻串地流出來,將他的臉濡濕了一片。他知道她哭了,可是他控製不住。他凝視著她流淚的眼睛,不願再看下去。甚至不顧她的疼痛,狠心地翻過她的身子,把她的臉埋在昂貴的真絲枕套上。
  他堅實的胸膛壓著她的背,將她就是不肯老實的雙手反剪在身後,粗壯有力的大腿別開她緊攏的雙腿,身下的女人就像一隻被人五花大綁的小麻省,任人宰割,淒慘無比。
  他想就這樣把自己送進去,可是摟著她疼得戰栗的身子,怎麽都下不去手。他放開她的手,手臂橫到她胸前,寬厚的手掌緊握住她的豐盈,用力揉捏著,呻吟著,激情的熱吻烙在她肩上,氣喘籲籲地說:“我的天,你快把我逼瘋了。未晞,聽話點,讓我進去,好不好?我不想撕裂了你……”
  未晞緊抓著身下的床單,臉貼著枕套無助地飲泣,認命地閉上眼睛。這一次她是真的認了,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抵抗什麽,每一次掙紮,也隻是讓自己更痛苦,第一次反抗,也隻是讓自己更絕望。
  隻是心裏實在不明白,他明明答應過她的。他說過,再也不騙她。他說過,會盡最大的努力,不讓她受到傷害。
  她記得,那天晚上在那個美麗的池塘邊,他就是這樣說的。
  臥室裏窗簾緊閉,黑得仿佛另一個世界,一個沒有悲憫、沒有仁慈、沒有同情的世界。
  半年前,是她死抓著過去不肯放,被人欺騙利用,她沒得怨。那半年後呢?她竟然重蹈覆轍,又被這個男人騙得徹底?
  是的,他們才是坐擁天下、為所欲為的那一個。所以她真傻,真的。
  逃到這裏又能怎麽樣?阮劭南嘲笑得對,她竟然以為他會不一樣,結果走到盡頭,不過是殊途同歸罷了。
  痛苦來臨的那一刻,她緊咬著嘴唇,無聲地抽噎著,一遍遍告訴自己:這是你的報應,報應你忠言逆耳,有眼無珠,認人不清。忍一忍,忍一忍就過去了。忍過這一次,你就可以徹底死心了……
  “唉……”
  男人在黑暗中長歎一聲,點亮了一盞床頭燈,借著橘紅色的燈光,迷茫地看著被自己壓在床上的女人。
  他喜歡白色,一應床上用品都是白色。此刻,羅衾似雪,錦被如浪。她皎潔的身體映在雪白的綢繆中,竟比春雪還要白。如同一朵聖潔的雪蓮花,帶著近乎悲愴的美麗。
  就是太美好了,讓人不由得想汙染,想荼毒,想獵取,想在這份潔白上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
  如果看不到她的淚水、她的痛苦,是不是可以將這場殘忍的掠奪進行到底?
  他的吻烙在她光滑的背上,感覺自己像中了盅,她就在他手心裏,孱弱美麗,孤苦無依,似乎唾手可得,卻不能這樣得。
  深吸幾口氣,努力克製著自己,他轉過她顫巍巍的身子,吻了吻她哭紅的眼睛,歎道:“你一定又在心裏罵我呢,是不是?對不起,是我唐突了你。是我昏了頭,把你的無言當成了默許,竟然忘了……”他的手指拂過她的嘴唇,“你不能說話,就算不想要,你也說不出來。可是未晞,你真的把我搞糊塗了。如果是別個女人,我會以為這是她玩的欲擒故縱的把戲。但我知道,你不是。未晞,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怎麽想的?有時我覺得你明明近了,可是轉瞬之間,你又遠了。我是一個急性子的人,即便我再怎麽想體諒你,心疼你,可你這樣若即若離、忽冷忽熱地待我,我真的不敢保證自己下一次,是不是還能把持得住。”
  見她低著頭,就是不答話,男人強勢地抬起她的下巴,急躁的眼神對上她的驚慌,“你對我不是沒有感覺的,是不是?未晞,告訴我,這一切究竟是不是我自己的一廂情願?如果你說是,那麽起碼讓我治好你,讓我看到你好好的,我才能安心,我才能徹底地把你放下,繼續過我花天酒地的放縱生活。如果你說,你對我有感覺,哪怕隻有一點點,我也願意繼續等你。等你把心結解開,等你愛上我,等你願意讓我碰你。在那之前,我什麽都不會做。”
  淩落川說完,親了親她的額頭,扯這旁邊的薄被,蓋在她身上,自己走進浴室衝涼。
  未晞裹著被子,坐在他的床上,聽著浴室裏嘩嘩的水聲。半個小時後,水聲停了,他走了出來,身上穿著玄色的浴袍,濕漉漉的黑頭發還掛著水珠。
  他倒了一杯熱茶,遞給她,“這是熏衣草茶,可以壓驚安神,喝了之後,你能睡個好覺。”
  未晞伸手接過來,淩落川看到她手腕上有一圈紅色的指印,有些地方已經發紫,隻怕明天會更厲害。又看到她手肘擦傷的地方沁著血絲,脖子上、肩膀上……凡是露在被子外麵的皮膚,到處可見紅紅紫紫的痕跡,被子下麵的就不必說,自然也好不到哪裏去。他心裏就像打翻的五味瓶,又疼又悔又恨又惱。
  疼她有口難言、無助羸弱;悔自己不該肆意逞凶,形同禽獸;恨的是空將真心交付,此人卻千推萬拒;惱的是心裏明明裝的是千憐萬恤,做出來的卻偏偏南轅北轍。
  一時百感交集,又不敢一個人對著她太久,於是拉起她的雙手,在那紅印斑斑的腕上輕輕一吻,說:“今天好好睡一覺,有什麽事我們明天再說。我去別的房間睡,等我走了,你可以把門插上,不用擔心被我騷擾。”
  淩落川替她將杯子放在一邊,小心翼翼地扶她躺好,知道她怕黑,就留了一盞壁燈給她。然後站起來,打算去書房消磨一夜。
  未晞卻在他轉身,拉住他的手。
  男人低頭看了看,“這是什麽意思?”
  未晞拉著被子坐起來,看到床頭有筆和便簽紙,就順手拿起來,寫道:“我很害怕,你能不能不要走?”
  “啊?”淩落川幾乎僵化,摸了摸她的臉,“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未晞搖了搖頭,又寫道:“隻睡在我旁邊,什麽都不做,可以嗎?我很怕,很怕,你走了,我一個人不敢閉上眼睛。”
  淩落川好奇地看著她,“未晞,你不覺得這個要求太過分了,有點得寸進尺的味道嗎?”
  未晞無力地垂下頭,寫道:“對不起,我……”就再也寫不下去了。
  男人無奈看著她,摸了摸她的臉,歎道:“真是輸給你了。不過,別說我沒提醒你,我可不是柳下惠,睡到一半要是我獸性大發,你可別怨我。”

  第四十七章 她有多恨我,就有多恨你
  一夜太平無事。第二天早上,直睡到天光大亮,兩個人才起來。
  吃早餐的時候,淩落川實在忍不住了,問坐在對麵一心一意喝牛奶看報紙的人,“未晞,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未晞抬起頭,瞅了瞅他,點點頭,目光又回到報紙上。
  淩落川愣住了,心道:就這樣?
  於是大步走過去,拉住未晞的手說:“小姑奶奶,你能不能說得清楚點?到底是怎麽個喜歡?喜歡到什麽程度?我說,你別再看了,牛奶也一會兒再喝!”
  淩落川一把奪過她的報紙,拿走了她的奶杯,然後霸道地把筆和紙塞進她的手裏。
  未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上的東西,用手語說:“你急什麽?”
  淩落川把她拉起來,拖到沙發上,說:“我能不急嗎?這可關係到我一輩子的幸福。”
  未晞心裏一暖,瞬間忘記了一切,也忘記了另一個男人的威脅、警告、傷害和嘲笑。低頭笑了笑,在紙上寫道:“昨天晚上,其實我很傷心……”
  淩落川馬上急急地打斷她,“昨晚的事,是我不對。我不是跟你道歉了嗎?你不要因為這件事就怕我,拒絕我。”
  未晞搖了搖頭,接著寫道:“我傷心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你答應我的事,你沒有做到。其實我很早就知道,我對你有感覺。這種感覺很舒服,很危險,很特別,也很強烈。如果在半年前,我會毫不猶豫地對你說,我喜歡你。可是,現在……”
  未晞一下停住了,淩落川覺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來,著急地問:“現在怎麽樣?”
  “現在,在經曆過那麽多事情後,有一個人,我始終無法正常地麵對他。你該知道,我說的是誰。你們的關係那麽親近,很多事,我不想說出來。因為我不想你覺得,我是在利用你來報複他。我更不想因為在你耳邊說了幾句於他不好的話,而令你懷疑我是別有用心。你是一個眼裏不揉沙子的人,受不了半點折辱和虧待。哪怕是你最愛的人,你也不會原諒她的利用和欺騙。對於他這個人,我不想多說什麽。但我不知你是否能理解,我真的沒辦法在你跟他把酒言歡的時候,一個人等著你回家。我更不想在任何場合,再見到他。而且,就算我能和他和平共處,但倘若有一天,他慫恿你來猜忌我,傷害我,我又該怎麽辦?所以,我很害怕。越是感覺到自己或許會喜歡上你,我越是害怕。這種感覺,你明白嗎?”
  看到這裏,淩落川心裏又疼又愧,緊緊抱住她,低聲說:“對不起,是我疏忽了,沒能早一點體諒你的心情。很多事情,我早就應該想到的,是我太粗心了。你放心,我會處理好所有的事情。”
  未晞覺得他的話另有玄機,在紙上寫道:“你怎麽處理?”
  淩落川親了親她的額頭,笑道:“你就不要管了,隻要上好你的課,畫好你的畫。其他的事就交給我,你什麽都不用擔心。”
  阮劭南在自家別墅,將放在茶幾上的解約書拿起來,仔細看了看,笑道:“你不是跟我開玩笑吧?如果跟我解約,你的皇朝要賠不少錢,你考慮好了嗎?”
  淩落川聳了聳肩,“無所謂,第一,我賠得起。第二,我從來就沒把賺錢當作人生最大的樂趣。”
  阮劭南搖頭輕笑,將那遝文件扔回桌子上,“我知道,你行事一向瀟灑。但是,這件事恐怕你自己做不了主,董事會那些老家夥同意嗎?”
  “那些都是跟過我外公的老臣子,這些年我讓他們賺了不少了。再說,個個都有把柄在我手上,你說,他們會不會同意?”
  “嗬嗬,我算是服了你。那就是說,完全沒有轉圜的餘地?”
  淩落川拿起桌上的藏刀,抽出來,借著燈光看著它冷寒的刀鋒,笑了笑,“如果你沒有去找她,或許還有。但是現在,我隻好跟你劃清界限。”
  阮劭南並不驚訝,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是她告訴你的?我本以為,你風月場上雖然荒唐,但絕不是那種色令智昏的男人。看來,倒是我高估你了。”
  “她什麽都沒說。那個傻丫頭就是太謹慎,太小心,所以被人欺負了,也不敢告訴我。但隻要多留心,還是可以察覺得到。自從半年前那件事之後,隻要遇到跟你有關的事情,她就會失常。這一點,你不會不知道吧?”
  阮劭南非常驚訝地說:“是嗎?原來我給她造成這麽大的困擾。抱歉,我真的不知道。”
  淩落川看著他故作吃驚的表情,冷冷一笑,“前天夜裏,她半夜冒著大雨來找我。我就該猜到,是你去找過她。我不知道你跟她說了什麽,但似乎正是那些話,讓她終於肯正視對我的感情。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倒應該感謝你。不過記著,別再有下一次!”
  淩落川站起來,順手拿起桌上的藏刀,對著阮劭南晃了晃,“這個我帶走了,你不是愛刀之人,相信你不會介意。還有,如果沒有特別的事,我看,我們少見麵吧。你知道的,未晞不太喜歡看到你那張臉。”
  看著淩落川的背影,阮劭南搖頭冷笑,“那個女人,你真的以為自己完全了解她嗎?”
  淩落川停下腳步,轉身問:“什麽意思?”
  “前些日子,我重新翻修了陸家老宅,他們的老管家告訴我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原來當年,他們家的二小姐,不是自己離家出走的,而是被陸子續趕出去的。”
  “你說什麽?”
  “我當時的反應,就像你現在這樣。可她被趕出家門的原因,更讓人吃驚。你應該還記得,陸家有一個癱瘓在床的女兒,叫做陸幼晞的。原來,當年她這個小妹妹,是被她從樓上推下去的。當時摔斷了頸椎,因為搶救及時,命是保住了,可是從此變成了高位截癱的廢人,一輩子都要躺在床上。”
  淩落川皺了皺眉頭,一雙銳利的眼睛緊盯著他,阮劭南笑著說:“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自己去查,你就知道,我說的都是真的。想想也真是恐怖,那時她不過十三四歲,就能對自己的親妹妹下這樣的毒手。而現在,她沒開口,你就為她赴湯蹈火了。她什麽都沒說,卻達到了比‘說’還好的效果。這樣的女人,你敢讓她睡在你的床上嗎?”
  “天蠍女的報複心是很強的,最可怕的是,她們是有仇必報,複仇時往往比平常更加冷靜自製,甚至不在乎玉石俱焚。”
  “落川,如果我是你,就會先弄清楚,她究竟是衝著我的人來的,還是衝著其他什麽東西。我想你應該記得,當初是誰騙她回到我身邊的。別忘了,當年發生的一切,我是主犯,你就是幫凶。她有多恨我,就有多恨你。”
  阮劭南站起來,將那份解約書放進酒櫃裏,“這份解約書,我先收起來,等你把一切查清楚了,我們再簽也不遲。”
  淩落川看著這個昔日的好友,麵無表情地說:“如果我是你,聽到剛才那些話,足以判她死刑。可惜我不是你,我相信她。退一步說,就算她真的利用我,那又如何?隻要她願意留在我身邊,隻要能讓她高興,我會遇神殺神,遇佛弑佛……”說到這裏,他笑了笑,“包括你!所以,以後別在我麵前再說一句詆毀她的話。否則,別怪我不顧多年的兄弟情義。你知道的,我有這個手段,也有這個能力。”
  淩落川轉身走向門口,快出門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了什麽,說:“對了,我差點忘了告訴你。政府那個填海計劃,你們易天也參與競標了是不是?真抱歉,那個計劃已經內定由我們皇朝來做。看在多年朋友的分上,給你個忠告,以後凡是皇朝參與的競標,易天還是回避比較好。在這方麵,你贏不了我的。”
  淩落川走了,穀詠淩從樓上下來,看見阮劭南一個人坐在客廳裏喝酒,走過去坐在他身邊問:“他怎麽走得這麽快?你們吵架了?”
  阮劭南轉過臉,摸著女人柔順的長發,笑道:“小朋友不聽話,是該教訓一下。”
  穀詠淩優雅地笑了笑,靠進男人懷裏柔聲說:“那我呢?如果有一天,是我得罪了你,你也要教訓我嗎?”
  阮劭南抬起她的下巴,笑道:“那怎麽一樣?你是我未來的妻子,誰能跟你比?”
  女人心滿意足地依偎著他,輕歎著,“劭南,你對我真好。”
  阮劭南嘴角掛著迷人的微笑,人在這裏,心卻早已飛出別墅,越過街道,穿過霓虹,帶著強烈的渴望和絕對的目的性,來到貧民區那間充滿黴味的鴿籠屋。
  耳邊響起那一夜的雨聲,還有她急促而清甜的呼吸。她在黑暗中凝視他的眼睛,淚水中的絕望和痛楚,無聲的嘶喊和抗拒。
  阮劭南將自己的未婚妻抱起來,回到臥室。整間屋子窗簾緊閉,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卻沒有開燈。
  午夜時分,阮劭南點亮了壁燈,身邊的女人睡得很熟。他想抽煙,放在嘴邊又忽然想起來,她有哮喘,在密閉的臥室裏是不能吸煙的。
  他把煙拿下來,轉過臉看了看,看到穀詠淩燈光下柔美的臉,不由得愣了一下。重新把煙放回唇邊,點燃之後,深吸了幾口……可還是不滿足,怎麽樣都無法滿足,心裏就像有一個永遠無法填滿的黑洞。
  他穿上睡衣走進書房,打開電腦,點擊一個加了密的文件夾,裏麵隻有一個文件。那是一個配了音樂的電子影集,當初在雲南拍的照片,這是她唯一留給他的東西。
  他又想起了那棟被賣掉的別墅,他們在一起那麽久,卻她是兩手空空離開的,除了對他的愛,她什麽都沒有帶走。
  阮劭南靠在椅子上,一個人默默看著,忽然想起淩落川說的話。
  “我不是你,我相信她。退一步說,就算她真的利用我,那又如何?隻要她願意留在我身邊,隻要能讓她高興,我會遇神殺神,遇佛弑佛……包括你。”
  阮劭南合目而笑,對著空蕩蕩的房間,低聲說:“在這個世界上,最了解她、相信她的人……是我,不是你。所以,你不行。”

  第四十八章 撕心裂肺
  中秋臨近,城市的節日氣氛也越來越濃。老天似乎感受到人間對良辰美景的期盼之心,一連幾天滴雨未落,都是大晴天。
  靜謐的湖水反射著金色的陽光,照得人暈暈欲睡。
  坐在竹椅上,赤著上半身的淩落川,看著正在一心一意畫畫的人,忽然發現,她拿著畫筆的樣子真是漂亮。
  斜陽夕照,清波碧水,眼前的人肌膚勝雪,發色靛青。有風一吹,那輕靈的發梢就像一把頑皮的小刷子,在肩膀那弧誘人的曲線上飄過來,又飄去。
  誰說隻有專心工作的男人才是最性感的,原來專心做事的女人,同樣誘惑。
  男人忍不住走過去,從身後黏乎乎地抱住她,就再也不想放開。未晞笑了笑,用沾著顏料的臉蹭了蹭他的臉,在紙上寫道:“模特應該坐在椅子上才對。”
  淩落川抱著她左右搖晃著,笑道:“我知道,但你總要給我充點電,我才能繼續當你的免費勞工。”
  未晞轉過臉,用手語問:“你餓了嗎?我去做點吃的?”
  男人笑得不懷好意,說:“是啊,我好餓。”
  說著就要吻過來,未晞用手一擋,他摟著她笑了笑,也就作罷。
  “對了,有東西給你看,咱們先進屋去。”他拿起襯衫隨意披上,扣子也沒扣,就握住未晞的手,把她往屋裏拖。
  未晞拉住他,用手指了指,“我的畫怎麽辦?”
  “沒關係,這個小島隻跟別墅相連,沒有別的入口,丟不了。”
  未晞被他拉進書房,看到他從書架上找出一個藏藍色的錦繡盒,擦掉上麵的浮灰,放到她手上。
  未晞不明所以,男人示意她打開。她打開一看,裏麵竟是一塊用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的玉麒麟。
  這塊玉的質地瑩透溫潤,在燈光下帶著粉粉的霧感,半點雜色都沒有。麒麟的形貌也雕刻得相當別致,好像活的一樣。
  未晞用手語問:“這是給我的?”
  淩落川點點頭,“這是外公留給我的,聽說是祖傳的,好像很有來頭,不過都是些老掌故了,我也記不清了。”
  說著就把盒子裏的麒麟拿了出來,要掛在未晞的脖子上。
  未晞向後退了退,看到男人奇怪的眼神,低頭在紙上寫道:“太珍貴了,我不能要。再說,你是麟子鳳雛,戴這個是相得益彰。我人小福薄,隻怕壓不住它。”
  淩落川一看樂了,捏了捏她的下巴,笑道:“你這個丫頭,送你點東西就千推萬拒的,我還能向你要利息不成?知道你清高,這要是普通的珠寶玉器,我也就不送你了。但這個不一樣,麒麟是瑞獸,有辟邪驅崇的作用,你以後就好好戴著它,就算我不在你身邊,有它保護你,我也能安心了。”
  未晞低著頭笑起來,淩落川看她不再推辭,就順勢戴著她的脖子上。紅色的絲線襯在她冰雪般凜然的膚色上,猶如朝霞映雪。
  男人情不自禁,在那皓頸上親了親,笑道:“這東西與你這秋水佳人才合適,給我反倒糟塌了。”
  未晞笑得開心,在紙上寫道:“人說,謙謙君子,溫潤如玉。你不是立誌要做君子嗎?君子自然該有美玉來配。”
  淩落川靠近未晞,將她拘囿在自己和書櫃之間,結實的胸膛緊貼著她,聲音沙啞地說:“可我現在不想做君子,隻想做乘人之危的小人,怎麽辦?”
  未晞抬起臉,看著他那張足夠迷惑人心的臉,這時才發現,他的名字果真沒有取錯。
  落川,雨落川下。他眼裏的光,像極了小時候看過的陸家老宅簷下飛落的雨珠,總能勾起她心裏的萬種悲傷,如看著高飄的風箏沒了線,聽著亙古的靈音斷了弦。
  美好的東西向來易逝,古往今來,大抵如此。
  淩落川不敢置信地看著她,“我隻是嘴上說一說,你不用傷心成這樣吧?”低頭吻了吻她的眼睛,歎道,“可憐見的,以後再也不嚇你了。瞧你,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未晞把臉貼進他赤祼的胸膛,雙手摟住他的腰,不知為什麽,這一刻,她竟然這麽怕失去他。很怕很近,怕得整個人、整顆心都縮在一起了。
  淩落川抬起她的下巴問:“怎麽了?忽然這個樣子,弄得我心裏酸酸的。”
  未晞沒有說話,隻是仰起臉,踮起腳尖,在男人形狀姣好的唇上,輕輕一吻。
  這一吻太震撼了,淩落川摸著自己的嘴唇,癡癡地看著她。她臉上飛紅,轉身就走。可還沒走出半步,就被他一把拽住胳膊拖了回來。
  嘩啦一聲,桌上的書被他掃倒了一片,他有些粗魯地將她推倒在寬敞的書桌上。
  書桌很硬,並不舒服,硌得她有些疼。未晞想支起身子,又被他按住肩膀壓了回去。他雙手一拉,她的襯衫被他褪了一半,露出黑色的文胸和冰雪般的皮膚。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他的手已經繞到她身後,急躁地解開她胸衣的扣子,扯下來扔到一邊,寬厚的大手揉捏著她的白嫩飽滿,可還不滿足,一低頭,雪白的牙齒幹脆咬了上去。
  未晞感到自己如同觸電一般,從頭到腳,快樂的電流通向四肢百骸,帶著一種近乎戰栗的快感。他熾熱的激情、甜蜜的輕咬,如同在她體內燃起一把火,讓她雙眼含水,意亂情迷。
  她仰起脖子輕喘一聲,手指緊緊揪住他的襯衫,身子弓成一個漂亮的弧度,迎向他的身體,與她一樣熱情洋溢的身體。
  他在她胸前毫不顧忌地輕咬揉弄,像個貪婪的孩子,微痛感覺,充滿了柔情蜜意。她被他弄得頭昏腦漲,咬著嘴唇,溫柔地抱著他的頭。一雙柔若無骨的小手揉亂了他的頸發,撫摸著他漂亮的文身,他強壯的肩頸,將他掛在肩頭的襯衫一點一點,拉了下去。
  這樣的動作近乎挑逗了,男人一把抬起她的下巴,血紅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她,“老天,你在勾引我?”
  是的,她在勾引他,她知道自己在勾引他。
  她從來沒有這樣大膽過,從來沒有這樣放肆過,可她聽到自己心裏的聲音:她想要他!她真的想要他!沒有威脅,沒有恐懼,沒有害怕。隻是一個女人單純想要一個她愛著的男人,她就是這樣想要他!
  她呼吸急促,半裸的身子緊貼著他迷人的胸膛,微涼的嘴唇吻在他強韌的皮膚上,細白的牙齒咬著他胸前的紅點,就像他對她做的那樣,用自己粉嫩的舌尖、纖細的手指、柔美的身體,不遺餘力地……勾引他。
  男人扣住她的側頸,砰的一聲,將她按回又涼又硬的書桌上。
  老天!未晞聽到自己的脊椎在書桌上哀鳴的聲音。這個少爺,他就不能輕點嗎?
  他撐著手臂,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幾乎將他折磨得體無完膚的小女人,像某種獵食的野獸,喘著暗啞的粗氣,與她迷亂的目光膠著在一起,捏著她的下巴狠狠道:“你可想清楚了,再中途叫停,我可不答應!”
  未晞略一傾身,主動吻上去,什麽都不必說了。
  淩落川隨手一揮,書桌上一片空蕩,滿地狼籍。他扯過椅子上的坐墊,墊在書桌上,將她高高抱起來,放在上麵,利落地脫掉她的裙子,露出她漂亮修長的雙腿。仿佛一個饑渴的狂徒,熾熱的吻一個一個烙在她大腿內側,引得她臉頰火熱,渾身戰栗。
  兵丁!卡扣脫落的聲音,男人急不可耐地抽出皮帶,脫掉長褲,粗壯的手臂架起她的雙腿,將這副活色生香的身子拖到自己身前,腫脹的欲望摩挲著她的柔嫩,恨不得將她狠狠貫穿,揉碎,緊緊地貼在自己懷裏,嵌進自己的身體裏。
  可就在這一刻,就是這一聲金屬脆響,未晞聽到這熟悉的聲音,仿佛回到那個可怕的雨夜,回到那間發黴的小屋。
  眼前的人也變成了另外一副樣子,一副讓她看到就怕得肝膽俱裂、五內俱焚的樣子。
  她嘴唇發白,渾身冰冷,如同墜入三九天的冰窖,所有的血液、所有的激情、所有的快樂都逆流回去。
  她能感覺他粗壯的手臂,箍緊了她的身體;能感覺到自己的雙手,被他掛在脖子上;能感覺到他靈活的手指,將她的內褲撥到一邊,溫柔地探入她的下體,舒緩著她的緊繃。
  可是她動不了,哪怕抱著她的男人再怎麽柔情萬千,她都動不了。
  但是,激情澎湃的男人再也無法等下去。這樣的姿勢、這樣的動作,身體懸空的瞬間,意識到他要做什麽,未晞緊張得渾身發抖、牙齒打戰,近乎悲哀地看著他。她想開口求他放過她,可是她發不出聲音。
  最最痛苦的一刻,還是會來的。
  他挺進來的時候,她的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裏,整個人繃得如同一塊千年化石,仰起脖子,好像一隻引吭的天鵝,對著天空發出無聲的悲鳴。
  但是這可怕的一切,這難以忍受的痛楚,被欲火遮了眼的男人卻一點都沒察覺到。
  他在她耳邊舒服地低喘一聲,蹭著她慘白的臉,咬著她的下巴,溫柔地呢喃著,“未晞,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哐啷!仿佛瀕臨破碎前最後的一擊,她像隻被人按在水裏的貓,瘋了一般掙紮起來。
  剛剛還沉浸在喜悅中的男人,吃驚地看著她痛苦得幾乎扭曲的臉,她的拳頭雨點一樣打在他背上,被他架住的雙腿無助地踢打著,痙攣著。
  他不敢再動,又不能就這樣出來,將她胡亂捶打的雙手,反剪在身後,用手臂箍緊她的身子,含著她的乳尖,架高她的大腿,壓抑著猛烈衝刺的欲望,一點一點緩抽慢移。
  未晞看到自己緊繃的下體,一下一下撞到男人剛硬的小腹上,竟是刀刺一般地疼。那個與他相連的地方,就像被人生生劈開,疼得撕心裂肺。她拚命掙紮著,可是抱著她的手臂就像鋼鐵鑄就的牢籠。她痛苦無比,卻發不出聲音,痙攣似的緊咬著自己的嘴唇,前後不過幾秒,嘴角就流出了血。
  眼前的情景讓淩落川著實嚇了一跳,他趕緊退出來,手一鬆,她就像被人弄壞的木偶,毫無知覺地倒在後麵的書桌上。
  他想看看她好不好,她卻仿佛不敢再看他強壯赤祼的身體,緊緊捂住自己的臉,蜷縮在書桌上,像隻被人扒了皮的小動物,整個人抽成一團。
  淩落川以為是自己交合的動作太過狂野粗暴,嚇壞了她,馬上摟住她的肩膀,臉貼著臉柔聲輕撫著,“好了,好了,未晞,我們不做了,不做了,別怕……別怕……”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一點一點地緩過來,像隻驚惶的小鳥,摟住他的脖子,嚶嚶哭了起來。
  淩落川歎了口氣,親了一下她的額頭,“真讓你嚇死了,不能做就別勉強自己,你自己受苦,別人也跟著難受。”
  未晞知道是自己失態,失態得不可理喻,可是她控製不了自己。哪怕麵對的是他,哪怕他擁抱她的時候,她心裏滿滿的幸福、滿滿的期待,她也控製不住。阮劭南給她帶來的影響太過深刻,幾乎與她的骨血連在一起,想要脫離,就得連著皮生生撕開。
  她在他懷裏慢慢抬起頭,流著淚,用手語一遍一遍地對他說:“對不起,對不起……”
  他握住她的手,歎道:“傻丫頭,不用跟我道歉。你忘了我對你說過,我願意等你。隻要你心裏有我,多久我都等。沒關係,我們來日方長。”
  未晞摟著男人的腰,把自己整個兒投進他懷裏,感覺到自己冰冷的身體,在他懷裏一點一點變暖。她發現自己就像一株開在黑暗中的向日葵,越來越貪戀這份溫暖,貪戀他的懷抱。
  淩落川卻非常不配合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有點尷尬地說:“未晞,你最好現在放開我,我覺得……我需要去衝個冷水澡。”
  未晞摟著他破涕而笑,用手語對他說:“那你慢慢洗,我做飯給你吃。”
  未晞的廚藝實在難以恭維,淩落川望著那塊煎得黑糊糊的東西,實在無法辨認,這就是他家冰箱裏那塊汁肥肉厚的牛扒。
  未晞隻吃了一口,就咽不下去了,有些抱歉地比劃著,“我看,我們還是叫外賣好了。”
  淩落川優雅地喝了一口紅酒,慢悠悠地回道:“外賣的錢你給,誰讓你浪費了我一塊上好的牛扒。當然,你要是想錢債肉償,我也不反對。”
  未晞恨恨地瞥了他一眼,這個少爺,可真是一點都不吃虧。
  因為是未晞埋單,兩個人隻叫了簡單的餛飩麵,配上招牌小菜。
  吃完晚餐後,兩個人窩在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吃雪糕。未晞拿著小勺子,自己一勺,喂給抱著她的男人一勺。
  電視正在播一部老掉牙的台灣電影,女人抱著男人的大腿,慘兮兮地哭著,“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
  未晞看得渾身發麻,淩落川卻看得津津有味,摟著懷裏的小女人說:“你看看人家,你什麽時候……”
  話沒說完,未晞就用勺子裏的雪糕,堵住了他的嘴。雪糕有些化了,弄得他下巴上都是。未晞放下雪糕杯,笑著抽出紙巾,想替他擦擦。
  誰知他反手一扣,就將她按在沙發上,微微眯起眼睛,笑得狡猾極了,“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我是怎麽欺負你的嗎?在那之後,我可好幾天沒睡好。現在我還真想再來一次……”
  他說著就低下頭,用自己的下巴蹭她的臉。那雪糕汁又黏又甜,未晞一邊笑,一邊忙不迭地躲著他,他卻越玩越上癮,慢慢地,遊戲就變了味道。
  可未晞的手機,卻在這時候非常煞風景地響了起來。
  她的手機號碼很少有人知道,除了淩少爺的騷擾電話,大多是急事。未晞不敢怠慢,從口袋裏掏出來,卻被他連著手腕按在沙發上。
  他低頭就要親下來,她笑著躲開,用空著的手指點住他的嘴唇,又指了指正在叫個不停的東西,意思,“讓我先接個電話。”
  男人無奈地放開她,卻不肯離開,纏綿地吻著她的脖子,弄得人又麻又癢。
  未晞忍著笑,接起電話,池陌的聲音,就清清涼涼地從話筒裏傳出來,落在兩個人的耳膜上。
  “未晞,我回來了。”
  淩落川坐在沙發上若無其事地看電視,卻根本不知道自己看的是什麽。未晞走過去,在他麵前俯下身,用手語說:“我先走了?”
  淩落川把臉和身子一起轉向另一邊,隻當看不到。
  未晞故意擋在他眼前,用手語說:“你不送我?”
  男人站起來,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挪到一邊,繼續看自己的。
  未晞想了想,在紙上寫了幾個字,貼在他後背上,轉身就走了。
  淩落川看他出了門口,從後背扯下紙條一看,上麵寫著:“小氣鬼,外麵烏漆抹黑的,你不送我?要是遇見色狼,我恨你一輩子。”
  男人將紙條揉成一團,拿起沙發上的外套,急匆匆地追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淩落川從倒後鏡看到未晞急切的表情,有些吃驚地說:“這麽著急幹什麽?他又不是快死了,不是好好地回來了嗎?”
  未晞瞧了瞧他陰晴不定的臉,在本子上寫道:“他走的時候很急,我隻想盡快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平安無事。你生氣了?”
  被她這麽一問,他倒不好說什麽了,隻說:“我沒有生氣,隻是心裏不服氣。都是人生父母養的,他怎麽就這麽矜貴?”
  未晞被他逗笑了,寫道:“還說沒生氣,話都不會說了。他怎麽能跟你比?你從出生就得到那麽多人的疼愛,現在也是萬千寵愛集於一身。他卻一個親人都沒有,我們都是孤兒,自然要彼此扶持。如果你連這個也氣,那我真的無話可說了。”
  淩落川看著前方的路麵,歎了口氣,“其實,我是擔心。我知道,他會去打黑拳都是為了你。一個男人能為一個女人做到這種程度,他抱著什麽樣的想法,我是男人,一看就知道。未晞……”
  他忽然轉過臉,一本正經地問:“如果有一天,我跟他一起掉進水裏,你救誰?”
  聽到這個問題,未晞簡直被他氣瘋了,瞥了他一眼,低頭在紙上寫道:“誰帥我救誰。”
  男人看後,啞口無言,一路安靜。
  淩落川的跑車停在鴿籠樓下麵,未晞打開車門,轉身看到男人悶悶不樂的樣子,不由得笑了一下,在紙上寫道:“你實在想太多了,我們不是那種關係,等得出空來,我再好好跟你解釋。晚安,路上小心開車。”
  淩落川點點頭,向上看了看,說:“明天放學等著我,我去接你。”
  未晞點點頭,下了車,然後看著他的車尾燈消失在路口,自己才轉身上去。

  第四十九章 強取豪奪
  貧民區的夜晚,向來豐富多彩,到處充斥著廉價的快樂和低級趣味,雖然粗暴原始,不過勝在幹脆直接。
  池陌站在陽台上,一邊喝啤酒,一邊看著街上俗豔的霓虹燈。未晞有些緊張地看著他的背影,走到他身邊用手語問:“你生氣了?”
  池陌搖了搖頭,“我沒有生氣,隻是擔心你,怕你所托非人,最後受苦的是你自己。”
  未晞想起白天的情景,不由得笑了笑,用手語說:“不會的,我對他有信心。”
  池陌無奈地笑了一下,頂了頂她的額頭,“我知道,你一向聰明。可我怕你太單純,看人不準,最後誤了自己。他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家庭、地位、背景都非常人可比。總之,你自己多留神。”
  未晞心裏一暖,用手語說:“對不起,總是要你為我擔心。”
  池陌笑了笑,在好額上一親,“是啊,上輩子欠了你的。”
  “魏成豹那邊的拳賽,你不要再去了。他說,會負擔我治療的費用。你不要再去冒險了,我很擔心。”
  池陌歎了口氣,“所謂上山容易下山難。這種事,不是我叫停就能停的。”
  聽到池陌如此說,未晞很著急,“那怎麽辦?”
  池陌摸了摸她急得通紅的小臉,安慰道:“別擔心,我自己有分寸。再說,我也想多攢點錢,好為以後的生活做打算,撈偏門不能幹一輩子。”
  “對不起,要不是為了我……”
  池陌摟住她的肩膀,笑道:“傻丫頭,不要什麽責任都自己扛上身。我對你說過,無論受到什麽樣的傷害,愛一個人的心,絕對不會沒有意義。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為你做的,如果反而成了你的負擔,枉費了我一片苦心不說,於我也無益。”
  未晞無言以對,抱住男人傷痕累累的身子,心裏想到他的好,就忍不住要流淚。
  或許,在這個世界上,總有那麽一些人,是你一生一世注定逃脫不開的虧欠。
  別墅區的夜晚,人工湖邊一片寧靜,滿天的星星墜進水裏。藍靜夜清,墨雲如絮,兩側遠山猶如奔獸。
  CD機放著悠揚的鋼琴曲,淩落川坐在白天的竹椅上,靜靜看著前麵的畫架。
  這樣的夜晚,這樣靜靜思念一個人的感覺,真的很美好。
  他站起來,走到畫架邊,摸著畫紙上自己的臉,回想起白天的情景,溫柔地說:“未晞,知道嗎?陽光下,你的笑容,就是我的天堂。我這顆心就放在你那裏了,隻願你好好替我收著。千萬不要弄碎了,碎了,我就活不成了……”
  第二天上課的時候,周曉凡發現未晞總是低頭看表。
  “怎麽?他一會兒來接你?”
  未晞看著大屏幕點點頭,隨手在紙上寫道:“度日如年……我終於明白你當初的心情了。”
  周曉凡捂著嘴笑,神經兮兮地撞了她一下,小聲說:“你這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也終於開竅了。”
  未晞笑了笑,拉上衣袖蓋住手情,繼續聽課。
  下課之後,周曉凡被係主任叫走了,未晞一個人走出來,在學校門口四下看了看,沒看到淩落川的車。
  她想給他打個電話,想到他可能在做事,終究沒有打。他不是第一次放她鴿子,有時忙忘了,不記得自己約過她也是有的。
  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看同學都散得差不多了。正猶豫要不要自己先回家的時候,電話正好響了,是淩落川打來的。
  未晞接起來,淩少爺的聲音火燒火燎地傳出來,“對不起,未晞,我今天要失約了。公司這邊的電腦出了些事故,你自己回家可以嗎?”
  未晞趕緊點了點頭,又想起來他看不到,於是敲了兩下話筒,意思是:“可以。”
  “那等我處理好了,給你電話?”
  未晞又敲了一下,意思是:“好。”
  隻聽那邊有人說:“淩先生,電腦工程師的應急措施已經出來了,您看……”
  淩落川應了一聲,就對未晞說:“抱歉,現在真的很忙,不跟你多說了,等我的電話。”接著就掛斷了電話。
  聽著那嘟嘟的忙音,未晞心裏多少有些失落。可男人,尤其是像他這樣的人物,總要以事業為重。
  於是聳聳肩,自己背著包,一個人溜溜達達向公車站走去。
  學校在近郊,路上車少人稀。晚秋暮陽,溫暖卻不暴烈。未晞抬手擋著樹葉漏下來的陽光,在樹影斑斑的馬路上,一路走一路看。
  不知為何,忽然有了欣賞風景的心情。或許,是因為有了他的存在。
  忍不住低頭笑了笑。
  “別老是低著頭,脖子上容易長皺紋。”“我喜歡看你昂著頭的樣子,像風中聆聽的鹿。”
  未晞抬起頭,對著樹葉上的陽光笑了笑,繼續走自己的路。渾然不覺後麵一輛銀灰色的轎車,已經悄無聲息地跟了她一路。阮劭南端坐在車裏,始終麵對微笑地看著她,真的這麽開心嗎?隻怕,是樂極生悲吧……
  “阮先生,陸小姐已經走了,需要跟上去嗎?”司機扭頭問自己的老板。
  阮劭南合上眼睛,搖了搖頭,“不用了,我們回去。”
  電話響了,他接起來聽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安排得很好。聽著,今天的事絕不能出半點紕漏。否則,我揭了你的皮!”
  未晞回到家裏,如非正好也在,看她回來得這麽早,有些驚訝地問:“今天不是約了他嗎?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未晞把背包放好,用手語說:“他公司有事。”四下看了看,又問,“池陌又出去了?”
  如非點點頭,“聽說今天會有一個大老板來下重注,姓魏似乎挺重視,早早就把他叫去了。”
  未晞有種不好的預感,“他說是誰了嗎?”
  如非搖搖頭,“隻怕他也不知道。那些老板都是有頭有臉的,去看那種比賽,自然要找個別人看不到的地方,一個人慢慢欣賞。看著別人血肉橫飛,他們快活無比。呸!一個比一個變態。”
  未晞心裏不知怎麽就慌了起來,如非看她臉都白,安慰道:“他拳腳向來厲害,想放倒他,一般人還沒那個本事,你也不要太擔心了。”
  如非安慰了未晞一陣,就上班去了。未晞洗過了澡,一個人坐在床上看著自己糾結在一起的手指,心裏七上八下,怎麽都安靜不下來。
  她看著放在床頭的手機,總覺得它不知什麽時候就會響起來,會給她帶來幾可滅頂的噩耗。
  過了沒多久,它竟真的響了。
  未晞按著自己的心髒,緊張地接了起來,聽到對方的聲音,她驚訝地看著前方,呼吸幾乎凝滯。一雙烏黑明亮的眼睛,瞬間變成一片空曠的廢墟。
  黑暗無邊……
  阮劭南坐在易天頂樓的起居室,一個人,看著客廳的大屏幕,漫不經心地搖晃著手裏的酒杯。
  未晞被帶路的人推進屋子,阮劭南背對著她,而前方的屏幕上,正在直播一場殘忍至極的黑市拳賽。
  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她眼前,她幾乎認不出他。他臉上都是血,左眼腫成了一條縫。險險避過對方凶猛的高掃,卻被底下一記掃堂腿,踢倒在擂台上。
  如果未晞能說話,如果她的嗓子還能喊得出來,她一定會嚇得失聲尖叫。可是她喊不出來,隻能眼睜睜看著,看著那個對自己以命相惜的人,在擂台上血流如注。
  阮劭南坐在沙發上嘖嘖稱奇,“給他下了藥,竟然還能撐到現在。這個池陌,倒真是不簡單。”
  未晞如遭雷殛,聽得心神俱散。她簡直無法想象,怎麽有人可以冷血到這種地步。當她以為眼前的男人已經夠殘忍、夠冷血的時候,他總是能做出更殘忍、更冷血的事,來打破她的底線。
  阮劭南站起來,看到未晞驚懼異常地望著自己,紳士地笑了笑,“另外一個黑市拳手,是我特地從柬埔寨請來的拳王,怎麽樣?精彩嗎?”
  四周歡呼雷動,池陌雙眼無神,腳下如綿。對方抱住他的頭,膝蓋像大斧一樣狠劈過來。池陌用拳套護住頭部,勉強抵擋著這令人幾乎絕望的進攻。
  “哦,對了,我忘了告訴你。柬埔寨黑市拳賽,有個不成文的規定:不死不停!依你看,池陌還能撐多久?”
  未晞幾乎崩潰了,她伸出顫抖的雙手,對他說:“你到底想怎麽樣?”
  阮劭南沒有看懂,未晞想起來他不是淩落川。顫著手掏出自己的小本子,在紙上又寫了一遍。
  阮劭南搖頭輕笑,示意其他人退出去,走到未晞身邊,在她耳邊低語道:“我想怎麽樣,你不知道嗎?”
  未晞的嘴唇哆嗦起來,摸索著掏出手機。
  阮劭南知道她要打給誰,不但沒有阻止,反而雙手環胸,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笑得高深莫測,“你盡管打給他,等你打通了電話,他趕過來,你再一字一句跟他解釋清楚,台上的人也死得差不多了。你該知道,在黑市拳賽的擂台上,一分鍾,就可以決定人的生死。”
  未晞一下愣住,看著擂台上渾身浴血的池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不住地落下來。
  “何必舍近求遠呢?隻要你求我,我還會不答應你嗎?”阮劭南用手臂環住她冰冷發抖的身子,貼在她耳邊,用溫柔至極的聲音誘哄著,“你可要盡快做決定,你多想一分鍾,他就要多受一分鍾苦。”
  未晞轉過臉,眼淚蒙朧地看著這個自己曾經用生命去愛著的男人,她實在不明白,他的心究竟是用什麽做的?這種傷天害理、卑鄙無恥的勾當,他怎麽想得出來?他怎麽做得到?
  阮劭南用手指揩掉她臉上的淚水,歎道:“看你哭成這個樣子,我都不忍心了。但是今天饒了你,我自己豈不是又要飽嚐相思之苦?未晞,我隻要你一句話。”
  一把揪住她的頭發,他居高臨下地對著她冷笑,“給還是不給?”
  她被迫仰視著他,睫毛上的淚珠,像瑩亮的水晶,順著臉頰一滴一滴砸在他的手上。越過他的肩膀,她看到屏幕上的池陌坐在椅子上休息,一隻手已經不能動了,整張臉都變了形。開揚的搖鈴又響了,聽在她耳邊,如同催命的喪鍾。
  她閉上眼睛,瞬間淚如雨下,點點頭,無聲地說了一個字:“給……”
  男人笑了,滿意地親了親被她淚水打濕的睫毛,讚道:“這樣才乖。”又將她抱一抱,長歎一聲,“未晞,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多想……狠狠地撕裂了你。”
  未晞牙齒打戰,渾身發抖,像隻被老虎拔光了毛的小鳥,在虎口垂死掙紮,卻是生不如死。
  “淩先生,你不能進去,淩先生……”
  淩落川一腳將門踢開,大步走進屋子,看了看大屏幕上血腥格鬥的畫麵,又看了看滿臉淚痕的未晞,瞬間明白了一切。
  他走過來,將未晞拉到身後,看定阮劭南冷笑道:“看來你沒聽懂我的意思。沒關係,咱們來日方長。”
  接著轉過臉,對身邊的女人說:“我們走!”
  未晞卻拉住他,看了看大屏幕,又看了看淩落川,就像握著一根救命稻草。
  阮劭南卻坐在沙發上,用看戲的眼神,注視著這一切。
  這一下如同火上澆油,淩落川不由得怒從中來,看著她,一字一句擲地有聲,“跟我走!別讓我再說一遍!”
  未晞被他凶狠的語氣嚇得呆了呆,而此刻,大屏幕上的池陌又一次被對手掃倒在擂台上,四周響起雷鳴般的叫好聲。
  那個柬埔寨的拳手,有一雙爬行動物般冰冷的眼睛,無情地看著倒在地上的對手,隨時準備取他的性命。
  淩遲也不過如此了。
  她再也承受不住,雙膝一軟,跪在淩落川麵前,拉著他的衣角,盈滿淚水的雙眼哀哀地仰望著他,無聲地懇求他,仿佛在說:“求你,求你……”
  坐在沙發上冷眼旁觀的阮劭南,終於笑了出來。
  俯視著這個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的女人,淩落川恨到了極點,深吸一口氣,甩開她的手,掏出手機拔通了魏成豹的電話。
  那邊剛叫了一聲“淩少”,他便對著話筒狠狠罵道:“馬上把拳賽給我停下來,晚一分鍾,我他媽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接著放下電話,看著沙發上的阮劭南,冷笑一聲,“看到了你想看的,這下你滿意了。”

  第五十章 不把心給我,就把人給我
  現場直播結束了,好戲也散場了,阮劭南關上了電視,拿起酒杯自斟自飲。電話鈴響了,他順手接起來,聽了一會兒,笑了笑,“沒有早,他上來得正是時候,時間把握得剛剛好。辛苦了……”
  阮劭南放下電話,站起來走到窗邊俯瞰這個城市,上次就是在這裏,未晞差點跟他鬧到血流成河。他記得,她當時說:“你想讓我愛上你,可能嗎?”
  當時一切都是假的,唯有那時的憤怒是真的。聽到那句話的時候,他恨不得將她撕成碎片。不!碎片還有形跡,他恨不得將她碾成粉末,挫成飛灰,他才能踏實,才能舒服,才能安寧。
  阮劭南深深地呼吸,鼻尖仿佛還能聞到她的味道,淚水的味道。
  他輕笑一聲,“你說過,你會永遠愛我,到死都愛我。可你還活著呢,竟然就愛上了別人了。當初我以為你死了,我就放下了,可你又偏偏沒有死。你讓我怎麽辦呢?”
  回想起她跪在淩落川腳下,仰望著他,那楚楚可憐又滿心期待的眼神;想起她看到他衝進屋子時,那充滿希望的,以為可以逃出生天的表情……
  他坐回靠背椅,合目冷笑,“你真的以為那個一身驕傲,眼高於頂的少爺可以依靠嗎?那就睜大眼睛,好好看清楚吧……”摸了摸唇上的血痂,對著空氣溫柔地說,“等你看清楚了,你就會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你可以依靠的人……隻有我。”
  未晞給如非打了電話,池陌已經被送進醫院,雖然傷得厲害,可他身體底子好,加上實戰經驗豐富,知道如何保護自己,除了左前臂骨折外,沒有其他大傷。
  未晞這才放心,如非說她要留在醫院照顧池陌,就掛斷了電話。
  未晞放下手機,看了看身邊沉默如夜的男人,走過去,用手語對他說:“謝謝你。”
  淩落川沒有說話,未晞知道他還在生氣,今天她所做的一切,不但讓他在阮劭南麵前丟了麵子,也重重傷了他的心。
  未晞想跟他說些什麽,可是,看他冷冰冰的表情就知道了。此時此刻,他什麽都聽不進去。
  未晞俯下身子,用手語對他說:“對不起,我先走了。”
  未晞直起身,向門口走去。一直沉默的男人卻一把拉住她的手,“幹什麽急著走?我們昨天要做的事,不是沒得分做完嗎?”
  未晞推開他,看著他陰晴難定的臉,歎了口氣,拿出小本子寫道:“今天的事讓你丟臉了,我真的很抱歉。你今天心情不好,有什麽話,我們改天再說吧。如果,你還願意聽我說的話。”
  未晞將紙條交給他,向後退了一步,微微躬身,用手語對他說:“謝謝你救了他,真的謝謝你。”
  未晞轉身要走,淩落川將她一把拖回來,毫不留情地甩在沙發上,“你不要急著,我有話要說,說完了,你再回去看他也不遲。”
  未晞知道,今天是橫豎逃不過了,那個人都計算好了的,總有一場狂風暴雨等著她。於是點點頭,用手語對他說:“你說吧,我聽著。”
  淩落川在對麵的茶幾上坐了下來,凝目看著她。離近了未晞才發現,他額上青筋都暴了出來,突突跳著。他是憤怒到了極點,隻是極力壓抑著自己,才沒有爆發出來。
  可縱然如此,未晞也感到緊張,好像此刻麵對的不是一個深愛她的男人,而是一個憤怒的黑豹,隨時準備用自己尖利的獠牙,撕碎她的喉嚨。
  看出她的恐懼,淩落川笑了笑,伸出手摸著她冰冷的側臉,“心裏沒鬼,你怕什麽?難道你對我說的都是假的?從一開始,你就隻想利用我?從頭到尾,你對我沒有過半點真心?告訴我,未晞,你是這樣的嗎?”
  他的眼睛緊咬著她,未晞迎視著他吃人似的目光,搖了搖頭,“不是。”
  淩落川點點頭,“好,我相信你。現在,回去看他吧,放心,他一時半刻還死不了。不過……以後可就難說了。”
  未晞一下慌了起來。想說什麽,淩落川卻一把抓住她的手,“你今天跪在地上求我的時候,就該想到這一點。你是從來不求人的,卻可以為了他做到這個地步。你把他看得那麽重要,甚至超過了你的尊嚴。而我,碰你一下,你就覺得惡心,都覺得無法忍受。這麽危險的人,我怎麽可能留著他?‘睡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睡’,怎麽這個道理你不懂?”
  未晞戰戰兢兢地看著他,他嘴角掛著笑,漂亮的眼睛卻仿佛結了冰。她想用手或是筆對他說些什麽,可是他根本不給她分辨的機會。
  他捏著她的下巴,冷冷笑著,“你現在說不了話,就算能說,我也不想聽了。我隻想告訴你,他死定了。阮劭南不要他的命,我也不會放過他。給他招來殺身之禍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你,是你的自作聰明害了他。我可憐的未晞,你說,你沒事騙我幹什麽呢?讓我為了你每日魂不守舍,手舞足蹈的。結果,卻是一場空。不!是我的錯。我應該早點告訴你,欺騙我的人,都有什麽下場,是不是?”
  “我很清楚落川的脾氣,若論狠心狡猾,我都讓他三分。”
  想起阮劭南的話,她下意識地抗拒鉗製她的男人。他卻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整個拎起來,撞在沙發的靠背上。
  靠背是軟的,依舊撞得她頭暈眼花。未晞大口大口地喘著息,淩落川卻卡住她喉嚨,好笑地看著她,“你怕什麽?我不會對你怎麽樣。誰讓我這麽愛你,愛得神魂顛倒,愛得難以自拔,愛得所有人都等著看我的笑話。結果,他真的看到了,你滿意了?”
  未晞看著他,一顆早已龜裂的心,被他冷冰的言語敲成了碎片。
  她不想哭,已經哭得太多了,可是眼淚卻止不住要掉下來。她雙唇翕動,這一刻她多麽希望自己能說話,可是她說不出來。或許說了,也是無用。
  眼前這個麵帶微笑的男人,心裏裝得滿滿的都是對他的猜忌和憤怒,他根本就不想聽她的解釋。就算聽了,他也不會相信,他隻信自己看到的。
  阮劭南,未晞不得不承認,他太了解淩落川,也太了解她了。他知道他們的軟肋在哪兒,更知道怎麽做,可以徹底毀了她。
  “他今天所做的一切,就是想看到我們這樣,你為什麽就是不懂呢?”
  未晞無聲地說出這一句,可惜捏著她的男人不願看,也看不懂。
  他歎息一聲,“雖然我很喜歡你哭的樣子,總是那麽淒淒楚楚的,隻要能博你一笑,我恨不能為你去死。可是這一招用多了,就沒用了。”
  他抵著她的額頭,低沉的語氣含著欲望,“你不想讓他死,是不是?你不用跪下來,你有比那更好的東西。你知道,我為它朝思暮想,日夜難安。你知道,我多麽想得到它。你不把心給我,就把人給我。你說過,你就算死,也不會跟自己不愛的人做愛。可是你為了他,什麽都肯的,對不對?”
  他將未晞抱起來,看著淚流滿麵的臉,冷笑道:“別跟我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現在倒委屈得跟什麽似的,昨天不是還想跟我睡來著嗎?你不是第一次,我看我就不用太客氣了,你受得了。”
  進了臥室之後,他打開CD,調到最大的音量。爆裂的舞曲響徹整間別墅,震顫了黑夜,震碎了星光,也將一個人的心,震得七零八落,灰飛煙滅……

  第五十一章 落川,再見了
  第二天早晨,淩落川在自己臥室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沒有人,隻有一張寫滿字的紙。
  上麵娟秀的字跡顯得淩亂,不難看出,寫它的人,當時處在怎樣一種複雜而混亂的狀態中。
  那在早上,他讀了好久好久,一字一句,反反複複,靜默沉思,千回百轉。最後將薄薄的紙片揉成一團,緊握在手裏,久久無法鬆開。
  對不起,我沒有辦法等你醒來,麵對著麵,跟我訴說這一切。我沒有力氣了,昨天晚上,我在你身邊掉了一夜的眼淚。但是我知道,你已經不在意了。我們會走到今天的地步,真的與我最初的想法大相徑庭。現在想想,或許不該怪你。是我太天真,竟然會以為兩個身份、地位、出身、經曆、背景都如此不同的人,可以心無旁騖地廝守在一起。你是一個太驕傲的人,你的人生太過圓滿,沒有經曆過真正的逆境和挫折,所以你永遠不會明白,我們這樣的人,每天要對麵一個什麽樣的世界。你也永遠無法體諒,我跟池陌那種超越了友情、愛情、親情、乃至以命相惜的感情。你沒有經曆過,所以你不會懂。
  淩落川看到這裏,抬起頭,看了看窗外的陽光,天氣晴好。
  可未晞走的時候,卻是黎明之前,東方未晞的時候。她在去車站的路上,看到一個被人遺棄在垃圾角的塑料模特,光著身子,四肢分離,頭側倒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看著她。她走了過去,將那個沒有生命的人偶,一點一點重新拚好,又將自己的絲巾,戴在她的脖子上。
  就在這一刻,太陽出來了,溫暖的陽光照亮了她們的臉。未晞看著她,微笑著,卻慢慢紅透了眼睛,她用手語對她說:“你很漂亮,不要傷心……”
  其實,縱然世間與我們相同的男女情愛大致如此,我們也可以不要讓悲劇重演。可惜的是,你還是傷害了我,傷得很深很深。或許,從開始到現在,命運之神從來沒有真正眷顧過我們。正如我們的第一次相遇,你懷著目的而來,,讓我飽受欺淩。所以老天爺便認定了,讓我們今生今世,有命無運。
  哐的一聲,淩落川將手裏的杯子砸在落地窗上。落地窗龜裂出淩亂花紋,如同他四分五裂的心。
  不管怎麽樣,我還是要感謝你,謝謝你救了他的命。他真的很重要,比我的命還重要。其實,對於他,對於我這半年來的經曆,對於我生活的世界,我本來是有很多很多話想對你說。可是現在,不說也罷。如果你隻相信你願意去相信的事,就算我說得再多,又有什麽意義?隻希望你能看在你對我曾有的那點愧疚之心上,放過他,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
  “有人說,這個城市的人心已經潰爛,可我依然對它抱有期待。正如我一直相信,這個世間有很多條路,有些看著簡單,卻是有去無回的不歸路。有些看著艱難,走過荊棘之後,卻是坦途。阮劭南已經選了一條簡單的路來走,在他身上,我已經看不到半點人性,除了一副軀殼,什麽都沒有。但是,我真切地希望你不會如此。我始終相信,在你冷酷華麗的外表下,依然懷有未泯的良善之心和赤子之情。如果,這又是我天真的自以為是,那我也無話可說了。但請你記得,我當初在泰國餐館對你說過的話。倘若有一天,真的到了身不由己的地步,我是不會惜命的。
  淩落川還是笑出來,幾乎笑出了眼淚,嘴裏不斷說著:“你好,你真好……”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人,不經意地說了再見,就真的再也不見了。有太多的傷害,不經意地出現,卻帶來無法彌補的錯誤。我最後想對你說的是,昨天晚上發生的一切,我一輩子都會記得。所以,落川,再見了……
  “喂,姑娘,醒一醒,車到站了。”有人推了未晞一下。
  未晞睜開眼睛,看到車已經到了站點,自己竟然睡著了,似乎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現在,夢醒了……
  她下車之後,在附近找到了一家藥店,走進去。店員問她買什麽,她在紙上寫道:“避孕藥,事後的。”
  她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臉色蒼白如雪。
  店員看了她一眼,拿給她。未晞付過錢之後,拿著藥走出來,又在旁邊的超市買了一杯熱咖啡。
  她知道,咖啡不能送藥的。可是此時此刻,她真的不想喝涼的東西,整個城市豔陽高照,隻有她冷徹如冰。
  坐在公交車站的椅子上,默然對著川流不息的街道,未晞把藥片一顆一顆扔進了咖啡裏。這杯咖啡沒有放糖,她竟然不覺得苦。或許,經曆得太多,她的神經已經瀕臨麻木。
  他是個不擇手段的男人,她不能給自己留半點後患。
  回想起半年前的情景,手裏的紙杯被她捏得變了形,她告訴自己:你是對的,絕對絕對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她仰起臉,對著天空笑了笑,忽然覺得自己真是可笑。都說,人不可能同一時間,被一條繩子絆倒兩次,她已經摔了無數次,依舊是不撞南牆不回頭。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淩落川送她回來的時候,她寫給他的那四個字:柳暗花明。
  本以為,那是重生的希望。誰知走到盡頭,卻是輪回。不一樣的開始,同樣的結局,如此罷了。
  咖啡喝光了,藥片卻沉在了杯底,她將藥片摳出來,吞了下去,忽然想起來,脖子還戴著他送的玉麒麟,走的時候,竟然忘了還給他。
  麒麟是瑞獸,有辟邪驅崇的作用,你以後就好好戴著它,就算我不在你身邊,有它保護你,我也能安心了。別跟我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現在倒委屈跟跟什麽似的,昨天不是還想跟我睡來著嗎?你不是第一次,我看我就不用太客氣了,你受得了。
  已經決定不再哭了,哭又有什麽用呢?招人討厭而已,可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下來。
  她將已經失去知覺的雙腿放在椅子上,緊緊環住自己的身子,縮成小小的一團,嘴裏催眠一樣,不斷念著:“我不疼,不疼的,一點都不疼……”
  阮劭南坐在車裏,遠遠地看著,從她離開淩落川的別墅,他已經跟了她一路。
  “阮先生,要不要過去看看,我怕陸小姐她……”司機都覺得眼前這個女孩實在太可憐了,忍不住問自己的老板。
  阮劭南冷漠地向那邊看了一眼,轉過臉看著前方,平淡地說:“不用了,我們走。”

  第五十二章 贏了一切,卻輸了天下
  池陌的身體恢複得很快,如非笑他根本就是野生動物,天生天養,就算沒藥,自己也能複原。
  未晞在學校變得比之前更加沉默了,她言語不便,本來朋友就少,加上曉凡忙著出國留學的事,更顯得她形隻影單。
  不過此時此刻,這正是她希望的。這段時間,她的課餘時間除了在醫院照顧池陌,就到廣場上去畫畫。
  淩落川沒再來找過她,或許,他根本已經忘了她這樣一個人物。畢竟大千世界,姹紫嫣紅,萬般婆娑。有那麽多的美人等著他去垂青,而她不過是萬眾花叢中,最不稱心如意的一個。忘了,也沒什麽大不了。
  遠離了那些人和事,心也漸漸平複下來。她沒有時間,也沒有資格驕縱自己兒女情入營,傷春悲秋。畢業在即,她唯有分秒必爭。
  池陌說過,生存本身,就是一種勝利。
  這種說法雖然有點自我安慰的味道,卻是此時她最大的動力。她還活著,不是嗎?雖然遭受了那麽多的屈辱、傷害、打擊、嘲笑。可是,她還活著,這就夠了。
  池陌很擔心她,雖然未晞去醫院看他的時候,脖子和手腕上都擦了厚厚的遮瑕霜,依舊逃不過他銳利的眼睛。
  可是,她不願意說。素知她秉性的池陌,怎麽好為難她?這事也隻好當作一塊石頭壓在心裏。
  時間荏苒,不知不覺,已經離中秋隻差一天。池陌骨折的傷雖然沒好,不過回家休養也是一樣的。為了回家過節,這天一早就決定出院了。
  未晞有課,沒來接他。如非去辦理出院手續,可是當她辦好一切,回到病房找他的時候。骨折未好的池陌,已經不見了。
  這是一間法國餐廳,平時總要排隊等候很久才有位置。而今天,這裏除了一桌客人,什麽人都沒有。原因無他,那個吃飯的客人,包下了整間餐廳。
  阮劭南看著坐在他對麵,手臂上打著石膏的男人,笑道:“看來,你恢複得不錯。”
  池陌冷眼看著神采奕奕的阮劭南,記得自己剛才明明還在醫院的病房裏,可是再睜開眼睛,人已經在這兒了。
  這不是一個正經商人該有的路數,他不由得心驚,對麵的男人猶如一泓深潭,而這潭水太深,簡直深不可測。
  “阮先生把我弄到這裏來,不是為了給我接風吧?”
  阮劭南輕笑,將一塊牛排放進口中,輕嚼慢咽後,方才優雅地擦了擦嘴,“當然不是,我是想跟池先生做筆生意。”
  池陌忍不住笑出來,“阮先生想跟我買什麽?未晞嗎?真抱歉,她跟我不是那種關係。她隻屬於她自己,你打錯算盤了。”
  阮劭南端起酒杯,搖頭看著他,“我當然知道,你們不是那種關係。如果是,你以為你還有命坐在這兒嗎?”
  池陌神色一凜,阮劭南接著說:“我要買的,是安靜。未晞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好好想清楚一些事情。我不希望任何人幹擾她,我會給你一筆錢,足夠你花一輩子。你有多遠就走多遠,不要再回來煩她。你該知道,你不是每次都這麽幸運,有人跪下來為你求情。也不每一次,她下跪都有用,這要看她跪的對象是誰。”
  池陌忽然明白了一切,右手的拳頭緊緊握在一起。阮劭南看到額上的筋都暴了出來,不由得笑了笑。
  “池先生,如果我是你,就不會輕舉妄動。不是隻有你,才當過黑市拳手。話說回來,處理你,也不需要我自己動手。”
  池陌看著那張高高在上、勝券在握的麵孔,笑了笑,“阮先生,其實我對你一直很好奇。越是了解未晞,對你越是好奇。我一直很想知道,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能那樣對她。他自己一次拍賣會,為了爭個麵子一出手就是幾百萬,竟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女人,沒錢看病,淪落到借高利貸,最後流落街頭的下場。他自己每頓山珍海味,她卻連買止疼藥的錢都沒有。今天看到你,我終於明白了。原來,你根本就是一個人麵獸心的衣冠禽獸。我真替未晞不值。當年,她為了你隨口編的一句謊話,白白放棄了留學的機會不說,竟然為了給你祈福,從山腳一步一叩跪著走到四方寺。你能想象嗎?整整九百九十九級,那時候還是冬天,下著大雪,她幾乎昏死在那些該死的台階上。為了送給你一件稱心的生日禮物,不想跟你要錢,又要哄你開心,她將自己辛苦賺來的錢都拿了出來,最後還差一千塊,”池陌頓了頓,狠狠吐出幾個字,“那是她賣血的錢……”
  忽然拿起桌上滿載的酒杯,隨手一揚,悉數潑在阮劭南驚愕的臉上,狠狠罵道:“你他媽的良心讓狗吃了?!”
  站在兩側侍立的人剛要動作,阮劭南抬起手止住了他們,殷紅的液體順著臉頰流下來,就像兩行紅色的眼淚。
  可是,池陌還沒說完,他看著對麵這個富貴錦繡、一絲不苟的男人,冷笑道:“你都不如紅燈區那些站街的妓女。妓女出賣的是自己,而你出賣的,是一個肯為你生,為你死,為你不顧一切的女人。你左擁右抱的時候,想沒想過,她曾經受過什麽樣的虐待?你風光無限的時候,想沒想過,你腳下也踩著她的屍骨?怎麽?現在後悔了?你以為趕走她身邊所有的人,她就會回到你身邊?你別做夢了!人在做,天在看!你做了那麽多傷天害理的事,一定會有報應,我就等著那一天!”
  池陌站起來就走,兩邊的人看了看自己的老板,隻見他用餐巾慢慢擦著臉上的酒水,麵無表情地揮了揮手,“讓他走吧。”
  池陌沒再看他一眼,轉身離開了。
  阮劭南轉過臉,看著窗外的風景,城市的街景依舊繁華忙碌,人來人往,行色匆匆。他第一次發現原來這是一個充滿悲傷的城市,城市裏的人都是過了河的小卒,有去無回,粉身碎骨,隻是沒有回頭的可能。
  或許有一天,我們都會發現。我們處心積慮得到的一切,根本就不重要。而我們最想要的東西,已經永遠都得不到……
  永遠嗎?
  他閉上眼睛,感到自己被黑暗流放到光明之處,看不清過去和未來。
  如果閉上眼睛,看不清城市,如何分辨什麽是真,什麽是假?如果關上心門,看不見未來,希望又在何處?
  正如多年前,他就看到了自己對她的愛,隻是那時候,他不知道那份愛有多強烈。他以為欲望和仇恨可以顛覆整個世界,卻忘記了,世界是為她而生的。
  她才是他的天下,他贏了一切,卻輸了天下。
  下午回到辦公室,阮劭南依舊若無其事地工作。內線電話響了,秘書說:“阮先生,穀小姐來了。”
  他皺了一下眉毛,說:“讓她進來。”
  不一會兒,穀詠淩踩著高跟鞋風姿綽約地走了進來。阮劭南很紳士地站起來,微笑著迎了上去。
  穀詠淩溫婉地笑了笑,說道:“阮先生,我打擾你了嗎?”
  “沒有,求之不得。”阮劭南拉著她坐下,秘書倒好茶,就退了出去。
  “怎麽,找我有事?”
  “是啊,明天就是中秋節,想問問你,有什麽安排嗎?”
  “明天是中秋?”阮劭南看了看日曆牌,點點頭,“真的是。”
  “是啊,一年一次難得的團圓節,你這個大忙人,竟然連這麽重要的節日都忘了。”
  阮劭南笑了笑,說道:“最近過得有點亂。”
  穀詠淩試探著問:“公司有事?”
  阮劭南摟了摟未婚妻的肩膀,溫柔地說:“不用擔心,我能應付。隻是可惜,明天不能陪你了。”
  “沒關係,你忙你的,我自己找節目好了。”
  穀詠淩轉身要走,阮劭南忽然叫住了她,“對了,詠淩,上次我們去日本旅遊的時候,買的那部DV,你還記得放哪兒了嗎?”
  “在書房的櫃子裏,怎麽了?”
  阮劭南親了親她的額頭,說:“沒事。謝謝你,詠淩,提前祝你節日快樂,明天……一定是愉快的一天。”
  穀詠淩走了之後,阮劭南坐在椅子上,看著日曆牌。明天是中秋節,如果能夠人月兩圓,縱然不能十全十美,也算無憾。
  電話又響了,是汪東陽。
  “阮先生,您讓我查的事情,已經查到了。穀小姐最近股票和期貨的確虧了很多,恐怕撐不了多久,富凰總公司遲早向她問責。”
  阮劭南看著自己的電腦,問道:“還有呢?”
  “她最近見過東華的老總聶東華。”
  阮劭南笑了起來,說:“你做得很好,繼續把假消息放給她,直到明天我們跟東華的競標結束。”
  “好的,阮先生,我知道該怎麽做。那競標結束之後,穀小姐怎麽處理?”
  阮劭南拿出新買的哮喘藥,在陽光下細細看著,淡淡道:“不用我們動手,她賣了假消息給東華,拿了人家的錢,卻害他們損失了一大筆生意,聶東華就不會放過她。”
  “我明白了。”
  阮劭南放下電話後,又告訴自己的秘書,“以後穀小姐的電話,不要再接進來。還有,告訴樓下的門衛,不要再讓她上來。”
  將一切瑣事處理好之後,阮劭南站起來,俯瞰著腳下繁華的街市,穀詠淩的背叛絲毫沒有影響到他迎接節日的好心情。
  他轉過身,從抽屜裏找出未晞留在別墅的那個他根本沒拆封的禮物,將它打開。銀白色的火機,在陽光下閃著一泓白光,那光芒太過耀眼,他眼前茫茫一片。
  他看著它,心裏又酸又疼,這個傻丫頭,他當初隨便說的一句玩笑話,她竟然就當真了。
  他將那個土星火機捧在手心上,如同捧著整個世界,一個隻屬於他的世界。
  他在這汙濁的人世上一路走來,以淤泥為食,與野獸為伴,以為自己早已練就了一身銅皮鐵骨,將身上每一個鱗片化作刀鋒,不會對任何人心慈手軟,動搖留戀。
  可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會有那麽一個人,是你背叛了她的所有,是你辜負了她的深情,是你虧欠了她的一切,可是這些都比不上,你不再是她的唯一。
  在那意義非凡的禮物上輕輕一吻,他將它貼在自己的胸口,癡癡地說:“未晞,在這個世界上能讓我傷心的人,隻有你。所以,你一定要回來!”

  第五十三章 殺機重重
  第二天是假期,如非和未晞拿著她們簡單的行李,搬到了近郊靠近山腳的一棟破舊的平房。房子是池陌跟一個朋友借的,是他奶奶留下來的,算是祖產。周圍人煙稀少,山上一座座凸起的墳包,掩藏在樹叢中隱約可見。
  “池陌有沒有說,我們為什麽要搬家?”未晞放下電話,用手語問如非。
  如非一邊鋪床,一邊說:“紅燈區的女人應該懂得什麽時候發問,什麽時候閉嘴。我想,現在該是我們閉上嘴巴,默默支持他的時候。你說對不對?”
  未晞笑了笑,沒再問什麽。兩個人收拾好東西,已經累得滿頭大汗。
  如非說:“你餓不餓?我去買點吃的,估計再有一會兒,他也就回來了。”
  “他會不會有事?”
  “隻是找朋友借點錢,不會有事,放心好了。”
  如非臨走的時候,又檢查了一遍門鎖才離開。她走得很快,總覺得有人在背後跟著她。停下來回頭看,一個可疑的人都看不到。
  自己太緊張了吧。
  這個地方如此荒涼隱秘,阮劭南不可能這麽快遞就找來。可是如非不得不懷疑,倘若阮劭南真的這麽神通廣大,他們這麽藏著未晞,又能藏多久?
  未晞現在還什麽都不知道,可是假期結束後,她總要回學校上課,到那時候,他們又該怎麽保護她?
  如非幾乎想仰天長歎,好好的一個中秋節,都浪費在逃命似的搬家上。這是一場實力懸殊的較量,還沒正式開張,他們已經熬得筋疲力盡了。
  如非在村子裏的小賣店賣了礦泉水、方便麵和火腿腸,拎著袋子往回走。迎麵開過來一輛黑色的轎車,泥土路上塵土飛揚。
  如非讓到一邊,與轎車擦身而過。
  不知為什麽,她忽然感到心慌。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除了揚起的塵土和黑色的後車窗,她什麽都沒看到。
  阮劭南坐在自家別墅裏,對著滿桌的美酒佳肴自斟自飲。桌上那些精致的淮揚菜,都是未晞喜歡的。還有那壇陳年的女兒紅,他記得,未晞很喜歡這種入口綿軟的紹興酒。上次隻喝了一小杯,臉就紅得像個小孩子,但是眼睛水亮,越發襯得人明眸皓齒,粉白的臉,比平時更加可憐可愛。
  今夜的月色真美,好像柔細的薄紗,又如杯中的醇酒,微醺的感覺,讓人心恬意洽,昏然欲醉。
  男人端著酒杯,看著沙發上小貓兒一樣睡著的人,笑得開懷暢意。他站起來,走過去,將沙發上的人撈起來,抱進懷裏,讓她白皙的臉貼在自己的胸口上,低聲說:“我的小未晞,你終於回來了。”
  如非跟在池陌後麵,從後門偷偷走進“絕色傾城”。進去之後,她就火燒火燎地朝VIP包廂衝去。
  池陌一把拉住她,說:“你這樣不行,包廂區外麵都有人守著,隻怕你還沒摸到他的邊,就被人攆出來了。”
  如非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拉著池陌的手說:“那怎麽辦?都怪我,出去買什麽東西。她要是有個好歹,還不如讓我死了算了。”
  池陌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能急,不能急,總能想出法子。
  “不如這樣,淩落川包廂的酒水向來都是悠悠負責,那丫頭以前跟你們關係不錯,我們找她幫忙。我現在過去,想辦法把她叫出來。你先去更衣室守著,等我帶她過來,你們換一下衣服,你替她進去。見到他先不要急,找個機會把事情說清楚。就算他不幫忙,好歹告訴咱們,阮劭南能把未晞帶到什麽地方。”
  如非趕緊點點頭,又想起了什麽,忙拉住他說:“你不要去叫她,托別人過去。千萬不要讓他見到你,他一見你就火大,到時候隻怕更不肯幫忙了。”
  池陌心下明白,點點就走了。
  如非趁著沒人摸進了更衣室,一邊轉來轉去,一邊自語道:“未晞,你一定要等著我。我這就去救你,你千萬不能有事,千萬不能!”
  未晞坐在椅子上,隔著滿桌美食,絕望地看著對麵的男人,有種在劫難逃的感覺。
  她實在不明白,他已經把她的人生攪得一塌糊塗了,為什麽就是不肯放過她?為什麽還跟她說什麽補償、愛戀、沒有她不行之類的話?
  她半年前受過的那些苦,那些生不如死的遭遇,他是不是不知道?
  就算他不知道,他加諸她身上的痛苦,他是清清楚楚的。他怎麽還能這樣若無其事地坐在她麵前,對她這樣信口開河、信誓旦旦?
  無法可想……
  阮劭南依然笑得優雅而體麵,他就是這樣的人,即使將獵物拆卸入腹的時候,也不會讓自己的嘴角沾上半滴血。
  想到這裏,未晞打從心裏冷出來,低頭在紙上寫道:“阮先生,我想我已經說得夠明白了,請你讓我離開。”
  阮劭南用餐巾擦了擦嘴,看著未晞眼前的碗筷,柔聲說:“你還什麽都沒吃呢!這些都是你以前最喜歡的,我特意把王嫂請回來為你做的,不嚐一下?”
  眼前的男人柔情似水,似乎與那個可怕的雨夜又判若兩人,可依舊讓她心驚膽戰。
  未晞定了定神,在紙上寫:“過去喜歡的,現在未必喜歡。阮先生,自從半年前受傷後,我的口味變了很多,這些已經不合我的胃口了。如果你想說的都說完了,請讓我走吧。”
  阮劭南笑了笑,眼中有東西一閃而過,如同流星劃過漆黑的夜幕,轉瞬即逝。他不知道自己這輩子真心哭過幾次,但是這一次他知道:如果他哭了,這眼淚一定是真的。
  可是她相信嗎?
  她不相信,看她的眼神就知道了。
  小時候聽故事,神話裏說人身魚尾的冰鮫,可以織水為綃、墜淚成珠。他不是鮫人,不能把自己的眼淚變成珍珠,讓她相信那是真的。
  他隻是寓言故事裏那個喊“狼來了”的小孩,小孩丟掉了性命,說謊的人總是會遭到報應,他的報應來了。
  他失去了比生命還重要的東西,他把她弄丟了,再也不能找回來。
  得到時,不珍惜;珍惜時,已得不到。
  這就是他的報應。
  他雙手交疊在餐桌上,看著她,試圖做最後的掙紮,“未晞,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
  看著男人貌似真誠的表情,未晞搖了搖頭,在紙上寫道:“再給你一次機會?阮先生,那我要怎麽辦?你報完了你要報的仇,害死了你想害的人,看夠了你想看的戲,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你心滿意足了。可我怎麽辦?誰來還我一個公道?誰來給陸家那兩個孩子一個公道?阮先生,你欠我一條嗓子、兩條人命。你還沒有還,你讓我怎麽給你機會?”
  男人沉默了片刻,凝目而視,“我可以補償你,用我的一生來補償你,隻要你相信,未晞,再相信我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未晞看了看他,接著寫:“對不起,我真的做不到。你太聰明,太高深莫測,你什麽時候真,什麽時候假,我分辨不出。阮先生,我真的很怕你。我不想自己後半輩子都過得惶惶恐恐,每天活在真假難辨的謊言裏,更不想在恐懼中度日如年。如果你真的還顧念著我們往昔的情誼,就請你放過我,讓我去過自己的日子。”
  阮劭南看後挑眉而笑,低頭沉吟了半晌,方才冷冷道:“那淩落川呢,他跟我有什麽不同?為什麽你能接受他,卻不能重新接受我?”
  他們有什麽不同?這是一個好問題。
  “其實你們真的很像,同樣的強勢霸道,基本草菅人命。不同的是,他會內疚,會不忍,會認錯,會反省自己。盡管傷害造成之後,這些不過是亡羊補牢。如果真要說有什麽不一樣,或許是,他跟我說了一句‘對不起’。”
  阮劭南放下餐巾站起來,走到未晞身邊,用平等的角度,屈身看著她,“如果隻是這樣,我也……”
  “還有就是,他不會借刀殺人,更不會為了達到目的,挑撥另一個男人來折磨我、欺侮我。”
  看著他驚訝的眼神,未晞深吸一口氣,顫抖著寫道:“我知道,你從不認為我會報複你,那天晚上你是故意布局,讓他懷疑我。我還猜到,你早就預料到他會怎麽對我。你就是想我恨他,討厭他,一輩子遠離他。或許你更希望他恨我,討厭我,一輩子都不想見到我。事實是,你成功了。他懷疑我,對我說了很多難聽的話。你太了解我們了,每一步都被你算進骨子裏。可惜的是,你機關算盡,卻是百密一疏。你終究算錯了一步,就是人心。”
  未晞又寫了一段話,阮劭南看過之後,將它揉萬一團,狠狠地踩在腳下。
  她寫的是:“那天晚上,他什麽都沒做。看到我哭,他就不忍心了,又被你挑撥得怒氣難平,整整一夜,一個人在臥室裏發脾氣。他將屋子裏能砸的東西,除了我,都砸了個稀爛。後來,他用花瓶砸碎了壁燈,我當時就在壁燈下麵,他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我,後背紮了好多碎玻璃。我們去了醫院,拔出碎片後,他不願意住在醫院。我們又回到別墅,回去後他就一直喝酒,喝醉了解就一頭栽倒在床上,再也沒有醒過來。我們就這樣,過了一夜。他寧肯傷害自己,也不願意傷害我。所以真可惜,阮先生,你這次是枉做小人了。對於他的猜疑,我的確有些失望,但是對你,我隻剩了絕望。”
  阮劭南抬眼目注她片刻,冷冷一笑,“那天早晨,你知道我跟著你,所以你將計就半,故意買藥吃給我看,故意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我竟然被你耍得團團轉,你可真了不起。”
  他忽然揪住她的衣襟,將她整個兒拖了過來,“我現在想知道的是,既然你把他說得這麽好,你為什麽要離開他?你是真的對他失望了,還是心裏知道他鬥不過我,你想保護他?”
  看到她驚恐不定的眼神,阮劭南冷冷一笑,“你是想保護他。”
  他一把掐住她的喉嚨,冰冷的眼睛沒有一絲感情,“你不該這麽固執,不該這麽了解我。我也對你絕望了,就像你說的,我很聰明,就算是殺人放火,也能做得滴水不漏。所以就算你今天死在這裏,也沒有人能救得了你。”
  他貼在她耳邊,冰冷地獰笑著,“我現在就能殺了你,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了你,你信不信?”
  未晞被他掐得幾乎窒息,艱難地看著他,翕張的嘴唇發出無聲的言語,“我信!可你就算把我的心挖出來……裏麵也沒有你!”

  第五十四章 水深火熱
  如非換了悠悠的衣服,低著頭,托著酒盤,走進淩落川的包廂。
  裏麵一如既往地音樂震耳,光線暗淡,氣味糜爛。如非進去之後,四下一看,她要找的人眾星捧月一般坐在中間的位置上,正與身邊的小姐調情。
  如非又急又亂,又不敢輕易造次。正好有人要酒,她走過去挨杯填滿,走到淩落川身邊的時候,聞到刺鼻的酒味,他已經喝了不少。
  如非實在忍不住了,半跪著身子低聲說:“淩少……”
  依紅偎翠的淩落川轉過臉,瞧了她一眼,笑道:“怎麽是你?”
  “淩少,我……”
  如非剛想說什麽,可馬上就有人認出了她,笑道:“這不是如非嗎?咱們多久沒見了,我可一直想著你呢。”
  如非暗叫不妙,果然,有個小姐一貓腰就出去了。如非知道,她是去找守衛了。
  時間緊迫,她拉住淩落川的衣角大聲說:“淩少,請你救救未晞。”
  淩落川端著酒杯,眯著眼睛也斜了她一眼,漫不經心地問:“她怎麽了?”
  “阮劭南……”如非的話沒說完,就被一個壯漢揪了起來,二話不說就往外拖。
  她一邊掙紮,一邊大聲喊著:“淩落川,阮劭南把未晞抓走了,你不去救她,她會死的。”
  音樂的聲音很大,淩落川昏昏沉沉隻依稀聽得幾句,聽到“未晞”兩個字,這是提都不能提的禁忌。
  隻聽哐啷一聲,他將酒杯大力扔在屏幕上,厲聲吼道:“她死不死,關我什麽事?”
  淩落川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守衛架著如非的胳膊,拖起來就走。
  如非不死心地大叫,哭得聲淚俱下,“淩少,求求你,救救她。阮劭南不會放過她的,你不去救她,她真的會死的。你不是很喜歡她的嗎?就當你做做好事吧,淩少,淩少……”
  她像被送上刑場的犯人,一聲聲哭喊,叫得人心驚膽戰。旁邊陪坐的男人,冰冷的目光卻都黏在她漂亮的臉蛋和玲瓏的曲線上。
  有人俯過來,貼在淩落川耳邊嬉笑道:“淩少,這丫頭以前在這兒跟刺玫似的,能看不能碰。如今哭得這麽低聲下氣,看著倒是我見猶憐,不如留下來,咱們樂一樂。”
  淩落川端著酒杯,已經醉得眼餼耳熱,手臂搭在沙發靠背上,看也不看,隨口應道:“你們自便。”
  阮劭南看著被自己捏在手心裏的女人,看著她視死如歸的眼神,笑了笑,慢慢放開手。
  如此良辰美景,偏偏要月圓人缺。可見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他釋然一笑,給她倒了一小杯琥珀色的女兒紅,說:“這是地窖十八年的珍品,我記得第一次我們吃飯的時候,你很喜歡的。喝過這一杯,我們從此各走各路。”
  未晞看著他沒動,阮劭南搖頭輕笑,說:“覆水難收的道理我也懂,還是那句話,我們好合好散。從此婚喪嫁娶,各不相幹。這不正是你希望的嗎?”
  阮劭南給自己也斟滿,舉杯問她,“未晞,祝你幸福。”
  未晞看到他一飲而盡,才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下去。然後放下杯子,在紙上寫道:“謝謝你的晚餐。”
  阮劭南點點頭,未晞轉向身向門口走去。阮劭南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用無比溫柔的眼神,微笑著,目送她離開。
  未晞扶著樓梯把手,搖了搖頭,眼前的樓梯都扭成了彩色的線條,仿佛一個無盡的深淵。她絕望地看了看頭頂的天花板,天旋天轉。
  她靠著牆壁,慢慢滑落在地上,看著男人一點一點逼近她的臉。她滿臉汗水,歪歪斜斜地在隨身的小本子上寫道:“你給我喝了什麽?”
  “氯胺酮,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美國發明的麻醉藥,曾經在越戰中用過。不過,現在的人更喜歡把它叫做K粉。它的特點是,無色無味,易溶於水,可以讓你在極短的時間內身體麻痹。我知道,你是個小心的人。沒看到我喝,你絕對不會喝,所以,我把它抹在了你的杯子上。”
  未晞震驚地看著他,心如擂鼓,顫抖著在紙上寫:“你到底想怎麽樣?”
  阮劭南抬起她的下巴,在那顫抖的唇上輕輕一吻,“你說呢?”
  未晞艱難地揮開他的手,寫道:“你別做夢了,我隻當被狗咬了一口。”
  阮劭南托起她的臉,“隻這樣當然不行。但是,如果我將我們歡愛的過程錄下來,放到網上,你覺得怎麽樣?”
  未晞不敢置信地看著他,被這歹毒至極的陰謀駭得牙齒打架,渾身戰栗。她用最後的力氣在紙上寫道:“別忘了,你也在裏麵。我是個小人物,你卻是有頭有臉的,傳出這種醜事,你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阮劭南好笑地看著她,捏了捏她的下巴,“傻丫頭,你怎麽能跟我比?我是男人,而且有權有勢。我讓媒體說什麽,他們就會說什麽,我讓他們怎麽說,他們就會怎麽說。我隻要對外麵說一句,你是主動勾引我,你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楚。況且我的公益形象向來良好,就算多一件風流韻事,大家也很快就忘了。”
  他壓低了音量,貼在她耳邊,“但是你呢?你會受盡千人指、萬人罵!你還想畢業?還想在這個城市立足?還想跟他在一起?你別想了,他那樣的家庭,怎麽可能容得下你。這個汙點會一直跟著你,讓你一生都抬不起頭。”
  他狠狠地扯住她的頭發,冷笑著,“除非你死了,否則,我讓你一輩子都忘不了我!”
  啪!未晞拚盡全力,一巴掌扇過去,卻被他輕易抓住。他想將她抱起來,未晞一掙,指甲劃到他臉上。阮劭南沒想到她還有力氣,一下脫了手,未晞像個白色的雪團,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她的後腦磕在地上,額角在台階上撞出了血,血絲順著臉頰淌下來,眼前一片模糊。
  耳邊傳來腳步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她想動,手指拍在冰冷的地板上,怎麽都用不上力氣。像一隻折斷翅膀的小鳥,被一雙大手撈了起來。
  她聽到他在笑,很得意地笑。她不知道他在笑什麽,也聽不清他在說什麽,隻能感到他在解她的衣扣,然後脖子上一涼,整個人陷入一片黑色的海洋,寒冷淹沒了一切,什麽都不知道了。
  如非站在包廂中間,渾身發抖,如同站在狼群中的羊羔。她的雙手緊緊握成拳頭,如同自己緊縮的心髒。
  有人開始不耐煩了,催促著,“脫啊,你脫了,我們就幫你求情,聽見沒有?”
  淩落川搖晃著酒杯,看著如非,就像看一個陌生人。對眼前發生的一切不管不問,聽之任之。
  他惡毒地打量著她,灼灼的目光,在暗淡的燈光下冰冷地閃爍,想起如非跟未晞的關係,看到她們一樣的眼神、一樣的表情,不由得怒火中燒。
  “怎麽?這就委屈你了?求人就該有個求人的樣子。你不是說,你看到我們就覺得惡心?那你今天,就讓我們從上到下看清楚了。讓我們看看,你到底高貴在哪裏。”
  如非抬起頭,看著滿座的錦華衣服,點點頭說:“好,我脫。你們不就是想幸災樂禍看熱鬧嗎?我滿足你們就是了。”
  又看定了淩落川,“別忘了你剛剛說的,我脫光了,讓你看清楚了,你就去救她。不過,你就算食言了,我也不會覺得奇怪。等我也死了,我就下去告訴她,陸未晞,你活該有今天的下場!誰讓你瞎了眼,居然相信一個無情無義的畜生。”
  淩落川一激靈,仿佛被針刺痛。
  如非抖著手,一顆一顆解開衣扣,將外衣扯下來,露出黑色的緊身吊帶,纖細的腰肢、柔美的輪廓在昏暗的燈光下若隱若現,她的眼淚劈裏啪啦地落下來,“我就告訴她,他根本就不在乎你,恨不得你馬上去死。你為他傷心流淚,你死了,他心疼你嗎?”
  淩落川有點忍不住了,“行了,不用再脫了。”
  如非抬了抬下巴,輕薄的衣料和眼淚一起落在猩紅的地毯上,“我就告訴她,他明知道你在受苦,明知道你這一會兒是生不如死,可他就是不管你,他還拿我取樂呢……”
  “我說夠了!”
  淩落川怒不可遏,站起來一把按住如非寬衣的手。她憤恨地望著他,眼裏的淚水砸在他的虎口上,“我就告訴她,陸未晞,我都替你可憐。你還念著他幹什麽?為了一個這樣的男人,值得嗎?”

  第五十五章 死敵
  淩落川帶著心急如焚的如非趕到阮劭南別墅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阮劭南整整齊齊地坐在自家的沙發上,借著燈光,拎著從未晞脖子上扯下來的玉麒麟,細細端詳著。
  淩落川走過來一把揪住他,問:“人呢?”
  阮劭南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人當然是在我的臥室裏,我以為你會來得更早一些,可惜……太晚了。”
  淩落川揮手就是一拳,氣得渾身發抖,想到未晞又心亂如麻。放開他,帶著如非奔向二樓的臥室,推開門。
  如非雙手捂住嘴,一下就哭了出來,“未晞……”
  阮劭南說得對,真的太晚了,一切……都來不及了。
  他們要救的人披著頭發,擁著被子,神思恍惚地坐在阮劭南的床上,半截雪白的身子露在外麵,紫青的額角還溢著血絲,一雙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呆滯而渙散的眼神,沒有生氣,沒有焦點,裏麵一片荒蕪,什麽都沒了。
  如非撿起地上的衣服,想要披在她肩上。她卻嚇得縮到一邊,眼睛怯弱地看著某一處,嘴裏無聲地念著:“別碰我……”
  如非哭得泣不成聲,淩落川眼前一片漆黑。他扶住床架,強撐著自己,走過去,把未晞從角落裏拉出來,裹著被子抱起來。
  他要帶她走!帶她遠離這讓人毛骨悚然的一切。他想殺了自己!他想殺了全世界!
  “我的天!未晞,你這是怎麽了?”如非看著裹著未晞的被子,驚聲叫了起來,她回過頭,看著雪白的床鋪,幾乎癱倒在地上。
  血!到處都是血,殷紅的血。被子上、床單上、地毯上、未晞的腿上,還有淩落川的手上,全都是血!
  “未晞,未晞……”如非瘋了似的喊著她,搖晃著她,“你怎麽了?你到底怎麽了?”然而正在流血不止的人,卻對眼前的一切視若無睹,充耳不聞,仿佛一個沒得分生命的充氣娃娃,被雙眼血紅的男人緊緊摟在懷裏。
  黏稠的液體已經染紅了他的前襟,一滴一滴落在地毯上,卻還在流著。淩落川被眼前的景象駭得呼吸艱難,頭暈目眩。他抱著神誌不清的未晞大步走出臥室,看到端坐在客廳裏的阮劭南,眼底幾乎噴出火來。
  如非看他站著不動。哭著喊道:“你早幹什麽來著?快別管他了,先送未晞去醫院吧。”
  上車之後,未晞忽然嚇得全身發抖,哭了起來,手對著空氣,又快又亂地比劃著。
  如非看得目瞪口呆,淩落川著急地問:“她說什麽?”
  如非看著淩落川,不可置信地說:“她說,她不能走。”
  “為什麽不能走?”
  “她說……他錄下來了。”
  啪的一聲,淩落川的拳頭狠狠地砸在方向盤上,尖銳的車鳴撕裂了沉重的黑夜,卻撕不破男人毀天滅地的憤怒和無盡的悲傷。
  他的眼睛紅得像血,深吸一口氣,“先送她去醫院,其他的我來處理。”
  淩落川抱著她跑進急診室,護士和醫生看到染紅的被角也嚇了一跳,趕緊將她放在急診床上,刷的一聲拉上了簾子。
  裏麵的醫生囑咐護士,“是大出血,先打止血針,然後送她去拍X光。”
  十幾分鍾後,醫生看著X光片,對他們說:“陰道後穹窿撕裂,子宮頸口下方有一條兩厘米深,七到八厘米長的裂口,需要馬上做縫合手術,不然流血不止會很危險。你們誰是家屬?手術需要家屬簽字。”
  淩落川說:“我來吧。”
  淩落川簽好字後,醫生看著他搖了搖頭,歎道:“年輕人做事怎麽這麽魯莽?這麽長的一條口子,這姑娘得遭多大的罪。”
  手術室外麵,如非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滯,不知所措。
  淩落川低頭靠著牆,黑色的頭發遮住了眼睛。他慢慢鬆開緊握的雙拳,看著欲哭無淚的如非,喉頭抽動,過了很久才低低說了三個字:“對不起。”
  如非仿佛如夢初醒,衝上去就甩了他一個耳光,揪住他被血染紅的衣襟又哭又鬧,“我早就告訴你,她會死的,她會死的!你為什麽不聽?為什麽就是不聽!你們這群渾蛋,沒人性的畜生!你們害得她還不夠嗎?為什麽就是不肯放過她?為什麽?!”
  如非哭著跪倒在地上,淩落川被她揪著,雙腿一軟,也跟著倒了下去。
  一個小護士跑過來,看著跌坐在地上的兩個人訓道:“這裏是手術室,不能大聲喧嘩。你們要哭,要鬧,就請出去。”
  如非捂住嘴,站起來坐在椅子上嗚嗚痛哭。
  淩落川坐在她旁邊,看著自己染滿了血的手,顛三倒四地說著:“我以為她騙我呢,以為她利用我,我快瘋了,我喝醉了,糊塗了,我沒聽清楚,我沒想到會這麽嚴重。”
  如非聲淚俱下地問:“她連話都說不了,她能騙你什麽?”
  “她為了他,跪下來求我。”淩落川轉過臉,臉上蹭著一抹血,充血的眼睛錯亂而迷茫地看著她,“她不是喜歡他的嗎?那為什麽還要對我說那些話?為什麽還給我希望?我不懂,真的不懂。”“就因為這個?”如非幾乎仰天而笑,拿出自己的手機,指著屏保上的照片。
  “池陌是我的男人,我們半年前就已經在一起了。他以前是喜歡過未晞,可他現在愛的人是我。未晞隻拿他當哥哥,她從來就沒愛過他。”
  淩落川驚訝地看著她,看著手機上的照片。
  “她為什麽……”
  淩落川想說,未晞為什麽不告訴他?
  可是,她真的沒說嗎?她說了,她說了不止一次,她跟池陌不是那種關係。是他不是願意相信她,是他被眼前的“事實”遮住了眼睛,是他滿腦子都是陰謀和算計。
  如非無奈地看著眼前這個後悔得無以複加的男人,“到底是我們瘋了,還是你們瘋了?她為他求情,他為她打拳,他們之間就一定要有什麽?人與人之間動輒利益交換,沒有半點真情,這就是你們的邏輯?未晞真是傻,真傻。像你這種公子哥,怎麽可能真正理解她?讓她白做了夢,最好卻落得這樣一個下場。”
  如果你隻相信,你願意相信的事情。就算我說得再多,又有什麽意義?
  他怔怔地看著自己腳下的土地,悔恨和愧疚幾乎淹沒了他。未晞說得對,他隻是一個被人嬌慣壞了的公子哥,他沒有經受過真正的挫折和傷害。他們都是孤兒,他們之間那種以命相惜的感情,他沒有經曆過,他永遠都不會懂。
  就算未晞告訴他,如非跟池陌在一起,他還是會懷疑她。他隻願意相信他自己看到的,隻從自己的角度看問題,他已經習慣了把人心往壞處想。
  原來所謂的真相,隻有你願意去相信的時候,它才是真相。
  如非又說了一些什麽,淩落川看著她的嘴唇上下翕張,呆呆地看了半晌,卻一句都沒有聽到。他腦子裏迅速將最近發生的事轉過一遍,忽然想到了什麽,站起來說了一句:“你在這裏看著她。”
  他丟下這句話,就消失在黑夜的盡頭。
  阮劭南坐在自家客廳裏,把玩著手上的玉麒麟,諷刺地笑了笑,“他竟然給你這個,它如果保得住你,你今天就不會在這兒了。”
  正看著,淩落川已經大步衝了進來,一把揪住他的衣服,“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你指什麽?莫如非跟池陌在一起?還是未晞從來就沒有利用你、欺騙你?”阮劭南笑了笑,嘲弄道,“我知道,而你不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你讓我說哪一件?”
  淩落川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那張若無其事的臉,咬牙道:“那我們就一件一件慢慢說,你究竟有多少事瞞著我?”
  阮劭南推開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坐回沙發上,“我知道的並不比你多,我隻是比你更了解她。那丫頭是個死心眼,又絕世清高。她如果真想報仇,她不會去勾引你,她會直接來找我。利用你?她根本不屑那麽做。她跟你在一起,隻有一個原因……”
  他看著這個怒不可遏的昔日好友,咬牙切齒,“她喜歡你。她是真的喜歡你,盡管你騙過她,可他還是喜歡上了你。而你卻因為她喜歡你而懷疑她?這還真是可笑。”
  “就因為這樣?就因為這個,你就那麽對她?你他媽的是不是瘋了!”淩落川一腳踢翻了茶幾,揪住他的衣服凶狠地罵道,“你到底還是不是人?就算你不認識她,就算對著一個陌生人,也不該下這樣的毒手。何況是一個曾經那麽愛你的女人,你怎麽能這樣作踐她?這麽沒有人性的事,你怎麽做得出來!”
  淩落川一拳打在他臉上,阮劭南不躲不避,硬生生地接下來。他倒在沙發上,吐掉嘴裏的血,仰起臉問:“她死了嗎?”
  “你說什麽?”
  “我問你,她死了嗎?如果她沒死,那你聽著,她是我的,從頭到尾,從生到死都是。你知道我手上有什麽,你最好讓她回來,否則,你該知道後果。”
  淩落川瞪大了眼睛,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真是無可救藥了!你要瘋是不是?那我就陪你瘋!我告訴你,我不是未晞,你少拿那種醃臢的伎倆來唬我。有本事你就把那東西放出來讓大家看看,看看他們心中的大慈善家,名流紳士,背後究竟是一副什麽樣的嘴臉。你以為我不了解你?傷敵一萬自損八千,這種賠本的事你不會做。所以,你少跟我來這套。”
  阮劭南擦掉嘴角的血,冷笑道:“那你就試試,看我敢不敢。”
  淩落川揮手又是一拳,阮劭南左邊一顆牙有些鬆動,他吐掉嘴裏的血沫,嘲弄地看著雙眼血紅、雙拳緊握的人,“就這樣?我以為你會殺了我。隻是你殺了我之後,別忘了解決你自己。就像莫如非說的,你早幹什麽去了?這麽長的時間,但凡你對她多一些信任,多一點包容,我也沒有機會。你就想著你自己那點委屈,好點不如意。是你親手把她送給了我,她今天落到這步田地,你跟我一樣,都是凶手。”
  淩落川無言以對,他頹然地坐在沙發上,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手。眼前的一切如同曆史重演,不過換了一種形式,換了一種心境,卻是同樣的結局。
  “不過有一點,我倒是沒有騙你。”阮劭南整了整自己的領帶,“她的確是被陸子趕出去的,原因是她把自己的妹妹推下了樓,陸家的管家就是這麽對我說的。”
  淩落川抬起眼睛,阮劭南接著說:“可是後來我查到,故事的真相被人扭曲了。陸幼晞不是陸子續的親生女兒,是未晞的媽媽跟別的男人生的。由此不難推斷,應該是陸子續在逼死妻子之後,又將跟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小女兒推下樓,正好被未晞看到。所以,他就嫁禍給了這個自己一向不喜歡的女兒,將她趕了出去。”
  阮劭南冷笑一聲,“當然,真相對你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關鍵是,當你聽到那件事的時候,你選擇的是逃避,而我會一查到底。你真的沒有我了解她,也對,你們才認識多久,而我……已經認識她七年了。”
  客廳裏一陣沉默,隻聽到兩個人的呼吸,猶如暴風過後的大海,起伏喘息。
  “那又怎麽樣?”淩落川忽然抬起血紅的雙眼,直勾勾地看著他,“就算你認識她一輩子,又怎麽樣?就因為你了解她,了解我,我們所有的軟肋你都一清二楚,你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傷害我們,是不是?”
  淩落川悲涼地笑了笑,“未晞說得沒錯,你除了還有一副人的皮囊,裏麵是空的,你什麽都沒了。阮劭南,你總是以為自己最聰明,總把別人當傻子!你以為你跟東南亞黑道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我當真不清楚?”
  阮劭南左手跳動了一下,很細微的變化,還是被他捕捉到了。
  淩落川冷笑,“原來你也有怕的時候。你很有本事,能做得密不透風,卻不是無跡可尋。你離開美國後,在東南亞的舊事,包括你不可告人的發家史,你以為漢人知曉嗎?我一直拿你當朋友,就算你在外麵殺人放火,想起你這一路走得不易,我也隻當不知道。但是現在,我不再是你的朋友,我也不是你的對手,我是你的死敵。”
  他站起來,指著他,一字一句,“那個DV,你喜歡就自己留著慢慢欣賞吧。記著,有一秒鍾傳出去,我不會殺了你,我慢慢整死你。”

  第五十六章 淩遲
  “你想保護他,可如今誰來救你?不用怕,我不會給任何人看。隻要你不離開我,隻要你陪在我身邊。未晞,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想抱著你,想親你,想聽你說話,想一輩子跟你在一起。你是我的,永遠都是我的。你是我的女人,以後你還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親。我們一生一世都不要分開了,再也不要分開了,好不好?”
  她發瘋似的捂住自己的耳朵,淚水模糊了一切。
  她在哪兒?他又在哪兒?
  她看到一個女孩兒,恐懼地躺在華麗的複古床上。兩顆眼珠直直地翻出來,看著床頭的照片。而照片上摟著她笑得一臉燦爛的男人,此刻正壓在她身上,用自己尖利的爪牙,生生撕裂了她。
  她四肢癱軟,淚如雨下,欲生無力,欲死不能。她聽到自己的靈魂在天花板上痛哭哀嚎,那人卻在她耳邊傾訴著、享受著、喘息著,無休無止地折磨她、侵犯她。
  他不是人,是隻野獸,是隻貪得無厭、沒血沒淚的野獸。
  她大聲哭喊著,破裂的嗓子卻發不出聲音。她努力地睜大眼睛,透過冰冷的淚水看著他,痛得眼角幾乎眥出血來。
  這不是做愛,這是淩遲,是把她的皮、她的肉、她的血肉之軀,從骨頭上一塊一塊剔下來!生不如死的折磨,是摧心蝕骨的痛楚,是暗無天日的絕望。
  躺在床上的人是誰?壓在她身上的人又是誰?她模糊了,混亂了,糊塗了……
  那是她自己,那分明就是她自己!
  她哭著從夢中驚醒,旁邊有人不斷搖著她,大聲喊:“未晞,未晞……”
  是如非的聲音,是她的聲音。
  未晞無聲地痛哭,把頭貼進如非懷裏,用手語,一遍一遍、反反複複地說著:“好冷,如非,我好冷,我好冷……”
  如非緊緊抱住她,哽咽著說:“我抱著你呢,我抱著你呢,沒事了,沒事了……”
  過了好一會兒,未晞才漸漸平複下來。如非擦幹眼淚問她:“要不要吃點什麽東西?你已經兩天水米未進了。”
  未晞坐起來,靠在床頭,眼睛看著一個地方,用手語問:“怎麽不開燈?”
  哐啷!如非將手裏的食盒掉在地上,她抬頭看了看窗外明亮的陽光,捂住自己的嘴,撕心裂肺地哭了出來,“未晞,你的眼睛,你的眼睛……”
  大夫將腦CT的圖片放在熒光燈前,指著上麵的一小點黑影說:“腦外傷導致顱內出血,壓迫了視覺神經。要想恢複視力,必須做開顱手術,把裏麵的淤血清出去。”
  “開顱手術?會不會有危險?”
  “任何手術都會有危險,她的情況比較嚴重。她腦部有過舊傷,當時沒有得到徹底的治療。這次新傷加舊傷,會給手術增加難度。”
  淩落川看著那些圖片,兩個眼窩已經深陷下去,恍惚地問:“如果做開顱手術,複明幾率有多少?”
  “準確地說,是複原的機率隻有百分之十。”
  “這麽低?”
  “人的大腦是身體最複雜的器官,什麽情況都有可能發生。她淤血的位置很不好,稍有差池,可能會造成永久失明,也可能造成其他傷害。所以我才說,複原的幾率,隻有百分之十。”
  “其他傷害?”
  “比如失覺、偏癱、神誌不清、行為失控、失憶,也有可能……永遠都醒不過來。”
  淩落川倒抽一口冷氣,臉上最後一抹血色也消失了,“那……不做行不行?會不會有生命危險?”
  醫生歎了口氣,“淩先生,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但是從醫生的角度,我不讚成這麽做。如果不動手術,等於是在病人的腦中留了一個定時炸彈。短時間內,或許沒有問題。但是天長日久之後,結果是一樣的。不過,以陸小姐目前的情況,我建議,還是先把她送到精神康複中心……”
  淩落川滿臉抗拒,“不,她沒有瘋,我不能把她送到那種地方去,絕對不可以!”
  醫生搖了搖頭,“相信我,這是最好的方法。急性精神障礙比腦袋裏的淤血,更容易毀掉一個人。我曾經有過一個病人,跟丈夫旅遊的時候,被幾個流竄犯……案子一直沒破。她在家休養了半年,家人都以為沒事了。沒想到她出門工作不過一個星期,就臥軌自殺了。這段時間你們最好二十四小時看著她,不要讓她做出自戕的行為。否則,那將是一生的遺憾。”
  淩落川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病房的,推開門,就看到未晞像一個精致的塑料模特坐在床上。
  他猶如盲目,眼前是一望無際的黑色曠野。
  如非抓住他問:“大夫怎麽說?”
  他走過來,坐在床邊,有些木然地說:“醫生說,要做開顱手術。我打算把未晞送到美國去,那邊的條件好一些。”
  如非還想問什麽,池陌拉住了她,“我們出去轉轉,讓他們單獨待一會兒。”
  如非推開池陌的手,憤怒地指著呆坐在床邊的男人,“這個人,你還相信他?如果不是他見死不救,未晞怎麽會變成這樣?他有什麽資格坐在這裏?擺出一副貓哭耗子的表情,我看著就惡心。”
  池陌歎了口氣,看著滿目愴然的淩落川說:“他沒有貓哭耗子,他是真的難過。他隻做錯了一步,是老天替他安排了後麵幾步。你當可憐他也好,讓他們單獨待一會兒吧,他一定有很多話想對她說。”
  如非還想說什麽,池陌攬住她的肩膀,將她拖了出去。
  醫院的庭院裏,有幾棵高大的梧桐樹,鮮綠的葉子上還掛著清晨的露珠,頭頂是萬裏無雲的天空。
  他們坐在樹下的涼椅上,如非看著眼前清新可愛的世界,忍不住淚如雨下,“對不起,是我害了她。”
  池陌驚訝地看著她,“這話怎麽說?”
  “半年前,我不該勸她跟阮劭南在一起。半年後,我不該丟下她一個人。未晞所有的悲劇,都是我造成的。我是個壞女人,我該下十八層地獄。”
  “你是故意的嗎?”
  “你認為我是故意的嗎?”
  池陌搖了搖頭,“我從來沒這麽想過,就算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會這麽想,我也不會這麽想。因為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如果有誰對未晞是不求回報的,那個人一定是你。這麽多年來,你一直仰望著她,心甘情願地做她的影子,痛苦著她的痛苦,快樂著她的快樂。看著這樣的你,除了心疼,我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
  如非把臉埋進池陌的懷裏,哭得泣不成聲,“池陌,我該怎麽辦?”
  池陌摟著她發抖的身子,心疼地說:“相信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們都是好女人,老天會還你們一個公道。”
  淩落徙用修長的手指摸著未晞的臉,眼角閃動著疑似淚光的晶瑩,恍惚地說:“我不過離開了一會兒,就那麽一小會兒,你怎麽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床上的人毫無反應,像一個凝固了的石膏像。
  他輕輕抱著她,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她的頸窩裏。他抬起頭,看到病房裏的陽光像鮮花一樣猛烈地綻放,忽然笑了笑,“未晞,我想要你活著,可我不能讓你這樣活著。我們一起死吧,我們一起死,好不好?看到這樣的你,我已經萬念俱灰,生不如死。這個世界一點意思都沒有,連你都放棄了,我還留戀它做什麽?”
  他扶著她躺在床上,貼在她耳邊說:“但在那之前,有件事我一定要做。那些對不起你的人,我要讓他們不得好死。我一個都不會放過。你等著我……”

  第五十七章 點亮黑暗
  “十一”長假,阮劭南坐在自己的別墅裏,一邊吃早餐,一邊看早間新聞。
  “昨天夜裏十一點左右,新加坡富凰集團分公司負責人穀詠淩,在回途中遭遇歹徒襲擊。兩個歹徒將大量腐蝕性液體潑出其麵部,導致穀小姐麵部、頸部和四肢大麵積深三度燒傷,雙眼角膜受損。醫生說,可能會造成永久性失明。警方懷疑此次襲擊,跟東華集團主席聶東華有關。目前,此案還在進一步調查中。”
  阮劭南可有可無地看了一眼,繼續吃自己的早餐。
  電話響了,是汪東陽。
  “阮先生,陸小姐已經做完了縫合手術,情況很穩定。隻是……”
  阮劭南正在把玩那個土星火機,聽到對方遲疑,追問道:“隻是什麽?”
  “她失明了,腦外傷導致顱內出血,壓迫了視覺神經。”
  汪東陽說完之後,電話另一端沉默了很久,他忍不住問:“阮先生?”
  “她現在在哪兒?”
  “那次意外後,她得了心因型精神障礙,被他們送進了精神療養院,正在接受治療。”
  “淩落川呢?”
  “他一直守著陸小姐,幾乎寸步不離,偶爾出去的時候,也安排保鏢留在療養院。他已經把公司的事都交給下屬,不過聽皇朝的人說,他現在沉默得可怕,幾乎成了另外一個人,連最近的下屬都不願意靠近他。阮先生,您看,需不需要多派些人手,保護您的安全?”
  “沒必要,就這樣吧……”
  阮劭南說完這句,就掛斷了電話。他把手放在桌子上,慢慢攥成拳頭,忽然揚手一甩,咖啡杯飛了出去,在牆上撞了個粉碎。
  他望著那些碎片,過了很久才平複下來,看著桌上的火機想了一會兒,又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後,他用東南亞語說:“幹爹,最近身體好嗎?”
  寒暄過後,直入主題,“給我找兩個身手利落的人過來,我有急用。”
  放下電話後,他用手撐住前額,感到頭疼欲裂。他站起來,找出止疼藥吃下去。然後走到書房,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光盤,放進電腦。
  他向後靠在椅子上,欣賞著屏幕上讓人耳熱心跳的畫麵,冷笑一聲,“我倒要看看,咱們誰先死。”淩落川給未晞安排的這家私人療養院,高級病房區都是獨門獨戶,類似於別墅的小戶型建築,環境極為清幽。
  花園裏有幾棵高大的月掛樹,中秋過後,正是它開得最繁盛的時候,花開似錦,香氣撲鼻。
  淩落川將未晞旁邊那間病房也包了下來,自己住在那裏。未晞房間的陪護床,就留給了如非。池陌每天都過來,看未晞進展的狀況,給如非打氣。
  淩落川請了最好的大夫,給她提供了最好的環境,不惜一切人力物力,隻是沒有人知道,她什麽時候才能好起來。
  這場戰役似乎會漫長得看不到盡頭,漫無止境的等待,艱難得令人絕望。
  天氣好的時候,淩落川就推著未晞,到花園裏去曬太陽。未晞還是那樣,不動不聽,不言不語,將自己跟世界隔絕在一個安全的距離,一個不被傷害的距離,隻是沒人能跨越。
  精神科醫生說,這是一種創傷後遺症,當一個人遭受的打擊超越了她的負荷,她就會將自己封閉在一個她認為無害的空間,不願意麵對現實。
  淩落川不知道,未晞那個無害的世界究竟是什麽樣子。但他知道,那裏麵一定沒有他。他不知道,她是否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快樂,但是他知道,她一定沒有別人所想的那麽痛苦。
  他坐在椅子上,從未晞的角度看這個世界。忽然發現,原來把身子放得低一點,看到的風景會更美好。
  他越來越坦然麵對現在的未晞,麵對眼前的一切,他甚至不再像之前那麽渴望,她可以從那個世界裏走出來。因為他知道,在那裏,她是快樂的。而這種快樂,是他不曾給過她的。
  他常常拉著她的手,對她說話。他可以一坐一整天,對她說個不停。也可以不分晝夜地陪著她,一起沉默不語。
  起初,大家都以為他是傷心過度。日子久了,就連如非都覺出些不對來。
  一天黃昏的時候,她看到淩落川陪未晞在樹蔭下聽蟬聲,忍不住對池陌說:“我怎麽看他最近有些不對勁?”
  池陌點點頭,“我也看出來了,他就像一個人體炸彈,好像隨時都會爆炸。”
  如非緊張地問:“他會不會傷害她?”
  池陌搖了搖頭,“不會。未晞弄成這樣,他比我們誰都傷心,他怎麽舍得傷害她?”
  如非歎了口氣,說:“這倒是,他以前是多麽囂張跋扈、精明銳利的一個人,現在每天弄得癡癡傻傻,眼神沒有以前靈了,連反應都沒以前快了。有時候跟他說一句話,要三四遍才能反應過來,變得越來越遲鈍木訥……”
  如非忽然想到了什麽,說:“他會不會想要自殺?我們是不是該想辦法通知他家裏的人,把他看起來?”
  池陌無奈地苦笑,“你就算把他鎖起來,如果他一心求死,你也奈何不了他。但我覺得,他不是想死,而是想要進入未晞的世界,他想進去陪她。”
  如非看著花園裏靜靜依偎著的兩個人,忽然發現,他們的神態越來越接近,表情越來越相似。
  她看得心驚肉跳,又想到自己當初對淩落川說的那些刻薄話,不由得自責道:“是不是我當初說的話太重了?未晞說得對,遷怒真可怕。其實我並不是真的恨他,但不知道為什麽,那些話控製不住地跑了出來。”
  池陌笑了笑,“人是感情動物,你要是對此無動於衷才可怕。放心吧,他不會把你的話放在心上,現在能牽動他情緒的,隻有未晞一個人。隻有她,才能救得了他。”
  如非聽了搖頭,“但我還是覺得內疚,他現在的樣子,讓人看著都難受。我要是能像你一樣,這麽穩重理性就好了。”
  池陌放下手裏的花瓶,凝望著正在擺飯的如非,“其實,我一點都不穩重理性。如果有一天,你變得像未晞那樣,我也會變成淩落川那樣。你信不信?”
  如非轉過臉直視著他的眼睛,點點頭,“我信。”
  池陌低頭笑了笑,又看了看花園裏替未晞整理頭發的淩落川,搖頭而歎,“他這樣不行,隻怕到了最後,會把兩個人都逼到絕路上。”
  吃過晚飯之後,未晞在房間裏休息。淩落川一個人坐在病房外麵的椅子上,對著天空若有所思。
  池陌走過來,遞給他一罐啤酒,“要不要喝一點?”
  淩落川搖了搖頭,“謝謝,我已經戒了。”
  池陌點點頭,靠在他對麵的木欄杆上說:“戒了也好,喝酒的確誤事,甚至會造成無法挽回的錯誤。但這不可怕,可怕的是,當你清醒的時候,卻發現一切早已追悔莫及。”
  淩落川看著他,低聲說:“對不起。”
  池陌有些驚訝,“為什麽?”
  “那天在‘絕色傾城’的事,如非應該對你說了。我很抱歉,當時我醉了。不!應該說,自從未晞離開後,我就瘋了,瘋了很久很久,一直都沒清醒過來。”
  池陌注視他片刻,說:“其實我該狠狠揍你一頓,不僅為如非,還有未晞。不過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我想已經沒有必要了。這樣的結果,沒有人比你更難受。”
  淩落川點點頭,繼續看著天空出神。
  池陌喝了一口啤酒,忽然有些突兀地說:“那你也應該知道,我以前喜歡過未晞。不,應該說,非常迷戀她。她很漂亮,可讓我著迷的不是她的樣子,而是她身上有一種……”他看著自己的啤酒罐想了想,“讓人說不清的東西,一種類似於希望的東西。就像一個人在漆黑的路上走著,你很期待看到什麽,而未晞就是黑暗中那一點微光,為你點亮黑暗。”
  淩落川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希望?它對你重要嗎?”
  “曾經一文不值,當你麵對的是一個以暴製暴的世界,你根本就不知道希望是什麽。可是,當你看到一個美麗純潔的女孩子,坐在你身邊,對你流露出信任的目光的時候,就算是人渣,你也會動容。”
  淩落川的左頰微微顫動了一下,池陌喝了一口啤酒,繼續道:“我們這些‘二戰’遺孤,大多都是仇恨衍生的,一出娘胎就心懷惡意。我從不認為自己是好人,但未晞總說我好,被她說得多了,我便認為自己或許真的是個好人。然後發現,其實做個好人也很不錯,起碼比做壞人,要踏實得多。”
  淩落川看著地麵,深陷的眼睛如同一潭死水,“她也曾經這樣信任過我,可惜,她信錯了我。如非說得對,我怎麽有臉坐在未晞麵前?她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在哪兒?我正摟著一個妓女尋歡作樂。如非來求我,我竟然見死不救,我還對她說,你讓她去死吧……”
  他忽然抬起頭,血紅的眼睛死死咬著池陌,顛三倒四地說:“我竟然讓我最愛的女人去死,你能想象嗎?該死的是我,我應該去死,應該跟那個人一起去死。我早就應該這麽做,我應該所所有對不起她的人都去死,隻有這樣,她才會好起來。是的,就應該這樣……”
  淩落川越說越激動,池陌看著不對勁,走過去強行將他按在椅子上,大聲說:“你冷靜一點吧,你現在就是把自己殺了,把所有人都殺了,也於事無補。你難道就沒想過,她為什麽不願意麵對現實?半年前她傷得那麽重,都挺過來了。她不是一個承受不住壓力的人,為什麽這次卻選擇了逃避?”
  淩落川抬起頭,黑眼睛裏全是迷茫,“因為她恨我,因為她不想看到我,是不是?”迷茫忽然變成了恐懼,他微微側著頭,用顫抖的聲音問,“她真的不想看到我嗎?可我不能離開她,她可以讓我去死,可以讓我去做任何事。但她不能讓我看不到她,她不能這樣,不能這樣……”
  池陌歎了口氣,如非說得沒錯,這個男人,他快把自己逼瘋了。
  “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情況正好相反。”
  淩落川神思恍惚地看著他,訥訥地重複道:“相反?”
  “或許,她不是不想看到你,而是不知道如何麵對你。她認為,如果當初沒有離開你,她就不會弄成這樣,是她自己造成了這可怕的後果,所以她責怪自己。而阮劭南手裏的東西,讓她不僅無法麵對你,更無法麵對你驕傲的出身,麵對你的家庭,麵對輿論的壓力。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以後還能不能做一個正常的人。或許……她還想保護你。”
  淩落川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是嗎?她真的是這麽想的?”
  “我相信是這樣,未晞和如非一樣,都是那種會為自己所愛的人付出一切的女人。一旦她們愛上一個人,就會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忘了自己。生存本身就是一種勝利,這是我對未晞說過的話,卻是她讓我明白了這個道理。”
  池陌在淩落川旁邊坐下來,看著他重燃希望的眼睛,“如果你是個男人,如果你真的願意為她承擔所有的壓力,你就去告訴她。告訴她,那畜生對她做的一切不是她的汙點;告訴她,你不在意;告訴她,你會跟她一起麵對;告訴她,你不會向任何人低頭,你要她堅持下去,為了你堅持下去。”
  淩落川進病房之後,如非搖著頭走過來,“你真的確定,未晞是那樣想的?”
  池陌歎了口氣,將自己的外套披在如非肩上,“不知道……死馬當活馬醫吧。”
  如非看著他,“池陌,我知道你很想幫他們,可你想過沒有?如果你猜錯了,以他目前的狀態,他真的會瘋掉。”

  第五十八章 山窮水盡
  已經是深秋了,正是西風蕭蕭、落葉飄零的季節。整座城市沉浸在一片溫暖的金色中,仿佛一幀故意做舊的電影膠片,溫煦而朦朧的美麗。
  淩落川推著未晞,來到花園的月桂樹下。斜陽暖暖,桂子香飄,不見蕭瑟,隻聞馥鬱。
  他拉了拉未晞身上的毯子,又將自己的圍巾圍在她的脖子上,然後坐在樹下的石椅上,對她說:“未晞,這些日子我跟你說了好多話。可是,我小時候的事,我好像還沒說給你聽。”
  他轉過臉看著她,未晞還是那副無動於衷的樣子。淩落川握著她的手,溫柔地望著她一成不變的臉,用最輕柔的聲音,娓娓道來。
  “你可能想不到,其實我小時候很乖的。父親那時還在部隊工作,他教育我們幾個孩子,就像他在軍隊裏教育他的士兵一樣。在我的印象中,他似乎從來就沒抱過我。所以從小到大,我跟哥哥姐姐們根本不知道,父親跟教官有什麽不同。外麵的人都覺得我們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可是生在這樣的家庭,心裏的苦楚,隻有我們自己知道。”
  未晞靜靜地看著遠處某個地方,沒有焦距的眼睛,就像一片空寂的沙漠。
  淩落川滿眼悲傷地看著她,繼續說:“可這都不算什麽,最讓我無法忍受的是,他竟然為了工作,丟下自己生病的妻子不管。我那時才八歲,眼睜睜看著我媽媽一邊掉眼淚,一邊躺在病床上喊他的名字。等他趕到醫院的時候,屍體都涼了……從那之後,我就恨他,非常非常恨他。可最讓我寒心的,卻是十二歲那年。我被人綁架,對方要求用我交換他手上一個特務。我的父親,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甚至對外封鎖了一切消息……”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拉起未晞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才繼續說道:“為了減少損失,他放棄了我。那些人用手銬把我鎖在屋子裏,裏麵灑滿汽油,扔了一根火柴就走了。我掰斷自己的拇指,才將手腕滑脫出來,然後用椅子砸碎了氣窗,自己從火海裏爬了出來。從那之後,我就對他徹底絕望了。如果連親生父親都能拋棄你、背叛你,我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我還可以相信誰。那件事之後,外公就將我接到美國。我在他身邊住了很多年,他很疼我,總是說,在所有孩子中我是最像母親的。可是,這一切都彌補不了那場大火給我造成的傷害,我變得越來越喜怒無常,乖戾暴躁。外公去世的時候,將他的家族事業全部交給了我。”
  說到這裏,淩落川搖了搖頭,看著未晞的眼睛,真誠地說:“可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因為當你意識到你的一個決策,就要關係到成千上萬人的身家利益的時候,那種壓力,無法用語言來形容。我在軍校待了好多年,戎途商路,根本不是一套路數。半路出家的尷尬讓我起初那幾年的日子很難過,不知吃了多少虧,招來多少笑話。也讓我慢慢學會了,什麽叫做無商不奸、殺人無血。那時候覺得,整個世界都對不起我,我應該予以還擊。直到遇見你,才讓我知道……”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所謂的災難,跟你經受的比起來,到底有多可笑。”
  他緊緊握著她的手,悲傷地看著她,“小時候外公對我說過,我們每個人,每一天,都戴著假麵具生活。麵具戴得久了,我們就會忘記自己本來的麵目。但是,如果你幸運的話,你會遇到一個人。這個人會告訴你,你需要成為什麽樣的人,你應該成為什麽樣的人。”
  他把自己的臉,貼在她溫暖的手心,“未晞,我不敢祈求你的原諒。我隻想告訴你:是你讓我知道,我該做一個什麽樣的人。我不敢讓你回來,因為這個世界從來沒有善待過你。我曾經一度認為,哪怕我們經曆過的事情再怎麽不堪回首,都不該選擇逃避。可是,如果說這個世上有誰有資格做記憶的逃兵,那隻有你,隻有你有資格忘記這可怕的一切。可是……”
  他把臉埋在她肩上,哽咽著,“未晞,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你回來。即使這個世界讓你一再失望,可是……你能不能為了我,為了我,再堅強一次?就當是為了我,為了我,好不好?好不好?”
  懷裏的人還是無動於衷,他透過樹葉的縫隙,看著暮秋的一碧天空,天高雲淡,大雁飛來,秋天已去。
  整個世界一片安寧,悄無聲息,萬籟俱靜。偶爾聽到風吹著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金色的秋葉飄然而落,搖搖墜墜,落在他的臉上。
  他低下頭,伏在她肩上,他沒有哭,臉上的微笑卻比淚水更讓人難受。他像個怕冷的孩子顫抖著身體,微笑著,悲傷地、無力地說:“我就知道,他是騙我的。我早就知道,你不會為我醒過來的,我早就知道……”
  他還是哭了,滾燙的淚水濡濕了她的鬢角,他像個孩子一樣泣不成聲,他控製不住,他無能為力。
  “告訴我,未晞,我該怎麽做?我沒有辦法了,我真的沒有辦法了……”
  大片大片的秋葉無聲飄落,如同那天夜裏,兩個人看到的那一場淒美的花雨。漫天飛舞的紅色花瓣,如此的淒惻美麗,如同一曲悲傷的戀歌,如同一場無法醒來的夢境。
  那天夜裏,他看著滿池美麗的紅蓮對她說:“他們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四下靜無聲息,她低頭不語,她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青綠少年般的期待焦慮。那時的她沒有回答他,隻給他寫了四個字:柳暗花明。
  柳暗花明,柳暗花明……淩落川在心裏反複咀嚼著這四個字,當時他以為自己看到的是重燃的希望。如今行至末路,他才知道,原來從頭到尾,都是窮途末路、山窮水盡……
  長假過後,人們還沒從節日的氣氛中恢複過來,一個爆炸性的新聞震驚了整座城市。
  網絡上瘋傳一段不雅視頻,據說是某高校大學生與一位金融巨子的床上風月。雖然流傳的時間不久,片子也極短,依舊令看過的人昨舌驚歎。
  原因無他,隻因這段不雅視頻的男主角,是金融界的一位風雲人物,地位舉足輕重。
  如此有震撼力的新聞,如同給娛樂傳媒打了一劑強心針。各路狗仔隊扛著自己吃飯的家夥,猶如出了閘的瘋狗朝著療養院呼嘯而來。
  淩落川怕未晞受到影響,多派了一倍的保鏢,將整個高級病房區圍得猶如銅牆鐵壁。但即便如此,依然有采訪的記者試圖跨越雷池,甚至把電話打到了醫院的病房。
  憤怒之極的淩落川,以侵犯個人隱私的名義,將那幾家報社和電視台的記者告上法庭。雖然起到了一些震懾作用,可同時也使本已過度亢奮的媒體大眾,對此事的關注,幾乎達到了瘋狂的地步。
  其中自然不乏一些沒有操守的八卦小報斷章取義,添油加醋,言辭鋒利得幾乎字字見血,更極盡嬉笑怒罵、挖苦諷刺之能事,大有不置人於死地,誓不罷休的架勢。
  淩落川想讓未晞回家休養,可是外麵總是有記者日夜把守。隻要他們一出現,他們就像被捅了窩的馬蜂從四麵八方湧過來。考慮到未晞可能會受到驚嚇,淩落川也隻有打消了這樣的念頭。
  為了使未晞不受到騷擾,如非和池陌幾乎是二十四小時輪班看守著她,外麵的保鏢也是如臨大敵。
  淩落川被這件事攪得不勝其煩,但畢竟是曆練過的人,越到關鍵之處,越是仔細冷靜。
  這段視頻是誰放出去的,他不用想都知道,自然也知道,做這件事的人的目的就是要他自亂陣腳,順便借助媒體的力量讓他處處掣肘。
  如非在淩落川的手提電腦上,看到那段不甚清晰的視頻時,不解地問他:“我以為他會把跟未晞的視頻放出來,怎麽是你的?”
  淩落川揉了揉額頭,“他從來就沒想過把自己放在輿論的中心,或許,那天他根本就沒錄。隻是放了一部DV在那裏,擺擺樣子罷了。一則,他花了大筆金錢換回來的良好形象,他不會自己毀掉;二則,他隻是想得到未晞,不是真的想逼死她。阮劭南行事雖然歹毒,但是不得不承認,他對她還是有些不同。”
  聽他如此說,如非冷笑一聲,“那個渾蛋,我一點都不相信他是替未晞著想。人都已經傷成那個樣子,他還能對她做出那種禽獸不如的事。他心裏除了他自己,還能裝得下誰?”
  淩落川的眉毛揪在一起,這也是讓他覺得最不可理喻的地方。他知道,阮劭南一直把自己當獵人,站在食物鏈的頂端。可是獵人打獵的時候,不會看著獵物的眼睛,因為會因同情而無法下手。
  可是,阮劭南卻不一樣,他喜歡看著自己的獵物進退維穀絕望的表情,就像一隻戲鼠的貓,喜歡從別人的痛苦中獲得快樂。甚至對待自己所愛的人,達到目的前他也不會心慈手軟。
  為了成功,他可以忘情棄愛。現在為了得到一個女人,他不惜以本傷人。這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狠勁,讓淩落川這種百無禁忌的人也不免驚歎莫名。
  他是天性如此,還是後天環境造就出來的?
  淩落川想起那天早晨,阮劭南從山頂的別墅送他回家,曾經給他描述過一段柬埔寨黑市拳的場景。
  那究竟是他見到的,還是他自己親身經曆過的?
  無論是哪種情況,有一點可以確定,他正是由此學會對待任何人、任何事,皆能做到“不死不休,無情無義”。
  淩落川想了一下,對如非說:“你跟池陌這段時間自己出入一定要當心,很明顯,他衝著未晞身邊的人來的。”
  如非點點頭,“你自己也是。不過,話說回來,這段視頻怎麽會在他手上?你不會是這麽不小心的人。”
  淩落川將視頻的背景定格,放大,分析道:“這是一家私人別墅,我記得當時我喝醉了,把身邊的一個女孩當成了未晞。清醒過來的時候,才發現阮劭南當晚也在那兒。這段片子應該就是在那個時候拍下來的,片子應該不止這些,估計是怕惹怒我們家老爺子,才隻放了這麽一點。”
  如非奇怪地看著他,“你酒量不錯的,怎麽會醉到把別人當作未晞,甚至被人拍了這種東西還毫無所覺呢?”
  被她一語點醒,淩落川低頭沉思了片刻,才說:“隻能有一種解釋,我著了他的道。我跟未晞吵架,心情不好,偏偏在那裏遇見一個長得像她的女孩,偏偏又激動得難以自持。當時隻覺得一切都是巧合,現在回頭想想,整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一個預設的陷阱,他從那時候就已經開始算計我了。我那天晚上離開的時候,手抖得連車都開不了,應該是喝的酒裏被人下了東西。”
  如非恍惚地坐在椅子上,自語道:“他太可怕了,我們該怎麽辦……”
  淩落川剛想說什麽,手機忽然響了。
  他看到來電顯示,有些煩躁地接起來,“姐,你不用再說了,我不會回去。他要是非讓我回去,你讓他幹脆派個軍隊來抓我……什麽?心髒病?!”
  淩落川放下電話,如非有些擔心地問:“你父親病了?要不要緊?”
  他歎了口氣,“情況不太好,我需要回北京一趟。”
  “那這邊……”
  “放心吧,我會留人在這兒。而且我這次回去,也可以順便請我哥哥幫個小忙。”
  淩落川轉過臉,看著窗外飄落的秋葉,自語道:“是時候,讓這該死的一切都結束了。”

  第五十九章 今生今世,相見無期
  淩落川走進病房,她還沒有醒,池陌正守在她身邊,對他點點頭,就出去了。
  他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未晞,我要走了,我父親心髒病發作,進了特護病房。我姐姐說,可能拖不過幾天了。”
  說到這裏,他的眼裏溢滿悲傷,笑了笑,“我一直以為他是打不死的,沒想到,那麽硬朗的一個人,竟然會被我氣成那樣。對不起,我要把你留在這兒一段時間,這裏的保鏢會負責你們的安全,池陌和如非會好好照顧你。”
  他俯下身,在她耳邊又說了些話,然後在她額上輕輕一吻,低聲說:“保重……”
  他快出門口的時候,似乎隱約聽到身後有某種聲音,似乎有某種聲音在挽留他,這種感覺是那麽強烈,那麽淒楚,那麽悲傷。
  仿佛此次一別,就是永恒。今生今世,相見無期。
  他慢慢回過頭,心想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看到床上的人安靜地躺在那裏,沉沉地睡著,整間病房裏除了她細微的呼吸,隻能聽到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
  他知道,他真的是聽錯了。
  他落寞地笑了笑,回頭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關好門,離開了。
  走出病房之後,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才轉身離去。
  一路上,他聽著自己的腳步聲,還有樹葉和沙子在腳下發出的聲音。離他不遠處,有一個母親帶著一個小女孩,正在撿地上的落地。
  小女孩大大的眼睛,對秋天充滿無限的好奇。她看著站在月桂樹下的男人,看到他那雙漂亮的黑眼睛。他迎著薄暮的霞光,身後是一片玫瑰紫的天空,美麗的白鴿在空中盤旋,薑黃的秋葉無聲飄落……
  她拉了拉母親的手,用稚氣的嗓音問:“媽媽,你看,那個哥哥怎麽哭了?”
  幾個小時之後,淩落川坐在直飛北京的紅眼航班上,感到自己的心隨著高度一點一點緊縮。他轉過臉看著窗外,城市在慢慢變小,陸地也是,最終消失在一片漆黑的夜幕中。
  他低下頭,覺得自己似乎應該做些什麽,否則心裏的悲傷就要抑製不住了。
  他向空姐要來一張白紙,握著筆,沉思了很久,方才在上麵寫道:
  未晞,登上飛機的這一刻,我總是想起你過去的樣子。想起我們第一次在“絕色傾城”見麵,想起你在廣場上畫畫,想起那個彈吉他唱歌的女孩子,想起你身後城市的黃昏,想起那天在我們周圍展翅而飛的白鴿……想起了好多,好多。可是,想起的每幅畫麵都是那麽悲傷。以前聽人說過,有一種流淚,叫做難過。我這時才想起來,原來你笑的時候,你的眼角眉梢都在流淚,都在難過。為什麽我以前沒有看到呢?
  我一直在想,我究竟是什麽時候愛上你的?可是,真的想不起來了。似乎很短,又似乎很久。好像是這輩子的事,又像是上輩子的事。或許,是我們前世的故事太過悲傷,結局太過荒涼。所以,我忘記了你,你也丟下了我。
  廣播裏響起了一段音樂,一首悲傷的國語歌。幽幽女聲在他耳邊靜靜回蕩,他轉過臉看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黑霧,眼前模糊得如同隔了一層毛玻璃。
  未晞,從最初到現在,我們的故事並不美麗。可是,我一生最美的場景,就是遇到你。我曾在茫茫人海中靜靜凝視著你,曾經與你呼吸著同一片天空的氣息,曾經跟你肩並著肩,看過世上最美的風景。
  是你讓我明白:原來愛情,不是山盟海誓,不是海枯石爛,而是對一個承諾自始至終、一如既往地堅守,沒有條件,沒有底線,不受製約,拚盡全力。
  還記廣場上彈吉他的女孩唱的那首歌嗎?那天,我看到你聽她唱歌,聽到哭了。我還記得那首歌的歌詞,記得它優美而哀傷的旋律。
  我一直記得,我對你的承諾。我要做你的守護者,拚盡今生的所有來守護你。直到生命終結,隻願我的心可以感動上蒼,我的愛也可以化作美麗的天使,替我去愛你……
  雨落川下,白露未晞……
  雨落川下,白露未晞……
  我在心中默念著我們的名字,把它當作來世相約的暗語。
  未晞,如果真的有來生,如果來生還能遇見你,我們會不會……
  三年後……
  阮劭南坐在易天大廈會議室的首位上,聽屬下做訴職報告。全球金融風暴已過,今年的業績比起往年卻沒好多少,他的臉色自然不會好看。
  各部門的負責人看他麵容冷峻,都在下麵不由得替自己捏一把冷汗,發言的人感覺到凝結的氣氛,報告裏都帶著顫音。
  會議開到一半的時候,阮劭南的電話響了。他這兩年隨身總帶兩部手機,隻有一部二十四小時不關機,連開會的時候都不例外。而知道這個手機號的,隻有一個人。
  阮劭南馬上接起電話,溫柔地問:“起來了?吃飯了嗎?”一邊用眼神示意屬下暫停報告。
  一屋子人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兩個剛來的不明就裏,於是一邊走路,一邊問另外幾個資格較老的前輩,“這是誰的電話?阮先生這麽重視,緊張得臉色都變了。”
  其中一個小聲說:“當然是阮夫人,阮先生的寶貝,阮先生疼老婆那是出了名的。她這個電話來得倒正好,把咱們都救了。”
  “阮夫人?我聽說她腦子有問題,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好像是一次意外事故造成的,腦袋裏淤血,整個人也瘋瘋癲癲的。當初他們剛結婚的時候,她光自殺就鬧了好幾次,幸虧她看不見,否則不知會怎麽樣。後來聽說還刺傷了阮先生,她那時嗓子不能說話,也沒人知道她到底想怎麽樣。可阮先生不但不嫌棄她,還把她送到美國治病,治了一年多才回來,眼睛也好了,也能開口說話了,可就是把以前的事忘得幹幹淨淨。所以現在阮先生隻能像帶孩子似的照顧她,他自己工作又這麽忙,不知道有多辛苦。”
  兩個新人聽後嘖嘖驚歎,說:“想不到阮先生這麽有情有義,這個女人真有福氣。”
  “可不是嗎?也不知道幾輩子修來的,能遇上這麽一個英俊多金,又癡情的男人。阮先生如今下班哪兒都不去,所有的時間都陪他夫人了,交際應酬也是能免就免,標準的模範丈夫。”
  一位女同事仰天長歎,“唉,這麽好的男人,我怎麽就碰不上呢?”
  其他人笑著說:“你碰上了,隻可惜,你不是人家那杯茶。下輩子吧……”
  阮劭南開車回家,經過蛋糕店,買了未晞最喜歡的栗子蛋糕,回到車上。路上經過一家電器店,展台上的液晶電視正在播報一則新聞。
  “三年前的今天,GH航空的一架夜行客機在飛行途中突然爆炸,機上一百零三位乘客全部遇難。雖然距災難的發生已經時隔三年,但它在人們心中造成的影響一直延續到了今天。現在,讓我們謹以最沉痛的哀思,來祭奠三年前特大空難的遇難者……”
  阮劭南轉過臉看了一眼,主持人的臉在他眼前一閃而過。他關上車窗,加快了速度。
  到家之後,將車交給自己的司機去停好。他拎著蛋糕走進屋子,在客廳沒看到她的人,就問傭人,“夫人呢?”
  “夫人在臥室裏。”
  阮劭南點點頭,走上二樓,推開臥室的門……他瞬間僵硬,被眼前的景象嚇得膽戰心驚。他站在門口不敢動,緊張地問:“未晞,你幹什麽?”
  站在窗台上的人疑惑地看著他刷白的臉,回答道:“窗簾掉了一角,我想把它掛好……”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受損的聲帶雖然在昂貴的治療下已經恢複了發聲,可是永遠不可能回複以前的嗓音。
  阮劭南重重舒了一口氣,走過來,將還穿著睡衣的她從窗台上抱下來,囑咐道:“以後這種事交給傭人去做,你手不方便,萬一出意外怎麽辦?”
  未晞摟著男人的脖子,看了看自己的手,說:“你不是說我的左手要多運動,拿東西才能越來越穩嗎?”
  阮劭南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說:“物理治療要慢慢來,醫生不是告訴你,先練習撿球嗎?”
  懷裏的人撅了撅嘴,有些泄氣地說:“我已經練了一年多了,但是一點進展都沒有。左手還是沒力氣,它是不是永遠都不會好了?還有手腕這一道道紅斑,脖子上也有,難看死了,它們是怎麽來的?”
  那些都是疤痕整形手術後留下來的,她的疤痕太深太猙獰,最先進的手術也隻能做到這種地步。
  可是,他不能這樣對她說。
  阮劭南皺了皺眉頭,說道:“不是告訴你了,那些隻是藥物反應,以後就會慢慢變淡。醫生都對你說了,不要著急,以後會好的,你怎麽就是不聽呢?”
  剛才還滿臉不耐的人,馬上緊張地看著他,小聲問:“你生氣了嗎?”
  阮劭南搖了搖頭,把她放在床上,用手理著她及肩的短發,低聲說:“我沒有生氣,隻是有點累。最近公司發生了一些事,心情不太好。”
  未晞小心地看著他,“我今天吵到你做事了,是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做了一個噩夢,你又不在我身邊,我有點害怕。”
  “沒有,跟你無關。”阮劭南替她把被子蓋好,“你今天夢到什麽了?”
  “記得不太清楚了,一個很恐怖很悲傷的夢。夢裏有個男人,我看不清他的臉,隻看到他渾身都是血。他拉著我的手,對我說了好多話,可是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麽,可他一說話,我就掉眼淚,在夢裏一直哭一直哭,後來我就哭醒了。真奇怪,我為什麽要哭呢?一定是被他嚇得,一定是這樣。”
  未晞歪著小腦袋說完,用手指捅了捅兀自發呆的男人,“喂,你想什麽呢?”
  阮劭南像被針刺了一下,猛然驚醒,看著未晞疑惑的小臉,尷尬地笑了笑,“你一定是沒有按時吃藥,才會做這樣的夢,今天的藥吃了嗎?”
  未晞搖了搖頭,說:“傭人要喂我吃,我說要等你回來我才吃。”
  阮劭南寵溺地捏了捏她的下巴,嗔怪道:“你真是越來越任性,看來以後真不能太寵你。”
  未晞笑了笑,把臉埋在男人懷裏。阮劭南拿出床頭櫃裏的藥盒,從其中一個格子裏取出今天的劑量,然後拿起櫃子上的水杯,將那一把藥丸放進未晞的手裏,看著她仰頭服下,又將水杯遞給她。
  “我什麽時候才能想起以前的事?”未晞一邊喝水,一邊問。
  阮劭南扶她躺好,“隻要你按時吃藥,很快就想起來了。”
  未晞點點頭,又問:“劭南,什麽叫禁臠?”
  阮劭南愣了愣,說:“誰教給你這個詞?”
  “今天上網看小說看到的,那個男主角把女主角每天關在家裏,不準她出去,不準她見陌生人,也不準她跟陌生人說話。她就說,自己是他的禁臠。我怎麽覺得她跟我現在的處理差不多呢?”
  阮劭南無奈地笑了笑,說:“傻丫頭,這怎麽能一樣呢?你是我的妻子。以後不要看這種亂七八糟的書,都把你教壞了。”
  “哦,妻子……”未晞點點頭,打了個嗬欠,“那我什麽時候才能出去?我已經在家待了好久了,再待下去我會變得越來越笨。”
  阮劭南笑著親了親她的額頭,“你一點都不笨,你現在就可以出去,明天就是雙休日,咱們出去逛逛,你想買什麽,就買什麽。你想去哪兒,咱們就去哪兒。”
  未晞張開睡意蒙朧的眼睛,興奮地說:“真的嗎?那以後是不是都這樣?”
  阮劭南心疼地親了親她的眼睛,低聲說:“是的,以後都這樣。你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你是我阮劭南的妻子,沒有你不能做的事,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連我都是你的。”
  未晞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朦朦朧朧地說:“劭南,你對我真好……”
  阮劭南看著她閉上眼睛,聽到她均勻呼吸,他摸著她的臉,溫柔地說:“不,我還不夠好。以後我要加倍對你好,我要讓你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未晞,我的寶貝……”
  他俯下身,輕輕貼著她懵懂無知的臉。
  三年了,他將她藏了整整三年了,可是他不能藏她一輩子。所有該死的人,都已經死去。所有的危險,都已經解除了。她是他的了,已經永遠都是他的了,沒有人可以把她從身邊奪走,沒有人。
  他有這樣的自信,可以控製所有的局麵。所以,沒必要再關著她了。她是他的妻子,她需要享受人生,她需要與他分享他的成功。他要把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切,都捧到她的麵前,就像當初,她總是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他一樣。
  阮劭南看未晞睡熟了,就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一個人來到書房。暮色四合,書房裏的家具影影綽綽,彌漫著紫色的淒迷,有森然的感覺。他沒有開燈,一個人坐在椅子上,點燃一根香煙。
  他一個人看著煙霧漸漸彌漫,消散,拿起桌上的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吳醫生,我是阮劭南。”
  “阮先生,有什麽吩咐?”
  “我想問一下,我太太的手,以後是不是都不能好了?”
  吳醫生歎了口氣,說:“阮先生,那是一定的。她當時磨斷了好幾條重要的經脈,要想恢複到以前的樣子,根本不可能。”
  阮劭南停頓了一下,才說:“那麽,她還會不會想起以前的事?”
  “您夫人之所以會失憶,是因為開顱手術損傷了記憶區,從醫學的角度來說,在受到外界刺激的情況下,可能會想起一些零星的片段。但要全部恢複,幾率幾乎為零。”
  阮劭南問:“一點機會都沒有嗎?”
  “如果她不需要吃那種抗抑鬱的藥,可能會有奇跡發生。但是現在,隻能說一點可能都沒有。阮先生,我需要提醒您,雖然那種藥在所有同類藥物中,副作用是最小的。但是如果長期服用的話,容易對心肺和肝髒造成損傷,還有可能破壞神經係統,帶來長久性的傷害。如果您夫人的抑鬱症已經好轉了,我建議她可以暫時停止用藥。”
  “好的,我知道了,謝謝你。”
  阮劭南放下電話,雙手交疊在書桌上,沉思了很久。直到傭人來告訴他開飯了,他才站起來離開書房。

  第六十章 生不如死
  晚飯過後,阮劭南像往常一樣摟著未晞,窩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未晞一手托著栗子蛋糕,一手拿著小叉子,津津有味地邊吃邊看。
  未晞正吃得高興,抬頭看到阮劭南一副眉峰緊鎖的樣子,就伸出小手替他熨了熨,叉起一小口蛋糕,喂進他嘴裏。
  阮劭南咽下蛋糕,低頭親了親她,看到她沾著奶油的小臉,忍不住笑起來。接過她手裏的蛋糕放在一邊,將她抱起來。
  未晞從男人的臂彎裏,伸出一隻手,指著被冷落在一邊的蛋糕,不滿地叫起來,“我的蛋糕,還沒吃完呢?”
  男人滾燙的唇吻著她裸露在睡衣外麵的鎖骨,聲音沙啞,“一會兒再吃……”
  今夜的星光好美,如同多年前那個楓葉似火,秋風徐徐的夜晚,他跟未晞一起坐在陸家老宅的秋千上,細數秋葉飄落,淡看星光滿天。夜很靜,四下裏靜無聲息,隻有他突突的心跳聲。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上,閉著眼睛,嘴角掛著動人的微笑。
  他笑著問她聽到了什麽,她說,她聽到了一個世界。
  他癡癡地吻著她,一邊問自己,他是不是真的老了?最近變得越來越傷感,越來越喜歡回憶過去。不,不僅僅是回憶。他希望時光倒流,希望歲月逆轉。
  如果上帝允許,如果諸神同意,他願意拿自己的全部來換取,換回那個一身純白的阮劭南,換回那個簡單快樂的陸未晞。
  他托起她的臉,癡望著她黑暗裏美麗如花的容顏,眼角的淚光散在無盡的夜幕下,比天上的星星還要璀璨。
  他筋疲力盡地倒在上,深深地呼吸,滿身都是黏稠的汗水。他挪開自己濕漉漉的身子,仿佛怕弄髒了她,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臉,冰冷一片。
  果然又是如此,還是如此……
  剛才還熱滾滾的身子,忽地冷了下來。如同寒冷的聖誕降落在迷人的盛宴,如同十二月的飛雪飄落在六月的天。
  他點亮台燈,溫暖的燈光驅走了沉默的黑暗。未晞咬著被角,滿臉都是冰冷的淚水,哭得睫毛都黏在一起。
  阮劭南歎了口氣,心疼地摟著她,“不要哭了,下次你要是不喜歡,你就說出來,我們不做就是了。”
  未晞抬起霧蒙蒙的眼睛,楚楚可憐的看著他,“可是,我是你的妻子,不是嗎?我不是應該很愛很愛你,我才會嫁給你?可為什麽每次你抱著我,我們結合在一起,這裏會這麽疼,就像被人剜掉一般的疼?”
  未晞指著自己的心髒,哭著說:“它不是應該覺得很幸福嗎?為什麽會這麽疼?這麽疼……劭南,我該怎麽辦?我到底應該怎麽辦?我好疼,真的好疼,我疼得喘不過氣來……”
  阮劭南緊緊抱住她,望著高高的天花板。他不敢低下頭,因為他知道,隻要他低著頭,眼淚就會洶湧而出。
  過了好久,他才克製住自己,溫柔地說:“沒關係,以後會好的,一定會好的。就算不好也沒關係,我會一直等著你。”
  未晞把臉埋進男人懷裏,把眼淚灑在他堅實的胸膛裏,“對不起,我總是給你添麻煩,我不是一個好妻子,你一定討厭我了,是不是?”
  “沒有,沒有……”
  他的眼淚還是掉了下來,未晞曾經說過,他欠她一句“對不起”。可是,現在就算他對她說一萬句“對不起”,也於事無補了。
  未晞哭得睡不著,阮劭南哄了她好久,她才一驚一乍地合上眼睛。阮劭南看著她睡實了,替她蓋好被子,靠在椅子上,看著滿室的黑暗。
  她為什麽會這樣?他當然知道,隻有他知道。因為這一切根本就是他一手造成的。即使記憶消失了,感覺還在,那種痛苦還在,絕望還在,永遠都改變不了。
  三年前發生的事,那些慘烈的場景,那些鮮血淋淋的片段……他覺得自己的喉嚨發癢、發幹,好像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麵嘔出來。他像一個傷食的人,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懼和悲傷從胃裏傾倒而出。
  三年前……
  他那時是瘋了,一定是瘋了,被她的絕望和仇恨逼瘋了。她看不見,也說不了,可是她沒有焦距的眼睛裏充滿了冰冷的仇恨,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敢讓她摸到任何金屬物件,一根針、一顆螺絲都不行。他派人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看著她。即便如此,她依然能想到無數種方法離開他,以一種最慘烈最無可挽回的方式離開他。
  隻因為他告訴她,淩落川死了,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窮凶極惡,用盡一切手段換回來的女人,竟然為了另一個男人,一心求死。
  他的生活蒼白,希望渺茫,愛情荒蕪,信仰毀滅。未來猶如一具冰凍的死屍,被人拖到暴烈的陽光下,散發出腐敗的惡臭。他再也無法忍受,周圍的一切猶如一個黑色的漩渦,將他的理智消磨殆盡。
  他變成了一個不可理喻的暴君,慘無人道,毫無理性。她是他的妻子,她的心已經死了,可是身體依然是他的。
  她看不見,說不了,她的手語鮮有人能看得懂,即使在萬人之中,也沒有人知道她遭受過什麽,沒有人了解她的痛苦,沒有人知道她身邊衣冠楚楚、溫柔體貼的丈夫對她做過什麽。
  她的身體毫無傷痕,隻有他知道,那隱藏在華麗服飾下的靈魂,被他用近乎強暴的手段欺淩得千瘡百孔。
  然後,她屈服了,他真的以為她屈服了。她不再仇視他,隻是躺在床上默默地掉眼淚。可是縱然如此,又能怎麽樣?她不可能這樣抗拒他一輩子,他如此安慰自己。
  她總有一天會理解他,原諒他,就像他理解她一樣。
  接著,在一個下雨的夜晚。他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個夜晚。
  他很冷,隻有她才能溫暖他空乏的身體。哪怕她看不見他,或者看到了也如同對著一室的空氣,他依然需要她。這棟別墅,這間臥室,因為有了她的存在才有家的感覺,才不是一片冰冷的廢墟。
  他癡纏著她溫暖的身體,感受到與往昔不同的柔順和安靜,他滿心欣喜,他抱著她說了好多話,都是他們美好未來的設想,然後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裏,摟著她心滿意足地睡著了。
  不知怎麽就做了一個噩夢,夢裏有個女人,向他舉著自己白骨森森的手。他從夢中驚醒,身邊的人還在沉沉地睡著,臉向著另外一個方向,嘴角還掛著微笑。
  他頭一次看到她睡得這麽安靜,這麽香甜。他吻在她幹枯的唇上,才發現她的嘴唇像冰一樣的冷。
  他忽然想到了什麽,一把揭開被子……
  血!滿床都是鮮紅的血!
  他慌了,整個人僵在那裏,像個不懂事的孩子一樣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的,她不可能拿到刀片,連木片都摸不到,但是她的手腕浸在殷紅的液體裏,血肉模糊成一片。
  他抱著她被鮮血染紅的身體,那具赤祼的毫無生氣的身體,像隻受驚的野獸一樣憤怒著,咆哮著。
  她成功了!她終於可以永遠離開他了,他再也沒有辦法,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以為她死了,抱著她又哭又笑,像孤獨的公狼失去了自己相依為命的伴侶,對著漆黑的夜空發出無盡的哀嚎。
  他瘋了!這一刻他才知道,他輸了,徹底地輸了!他負盡天下,贏得了一切,卻輸掉了另一個世界,一個為她而生的世界!
  她最終還是跟他去了,即使他死了,他也得到她了。他贏了!淩落川贏了!不過須臾之間,他就輕而易舉地顛覆了他的所有。
  好在傭人發現得早,及時叫來救護車。她失血過多,可是沒有死。
  醫院走廊的椅子上,他光著腳,戰戰兢兢地坐在那裏,渾身都是血。他看著自己的雙手,目光呆滯,視線不清。那一刻,他依然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
  直到醫生和警察來告訴他,是她把自己的手腕磨在複古床的橫鐵上,一直磨一直磨,直磨得自己皮開肉綻。然後,她用牙齒咬斷了自己的動脈……
  整個過程,幾乎痛苦艱難得非常人能想象,可她就是做到了。如果不是那個夢,她幾乎成功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那一刻,他像個傻子一樣目瞪口呆,他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所有知道這件事的人都說,哪有人這樣自殺?隻有神經不正常的人才會這樣做,她一定是瘋了。
  隻有他知道,她沒有瘋,沒有人比她更加冷靜客觀、計劃周詳。她早就看穿了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哪怕他在她耳邊說再多的甜言蜜語,哪怕他加諸那脆弱的身體上的手段,再怎麽凶殘暴力。她也要離開他,拚盡一切也要離開他。留在他身邊,她生不如死。
  他坐在病床前,看著她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心裏千回百轉,洶湧而出萬種感情,有悲傷,有酸楚,有愛憐,還有……
  他拿起一個蘋果,一邊削皮,一邊對尚未清醒的人說:“所有的人都說你瘋了,隻有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想去陪他,是不是?可是你找不到他了。他坐的飛機,被人炸成了三截。別說是屍首,連渣都沒剩下,早變成灰了,你到哪裏去找他?就算你找到他,又能怎麽樣?你是我的妻子,你死了,墓碑上也要冠著我的姓。所以……”
  他冰冷的手指貼著她的脖子,俯在她耳邊,魔鬼一般地笑著,“你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鬼。我要你們死也不能在一起!”

  第六十一章 戰戰兢兢
  阮劭南猛地張開眼睛,看到刺眼的陽光,天亮了。
  他怔怔地看著周遭的一切,如同從地獄回到天堂,這是他的書房,寬敞明亮,沒有無邊無際的黑暗,窗外沒有下雨。
  站起來,舒展了一下肩頸。有傭人在外麵敲門,“先生,夫人醒了。”
  他馬上打起精神,昨天答應了未晞要帶她出去的。她盼了好久,所以他再累也不能食言。
  街道上繁華依舊,因為是假日,所以人很多。無論生活多麽平庸忙碌,在這樣的日子,人們依舊呈現一副喜氣洋洋的麵孔。
  未晞興奮得像個小孩子,對外麵的一切都感到美人魚和好奇。阮劭南看著她把自己整個兒貼在窗子上,發現什麽有趣的事,就拉著他的衣袖,指著窗外大叫:“劭南,你快看!快看!”
  這一路走下來,他覺得看她比看風景有意思多了。
  他們來到城市裏最大的遊樂園,坐仿古式環園的小火車,玩太空梭,坐漂流船,進鬼屋,看四維電影。所有新奇、刺激、驚險、有趣的遊戲,未晞都拉著他玩了一遍。
  阮劭南感覺自己就像一個父親,帶著自己沒長大的女兒。看著她露出快樂、天真的笑容,他忽然覺得,所有的痛苦都是值得的。
  他不就是要她陪在他身邊嗎?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哪怕要他騙她一輩子,哪怕要他揣著這個秘密,後半輩子如同活在高壓線上心驚膽戰,他也願意這樣過下去。
  這樣想的時候,他們兩個人正坐在一家手工冰淇淋店裏。未晞一個人跑到櫃台前,買了兩杯特大號的冰淇淋。
  阮劭南看著自己眼前這杯,捏了捏她的下巴,“我哪裏吃得了這麽多?”
  未晞咬著勺子看著他,“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麽口味的,我就每樣要了一些,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阮劭南笑了笑,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吃起來。
  未晞看了看他,小聲問:“劭南,我以前是不是對你不好?”
  阮劭南差點噎到,趕緊喝了口果汁,反問道:“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我每次對你好一點,你就一副很快樂的很高興的樣子,好像很難得似的。所以我就想,我以前一定是對你不好,不然你怎麽會這樣?”
  阮劭南伸出手,摸著她陽光般明媚的臉,有些傷感地說:“你對我很好,一直都很好。是我自己不惜福,以前不知道珍惜你。”
  未晞歪著小腦袋看著他,不解地問:“我們以前是什麽樣子?”
  阮劭南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說:“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我們兩家是世交,我們從小就認識了。後來你父親就把你嫁給了我,隻是很不幸,你嫁給我之後沒多久,你陪父母駕車出去旅行,路上出了車禍。他們兩個不幸去世了,你的頭部受到重擊,才會想不起過去的事。”
  “我沒有其他兄弟姐妹嗎?”
  阮劭南看著自己的冰淇淋在陽光下慢慢融化,搖了搖頭,“沒有,你是獨生女。”
  未晞點點頭,喝了口果汁,又說:“那你一個人照顧我,一定很辛苦。”
  “一點都不辛苦,隻是恨自己,沒法替你承受那些痛苦。”
  未晞咬著勺子幸福地笑起來,含含糊糊地說:“劭南,你對我真好。”
  阮劭南笑著捏她的鼻子,“傻丫頭,這你就滿足了?”
  “如果你以後能開心一些,我就更滿足了。”
  阮劭南驀地一怔,問:“我哪裏不開心了?”
  未晞伸出手點著他輪廓分明的五官,說:“這裏,這裏,還有這裏,它們都在告訴我,你不開心。就連笑的時候,你的臉上都寫著傷心……”
  阮劭南一把抓住她的手,笑了笑,“就你愛瞎想,好了,不說了。好好想想,晚餐想吃什麽?”
  說到這個,未晞又高興起來,“我想吃……”
  從外麵傳來一首很老的中文歌,聽到前奏的旋律,她一下頓住了,好像被魔法師下了定身咒一樣。
  阮劭南奇怪地看著她,“怎麽了?”
  她忽地站起來,什麽都沒說就跑了出去。
  阮劭南馬上變了臉色,跟著追了出去。旁邊是一家音像店,歌聲就是從店裏傳出來的。
  他看到未晞站在音像店前,站在明亮的陽光下,站在川流不息的人潮裏,怔怔地聽著這首歌,聽得淚流滿麵。
  他走過去,拉住她的手問:“未晞,你怎麽了?”
  她抬起清澈明亮的眼睛,透過淚水看著他,指著自己的心髒,哽咽地說:“劭南,我……這裏疼,很疼,很疼……我該怎麽辦?”
  她用手緊緊地捂住耳朵,跪倒在川流不息的街道。那首歌還在悠悠地唱著,哀傷的旋律,在秋日的遠空無盡地回蕩。
  若生命隻到這裏
  從此沒有我
  我會找個天使,替我去愛你……
  未晞回到別墅,整個人神思恍惚。吃過晚飯,就上樓休息了。阮劭南不放心她,推開臥室的門,發現她一個人坐在床上發呆。
  他走過來摸了摸她的額頭,“未晞,你還好嗎?”
  她急急地抓住他的手,“劭南,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情。”
  阮劭南的神經驟然繃緊,如同一條快要斷裂的絲線。麵上卻絲毫未動,隻溫柔地問:“你想起什麽了?”
  “都是一些零碎的片段,就像坐雲霄飛車一樣,閃得太快,我看不清楚。劭南,我是不是快好了?”
  阮劭南笑了笑,一邊從抽屜裏拿出藥盒,一邊說:“可能吧,所以你更應該按時吃藥,這樣病才能好得更快。”
  未晞重重地點點頭,將一把藥丸放進嘴裏。阮劭南給她端來水杯。她聽話地咽了下去。
  “還有一格呢?”阮劭南拉住她,指著藥盒說。
  未晞疑惑地看著自己的丈夫,“不是每次隻吃一格嗎?”
  “那你想不想病好得快一點?”
  “當然想。”
  “那就多吃一格,劑量加大了,效果自然更好了,你也能恢複更快一些。”
  “是啊,那我以後每天都多吃一格。”
  阮劭南臉上帶著溫暖而迷人的微笑,看著自己的小妻子,高高興興地將那些苦澀的藥丸吞進肚子。他知道,他的心也可以放回肚子裏了。
  未晞吃過藥就嗬欠連天,阮劭南問:“是不是困了?”
  “嗯……”未晞把頭搭在他寬厚的肩上。
  “那就睡吧。”
  未晞摟著他的背,模模糊糊地說:“可我還沒看電視劇呢?”
  “我替你錄下來。”
  未晞點點頭,“那好吧……”
  阮劭南扶著她躺好,她把臉貼在他的手心裏,幸福地說:“劭南,等我好了,我就能想起我們以前快樂的日子,我就能做個好妻子了,是不是?”
  他悲憫地摸著她的頭發,“是的,你能。”
  “真希望那一天快點來……”她含糊著說完這一句,就沉沉地睡了。
  “我也希望……”他吻在她唇上,呢喃著說,“我希望那一天永遠都不要來,永遠……”
  接下來一連幾天,未晞吃的藥越來越多,清醒的時候卻越來越少。飯也不想吃,每天把自己關在窗簾緊閉的臥室裏,睡得人事不知。
  管家都發現她有些不對勁,對阮劭南說:“阮先生,夫人最近總說她肚子疼,您看,是不是請個大夫來瞧瞧?”
  正在整理資料的人手一停,抬起頭問:“她說哪裏疼了嗎?”
  “她說右邊肋骨下麵疼,我覺得,可能是肝髒。這女怕傷肝,男怕傷腎,拖久了,可是要命的病。”
  阮劭南把資料放在一邊,說:“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管家退了出去,阮劭南將資料鎖進抽屜裏,心裏就像壓著一片沉重烏雲,隻覺得透不過氣來。
  他離開書房,走進臥室,可是臥室裏沒人。
  “夫人呢?”
  “在花房裏畫畫。”
  或許是天性使然,未晞自從病好後,就像個新生的嬰兒,除了一些基本的技能,把過去的事情都忘了,可是畫畫的興趣卻沒變。隻是技法稚嫩,隻能畫一些簡單的速寫,其他畫法都忘得幹幹淨淨。
  於是,阮劭南就把玻璃花房裏的花都清了出去,給她改成了畫室。這裏陽光充足,四季如春,擺上一架CD機,放些輕音樂,倒是一個適合睡覺和發呆的好地方。
  所以,阮劭南不在家的時候,未晞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這裏。畫畫,發呆,窩在軟榻的墊子上打盹,像一隻主人不在家的貓咪,自在又逍遙。
  阮劭南走進花房,看到他的小妻子正趴在軟榻上睡覺,蓋著白色的毯子,穿著白色的睡衣,耳朵上戴著白色的耳套,像隻白色的狐狸,又像一隻可愛的小白貓。
  畫紙扔得滿地都是,有成張的,也有揉成團的。未晞失去記憶後,總是這樣亂扔東西,就像一個沒長大的孩子。
  阮劭南走過去,無意間看到了畫架上的畫,一幅簡單的風景速寫,空曠的廣場,飛起的白鴿,還有站在廣場上,隔著幾束斜陽遙遙相望的一對男女。
  畫風簡單,卻非常的唯美浪漫,好像某個經過精心設置,從高處拉長的電影鏡頭。
  他不覺笑了笑,心想這丫頭倒是天賦異稟,無論畫什麽都透著靈氣。又想起她過去每每作畫不眠不休的樣子,不禁又有些心酸。
  他走過去靜靜地看著她的臉,這個女人身上每一個地方無不是他熱愛並且深愛的。他深深迷戀著她,時間越久,迷戀得越深,生活得越幸福,迷戀得越恐懼,已經到了撕心裂肺,無法自拔的地步。
  他揭開毯子,隔著薄薄的睡衣撫摸著她美麗的身體。這副身體陪了他三年,整整三年,對他來說,它不僅隻有性而已。它就像一泓清池,洗淨了他所有的肮髒和汙穢,帶給他天使般的聖潔和純淨。
  他曾經是多麽幸福的男人,他曾經擁有這個女人全部的身心,不需要謊言,不需要欺騙,不需要藥物和虛假的記憶。隻需要放下執著,放下仇恨,他就可以得到完完整整的她。
  她曾經苦苦等了他七年,七年的滔滔歲月,她一個人在這個荒涼的人世間如同一個虔誠的信徒,獨自堅守他們最初的那份純真和信念。
  可是,所有踏實的幸福都被他輕易揮霍掉了,除了滿心的悔恨和戰戰兢兢、轉瞬即逝的快樂,曾經的美好都成了過往雲煙。
  他應該還她一個公道的,不是嗎?他欠她的,休止是那一句“對不起”?
  未晞揉了揉有些發癢的睫毛,慢慢睜開眼睛,睡眼惺鬆地看著自己的丈夫,疑惑地問:“劭南,你怎麽哭了?”
  阮劭南揩掉眼淚笑了笑,“我哪有哭,是沙子鑽進眼睛裏了。”
  “騙人!眼淚都滴到我臉上了,還說沒哭?”
  “那是你的口水。”
  “真的?”
  “真的!”
  “哦……”未晞點點頭,“原來口水是鹹的。”
  阮劭南笑得不置可否,將人摟進懷裏問:“你最近決是肚子疼嗎?”
  “嗯,在這邊。”未晞摸了摸自己的右肋下邊,“一碰就疼,還覺得頭暈惡心想吐,我是不是有寶寶了?”
  阮劭南身子一僵,低頭看著她,“你怎麽知道自己有寶寶了?”
  “電視上演的,女人有了寶寶,不是都會頭暈、惡心、肚子疼嗎?”
  “是不是要查過才知道,明天我帶你去醫院檢查一下,好不好?”
  未晞摟著他的脖子搖頭,“我不想去醫院,那裏又陰森又恐怖。”
  阮劭南耐心地哄著她,“可是不去醫院,怎麽知道你是不是懷了寶寶呢?別怕,我會一直陪著你。”
  “那好吧,我聽你的。”
  未晞把臉貼進丈夫的懷裏,低聲問:“劭南,我要是真有了寶寶,是不是就更像一個好妻子了?”
  阮劭南看著她充滿期待的眼神,有些悲傷地說:“你本來就是個好妻子。”
  “可我總是讓你不開心。”
  “我沒有不開心,我隻是……感到害怕。”
  “你怕什麽?”
  “好多,好多,最怕的,就是你離開我。”
  未晞看著他,甜甜地一笑,非常篤定地說:“我不會離開你的,除非我死了……”
  他一下捂住她的嘴,緊張地說:“不要亂說話!”
  未晞乖乖地閉嘴,忽然想起了什麽,從軟榻底下拿出一張剛畫好的畫,指著上麵畫的人說:“這是我今天畫的,這個人,我認識他嗎?”
  阮劭南驚恐地睜大了眼睛,一直繃緊的線啪的一聲斷了,他的腦袋裏回蕩著絲線斷裂的慘叫。
  他一把扯過畫紙,揪住她的肩膀近乎猙獰地問:“你從哪裏看到的?誰告訴你的?!”
  未晞驚慌失措地看著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沒有,今天腦子裏忽然閃出他的樣子,我……就畫下來了。又想不起他是誰,就想問問你。你……幹嗎這麽生氣?”
  男人滿臉陰鬱,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比憤怒更加可怕、更加陰鷙的情緒。未晞縮著脖子,可憐兮兮地看著他,像一隻被獅子撲在地上的小白兔。
  過了很久,他才放軟表情對她說:“他不是好人,他以前害過你。我不願意你想起過去那些不開心的事,所以才會這麽緊張。”
  未晞疑惑地看著那張畫,“他以前是怎麽害我的?為什麽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阮劭南將她抱起來,向屋內走去,“因為你失憶了,過去發生的事情都不記得了。”
  回到臥室,未晞躺在床上還是不能釋懷,她看著寬衣覆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疑惑地問:“如果他害過我,那我不是應該非常恨他嗎?為什麽我看著他的臉,會有一種很悲傷、很留戀、很想流淚的感覺?就像看到一個久別的故人,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阮劭南的手臂撐在她的臉側,吻著她細密的睫毛,“他是你的初戀情人,可是他騙了你,讓你傷透了心。所以這不是懷念,是痛苦和屈辱。”
  她仰起臉,望著自己的丈夫,“真的嗎?真的是這樣?”
  “真的,你不相信我嗎?”
  “我相信你,可是……”
  “沒有可是。”他咬了一下她的下巴,威脅道,“你要是再不聽話,我以後就不陪你看電視了。”
  未晞趕緊搖頭,抱著男人壯碩的背,“我聽話,我再也不問了。”
  阮劭南點點頭,抱住她微微發抖的身子,剛要進入狀態,未晞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腰眼,一陣麻酥酥的疼。
  他有些煩躁地抓住她的手,不耐地問:“又怎麽了?”
  “劭南,我今天還沒吃藥呢,我怕一會兒忘了。”
  他怔了一下,慢慢放開手,冷峻奪人的麵孔,在窗簾的陰影裏晦澀不明。
  半晌,他說:“那你吃吧。”
  然後,他看著她從床頭櫃拿出藥盒,取出兩格藥就水吞了下去,又看著她把藥盒放好,轉過臉對他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笑容,“好了,我吃完了。”
  他貼在她身上,隨手關上了壁燈。
  臥室裏一片漆黑,猶如冥夜。他聽到她在他耳邊忍痛的喘息,無聲的啜泣,他感受到她因忍耐而顫抖的身體。
  她和血肉緊緊地繃在她的骨架上,她的神經因他的貼近變得脆弱無比,她的嘴唇無助地翕張,她的指甲脆弱無力,她淒惶的淚水灑落在他的臂彎裏,如同暮秋清涼透幕的寒雨,一點一滴的失意傷情。
  他知道,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淩遲她,而她也在用同樣的方式來回敬他,他們都是如此的殘忍,可以把彼此折磨得撐不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阮劭南聽到他的小妻子在他身下小聲說:“劭南,我不哭了。”
  “唔……”他摸了摸她的臉,果然沒有淚水了。
  她咬著嘴唇小心翼翼地說:“那你可不可以輕一點?我怕傷到寶寶。”
  阮劭南在黑暗中看著她皎潔的臉,他很想對她說些什麽,他早就應該對她說些什麽,可是他說不下去。
  他吻著她還帶著淚珠的睫毛,歎息著,“好的,我輕一點。”
  “劭南,你說我們的孩子會是男孩,還是女孩?”
  “我都喜歡。”
  “那我們給孩子取什麽名字好呢?”
  “你決定吧。”
  “那男孩就叫……”
  下雨了……
  阮劭南坐在書房裏,看著未晞白天畫的素描。那個人的眼睛正對著他,英俊的麵孔,目光鄙夷,輕薄的唇角,帶著不屑一顧的神氣。
  他拿出打火機將畫紙點燃,扔進煙灰缸,看著那個人的臉在明豔的火光中慢慢翻卷成灰,被窗縫刮進來的風一吹,就散了。
  他將火機扔在桌子上,對著滿室的冰冷,黑暗中仿佛看到無數個鬼魂向他走來,麵孔猙獰,四肢不全,渾身是血。他們從烈火焚身的地獄爬上來,向他索命!
  他戰栗著捂住自己的臉,對著滿地灰燼,聲淚俱下地低吼著,“你到底想怎麽樣?你以為我現在過得很舒服嗎?你以為我不痛苦嗎?你已經死了,已經死了!你不要再來煩她!我們讓她受的苦還不夠嗎?她已經很可憐了……”
  說到最後,已經泣不成聲,“如果你真的愛她,求求你,放過她吧,求求你……”

  第六十二章 南柯一夢
  第二天一早,阮劭南就帶著未晞到醫院做檢查。未晞一直不喜歡醫院的氣氛,可是這次厭惡中卻帶著幾分興奮。歪著小腦袋幻想著孩子的樣子,一路上說個不停。
  阮劭南一邊開車,一邊默默聽著,有時應她幾句,大多時候是一言不發,一副憂心仲仲的樣子。
  到了醫院之後,吳醫生安排未晞做全身檢查。
  未晞疑惑地問:“不是隻查婦產科,看我有沒有寶寶嗎?”
  吳醫生愣了一下,看了阮劭南一眼,方才笑道:“最好做個全身檢查,這樣穩妥些。”
  未晞還是不放心,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那萬一傷到寶寶怎麽辦?我不去!”
  阮劭南低頭看著她,柔聲說:“放心,這些檢查都很安全,乖乖聽醫生的話,做完檢查我帶你出去玩。”
  未晞這才戀戀不舍地放開丈夫的手,跟著護士走了。
  兩個人目送她離開,吳醫生疑惑地看著眼前這個形容憔悴的男人,問:“阮先生,您夫人還不知道她已經沒有生育能力了嗎?”
  阮劭南搖了搖頭,“我沒有告訴她,她一直想要個孩子,我怕她受不了這個打擊。”
  吳醫生歎了口氣,“可您這樣瞞著她,也不是辦法,她早晚會知道。”
  “這個以後再說吧,我現在比較擔心她的身體。她最近總說右肋下邊疼,還說自己惡心想吐,會不會有問題?”
  吳醫生想了想,“右肋下方,應該是肝髒。她吃的抗抑鬱藥裏含有損壞肝髒的成分,不過應該不會太嚴重。具體情況,還要等檢查結果出來才知道。”
  “檢查結果什麽時候能出來?”
  “明天吧,我電話通知您。”
  “謝謝……”
  未晞檢查完身體,就說累了,阮劭南看她沒什麽精神,兩個人哪裏都沒去就直接回家了。
  回家之後,未晞洗了個澡就早早地上床休息了。阮劭南在自己的書房工作到很晚才回房間。
  這是一個平靜的夜晚,玉宇無塵,山河清明,兩個人像新生的嬰孩般依偎在一起,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做,世界如同史前天堂般祥和安寧。
  阮劭南做了一個夢,一個無比甜美的夢。他記不清夢的內容,隻依稀記得他和未晞回到了遙遠的過去,他們都還是少年時期的樣子,那時的天空像海一樣的藍,他拉著她去看南山的楓樹,丹紅的楓葉好像一片燃燒的大少,與天邊的彩霞連綴在一起,絢麗無比。
  未晞的身體很弱,每次爬到山頂,總要他背下去。她的小手信任地摟著他的脖子,她的嘴唇貼在他耳邊傾訴小小的秘密,她的長發披灑在他肩上,如同月光一般美麗。山下是大片大片黃色的油麥花,一望無際的花海在秋天的季風中起伏,美麗得好像一個天堂……
  他在夢裏笑著哭了,那是他人生最美的風景, 被他遺忘在現實的逼仄裏。他想追回這美好的一切,可是,再也不會有了。他用無休無止的欲望玷汙了幸福和美麗,她們也就永遠拋棄了她。他匍匐在命運麵前乞求上帝的憐憫,上帝卻說,天堂的路早已緊閉,地獄之門洞開,那才是罪惡的永久居留地。
  他哭了,真的哭了,在夢裏哭得聲嘶力竭。他想回去,回到那個幸福的夢裏,回到那段美麗的記憶裏,變回那個幹幹淨淨地阮劭南。可是,他永遠都回不去了。沒有人可以救他,沒有人可以幫他。他身上沾了太多人的血,他洗不幹淨了,永遠都洗不幹淨了……
  “劭南,劭南……”
  有人在推他,他猛地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看到未晞驚恐的眼神,摸了摸自己的臉,一片冰涼。
  未晞緊張地抱住他,“你怎麽了?剛才又哭又叫的,嚇死我了。”
  “沒什麽,做了一個噩夢。”
  未晞抬起小臉疑惑地看著他,“劭南,你要走嗎?”
  “什麽?”
  “你剛才一直在說,我要回去。你想回哪兒去?”
  阮劭南擦了擦額上的汗水,揉著她的肩膀說:“我想帶你回陸家老宅看一看,我們就是在那兒認識的。”
  “我們家還有宅子嗎?”
  “當然有,是你父母留給我的。我已經翻修過了,在南山的楓林下麵,宅子前麵還有一片碧水湖。園子裏古色古香,非常雅致漂亮。如果你喜歡,我們以後就住在那兒。那裏很安靜,適合你靜養。”
  “楓樹?一定很漂亮。”未晞把臉貼在他的胸口上,幸福地說,“我一定會喜歡的。秋天我們可以一起去山上看楓葉,夏天我們可以到湖裏劃船。我要在園子裏裝一個秋千,晚上我們可以一起坐在秋千下麵看星星。白天我可以把畫架擺在園子裏正對著大門的地方,一邊畫畫,一邊等著你回家。”
  她嘴角掛著甜蜜的微笑,慢慢閉上眼睛,“我可以一邊等我們的寶寶出生,一邊把頭發留長。劭南,你不是最喜歡看我長發的樣子嗎?你一定要等著……”
  他在黑暗中靜靜聽著,聽著她的聲音一點一點變小,無聲的淚水已經氤氳了眼角。他的手指緊緊抓著她,如同抓住自己的生命和轉瞬即逝的幸福。
  悲傷和痛苦似乎可以無限延伸,隻要他留在她身邊一天,這一切都不會停止,她會用她懵懂的天真和善良的無知將他折磨得活不下去。
  可是他舍不得放手,也不能放手。他已經走得太遠太遠了,已經分不清快樂和痛苦的界限。
  這個世界有時就是這樣的諷刺,又這樣的荒唐。他親手釀下的苦果,如今他獨自品嚐。
  眼前的幸福可以天長地久,也可以瞬間消失。但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她對你而言生死攸關,而你卻不知道,自己會何時失去她的一切。
  第二在早晨起來,阮劭南發覺未晞的精神不太好,於是打電話給汪東陽,取消了所有的商業約會。這兩年這種狀況時有發生,汪東陽對這種情況見慣不怪,至於替自己老板善後更是駕輕就熟。
  所以吳醫生那個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未晞正在睡覺,而阮劭南怕吵到她,一個人走到書房接電話。
  “阮先生……”吳醫生歎了口氣,“我希望你聽到這個消息,可以保持冷靜。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解釋,這實在太匪夷所思了。從檢查結果看,阮太太的肝髒大部分壞死,她應該已經疼了很久了,可為什麽現在才對你說呢?我……”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鏡,“我不知道該對您說什麽。隻能說,看到這樣的結果,我真的很遺憾。”
  吳醫生一口氣說完,空氣裏是死一般的沉寂。
  “阮先生?你沒事吧?阮先生?”
  電話一端的人,木然地說:“我現在還可以做什麽?”
  吳醫生沉默了一下,“不需要做什麽,好好陪陪她吧。如果可以,我建議您把她吃的藥拿來給我看一下。除了藥的問題,我實在想不出其他的可能。”
  阮劭南放下電話,忽然感到渾身發冷,接著是一陣排山倒海般的惡心。他從椅子上跌下來,跪在地上幹嘔不止,好像要把自己的五髒五腑都吐出來一樣。
  視線漸漸模糊,他用手擦了擦眼睛,想起來,兩條腿卻像踩在雲上酸軟無力。他像喝醉了的人,雙手撐著地,站起來,倒下去,站起來,又倒了下去。就這樣重複了無數次,最終,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再也沒有起來……
  再次睜開眼睛,已經是黃昏了。他覺得自己冷得像具屍體,他站起來,走出書房,在客房的浴室裏洗了一個澡,換了衣服,才走出來。
  傭人過來問他,需要準備什麽晚餐。
  他對傭人說,什麽都不需要準備了。
  他走進臥室,看到所有的窗簾都拉開了,溫暖的陽光斜斜地照射進來,如同一朵朵盛開的鮮花,如同年輕鮮活的生命,熱烈而奔放。
  未晞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手裏抱著畫板,右手執著畫筆。床頭櫃上放著那個白色的藥盒,已經空了。
  地上散著無數張畫紙,好像聖誕節的雪花。每一張都是人物速寫,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表情,卻都是同一張麵孔,讓他膽戰心驚的麵孔。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不!其實他早就明白了,從早上那個可怕的電話,或許比那更早就明白了,隻是他不想承認,不敢承認,不願意承認。
  此刻站在陽光下,他感到自己手腳冰冷,如同瀕臨死亡的動物,渾身的血液都順著藍色的血管逆流回去,保護他那顆不堪一擊的心髒。
  他走過去,坐在床邊,看著這個幾乎讓他毀滅一切的女人,他所有瘋狂和痛苦的發源地。
  “你早就恢複記憶了,是不是?”
  她放下畫板,轉過臉看著他,蒼白的臉上沒有絲毫的驚慌,如同一片靜謐的湖水,眼睛裏卻透著一種古怪的期待,好像死刑犯臨刑前的一瞬,無可名狀的釋然和解脫。
  她說:“我從來就沒有失憶。”
  他不可置信地搖頭,低聲呢喃著,“怎麽可能?我當時明明請了……”
  她笑了笑,看著他的眼睛,“事實就是如此,我騙了你,整整騙了你兩年。你從美國請來的測謊專家也沒能識破我,這要感謝你這位好老師,讓我知道最真的謊言一定要用最真的感情來演繹,才能永遠立於不敗之地,所謂的戲假情真,大致就是這個道理。”
  “這麽說,這兩年來你一直在對我演戲。”他搖頭輕笑,“你真的是個好演員,你的表演堪稱完美,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我竟然被你騙到現在。”
  他深吸一口氣,用顫抖的聲音問:“那些藥,是你換掉的。你這樣來傷害自己,是為了報複我?”
  她平靜地看著他,“你認為,還有其他答案嗎?”
  “值得嗎?”他用顫抖的手,觸摸她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如果我不愛你,如果我根本不在乎你,就算你死了,我也不會為你掉一滴眼淚。你賠上了性命,我卻毫發無傷,這樣的複仇,還有意義嗎?”
  她還是那樣安靜地看著他,虛弱地笑了笑,“無所謂了,我已經熬不下去了。這兩年來,每天晚上我要像個盡職的妻子躺在你的床上,被你抱在懷裏,對著你笑,接受你的寵幸,然後每天將你對我做過的事在心裏重溫一遍,這一切讓我痛苦得恨不能立刻死去。我已經分不清楚,我究竟在折磨你,還是在折磨我自己。這種日子,我再也過不下去了,該是結束的時候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畫板,輕輕撫摸畫中人那雙漂亮的眼睛,安詳地知了笑,“現在,我隻想跟他在一起。”
  他再也控製不住,雙手像鐵鉗一樣緊緊箍住她,聲嘶力竭地喊道:“你為什麽就是不能忘了我那些該死的錯誤,為什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你該知道你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你該知道我有多愛你,為什麽一定要毀掉這一切你才甘心?為什麽?!”
  他抓著她的手臂,悲哀地看著她,“他已經死了,死了三年了。他不會回來了,你的夢該醒了。這些日子我還不夠努力嗎?我對你還不夠好嗎?為什麽你就是不能忘了他?你到底想怎麽樣?讓我死在你麵前嗎?我死了你是不是就舒服了?是不是這樣?你告訴我!”
  他揪住她的頭發,將她拉倒在床上,凶狠得如同對付自己最痛恨的仇敵。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接,猶如兵器相碰般的火光四溢。
  “我想怎麽樣?或許,這句話該換我來問你。”她隔著金色的夕陽看著他,清亮的眼睛流動著水一樣的光,“阮先生,我不是沒有愛過你。你比任何人清楚,我最初是抱著怎樣一顆心,低聲下氣地愛著你。哪怕我明知道你借著酒勁折磨我,哪怕你對我做了多麽過分的事,我也從沒想過要離開你……”
  她停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是你輕易揮霍掉了我所有的感情,是你把我扔給陸壬晞,借他的手置我於死地。你扔得那麽輕鬆,就像扔掉一隻沒用的紙杯,一件礙眼的舊衣。你怎麽還能要求我若無其事地站在你麵前,向你傾訴忠誠和愛意?我做不到,沒有人能做得到。”
  他頹唐地看著她,慢慢鬆開緊箍她的手臂,赤裸裸的事實,血淋淋的往事,他無言以對。
  “我從那個畜生手裏死裏逃生,你也由著我自生自滅。我努力生活,努力完成學業,努力做回自己。然後,淩落川來了,他跟你不一樣,我為他心動了。我從來就沒想過要報複你,我隻想跟他在一起。可是,就連這樣你都不允許。我比落川更了解你,我知道,他不是你的對手。他沒有你冷血,沒有你無情。我不想讓一個真心愛我的男人因為我而遭殃。所以,我投降了,我放棄了一個寧肯傷害自己也不願意傷害我的男人,重重傷了他的心。可縱然如此,你還是不肯放過我。”
  她從他的鉗製中滑脫出來,靠在床頭重新坐好,抱著自己的畫板,仿佛畫中的人可以給她勇氣和力量。
  “我一直記得,那天我從樓下滾下去的時候,我的頭還在流血,你連看都不看就把我扔到你的床上。”
  她四下看了看,嘲弄地笑著,“對,就是這個房間,這張床。我是在這上麵疼醒的,身體動不了,手腳也沒有力氣,意識卻越來越清醒。我流著淚,望著黑洞洞的攝像頭。你壓在我身上,一次又一次地侵犯我,無休無止,你知道我當時是什麽感覺嗎?我疼得想死!我真的想死了,可是我死不了。你可以讓一個人痛苦得生不如死,卻連自絕的權利都沒留給她,這就是你愛人的方式?”
  她木然地說著,眼睛看著前方,靈魂卻不在這裏,仿佛已經脫離了軀體,飄到另一個時間,將那殘忍的暴行再一次親自親曆。
  “在那之後,我有口難言,有目不明,我封閉了自己。我沒有勇氣麵對任何人,尤其是落川。因為我怕你,我怕得要死,我怕你會傷害他。聽著他淒涼的聲音,聽著他那樣責備自己,感覺他在我身邊慢慢憔悴,慢慢萎靡。我連哭都不敢,隻能每天擺著一副麻木不仁的麵孔,不管不顧,不問不聽。可就算如此,你也沒有放過我……”
  她看著他的眼睛,淒涼地笑了笑,“阮劭南就是阮劭南,趕盡殺絕才是你的拿手好戲。即便要賠上那麽多無辜的生命,為了達到目的,你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整整一架飛機,一百零三條人命,你怎麽下得去手?”
  他默然地看著她,犀利的雙眼此刻死灰一般的沉寂,喉結上下滑動,半天才說:“你怎麽知道是我做的?”
  “你或許忘了,在我最後一次自殺的時候,你對我說了一句話,你說‘他坐的飛機被人炸成了三截’,那次墜機的原因一直都沒有查出來,你卻連想都沒想就說它是被人炸掉的。阮先生,還要我說下去嗎?”
  “不需要了。”他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又問,“你就是從那時開始,決定留在我身邊,進行你的複仇大計?”
  “我愛的男人死了,我又被迫留在一個我不愛的男人身邊夜夜承歡。這種折磨,多過一天就是煎熬。我萬念俱灰,痛不欲生,隻求速死。可是你不讓我死,無論我用什麽方法,你總能把我拖回來,然後讓我比死更痛苦。直到有一天,你對我說,你要讓我們死也不能在一起。我終於明白了,我為什麽要死呢?該死的是你,你才是造成這一切悲劇的始作俑者。落川臨走的時候,曾經對我說過,他懷疑你利用易天幫東南亞的黑幫洗錢。他想借回北京的機會,請他哥哥幫忙查你。可惜的是,他永遠都回不了家了。從那之後,我就決定留在你身邊。”
  她轉過臉,看著眼前這個淒涼得仿佛丟了整個世界的男人,說:“可惜,你實在太謹慎了。我找了整整一年,什麽都沒找到。我曾經破解了你電腦的密碼,偷看你鎖在抽屜裏的文件,結果還是一無所獲。最終,我絕望了。我知道,要報仇隻能另辟蹊徑。我的父親曾經說過,要報複一個人最好的方法,不是置他於死地,而是毀掉他最重視的東西,那會讓他生不如死。除了權力和地位、金錢和複仇,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麽?除了我自己,我想不到其他答案。你花了這麽多的時間、金錢、人力、物力、用了這麽多的手段,犧牲那麽多人的性命,就是為了得到我——這個早就不再屬於你的女人。既然如此,我幹脆讓你什麽都得不到。”
  他雙眼通紅地看著她,悲哀地搖了搖頭,“不是我謹慎,而是你病好之後,我不想再跟他們有任何的瓜葛,隻想好好跟你過日子,所以……我這兩年做的都是正經生意。”
  她看著他,搖頭輕笑,“原來如此,我差點忘了,過河拆橋,也是你的拿手好戲。”
  不知不覺,天已經黑了,臥室裏一片晦澀的暗淡,如同為曾經美好的生命畫下一個灰色的休止符。一個生命的誕生,無論絢麗,還是蒼白,無論高貴,還是低賤,當它們終止的時候,都是同樣的悲傷和無可奈何。
  “其實你不必這樣,真的不必這樣……”很久沒有說話的人終於開口,可說出口的每一個音符,都包含著悲傷,“你隻要說一句,你不想再看到我,隻要說一句,我就會……”
  “你會讓我走嗎?”她打斷了他,“你不會。從頭到尾,你根本就不知道如何愛人,或許,你也不知道如何愛你自己。這兩年來,我試著從你的角度,用你的思維來看待這個世界,我以為可以像你一樣享受到複仇的快感,結果卻是緣木求魚。我很辛苦,我一點都不快樂。曾經遭受過的苦難,不能成為我們傷害別人的理由,這個道理我們早就該懂的,是不是?”
  “是……”他輕輕地頷首。
  “可惜,我們已經走得太遠了。”她伸出枯黃的手指,輕輕撫摸他沒有血色的臉,“你剛才說,你根本不在乎我,我死了,你也不會掉一滴眼淚。我希望這是真的,如果這樣,我的複仇就不算成功,我就可以清清白白地走。生時清白,死後才能安寧。活著的時候已經很辛苦了,我不想死了也得不到寧靜。”
  他看著她蒼白卻平和的臉,看著她坦然地迎接死亡的來臨。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還可以再做什麽。眼前的一切已經脫離了他的控製,她就在他眼前,卻成了他永遠都無法掌控的夢魘。
  他握住她的手,一隻手托起她的下巴,“你說得沒錯,你現在還是我的妻子,我不會讓你離開我。我說過,就算你死了,你的墓碑上也要刻著我的姓。所以,你不要想在最後的時候躲開我,一個人抱著他的畫像,找個沒人的地方偷偷死掉,我不允許。”
  她把手從他手心裏慢慢抽回來,將畫板放在一邊,慢慢躺好,有些疲倦地說:“如果這是你的希望的,那麽就這樣吧。我已經累了,再也撐不下去了。其實,我早就該死的……”
  她的眼睛迷離地看著天花板,淚水模糊了視線,“當年我被陸壬晞扔在那個廢棄的玻璃廠的時候,我就該死掉的。可是我偏偏不認命,他用碎玻璃割斷了我的喉管,沒有徹底割斷脖子上的動脈,他不想讓我死得太快太舒服,卻沒想到,我竟然自己爬了出去。”
  “因為這就是你,你向來不認命。”
  她慢慢閉上眼睛,低聲呢喃著,“四十分鍾……”
  “什麽?”
  “從他放下電話,到聽到警笛,整整用了四十分鍾。可是對我來說,就像四天、四個月……不,應該是四個世紀。他用鐵鉗,把我的指甲一個一個地拔了下來……”
  他捂住她的嘴,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臉上,哽咽著說:“不要再說了,他已經死了。”
  未晞拉開他冰冷的手,搖了搖頭,淚水迷離,神思恍惚地說:“他死了嗎?他沒有,他活在我的心裏。他對我做過的事,我每每想起來都會怕得發抖。他橫加在我身上的傷痛和屈辱,我到死的那天都無法忘記。隻要我閑下來,隻要我的大腦停止運轉,那種根深蒂固的恐懼就會鑽進我的腦子,讓我不得安寧。好在,一切都結束了。我終於可以解脫了……”
  他的吻落在她幹枯的唇上,她睜開眼睛,看著他滿含淚水的眼睛,對他說:“三年前被你打掉的那個孩子,是你的。我跟落川,沒有徹底做過。這是我跟你的第二個孩子,第一個被陸壬晞殺死了,它化成了一團血水,死在我的肚子裏。”
  他猛然閉上眼睛,天昏地暗……
  幾分鍾後,再次睜開,看到她安靜的眼睛,他親了親她的額頭,沙啞地說:“我知道了。好好睡吧,等你醒了,一切都結束了。”

  第六十三章 不再有你
  阮劭南走進自己的書房,將門鎖好。然後坐在椅子上,看著自己手裏空空的藥盒。他曾經有機會叫停的。可是他沒有,他自私地以為她忘記了一切,他們就有重新開始的機會,卻忘記了“抬頭三尺有神明”,老天為他布下了天羅地網,他無處可逃。
  她終究還是死在了這些藥上,而他眼睜睜地見證了她的調零,卻毫無所覺。
  撕心裂肺的痛!他不願再想下去,拉開抽屜,拿出一把明晃晃的手槍。他看著那把凶器,露出了如同未晞一樣安靜的笑容,他的靈魂從身體飛了出來,回到了遙遠的,蒙著暖暖的金色薄紗的過去。
  澄淨的天空,南山的楓樹,清爽的秋風在暮色四合的庭院裏靜靜吹過。他穿著白色的襯衫,迎著暮秋的斜陽遠遠地看著她,看著她一點點變小,變回十四歲,他們初遇時的樣子。
  她穿著白布裙子,漆黑的長發如同傾瀉的月光,抱著一隻受傷的小狗,淚流滿麵地望著他,“小八快死了,你可不可以幫我救救它?”
  他俯下身,看著她水晶般美麗的眼睛,不過一瞬,就注定了一生的沉溺。他拿起手槍,對著自己的太陽穴,仰起臉,看著漆黑的天花板。死前的世界是如此安靜,他心裏的悲傷也漸漸停息,如同波濤洶湧的潮汐,隨著日月星辰明滅起伏,最終歸於平靜。
  周圍的黑暗漸漸散去,他閉上眼睛,聽到歲月更迭,白駒過隙,看到十四歲的未晞美麗的臉,她抱著小八,帶著甜美的微笑輕輕地向他招手。然後轉過身,消失在一片金色的霞光裏。
  最後一刻他依然在想,如果一切從頭開始,他們會不會有不同的結局?
  答案是否定的,不會。因為他是阮劭南,天性如此,他別無選擇,就像他永遠都無法放棄對她的執著,這是他的本能,他的命。
  一滴淚水在黑暗中無聲地滑落,他說:“我無法讓你離開我,隻能用這樣的方式來解除你的痛苦,解除我自己的痛苦。所以,未晞,帶我走吧……”淒厲的槍聲撕裂了沉默的黑夜,如同一記猛拳砸在人們驚惶錯亂的心上,飄蕩在繁華喧囂的霓虹燈下,刺痛在悠長迷離的夜幕裏。
  未晞在黑暗中睜開眼睛,聽到傭人驚恐的叫聲,雜疊的腳步聲,管家慌亂的拍門聲,急促的警笛……所有的聲音在耳邊交替出現,如同暗夜的潮水漸次向她湧來,再慢慢退去。
  她摸了摸手邊的畫板,冰冷的淚水順著眼角流出來,落在畫中人漂亮得如同雕像般的臉上,落在他美麗的花朵文身上。
  朝影,最美最妖豔的大麗花,象征著永恒的幸福和希望,卻帶著致命的誘惑力。
  一朝踏入,萬劫不複。天堂跟地獄的距離如此之近,近得分不清界限,如同複仇的感覺,痛苦而甜蜜。
  一路走來,一路荒涼,行至水窮,迷失的是自己。阮劭南死後,未晞將他葬在南山的公墓。墳墓的四周,種滿了高大的楓樹,枝繁葉茂,華蓋長青。然而秋天一到,層林盡染,楓葉如火,如同置身一個金色的夢境,溫暖而和煦。
  她知道,他一定會喜歡。
  人們為他舉行了隆重的葬禮,名門望族在教堂裏聲淚俱下地致辭,唱詩班為他唱出悲壯的安魂曲,神父為他誠心禱告,祝願他的靈魂早升天國,得以安息。
  人們帶著鮮花聚集在他的墓穴前,將花瓣隨土灑下,默默流淚,嚶嚶啜泣。可是人們不明白,他的遺孀,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為何表現得如此沉默安靜?
  因為他們不知道,在這個悲劇後麵,究竟隱藏著多少故事,多少悲劇,多少讓人心碎的秘密。
  他們更不知道,在這場慘烈的死亡背後,是一段傾城的傳奇……
  隻有她知曉所有的秘密,也隻有她知道,最深的悲慟,不是在臉上,不是在看客毫無意義的淚水中,而是在心裏。未晞繼承了阮劭南所有的遺產,包括當年他從她手裏騙走的陸家的產業。她在汪東陽的陪同下,端坐在律師樓裏,聽著阮劭南的律師將他的財產逐一向她說明。
  他木然地聽著這一串串驚人的數字,心裏泛不起絲毫的漣漪。
  每個人都是兩手空空地來到這個世上,離開的時候也帶不走任何東西。可是,這並不代表死去的人不會給活著的人留下痛苦和遺憾,以及無法償還的血債。
  離開律師樓的時候,汪東陽告訴未晞,如非和池陌沒有死。當時為了保護她,池陌頭部受了重傷,阮劭南將他們藏在一家療養院裏,一直軟禁著。
  未晞卻對他說,這個她早就知道了。她跟阮劭南做了三年的夫妻,彼此之間很難有秘密。
  汪東陽驚訝於眼前這個女人的淡定和波瀾不驚。他忽然發覺,或許所有的一切一直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包括他死去的老板何時會死去,該以什麽樣的方式死去。
  而接下來發生的事,卻讓整座城市為之動容。
  阮劭南的遺孀將他大部分的遺產,以他的名義捐給了三年前空難遇難者的家屬。將易天的股份,以象征性的價格賣給了富凰集團的穀詠淩。
  這個可憐的女人還在為自己當年的背叛後悔不迭,卻還不知道,害她毀容致殘的真正凶手,正是自己當年所謂的未婚夫。
  而剩下的財產,而捐給了世界兒童基金會。
  隻有陸家的老宅,未晞把它留給了池陌和如非,那原本就該屬於她母親的產業。
  當所有的一切塵埃落定,她挑了一個天氣晴朗、萬裏無雲的日子,來祭拜自己的亡夫,曾經愛如生命的男人,啖肉嗜血的仇敵。
  她坐在草地上,靠著他的墓碑,就像小時候坐在秋千上,依偎在他懷裏。
  她抬起頭,看著一碧如洗的天空對他說:“我把你所有的財產都捐給了那些曾經被你傷害過的人,希望可以給你換來死後的平靜。你曾經說過,你不允許我抱著他的畫像,躲在沒人的地方偷偷死掉。可是此時此刻,這卻是我最想做的事。我愛他,就像愛著少年時的你。可是,我連一句‘我愛你’,都沒對他說過。這種錐心刺骨的遺憾,你能理解嗎?”
  她轉過臉,用衣袖擦了擦墓碑上的照片,低聲說:“劭南,永別了。如果有來生,我會乞求上帝,讓我變成一條小小的魚,跟他在狹窄的魚缸裏追逐嬉戲。如果有來生,我寧願遭受戰爭、饑餓、貧窮、洪疾,也希望我的人生中,不再有你……”

  第六十四章 雨落川下,白露未晞
  如非接到未晞的死亡通知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年的春天。暮春五月,繁花盛開,她在南方一個偏僻卻風景怡人的小鎮,找到了她的遺體,還有她生前用過的東西。
  簡單的行李、顏料、畫板,還是有一幅名為“朝影”的油畫,淩落川的樣子在畫上栩栩如生,如同一個帶著人們走出悲劇的黑暗英雄,這是未晞生前最後的作品。
  如非坐在未晞生前住的那間陰冷潮濕的小屋裏,看著她用過的東西,看著那簡陋的一切,瞬間淚如雨下。
  她一直以為她活著,卻不知道她活在哪個世界。此刻她知道她死了,卻不知道她死前是否快樂。
  淩落川是帶著遺憾走的,他一直不知道未晞是否原諒了她,她是否真的愛他。此刻看著這幅畫,如非知道,未晞愛他,愛得很深很深。
  可惜,他已經永遠都不會知道了。如非帶著未晞的骨灰,和她生前的遺物回到她們曾經努力生活的城市,這個集合了她們所有快樂、悲傷、痛苦和回憶的城市。
  遵照未晞生前的遺願,如非沒有將她深埋地下,而是在一個清露滴落、陽光明媚的早晨,站在山頂,把她的骨灰和那幅名為“朝影”的畫,散向了風裏。
  生不同衾,死同穴。這是未晞彌留在世上最後的願望,由親如姊妹的人幫她實現,以告慰她飽經磨難的一生。
  這一刻,痛徹心扉的如非依舊不明白,都說上帝會關愛那些勤奮努力、自強不息的靈魂,可是為什麽,偏要給一直努力生活的未晞一個這樣的結局?
  看著未晞白色的骨灰在風中慢慢散盡,她終於懂了,或許,這個結局正是未晞希望的,跟自己所愛的人在一起,一生一世,至死不渝。十年後,如非跟池陌開了一間小小的花店,做了世上最平凡的一對夫妻。日子過得簡單,卻很平靜。他們跟世上所有夫妻一樣,為了小事爭吵,為了瑣碎拌嘴,卻從沒想過分開。
  每年清明的時候,他們都會到南山的公墓為一個逝去的友人掃墓,盡管他曾經想要將他們置於死地。
  十年之後,他們再次回首當年發生的一切,發現曾經的千回百轉,驚天動地,不過是一段褪了色的記憶。
  人類是如此薄情而健忘的動物。
  這個城市,已經沒有人記得阮劭南、淩落川,更沒有人記得陸未晞。這些曾經輝煌的名字,被飛逝的時光掩埋在歲月的流沙中,成了一段永恒的、不為人知的秘密,一段令聽到的人無不痛徹心扉的傳奇。
  可是,在每年暮春五月的時候,如非都會帶著她跟未晞最喜歡的栗子蛋糕,踏著暮春柔軟的草地,來到他們三個人一起住過的地方,悼念那個美麗而淒涼的魂靈,追尋那段美好而艱辛的記憶。
  今年依舊如此……
  如非在花店收工後,帶著早就買好的栗子蛋糕,來到已經改建成青年公寓的大樓前,打算一個人坐在對麵的街心花園,追憶故人,追憶過去。
  可是,當她拎著蛋糕慢慢走近的時候,竟然看到一個無論如何也不該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出現的身影。
  她手裏的蛋糕掉在地上,她將自己的眼睛揉得生疼,也無法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她大步走過去,看著坐在輪椅上的人,激動地抓住他的手,“淩落川,你沒有死?”
  男人卻怔怔地看著她,漂亮的眼睛,長長的睫毛,透出孩子般的懵懂和迷茫。
  她神色一凜,緊緊地握住他的手,驚訝地說:“你不認識我了嗎?”
  “對不起,小姐,我是他的姐姐,請問你是……”
  如非抬起頭,恍惚地看著眼前這個端著熱咖啡、笑容優雅的美婦人,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是他的一個朋友,他不是墜機死了嗎?怎麽會變成這樣?”
  美人有些悲傷地看著自己的弟弟,“當年的空難,我們的家人都以為他死了。沒想到,卻在最後一次搜救的時候找到了他。考慮到他的安全,我們沒有讓媒體將這個消息報出來。他是那場空難唯一的幸存者,可惜的是,在墜機的時候他的大腦受到嚴重的撞擊,一直都沒有醒過來。醫生都說沒希望了,直到半年前,他竟然奇跡般地醒了。可是醒過來之後,整個人都變了。醫生說,是撞擊損傷了腦細胞,他現在就像個小孩子。”
  如非絕望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心裏湧起陌生的感覺,讓她無法將他與記憶中的淩落川重合在一起。
  “他還有機會複原嗎?”
  美人搖了搖頭,將咖啡放到淩落川的手上,替他整理了一下額前的碎發,“一輩子都好不了。可不知為什麽,自從他醒了,就一直吵著要來這裏。我想,他或許要來這裏等一個非常重要的女人,他已經等了半年了。小姐,你知道我弟弟等的人是誰嗎?如果你知道,能不能通知她一聲,讓她來看看他,別再讓我這個可憐的弟弟癡癡地傻等下去?”
  如非仰起臉,看著城市的天空,如同看著一個白色深淵,白鳥飛過,晴空萬裏。
  她忍住眼中的淚水,俯下身,看著他澄淨如水的眼睛,哽咽著說:“落川,你不用再等了,她已經……”
  她的話未說完,他的嘴唇發抖,眼睛露出深深的恐懼,仿佛在乞求她,乞求她不要再說下去,乞求她不要熄滅他心中最後一絲希望,最後一絲光明。
  她猛然閉上眼睛,終究沒有說下去。再次張開的時候,她眼中含著淚水,微笑著對他說:“好吧,如果你想等,那就等吧……”
  她直起身,丟下那對姐弟,什麽都沒說就走了。
  她穿越了街道,穿過了人群,驚慌的淚水模糊了視線,眼前的一切像隔了一層毛玻璃,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
  她不知道那個男人還會等多久,一年、十年、二十年,抑或是一生……她不願再想下去。
  慘烈的悲傷生生撕裂了她的胸口,她鮮血橫流,她無法呼吸。
  她站在城市的十字路口,聽到有風輕輕地掃過城市的街角,聽到鮮花無聲地綻放,聽到日升月移,草木榮枯,聽到春深似海,海棠堆積……
  十年蒼茫,曾經以命相惜的人獨自走了,留下他們像孤兒一般重新認識生命。
  她輕輕地閉上眼睛,聽到一個聲音,如同飄在天上,俯視著大地,那個如同神跡的聲音不斷地說著:“雨落川下,白露未晞……”
  雨落川下,白露未晞……
  雨落川下,白露未晞……
  聆聽的人淚如雨下,對著天空無聲的呢喃:
  要記住,生存本身就是一種勝利,我在這裏等著你……

(全文完)

 

[ 打印 ]
閱讀 ()評論 (0)
評論
博主已隱藏評論
博主已關閉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