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滕玦:借我一株常春藤

(2009-04-09 06:00:59) 下一個
  第一章
  四月,夜。
  一口氣灌下三杯水,幹渴的喉嚨才好轉了些。
  值夜班的護士長巡房回來看見他微微一愣。“程醫生,還沒下班?”
  “臨時有個急診。”他淡淡一笑。
  “呀!”隨護士長一起查房的小張忽然一拍腦門,轉身跑進護理站,再出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個塑料飯盒遞到他手上,“這是方醫生放在這裏的,說讓你吃的,瞧我這腦子,差點忘了。”
  他接過,不甚在意的搖搖頭:“留給你們當宵夜吧。”
  小護士曖昧的衝他眨了眨眼,嘿嘿笑了兩聲,“這可是‘溫暖牌’的,怎麽能給別人吃呢?”說完,把飯盒用力往他懷裏一推。
  換下白袍的男醫生,手裏拿著過於女性化的飯盒,多少有些別扭,但總算一路低調地來到停車場。
  打開車窗,卻不著急離開,畢竟回去也是自己一個人。
  掏出手機,電量提示不足,“滴滴”了兩聲就自動關機。換上新電池,打開,屏幕上一行字,“心機-溝通從心開始”。
  三條未讀短信,五個未接來電。
  每次看到這些他都隱隱有著某種期待,而最後卻又總是失落收場。
  三條信息有兩條是垃圾,一條來自方瓊——我給你準備了晚飯放在護理站,走的時候別忘了。
  手指幾許移動,三條信息,一並刪除。
  五個未接電話都來自同一個號碼,是家裏的電話,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家裏竟然給他打了五通電話!心下有異,便再沒磨蹭,馬上動身。
  一切似乎都沒變。
  他回到家,隻有客廳牆角一盞燈亮著。不久便覺腳下一癢,彎身抱起不知何時竄到他腳邊撒嬌的貓,搔了搔它下巴,小咪就從喉嚨裏發出“呼嚕嚕”的一陣輕響。
  家裏人都已經睡下,看看時間,想想自己也已經很久沒回父親這邊,便打消返回自己公寓的想法,刻意放緩了腳步,周圍安靜得就隻剩下小咪的呼嚕聲。
  步上二樓,臥室在走廊盡處。
  自從三年前他離家搬出去住,二樓就一直空著,而本應該一片黑暗的過道卻在某一處發出明晃晃的光。
  放下懷裏的小咪,一人一貓尋著那光走去。
  很明顯,這光不是來自他的臥室,而是旁邊與之相鄰的房間。可那個房間閑置的時間比他的更久,突生的某種荒唐猜測不禁讓他泛起一絲苦笑。
  停在門口,小咪順著沒有關閉的細小門縫鑽進去。
  他停在門前,稍稍頓了頓,修長的手指還是撥動房門,光線流瀉到整個走廊。
  這個臥室不該有光的,它已經空置了八年。真的是太久了,久到他甚至已經開始習慣,習慣這個房間不再有聲響與光線。
  太久沒有進到這房間,現在才發覺,什麽都沒變。
  床單,窗簾,梳妝台……所有的一切都跟她還在的時候一樣,每樣東西都被保管的很好,仿佛隻等它們的主人歸來。
  當年的常春藤已經爬滿了整個窗欞與外牆,從外麵看上去就像一張綠色的網。
  而他,就在這張網中,不得脫身。
  月光被繁密的常春藤葉遮住,這裏仿若一間密室。
  出乎他意料的是,這裏竟然無端出現一個女人,而眼前的身影竟然與那個已經消失多年的人如此相似。
  女人赤腳從浴室走出,水珠從手臂滑下,落到地毯上。簡單款式的浴袍,頭上還罩著毛巾,塗著暗紅豆蔻的手指正輕輕擦拭長發。
  托了那遮在她頭的浴巾的福,她竟然沒有發覺房間裏出現了另一個人。
  無論這女人是誰,盡快離開這裏才是最明智的,他知道,這時候悄悄溜出去是不會被她發現的。盡管腦子裏盤旋著一百種說服自己趕緊逃離的理由,可是卻沒有一條有用。
  他定身看著女人走向自己,然後……
  撞個滿懷!
  身體相觸的瞬間,女人倏地扯下頭上的浴巾,微卷的栗棕色長發瞬間散在托住她的一雙手臂上。
  手臂被長發打濕的他看見一雙眼。
  這雙眼,他曾經整整看了十二年。
  黝黑晶亮的瞳仁在光線下散出一圈光輪,起初的惶惑閃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足以讓人失神而不自知的嫵媚。
  “墨玉!”
  才出浴的女人帶著一身蠱惑的香甜嬌笑著,點起腳尖撲進他的懷裏,柔軟的手臂仿佛兩隻白蛇纏上他的頸項。
  她喊出他的名。
  這聲音輕輕柔柔,卻也真真切切。
  而剛剛那雙扶在女人腰際的手卻在這聲呼喚中失了力道,緩緩墜落身側……
  
  第二章
  手指劃在那個過於女性化的食盒上,葉一然托著腮,笑笑地看著對麵那個正進食的男人。
  “什麽時候回來的?”一直默不作聲的男人終於開了口。
  “上星期。”
  上星期……
  “下午回家的時候爸爸看見我都愣住了。” 夾了鮮貝放到他的碗裏,她笑著說,“我走過去對他說:‘嗨,大叔,你有沒有一個女兒在日本啊?她托我給您捎個口信,她說她很想您呐!’然後他站在那半天都沒動靜,差點把給我嚇住了。”
  一然想著下午的那一幕,心頭暖暖的。
  那個被她稱呼作“大叔”的老頭扔掉手中的報紙,箭步走上前,一個巴掌拍上她頭頂,說:“這是誰家的丫頭?還知道回來?”然後,那個一輩子都要繃直腰板的老頭竟然紅了眼眶。
  “他很惦記你。”這桌上的菜肴幾乎都是她愛吃的。
  她微微低著頭,半響,眼角瞥見手邊的飯盒,語氣輕淡:“晚上爸爸給你打了好幾通電話,想讓你回來吃飯。”
  墨玉沒有那般婉轉的心思,“臨時有急診,我沒接到電話。”
  突然想到什麽,一然轉身跑進廚房,出來後手裏端著盤子,上麵擺著壽司。“這是我做的,來,嚐嚐吧。”
  他有些意外,麵前精致的食物很難想像是她做的。以前,她並不喜歡自己動手做些吃食。她曾說過:“食物啊……在嘴裏的感覺永遠好過在手上。”
  “讓你見識見識什麽是出得廳堂、入得廚房的女人!張嘴!”也許是看到他不甚信服的眼光,便撚起一塊送到他嘴邊。
  才一張口就被她塞進去,指尖劃過他的下唇,兩人皆是一頓。
  她收回手,輕聲咳嗽了下才道:“家裏沒有芥末了,味道是不是差一點?”
  “不會。”紫菜的腥味在嘴裏化開。
  他其實並不喜歡壽司,因為不喜歡紫菜,可是如今這股怪怪的味道卻醞釀著另一種微甜,涼涼淡淡的。
  時間讓如今這一幕變得不真實,手上有道今早不小心“上崗“的傷口,拇指按下去,絲絲抽疼,不是虛幻。
  她終究還是回來了。
  墨玉倚在冰箱旁,看著正背對著自己洗碗的女人。
  留在記憶裏多年的直發如今卻微微卷曲,也許是上了顏色,燈光下泛起一層栗色,身上的睡衣是濃濃的日式風格,手腕上,一條精致銀亮的手鏈在水間跳躍。
  如今她周遭的一切之於他都是陌生的。
  心頭該是歡喜,但卻還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這個晚上發生的事太過突然,她的回歸讓墨玉措手不及,就連表情都是生硬的。反觀她的自在,他的拘謹是不是太別扭了?畢竟他們在一起生活了十來年,就算分開久了也不該變得如此生疏,即使墨玉是真的覺得有什麽東西已經在彼此間變化了。
  “呦,這是誰做的?這麽豐盛。”一然拿著桌上的飯盒,側身問他。
  “一個同事。”
  “女同事?”
  “嗯……”
  挑出一顆蝦球放進嘴裏,葉一然吸吮著手指。“嗯……哥哥,我說你的桃花怎麽還那麽旺呢?”
  “你把飯撥出來,明天我好把食盒還給人家。”
  “知道。”
  “我先去睡了。”他轉身上樓,邁了幾階又停下,回頭看她好像還沒吃夠,仍盯著手上那些食物。
  她又挑出一塊西藍花,眼角一抬,正巧與他對視,沒等她開口那人就上去了。
  “喵……”
  小咪竄到一然身前,可能是食物的味道吸引了它。
  “乖,很香嗎?”
  “喵……”
  “想吃嗎?”
  “喵……”
  “那就都吃了吧!”
  
  第三章
  一然又夢到媽媽。
  還是年輕時的臉,身上,是最後留在記憶裏的那件白色病服,她目光清澈,不見混沌,頭發整齊盤起,沒有淩亂的發絲擋住那雙時時透著溫柔的眼,就像以前一樣。
  她走近,拉住母親的手,輕輕喚了聲——媽媽。
  母親不說話,隻溫柔地微笑看她。
  橫在葉一然胸口多年的一堵牆終於在這笑容裏崩塌,她摸上母親柔美的臉,還是溫的。
  她相信這回一定是真的,便撲進母親懷裏,雙手合在她的後背,緊緊纏著,專屬於母親身上的那股香縈繞在鼻間。感覺到母親的手臂也環住自己,一然又往她懷裏鑽了鑽,臉頰像兒時一般蹭著她鎖骨周圍光滑的皮膚。
  這一刻,對於一然來說,沒有什麽可以與之抗衡,她覺得自己可以為此放棄一切。
  小然,你一個人多孤單啊,媽媽說。
  腦子裏嗡的一聲響,這句話仿佛按動了某個快門,往事如一張張舊照片攤在眼前。
  那時候,她也是聽見媽媽說這句話的,也知道下一句會是什麽。
  放開我!
  她大喊著欲掙紮出母親的懷抱,卻發現那雙抱住自己的手臂仿佛一道鋼索般緊緊纏繞住她,且越發縮緊了。
  媽媽舍不得你,所以……還是跟我一起走吧——耳邊冒出這句話。
  身體被箍地不能動彈,就連呼吸都開始衰竭。當肺葉中最後一絲氧氣被擠壓出去,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啪!
  床頭的鬧鍾被打翻,手上的疼把她拉回現實,迷幻夢境,一切盡散。
  一然翻身坐起,額頭上的汗珠滑下,伸手探進睡衣,滿手濕濡,頭皮正抽緊,心髒也顫悠悠的。
  眼角掃過躺在地上的鬧鍾,淩晨三點。
  大夢初醒,若是香甜美夢,她可能會自欺欺人的繼續催眠自己再度走進夢裏,但是現在,她了無睡意。
  許久沒有做這樣的夢了,應該說,過去的幾年裏她很少做夢,忙碌緊張的生活帶來疲勞的同時也帶來了一夜好眠。她在日本的住處不算大,但是一個人卻也足夠,曾經去富良野帶回風幹的薰衣草被她縫進枕頭,這些被神傳的小花兒卻真的為她帶來安寧夢境。
  習慣真是可怕的東西,看著身邊這些曾經與她相伴相處了十幾年的物件,熟透中卻也端著幾分疏遠。
  心頭一陣慌亂,事物尚且如此,更何況人心?
  窗欞上,綠色的葉子漫漫伸展。那常春藤真的是長得太好了,月光被眾多枝葉阻擋,隻剩下些光斑偷偷溜進來。
  她已不是小女孩,就像這常春藤也不再是當年那個少年手心上的種子。時間把一切都改變,比如她,比如常春藤。
  翻身下床,打開台燈,拉開右手邊最底下的一層抽屜,一個天藍色的筆記本。上麵圖案模糊,輕輕吹了口氣,灰塵濺起,燈光下,就像一隻隻細小的飛蟲。她一下就翻到其中一頁,因為那頁裏還夾著一隻鋼筆。
  日記的最後一篇停擺在八年前的某一天。
  當年幹淨的白紙如今已經有些陳舊,那天的日記隻留下一句話——我要離開。
  簡單的四個字,很潦草,看得出當時的慌亂與急躁。
  笑容躍上唇角,她慘淡一笑。
  想起什麽,她跑到床邊,從床底下拉出一個沒有蓋子的木箱,上麵隻遮著一塊布,拉開——
  一個破舊的洋娃娃,裙子上還有個被火燒出的窟窿,娃娃的右臂已經沒有了,隻留下一個孔,她還記得小時候把大拇指放進去剛剛好。這娃娃留給她的並不是什麽美好的回憶,於是連忙放下,除卻一些小孩子的玩物,剩下的一個角落都是她的日記,數了數,八本,再加上抽屜裏沒寫完的那個,一共九本。
  泛黃的日記本被打開,隨之開啟的,是一段說不清到底是什麽味道的往事。第一本的字跡幼稚可笑,大大的幾行字就幾乎占滿了整頁紙。她看著完全沒有印象的字跡,閱讀著曾經的自己,忘記了太多太多,可夾藏在這字裏行間的回憶,卻輕而易舉的把她帶回那些年……
  
  第四章
  其實每個人能為自己決定的事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多。
  一直相依為命的母親在一然七歲那年去世。小女孩聽話地讓人為她套上白衣,有人說,跪下給你媽磕個頭吧。
  母親的葬禮上,葉一然第一次見到外公外婆,而這雙老夫妻卻從頭至尾都沒有看她一眼。關於母親的舊事她並不十分清楚,隻隱約知道媽媽當年似乎與家裏決裂,懷著她獨自離開家,從此再也沒回去過。
  可是,最後的最後,母親畢竟還是回去了,依舊是把她帶到這世上的兩個人又把她帶走。母親走了,而她,卻被留下。
  有那麽一瞬,她是後悔的,也許,她是真的該跟媽媽一起走的。
  靈堂的人漸漸少了,她坐在墊子上,曲著腿,下巴搭著膝蓋。有人衝她投來閃爍目光,那麽明顯,而他們卻要假裝掩飾。其實她那時並不懂這些眼神是什麽意思,隻是心裏亂糟糟的,腦袋裏一片空白,但心下卻有幾分清楚,現在除了自己,已經沒有人會幫她了。
  等到傍晚,屋子裏隻剩下她一個人。
  攤開手裏攥了半天的紙鈔數了數,對於錢,她從來都沒有概念,媽媽在的時候,偶爾會給她些小錢去買零食,可是這樣大麵值的鈔票她一向摸不到的。看著這些錢,她有種難以駕馭的混沌。
  “小然……”
  她抬頭,看見房東太太正端著一碗麵走進來。
  房東是個中年女人,家裏有個比一然大幾歲的女兒。夏天的時候,她經常看見房東女兒坐在下麵的庭院裏看書,手上總拿把扇子,她曾經借來看過,一把檀木做的鏤空小扇,扇起來談不上有多涼快,隻是有種淡淡的香氣。她很喜歡,覺得拿著那樣的東西像極了電視中的世家小姐,也曾向母親索要過,但卻一直沒有得到。她知道,手上的這些錢可以買好多好多把那樣的扇子,但是現在,她卻已經不想要了。
  “小然,你今後……準備去哪呢?”房東太太是個好人,給她送飯吃,問她今後的打算。
  噴香的麵條因為這句話硬生生地卡在喉嚨裏。
  她搖搖頭,放下碗看著房東太太。
  “還有沒有別的什麽親戚?哦,路費你別擔心,我可以幫你。”
  再次搖搖頭。
  “你外公外婆不會忍心就這麽丟下你一個人不管的,你把電話告訴我,我幫你跟他們說。”
  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房東,“是不是欠您房錢了?這兒有錢,剛才那些人給的。”她把手上那些剛折好的紙鈔遞過去。
  “可憐的孩子……”房東太太一把攔過女孩兒抱住,聲音有些沙啞,“你媽心狠,怎麽能扔下你一個人?”
  心裏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反駁,但終究還是沒說口。
  正在這時,有個人走進來。
  房東太太放開一然,轉身拿起碗筷,手背抹了抹眼角,回身衝那人道:“您是?”
  剛進門的男人眼睛直望著高台上的遺像,好一半天才輕輕吐出一句話:“一個舊識。”
  房東看了那男人一眼,見他表情木然,眼神悲愴,自覺一個外人便也不好在這裏,草草交代她幾句就下樓去了。
  這男人自從進來就一直站在那裏,她有些心慌,也不敢開口,就隻等那人先說話。
  男人一身風塵,顯然是剛從遠處來,他撚出幾根香燃上,眼睛裏有種說不出的哀愁。
  “你叫什麽名字?”男人蹲下身,兩人隔著半臂距離,可還是讓她有種壓迫感,不自覺向後移了幾寸。
  她告訴男人自己的名字,他微微牽動嘴角,於是坐在地上。
  一然覺得自己要說點什麽,於是含糊著開口:“你是誰?你認識我媽媽?”
  “我是你媽的一個老朋友,很多年沒見的朋友。”
  “哦,那你來晚了。”她很小心的措辭。
  “能告訴我你媽的墓在哪兒嗎?我想去看看她。”
  “我不知道。”她實話實說,看見男人的表情,又補充道,“真的不知道,不騙人,嗯……她的爸爸媽媽把骨灰帶走了。”
  男人似乎很意外,語氣有些急切:“你是說你外公外婆來了?”
  她點點頭。
  “那你為什麽沒有跟他們一起走?為什麽還留在這裏?”
  “……他們不帶我走的。”
  那對老夫妻對於她來說完全就是陌生人,即使身上流著相似的血,可畢竟生疏。對於未來的迷茫與困惑,在這一刻更加深重。
  留意到男人聽後沉重的歎息,看著她,卻不說話。
  “你以後打算去哪?”男人問她。
  打算?
  她一向都有問必答:“嗯……嗯……”去哪呢?她想啊,很用力的想,搜刮著腦袋裏的所有,卻沒找到一個答案。
  七歲的葉一然在這個問題中終於讓自己的心承認,她從此變成孤兒,再無安身的地方。
  她,無家可歸,無親可依。
  “為什麽答應跟我走?就不怕我是壞人?”列車上,男人微笑著問她。
  揚起最乖巧的笑容對他,小女孩兒搖搖頭。
  “小家夥!”男人寵溺的揉了揉她的頭頂,語氣輕快。
  葉一然偷偷看著這個男人,方正的臉,濃黑的眉毛,眼睛注視人的時候並不閃躲,他有雙讓人心安的眼睛,手掌寬厚溫暖,牽住她的時候,她有種被父親寵愛的錯覺。
  男人問她為什麽願意跟他走。
  她沒說出口的是,因為隻有他願意帶她走。
  葉一然沒有什麽故鄉的概念,媽媽曾經帶著她走了很多地方,每次都是過不久就離開,時間長了,便對什麽也沒有留戀。
  但是這次有點不一樣,因為男人告訴她,這裏是你母親的故鄉,如果沒有猜錯,她最後也會葬在這裏。
  於是,她開始暗暗記住這個城市。
  “別的臥室還沒打掃,你今天就睡這個房間。”男人把她領進一間幹淨的臥室,招招手讓她過來。
  她走近,看著男人把窗戶打開,風一吹,帶動輕柔的窗簾,這一刻,她終於有種踏實的感覺。
  “過兩天我帶你去辦一些手續,以後你就在這兒生活,這裏就是你的家,你可以叫我叔叔,當然,我更希望你喊我爸爸。”男人溫柔地看著她。
  “爸爸!”她隨即便叫他。
  葉一然從來都不是什麽有原則的孩子,況且她也沒有爸爸,現在多了一個父親,又肯收留她,她知道自己要怎麽做,而且,是必須要這麽做的。她知道,讓人喜歡自己對她來說並不算難事,如果這個人也是真心對她好的。
  男人在這聲嬌滴滴的呼喊中鬆動了表情,那神色更加的柔軟。她看見,心裏偷偷高興。
  “你可以先洗個澡,我去做飯,等會你洗完了正好下來吃。”幫她把洗澡水放好,男人下樓去了。
  隻剩她一個人的時候,她才敢在這房間裏到處走動看看。
  很明顯,這間房間的主人是個男孩子,這裏到處都是男生的東西,她並不喜歡這些,但與原來相比,這裏好過她住的任何一處。
  雖然猜測是男生的房間,但是這裏並不像她想的那樣淩亂,相反,倒是整潔的很。井井有條的桌台,上麵是一些書和幾個模型,桌上有個相框,她拿起來端詳。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男主人是那個剛剛上任的新爸爸,女主人美麗高貴,懷裏一個小嬰兒。這是多美滿的一家,一然看著看著,眼睛裏漸漸霧氣蒸騰。
  初夏時候,臨近傍晚卻很涼快。窗簾被風吹的來回飄動,她攏去,坐靠在窗台上,手上是那張全家福。
  這時,她心裏感到無錯,再乖巧也並不能掩飾自己身為外人的尷尬,她懂得這點。
  窗簾又被風卷起,蹭到她的臉,癢癢的,飛揚的紗簾間她隱約看到門口一個少年。
  少年一身幹淨打扮,眉目清朗,他的眼睛明亮,也不會閃躲,就這麽定神看著她……
  
  第五章
  少時的記憶隨著日記被一點點開啟,又隨著它的關閉而封存。她把日記放進抽屜,轉身看著窗外初生的光芒。
  一點點撥開常春藤的枝葉,打開窗戶,綠色植物特有的味道竄進身體,那是凝著濕露的氣息。
  被打斷的睡眠讓眼底出現一層淺淺的灰色,讓她不得不撲上更多的遮瑕霜,女人呢,一過了二十五歲就不得不依靠這些東西留住顏色。
  出門的時候,特意看了眼隔壁的房門,還緊閉著,她愣著看了幾秒鍾,便輕手輕腳地下樓。
  “阿姨。”一然走到廚房,看見已經有人比她還要早。
  正忙著做早餐的陳芳轉身看見她,“這麽早就起來了?怎麽不多睡會?”
  一然笑著搖搖頭。“我幫您弄吧,這幾年我自己一個人學會不少。”
  看著旁邊陳芳利索的忙碌著,一然發覺自己竟然還是有些懷念她的。
  這個女人不是墨玉的生母,他的親生母親在他剛出生不久就不幸過世,之後爸爸一直獨身,直到一然來到這個家的第二年,爸爸再娶,陳芳走進這個家。她和墨玉一直喊她“阿姨”,她好像並不介意,總是笑著答應,從未要他們改口。
  陳芳是極為傳統的女性,嫁進來之後便不再出去工作,一直安心做個全職主婦,她比爸爸小一些,可卻沒有生育自己的孩子,因為爸爸說,這個家有兩個孩子就夠了。就是這樣的一句話,這個家就果真隻有她和墨玉兩個。她不知道阿姨為何會凡事都依從爸爸,即便是在生孩子這樣原本就是每個女人的權利的問題上都無條件的妥協。即使感到奇怪,卻也在某種程度上讓她安心。這種安心有些不厚道,她與墨玉不一樣,她本來就不是多麽寬容的孩子。
  “昨晚墨玉回來了?”陳芳一邊熬粥一邊說,“剛才我看到他的車停在外麵。”
  “嗯,很晚才回來,說是醫院有事耽誤了。”
  “他也很久沒回家了,總是一個人住外麵,你爸心裏惦記他,可嘴上還不說,這父子倆,一個樣兒。”
  一然覺得這樣的清晨很不錯,聽著阿姨說些繁瑣的小事,不一定要回應什麽,隻當個耳朵也能讓彼此開心。這時候,她才真正有回家的感覺。
  餐桌上,難得的四個人又坐在一個桌前吃早餐。
  “小然,這次回來就別走了。”身為一家之主的程父看著小女兒,一臉無奈道,“一走就是七八年,女孩子家家的一個人在異鄉總是不好,也不想想年紀,你今年都二十七了,以前是學業,後來是工作,女人獨立一點不是不好,但是總得為自己以後打算打算吧,你終歸要成家的。”
  她隻學著日本女人那樣“嗨、嗨”了兩聲。
  一家之主不接受這樣的敷衍,“你別隻擺個耳朵出來,告訴你,最好在三十歲之前給我嫁出去,否則我就給你安排相親,你自己選條路走吧。”
  難以相信這樣的話竟然會出自爸爸之口,她有些納悶。旁邊的阿姨湊近她,小聲說:“你爸自從退休後就一直在家覺得無聊,後來有次無意中給別人牽成了紅線,牽著牽著就上癮了,現在跟幾個社區的紅娘組織聯係的挺緊密,墨玉都已經被他暗算過了呢。”
  一然偷偷看向對麵那個正埋頭吃飯的人,實在想象不出他被暗算去相親的樣子。
  “還有你!”某位“月老”又把矛頭指向一直安靜吃飯的兒子,“都說三十而立,以前托詞說上學上學,現在都工作這麽久了還等什麽?上次那個女孩多好啊,我找了半年才給你相中那麽一個還讓你給我打發了,你不願意也得有個風度,中途就找借口撇下人家跑了,這像什麽話?”
  “那次是你騙我去的。”墨玉淡淡扔下這句話,一口堵得老爺子啞口無言。
  最後還得阿姨打圓場,“行了行了,你別操這麽多心,孩子們有自己的打算,還以為現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呢?”
  吃完飯,兩個晚輩負責洗碗。
  她看著正帶著手套洗碗的男人,想著剛才爸爸說的那幾句話。
  輕巧地滑到他身旁,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那女孩怎麽你了?怎麽就這麽不招你待見呢?做什麽半途就把人家扔下,咱家哥哥的紳士風度哪兒去了?”
  故意把氣息吐到他的頸間,猶若貓眼寶石一般瑩亮的瞳仁閃動著某些蠱惑的訊息。
  正洗碗的手頓住,看了她一眼。
  兩人看著彼此的眼睛,似乎想從裏麵挖出點什麽似的,這也是一種角力,從葉一然十五歲開始,他們經常上演這樣的戲碼。隻不過,這次又是他敗下陣來。
  “剩下的你來刷吧,上班要遲到了,我先走。”墨玉退下手套放到水池邊上,動作迅速的穿上外套,拿了鑰匙便往門口走。
  “等一下。”身後傳來她的呼喚。
  一然從後麵追上來,把食盒遞給他。“你忘了這個,已經洗好了,記得還給人家。”
  他接過來,轉身就走。
  她緊跟著追出門,大聲地喊:“慢點開車,路上注意安全,晚上早點回來呀!”
  門前經過幾個上了年紀婦人,看見這一幕都不禁笑開。“還是年輕夫妻好啊……”
  車子很快就開走了,程家的門口卻站著一個笑意盎然的女子。
  
  第六章
  天氣爽朗,讓她難得興起大掃除的勁頭兒。換上一身輕便的衣服,綰起長發,搓了搓手心,幹活!
  爸爸被麻友叫過去湊數,阿姨負責樓下,她負責樓上,兩人分工,倒也輕鬆不少。樓上房間少,隻有她和墨玉的兩間臥室,其餘一間用來放雜物。
  推開他的房門,許多往事一股腦地湧上來。
  初見,她靠在窗台,他站在門口,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也許是不知該說什麽吧,兩人就那樣靜默地對峙著,直到爸爸走上來把他推到她的身邊,說,墨玉,她以後就是你妹妹。
  那是她第一次看見這麽幹淨的男孩子,就像一塊上好玉石般明淨光潔。她大方衝他甜甜笑開,他卻隻還她個嘴角輕揚。看到那個笑,她就明白,他不是個容易敞開心扉的人。也許他的心也像那墨玉,雖純淨,卻不易動搖。
  阿姨說他三年前開始搬出去一個人住了,如今這房間看得出少了許多生氣,即使他昨晚在這裏留宿,卻依舊少了點什麽似的。她說不上來,可心裏卻能體會的出。
  除了一些平時的衣物,他好像並沒有從這裏帶走更多,很多東西依舊維持的當年的摸樣。最後一次進這個房間,是八年前,她出國的前一晚。
  閉上眼,耳邊竟然還能憶起那個滿是壓抑的聲音,他說:“小然,你是不是真把我當傻子了?你看我,看著我!是你先喊的開始,如今喊停的也是你,好,我都聽你的,從現在開始,咱倆都各退一步,既然兄妹關係能讓你覺得更舒服,我程墨玉還有這點雅量!”鉗住她的肩膀推出門,她清楚聽見他說,“明天我就不去送你了,祝你一路順風,我親愛的妹妹!”房門在身後砰的一聲被合上,她的心也隨之一顫。
  第二天,她遠走他鄉,爸爸和阿姨都陪她到機場,他向來說話算數,終是沒去送她。
  好像又回來她剛來這個家的那天,她也是坐在這個窗台上,身旁的紗簾來回晃動,她渴望還能看見門口站著那俊朗的少年,可如今物是人非,早已不是當年。
  “傻瓜……”她暗笑自己愚鈍,原本已經明確的心竟然又在看到他之後退縮。雙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自言自語:“加油!”
  她本不是多愁善感的人,這下幾番悵然就連自己都要鄙視自己了。窗外那麽好的天怎麽能就這麽荒廢呢?心下又充滿動力,挽高袖口開始掃除。
  “歇會吧小然。”陳芳端著茶盤上來衝她招招手。
  “好啊。”盤腿坐在毛毯上,順手拿了杯玫瑰花茶。
  陳芳看著她,眼底帶笑。
  她有些奇怪,“怎麽了?”伸手抹了抹臉,以為有蹭到什麽髒東西。
  “你真的長大了。”阿姨似乎有感而發。
  一然從鼻子裏哼出一口氣,一邊哆嗦一邊笑著說:“阿姨,這個笑話好冷啊,我今年都二十七了。”
  “在我眼裏,你們永遠都是孩子。”
  一然摸摸鼻子,清了清喉嚨,“阿姨,別說這麽煽情的話,我受不了這個。”
  陳芳隻是笑笑看著她。
  “你這丫頭沒良心啊,一走就是這麽多年,你不想我也就算了,怎麽連你爸都能放下呢?你不知道這幾年你爸有多擔心你,人一老了,關心的事也就隻剩下兒女,墨玉向來都安安穩穩的,唯獨你一個總讓他操心。”阿姨歎了口氣,無奈地說。
  她承認,她不是個孝順的孩子,但是對於父親的愛卻並不少於這世間的任何一個女兒。
  “阿姨,沒錯,我以前太自我了,隻想到自己,沒有為別人多想想,你放心,這次我回來就不走了,以後好好伺候你和老爸,以後我什麽都聽你們的,找個好男人嫁了,然後給你們生個大外孫,讓您二老在家享清福的同時還能含飴弄孫,好吧?”她撒嬌地摟住阿姨的脖子,親昵的笑著說。
  阿姨被她哄得笑不停,一巴掌拍上她屁股。“人精兒!說到做到啊?”
  “嗯!一定!嘿嘿!”
  
  第七章
  感覺有東西碰了下自己的手臂,墨玉微微側過臉,眼睛卻依舊注視著前方正發言的人。
  方瓊挪了挪身子,靠近他的耳邊悄聲說:“你今天怎麽這麽認真?老大偷偷給你漲工資了?”
  每次開會他都挑最不顯眼的位置,過程中也多是漫不經心,可今天卻出奇的認真,還選了前排最靠近主席台的位置,這人什麽時候轉型了?
  他聽見這話隻是一笑,沒打算回應,又繼續投入到老院長十年如一日的講話中。他現在需要的是專心,而不是分心。
  散會後,方瓊快步趕上他。
  “昨天給你帶的那些飯好吃嗎?”
  “……嗯。”他含糊地一帶而過,其實他連裏麵究竟有什麽東西都沒來得及看清,不過回想某個女人的貪吃相,應該不會差。
  笑意湧上女醫生的眼底,“明天休假你準備做什麽?”
  對了,明天他輪休,自己竟然都忘了。
  “沒活動,在家睡覺。”
  “你是該好好睡一覺了,昨晚沒睡好吧,都有黑眼圈了。”
  他是沒睡好,精神不知道是亢奮還是衰弱,反正是很久才睡著,感覺入睡沒多久就被隔壁的撞擊聲驚醒,感覺那聲音不大,可就是能讓他一直睜眼到天亮。
  “你今天有點怪怪的。”女醫生的直覺似乎很精準,可更精準的卻是旁邊男醫生的動作。
  一個小護士正推著輪椅上的病人轉彎,不小心差點撞上他,幸虧他動作輕巧旋身避開,否則定要撞到病人身上去了。
  雙手插在白大衣口袋裏的女醫生有些驚訝地看他,調笑道:“你小時候玩捉迷藏一定沒輸過吧。”瞧剛才那靈活的動作,不禁讓人想起兒時經常玩耍的遊戲。
  捉迷藏,每個孩子都玩的遊戲。蒙住雙眼的一方要捉到可以任意跑動的另一方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小時候也玩過,可是每次都被那個人捉到,即使他有這樣靈巧的身手和動作。
  “輸過,而且每次都輸……”
  “嗯?你說什麽?”
  “沒什麽。”
  方瓊看著他離開的背影,這麽多年了,他的背影總是給人難以靠近的感覺,這種感覺若是換做別人就太過蒼涼的些,但是在他身上,卻隻會讓人生出探究的衝動。
  承認自己是愛上了這個男人。她不是矯情女子,心動之後便可以坦然麵對。感情這種事,即使清楚自己的心意,但有更多的事是她所不能控製的,原本可以將一份剛剛萌芽的愛戀掩上土埋葬掉,但讓人意想不到的是,之後他們之間的交集竟然越發多了。
  大三那年無意中遇見他,感覺到自己心裏生出些許隱隱的愛戀,卻不以為意,畢竟喜歡他的女孩很多,誰不希望自己的男友內在外在都是一流?她隻把自己對他的好感劃到女孩天生對童話裏的王子有著某些連自己都不屑承認的執著中去。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因為不同班,所以兩人仍是陌生人,隻是她還是能經常在校園裏看見他,因為心裏在乎了,眼睛就總能在人群中無意識地找到。可讓人氣餒的是,他眼裏從來都沒有她。雖然心下有些微的酸澀,卻到底能一笑而過。
  直到她考上本校的研究生院,第一次見導師的時候,竟然發現自己與被保研的他分在了同一個教授名下。她總忘不了當時的情景。第一次見教授的那天,由於一個小意外讓她到的時候比原定時間稍晚了些。等終於到辦公室的時候,裏麵就隻剩下教授和正在幫教授整理資料的他。強迫自己平複一路跑上來的氣喘,隨手順了順頭發就敲門進去,剛一開口,眼裏就隻有站在教授身後也同樣正注視自己的男子。就這樣,初次與教授的對話讓那個從始至終都沒說話的人搞的完全脫軌,已經在心裏描繪好多邊的開場白也被自己弄的七零八落。
  她知道自己沒給老師留下好的初次印象。上大學的時候,她並不出名,不像他那樣被動高調的出色,但她知道身為學生的本分,從小就一直把醫生這個行業當成自己奮鬥的目標,所以一直都很努力很努力,不是為了讓某些人注意到,隻是真的為了自己的理想與執念而單純的功用著。所以她的成績一向很好,即便還及不上他。繼續深造的選擇讓她更加重視學業在整個人生規劃裏的分量,與教授的初次見麵她從很早就在做準備,想好的開場白,完美的自我介紹和舉止,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中。可是遲到再加上後來的語無倫次,完全斃掉了她之前的完美預想。
  老教授似乎並不在意,依然和藹:“方瓊是吧?嗯,我看過你的成績單,很不錯。”
  她覺得自己今天的出場很失敗,心情鬱悶至極。後悔之前沒有先探查看看還有哪些學生和自己同導師,也後悔今天的報道。她該穿那件新買的連衣裙,而不是這件沒有特色的單調T恤以及一條被洗的泛白的牛仔褲;頭發與麵容也並不鮮亮,之前為了研究生入學考試已經熬出幾根白發的她還維持著考前的蒼白狀態,臉上沒有脂粉,精神也並不爍矍,完全是沒有再上訴必要的首次亮相。
  隨後老師指了指身側,說:“他是程墨玉,以後會經常見麵,彼此熟悉下吧。”
  看見他向自己伸出右手,她連忙走上前,眼睛不敢直視那雙澄澈的眼瞳,那時的她就是一隻醜小鴨,麵對王子的時候,隻能以一種這樣的含蓄對待。
  “你好,我叫程墨玉。”
  她聽見那清爽優雅的男聲,然後也隨之遞出自己的手。
  “你好,我是方瓊,很高興認識你。”即使她早在他不認識自己的時候就已經認識了他。
  微微慌亂地把手放進那隻修長白皙的手中,他的手心溫熱而幹燥,一瞬間就讓她從一進門就開始震顫的神經安寧下來。
  那個夏末有些特別,至少在方瓊的人生中,是很難忘的一季。
  
  第八章
  下班的鍾頭一到,護理站的幾個小護士和夜班的同事辦完交接就飛似的沒影兒了。程墨玉看了看時間,正琢磨著還能做點什麽打發自己。
  已經換上常服的方瓊撥開半掩的門,“怎麽還沒換衣服,不走啊?等什麽呢?”
  他正關掉一個網頁,見她過來隨口應了聲:“馬上。”
  兩人走到電梯口,方瓊側過身,笑笑地問他:“晚上去我家吃吧,昨天買了些好東西,火鍋怎麽樣?”
  他忽然想到早上出門時那女人追出來時說的話,本打算直接答應了,可嘴上就是沒辦法幹脆吐出個“好”字。
  “不了,晚上我得回我爸那兒。”
  “哦……嗯,伯父伯母最近身體還好吧?”電梯終於來了,兩人走進去,方瓊從金屬門板上看他,下一秒就發現他竟然也用這樣的方式看她,心下有種被曝露的尷尬,卻還是大方地以這樣的方式對視,並不打算躲閃。
  墨玉應了聲,兩人也沒再提起新的話題。
  電梯停到一樓,這時候大廳的人少了很多,很是清淨,隻有幾個清潔工依舊在打掃。他們並肩走出,接待站的護士小姐微微衝他們笑著點點頭,眼光裏滿是毫不掩飾的曖昧。
  方瓊曾經偷偷觀察過他,對於這樣的眼神和暗示,他從沒有任何反應,好像完全沒有意識到一樣。
  暗自嘲笑自己女兒家的隱晦心眼兒,原來她方瓊也一樣會生出這樣幼稚的念頭,一樣不能免俗。
  甩甩頭,想拋掉這份俗氣勁兒,看見身前十米遠的地方正站著一個美妙女郎。
  一襲墨黑連衣裙,下擺處和V字的頸口滾著黑色蕾絲,削肩的樣式更加顯得那雙白玉般的手臂纖細修長,頸子、手上是同款的項鏈與手鏈,小巧也精致,添了份專屬別致女人的韻味,女郎身材高挑,卻依舊踩著雙極高的鞋子,周身都充斥著一種難以馴服的氣息。
  也許這女人偏好黑色,衣服,鞋子,皮包都是黑的,就連眼仁兒都是,方瓊想她是不是帶了擴瞳的隱形,因為她有一雙魅惑烏黑的瞳孔。
  女人看見他們,臉上露出笑意,竟也徑直衝他們走來。十米的距離逐漸縮短,直到女人停身擋住他們。
  “你怎麽來了?”
  方瓊詫異看著身邊的男人坦然地說出這樣的話,但是更讓她驚詫的是那個女人下一秒的動作——
  女人一把挽住他的手臂,半個身子靠上來,表情親昵地對他道:“我要去超市大采購,那麽多東西我一個人哪兒拿的動呀?找你做苦力,成麽?”
  “別鬧!”墨玉撥下她的手,轉身看著方瓊,開口:“先介紹下,她是……”
  “我是他妹妹!”
  墨玉的話被自稱是他妹妹的女人的聲音掩蓋。
  女人側身轉到方瓊麵前,臉上是甜膩的笑靨,她朝方瓊伸出手,說:“你好,我還是願意自己做自我介紹,我是他的妹妹,如果不介意的話,就叫我‘小然’好了。”
  “你好,小然,我叫方瓊,和你哥是同事。”方瓊又暗暗細致地打量了眼前的女子一番,不得不承認,也許是程家的遺傳基因優秀,這樣兩個玉一般的人兒在外表上都極為惹眼。
  “哦,那我以後就喊你方姐姐吧。”
  “好啊。”方瓊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子是這般可愛,與她的哥哥竟然是截然不同的性子呢。
  葉一然走在兩人中間,一手拉著墨玉,一手牽著方瓊,嘴裏更沒閑著——
  “我前不久剛從日本回來,所以方姐姐你才沒見過我,不過我爸不讓我再走了,以後咱們見麵的機會就會多了呢……晚上我爸親自下廚,老爺子的手藝可不吹牛,方姐姐也一起到我們家來吃吧?”
  方瓊不知道一個人要取得另個陌生人的好感需要多長時間,但是就眼前這個“妹妹”的情況,一分鍾放在她身上都顯得綽綽有餘。
  沒有馬上答應她,眼睛看向那邊一直沉默地低著頭的男子,眼神的索問並沒有得到期待的回應,方瓊壓下眼底隱隱的失落,揚起滿滿的笑容,“不了,晚上我還有事,不太方便,以後有機會一定去。”
  一然失望地抿了抿嘴角,便又隨即恢複了剛才的那種美麗笑靨,拉著方瓊的手說:“這樣啊……那好吧,不過以後一定要來呀!”
  “嗯!”真誠地點點頭,方瓊揮手跟兩人告別,自己開車先走了。
  車子還沒轉道的時候,方瓊側目看了眼後視鏡,隻見那熱情的美麗女子依舊笑笑地看著她這邊的方向,而她身旁的男人卻一臉陰沉。
  她說錯什麽了嗎?
  方瓊認真回想剛才的那些對話,並沒有覺得什麽地方出了問題,這男人是怎麽了?不過就是幾句簡短的寒暄,哪句話值得他擺出這樣一副神情了?
  又一次意識到自己並不了解程墨玉這個男人,他身上還有很多東西是自己所不知道、不熟悉的,盡管沒有確實的事實證明,但她隱約清楚,他心裏有個隱諱的空間一直緊閉著,她走不進去,也許,是沒有人能走進去。
  
  第九章
  直到方瓊的車開走,葉一然臉上的那股笑意才逐漸淡下來。
  “昨天那個便當的主人?”她回頭求證,其實不問也知道,不過就想看看他的反應。
  墨玉的回答則是轉身就走。
  她連忙跟在後麵,亦步亦趨。
  上車,不著急發動車子,等她坐穩,扣上安全帶,墨玉才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道:“不管你打什麽主意,別把心眼兒使在不相幹的人身上。”
  她睜大眼睛,一臉純真的表情。“說什麽呢?哥哥。”
  放棄與她的爭辯,他有些頭疼。
  “去哪?”
  “超市啊。”
  超市門口,墨玉拎著一個不大不小的袋子,無奈地看著身旁那個兩手清風的悠閑女人。
  這叫大采購?這樣的袋子她一個人拿不動?
  他就知道!
  “我要吃那個!”
  墨玉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不遠處正有商販在賣棉花糖。
  他頓住身,看她跑過去,站在攤販麵前,傻傻看著人家一圈一圈地轉著糯米棒,糖粒化成細膩的絲,一層層攏在上麵,很快,剛剛還光禿禿的糯米棒就變成了小胖子。站在她身邊的小女孩滿臉期待地拿到一隻“小胖”,許是看著新奇可愛,孩子舍不得張口吃,就這麽看著,小手揪下底部一小塊糖絲放進嘴裏,小臉上隻剩滿足笑靨。
  孩子們聚集的越來越多,一個個“小胖”出爐,又一個個分到孩子們手上。老板看著葉一然站在這裏很久,笑容可掬地問她:“小姐要不要也來一個?”
  她剛要回絕,不知何時墨玉已經走到身後,他遞給老板零錢,說:“來一個。”
  看著他的側臉,她有些眩暈,感覺似乎有回到了當年。他卻沒有多餘神情,隻是專注看著老板靈活的手藝。
  女人的心思卻繁雜,她想起很多很多,包括自己的初吻就是靠這棉花糖得來的。那時候她沒有這般詭秘的籌措,隻是一根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棉花糖,讓她品嚐到那種比糖還要甜蜜百倍的味道。
  那時她才十六歲。
  她穿著一件新裙子,是爸爸送她的生日禮物,嫩黃的顏色就像她那時的年紀一樣可愛。那是為她舉辦的生日宴會,可主角卻在半途就已經沒了蹤影,同樣消失的,還有一個少年。
  他們手牽手走在街上,那時正值傍晚,夕陽漫天。人們似乎都在歸家,行跡中透著一絲匆忙,可他們正相反,他們無比悠閑。
  兩隻青蔥一般的手緊緊相扣,那樣緊密,又那般契合,仿佛天生注定要合在一起的。
  那時,他們剛剛對彼此敞開自己的心,終於讓對方明白,原來長久以來的揣測與試探都是多餘,在他們小心翼翼保護自己的時候,誰都不願意邁出第一步,而如今才發現,原來等待是那麽的槽糕,他們浪費了時間。
  他給她的生日禮物有些寒酸,隻是一根棉花糖。他們坐在公園的秋千架旁,笑笑地看著彼此,心裏滿是甘甜。她在他麵前從不懂得掩飾自己,毫無矜持美感地張大嘴咬掉一口糖絲,糖絲進了嘴,漸漸化作蜜汁流到心裏。她想,這糖真是甜,從沒吃到過這樣甜的東西。而讓她沒想到的是,原來更甜的還在後頭。
  他吻上她。
  兩顆年輕的心撞在一起,以一種從沒有經曆過的頻率悸動著。他們那時年少,任何東西對於他們來說都以一種再簡單不過的麵貌出現在生命裏,當然也包括這醞釀許久、卻來勢猛烈的愛情。
  他輕觸她的唇角,不敢深入,隻徘徊在周圍。她漸漸不滿足這樣的親吻,一向大膽的女孩拉住他的前襟,伸出小舌頭舔上他的唇瓣,然後,糖汁融化在兩個人的嘴裏。
  等到兩人分開的時候,她滿臉漲紅,微微沉著腦袋,不敢看他,好一會才偷偷瞥了他一眼,這才發覺那個從來都冷靜自若的人的白皙臉頰竟然也浮上一層淡淡的粉紅。
  “你……你幹嘛突然就……就親我呀?”她扭捏著嬌聲問他。
  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是明知故問,他不予理會,拉她起身,說:“回家吧。”
  可是,一直到星星都出來了,兩人才到家門口。
  她拉住他不讓他進門,兩人又拐到巷口的角落裏。
  “你還沒回答我那個問題呢!”她不依不饒。
  她總愛作弄他,他心裏明白,卻不在意。
  “因為……”他轉開眼神,看著她手上瘦了一大圈的棉花糖。
  看見他的眼神,她也看向自己手上的棉花糖。
  “因為我想嚐嚐她甜不甜。”
  “就這樣?”她一臉震驚。
  “嗯,就這樣!”他一臉坦然。
  不過,很快就換上另一個表情的女孩突然神秘地笑了笑,“那……你覺得她甜嗎?”扔掉手上的棉花糖,她踮起腳尖勾住他的頸項,粉紅的小嘴啾啾一下下親吻他,一邊問他:“甜嗎?甜嗎?甜嗎……”
  他發出低沉好聽的笑聲,一把攬住她的腰,壓低聲音:“噓……小心讓人聽見!”
  他們的愛戀就像剛破土的嫩芽,他現在隻能小心嗬護,還不想很快被家人和親朋好友知道,因為還弄不清爸爸對這件事的態度,所以現在他寧願保有這份小小卻甜膩的美好,她不以為意,隻得靠他步步為營。
  攬著她纖細的腰肢轉到更為隱蔽的地方,街燈照不到這個地方,那裏隻有月光。泛著淺藍的月華照在兩張美麗且年少的臉上,她看著眼前的人,小小的手心泛起一陣濕潮,自己竟然在他的注視下開始變得緊張。
  愛情究竟是什麽樣的?
  如果說在這一刻之前她還懵懂著,而如今這一刻卻終於讓她清醒地認識到,愛上一個人究竟是什麽滋味。
  心裏看似波濤洶湧,可在他的目光裏卻可以瞬間變的安寧。
  她有些緊張,緊張到隻能依靠捉弄他來換取自己的慌亂可以不被他看穿。她又踮高腳尖,滿臉狡黠,輕輕啄吻他。
  “甜不甜?快說……快說……”
  下一秒,她體會到隻屬於男生的力道,仿佛要把她嵌入身體般緊密地抱著。這次的吻顯然狂熱許多,完全不同於剛剛公園裏那個含蓄而淺嚐輒止的親吻,她呼吸急促,仿佛要窒息一般,腦子裏全是漿糊。
  葉一然啊葉一然……
  她心裏晃晃悠悠地想,你可真行……你已經成功地把東郭先生……變成狼嘍……
  等到兩人終於可以順暢呼吸的時候,他的唇角滑到她的耳畔,他輕聲說了句話,氣息吹進她的耳廓裏,癢癢的,可因為一句話,她的心裏更癢。
  他說——
  很甜……
  眾多孩子中間站著一個美麗女人,同樣的是,手裏都拿著棉花糖。
  她看著去開車的男人,他背對自己,女人眼底的哀愁他看不見。
  同樣沒有矜持美感地咬了口棉花糖,鬆軟的糖絲又化進嘴裏,可為什麽一點都不覺得甜了呢?
  
  第十章
  一路上兩人都暗懷心事,各自沉默。
  依舊是傍晚,依舊是當年的人,依舊有棉花糖相伴,可美好已經走過,留下的,就隻剩下對往事的欷歔。
  躺在床上,聞著枕頭上的幹爽氣味,想必是有人打掃過了。墨玉翻了個身,手腕墊在頭側,視線停在半開的窗上,夜風卷起白色窗簾,畫成一個個不完滿的圓。
  閉上眼,最大限度的放鬆身體,任思緒遠揚。
  他的童年,有個致命缺陷。
  五歲的程墨玉在幼稚園第一次知道有首歌叫《世上隻有媽媽好》。年輕的女老師穿著花裙子,站在一群小蘿卜頭中央高聲唱著——
  世上隻有媽媽好
  有媽的孩子像個寶
  投進了媽媽的懷抱
  幸福享不了
  沒有媽媽最苦惱
  沒媽的孩子像根草
  離開媽媽的懷抱
  幸福哪裏找……
  一眾小豆丁們都在和著老師的歌,他們臉上洋溢著最純最純的笑,就像歌裏唱的那樣,他們一個個都是寶,除了墨玉這根草。
  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不在了,這是墨玉自從記事開始就已經認知到的事實。媽媽留給他的記憶隻是一些照片,年輕的母親還沒有在心愛的孩子心裏留下任何值得讓他在日後回憶的東西時就抱憾辭世。墨玉沒有多少遺憾和難過,因為他那時太小,不懂生死之事,就連悲傷都沒有幾分重量。可是在看著身邊的小朋友一個個都用那樣的神色高聲唱著這首歌的時候,墨玉才突然發覺自己心裏很難過。他站在小夥伴中間,仿佛一根隻為襯托他們幸福的稻草。
  父親很忙碌,忙到總是沒有多餘的時間分給他。他常對墨玉說的一句話就是:“你是男孩子,凡事都要堅強些。”
  堅強。這個詞是幼小的程墨玉最先記住的。
  摔倒了,膝蓋破皮出血,眼淚懸在眼眶裏,反複想著爸爸的那句話,可淚水越來越多,淺淺的眼眶終於承載不住這樣多的委屈,微鹹的液體落到傷口上,那是另一種疼。終於明白那句話,原來懦弱生出的淚水會帶來更多的痛楚,於是他開始學著堅強。
  墨玉上小學之後,父親會經常出差,留他一個人在家,請來做飯的阿姨總是喂飽他就離開。他很早就習慣了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家裏,開始還會害怕,後來慢慢地適應,他開始學著享受一個人的那份孤單。
  那年的某個傍晚,剛放學的墨玉還像往常一樣走在種滿龍爪槐的小路上,身旁偶爾有騎車的少男少女經過,都是滿身飛揚著青春。
  遠遠就聽見有人在喊他,回頭看見幾個同學追上來。
  “跑那麽快做什麽?一轉眼就沒人了!呼……”一位高壯的男生跑過來,右手撐在墨玉肩上大口地喘氣,好似追趕的很辛苦,緊跟著的幾個男生女生也走過來,一行人才步調一致地重新出發。
  他不算喜歡熱鬧,也許是長久一個人的慣性,身邊的人一多就會不自覺想避開,可不知什麽原因,總有很多人願意靠近他,同性異性都有。久而久之,他發現微笑和沉默已經不能滿足身邊的人,他們會經常引他開口說些什麽,並不自閉的少年開始和大家分享一些自己的事,偶爾幾句淺短的玩笑也能讓身邊的女孩們笑不停。
  今天的路上墨玉很安靜,隻聽其中一個男生講著趣事。身旁的女同學拍了拍他的手臂,確定得到他的注意才問道:“你今天怎麽了?怎麽這麽安靜。”
  他摸上自己的眉眼,喃喃道:“眼皮從剛才就一直跳個不停。”
  “讓我看看時間。”旁邊一個女孩子跳出來,“現在這個時候,嗯……不太好呦!”
  “什麽意思?”眾人被挑起興致,這個年紀的孩子們總喜歡發掘一些神秘的事。
  “現在是下午十七點四十五分——傳說中的逢魔時刻。日本有個傳說,每到傍晚,也就是光明與黑暗交替的時候,所有妖魔都會出來大行其道,會有人受到它們的蠱惑……”顯得滿臉得意的女孩湊近墨玉的臉瞧了瞧,“而這個時間眼皮跳則預示著你會見到某個陌生人……”女孩兒又擺出神秘莫測的臉色,右手靠在唇邊,卻一點都沒有小聲的說,“也許你即將遇到的會是個妖精,你會被它蠱惑!”
  夕陽用盡自己的最後一份力量將光和熱放到人們身上,一群少男少女在這樣的話題中大聲的說笑。
  墨玉回到家,剛打開大門就聞到久違的味道,是爸爸最拿手的那道菜。看到父親一個人在廚房忙的竟然沒有發現自己已經回來,墨玉覺得有趣,畢竟已經有好幾天沒有見到爸爸了,心裏生出一個玩笑捉弄他的心情,打算偷偷上樓換了衣服再下來給他個小驚訝。
  盡量輕巧的上樓,不意看見自己的房門正打開著。
  他立身站在自己的臥室門口,卻見到一個陌生的女孩。她坐在窗台上,手上是他的照片。
  被風吹得正動個不停的窗簾間隱著一張素淨的小臉,她的眼神裏有並不刻意隱藏的落寞,也許是窗簾的關係,好一會她才發現自己。
  於是,墨玉看見一雙烏黑靈動的眼。這雙眼裏剛才的那份落寞在見到他之後瞬間消失,轉而升起的,是一股坦然,似乎並不因為見到他而感到意外。
  他們就這樣安靜的對視,誰也不開口說些什麽。
  腦子裏突然想到剛剛那個女同學說過的話——
  你會遇到陌生人……
  也許你遇到的是個妖精……
  你會被她蠱惑……
  ——
  當時還是少年的程墨玉以為同學至少預言對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真的在不久後就遇到了陌生的人。
  而很多很多年之後,當程墨玉再次回想起當年的那段無稽之言時,不得不承認的是,那些預言竟然一語成讖,全都應驗在他身上!
  
  第十一章
  敲門之後等了半天也沒得到回應,一然趴在門上聽了聽,便手輕腳輕的推門而入。知道他一向沒有鎖門的習慣,這麽多年,看來還是沒變。
  男人正側身躺在床上,背對她。
  一然踮著腳走過去,蹲下身,大氣都不願喘,生怕吵醒他。他該是睡著了,呼吸均勻,麵容恬適,這會兒倒是沒了疏離抗拒,熟睡的他竟帶著幾分孩童般的稚純。
  貪婪地注視著眼前這張容顏,自從重逢以來還沒敢這樣放肆地看過他。留在記憶裏的,還是當年最後一晚時他有些扭曲的麵容。當時他那樣年輕,臉龐純淨,仿若玉一樣的明潔,可這幾年過去,同樣是那張臉,即使猶自俊美,可多少添了些時間的印跡,他的眉頭已經有了幾許紋路,不複當年那樣了。
  手指覆上那多愁的眉頭,試圖撚平它們,可時間是怎樣可怕的對手,她什麽也改變不了。
  指縫間,他睜開眼,眼睛裏有一霎那的迷離,忽而意識轉過來,一把攥住她的手扯開。
  心下一僵,她退開,站起,看著他從床上下來,與自己拉開距離。
  “進來怎麽不敲門?”他抹了下臉,坐進沙發。
  “我敲了,你睡熟了沒聽見。”一然盤腿坐在床上,還是他剛剛躺著的位置,上麵還留著他的溫度,暖暖地烘著她。
  拍了拍身前的紙袋,一然淡淡的笑:“這是在日本給你買的。”
  一件寶藍色襯衣,第一眼看見它就喜歡了,幾乎是沒有猶豫的買下來。她從未給他買過衣服,這是第一件,卻遲了這麽多年。
  “試試吧。”
  拉著他起身,半強迫地把衣服塞給他。“讓我看看合不合身?”
  他身上穿著件白色襯衣,遲疑的接過卻沒動。
  看出他眼裏的信息,她撇了撇嘴角,滿不在乎地哼了聲:“不看就不看,我都不在乎,一個大男人還這麽別扭!”話雖如此,卻還是心不甘情不願的轉過身子背對他。
  又不是沒看過!
  轉身的時候右手按了下胸口,裏麵有一處硬生生地疼著,原來那些甜蜜的回憶仿佛一瞬間化作利刃戳在心口上。
  “好了吧!”咻的轉過身,她故意想搞個偷襲,隻可惜他的速度也很快,扣子已經係到中間了。
  她走上前撥下他的手,幫他係扣。
  他的身材並沒有多少變化,還是當年那樣,衣服很合身,她的眼力和記憶力一向很好。
  係到第二顆扣子時她微微一頓,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幕。
  一位日本妻子,美麗賢淑。即使她在職場上是不容小覷的鐵腕女人,可到了家裏卻依舊是要操持柴米油鹽的妻子和母親。一然曾經看過她堅決到不容任何人動搖的一麵,也意外見到了那女人最溫順的一麵。
  她會在丈夫出門前站在玄關為他係上風衣的扣子,再柔柔的喚出一聲關照平安的話。
  雙麵的日本女人是她當時的頂頭上司,帶了葉一然三年,曾經為了一個項目開夜車,熬夜到很晚的一然留宿在她的家裏,於是第二天,她見到了這個日本女人的另一麵,那是她完全想象不出的。
  看見一然的眼神,女上司把鬢角垂下的碎發攏到而後,笑了笑,並沒說話。
  可一然心裏卻忽然明白了,這就是角色。職場上,女人是戰將,她必須有最堅硬的外殼和氣魄;在家裏,無比強勢的女人也是妻子和母親,她必須有最柔軟的語氣和眼神。
  這一刻,她覺得自己連指甲都是酥軟的。終於能體會女上司那時的心情,原來為了心愛的人隻是做這樣細小的事都是無比喜悅。
  他的皮膚比一般男性要白一些,襯著這樣的藍很是好看。手指的動作慢下來,大紅豆蔻的指甲在藍白間顯得更加豔麗張狂。
  他們的身高比例似乎沒有變,因為他氣息仍撫過她的額頭,就連位置都是一樣,她還記著,還深深的記著。
  以一種仰視的角度,她的視線往上移去,脖頸,下巴,嘴唇,鼻尖,最後是那雙眼。她想在這雙眼裏看出什麽,盡管用力去搜尋,可結果卻不容樂觀,那雙眼裏已經沒有了曾經熟悉的溫柔和憐惜,如今她能找到的,就隻有一份強抑的無奈和疲憊。
  手指無意識地揪住他的衣服,原本平整的新衣開始有了褶皺。
  她不願相信這樣的事實,心裏急迫,失了一貫的沉穩。沒有發覺自己已經失去平衡的氣息,她微微踮起腳,想將他看的更清。幾乎將全部的感知都放在他身上,他也專注看著自己,可眼神不對,這種眼神不是她要的。
  現在的一切都不對,他不該這樣淡然地看她,眼神裏竟然沒有一絲波動,仿佛又回到了他們初識的狀態。這與她之前所設想的完全跑偏,即使有了心裏準備,可見到這樣的眼神還是讓她難受得措手不及。
  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步步緊逼,她的身體與他越來越近,最後幾乎貼在一起。
  “小然……”輕聲喚了她,溫暖有力的手掌握住她的雙臂,不容轉圜地將她拉開距離,隨著她的氣息遠離,閉了下眼,墨玉歎了口氣,看著自己胸前的纖細手指,道,“你越界了。”
  原本糾結的手在這句話裏慢慢放鬆力道,逐漸平衡氣息的吐納,一點點撫平襯衣上的褶皺,她淡下神色,扯了下唇角算是一笑。
  “墨玉,我這次回來就不打算再走了,你知道嗎?”
  “……”
  “就像爸爸說的,我現在已經不是小姑娘了,我準備盡快把自己嫁出去,否則老頭兒就得給我安排相親了。”
  “相親也沒什麽不好。”
  這話換得她大聲笑出來,笑得眼角竟然都開始濕潤了。“那不是我要的。”
  “一然,現在的你還想要什麽?”
  “我想要的……”
  
  第十二章
  我想要的……
  她想要什麽?她還想要什麽?
  又一次失眠,而那個讓他不得安睡的罪魁禍首卻在留下這半句話後麵不改色地說“晚安”,然後兀自跑了!
  早上下樓吃飯,從父親口中得知那丫頭一大早就出門去了。
  心裏一陣氣悶,很久沒嚐到的那種感覺又回來,他開始後悔,後悔自己竟然還會因為那丫頭的一句話而心生徘徊。
  也許她正得意。
  而那個被猜測著正得意的女人此時正跟陪著老外從機場出來。
  忙碌了一整天,連喝口水都是戰鬥式的,一然收起有些僵硬的笑臉,坐進開到酒店門口的車。
  “去哪吃?”開車的男人從後視鏡裏看了坐在副駕的女人一眼,淡笑著問她。
  “去個能躺著吃飯的地兒。”掐了掐小腿,幾乎是陪著走了一天,男人的皮鞋哪裏比得上女人的高跟鞋,她現在的腳踝酸疼的要命。
  楚硯放下車窗,晚風吹進來,很是舒服,多少緩解了些許疲乏,他聽見旁邊的女人放鬆的歎氣聲。
  “今天真是多虧你了。”公司的翻譯意外臨時出缺,日本外商的接待工作正棘手,幸虧她一通電話就爽快答應幫忙。
  選了家安靜的餐廳,楚硯說這裏的味道很好。
  安適一隅。
  終於填飽肚子的一然才終於有了些氣力,一天的勞累,剛剛填滿的胃,都讓人懶懶的不想動,一手撐著額際,一手手指畫著桌沿,看起來似乎很沒精神。
  楚硯抽出一根煙,衝她眨眨眼。“介意嗎?”
  一然笑著搖搖頭算是回應。
  她靜靜看著男人抽煙,忽明忽暗的煙頭隱在煙霧裏,男人夾住煙的手勢很隨意,可卻暗暗透著一股性感之美。忽然對於這個細枝末節有了興趣,腦子裏不由自主的想著那個人抽煙會是什麽樣子,隻可惜,也許是職業的關係,他從不吸煙,也不嗜酒,活得像個苦行的僧侶,一般男性的那些嗜好似乎都沒有見他熱衷過。
  “別在看著我的時候幻想別的男人。”
  男人淡淡的言語引得正出神的她一怔,而後便明白過來。
  “楚硯,你就是個妖怪,還是個千年道行的老妖。”
  與這男人初識在一場宴會,她當時也是作為翻譯出席,而他則是宴會主人請來的貴賓。
  相識的起因不算美好。
  一個客人酒後失態,看見躲在過道上透氣的她意欲強吻猥褻,正巧被楚硯撞上,三兩下就把那醉漢擺平。
  “沒事吧?”楚硯回頭問她,不意卻看見她手裏正攥著一支小型噴霧劑。
  “沒事,謝謝。”女人燦爛笑開。
  楚硯看著這個剛剛被自己救下的女人鎮定自若的把防狼噴霧放進小巧的手包裏,又抽出紙巾擦了擦唇角,轉身對著反光的玻璃補妝。
  他懷疑自己根本就是多管閑事,他相信如果剛剛自己沒有英雄救美,眼前這女人也能讓自己全身而退,因為在她的眼裏找不到驚慌,有的隻是一種自在的篤定。
  也許是他的眼神泄露了他心裏的動態,她笑了:“今天遇到先生是我走運,可我的運氣不會總這麽好……”她拍了怕手包,眼睛裏光彩閃爍,“不走運的時候,我就得學著自保。”
  她給他的第一次印象就是這樣,在那無比柔軟的外表下卻蘊著如此強勢的靈魂,整個人處處都有矛盾的存在。
  第一麵,這女人並不討他歡喜。
  原本以為兩人的緣分止於那次意外的“英雄救美”,可之後的幾次相遇讓他們彼此開始熟悉,竟慢慢演化成無話不談的朋友。
  楚硯對於這女人給他的評價並不在意,眼際含笑。“我倒覺得這話該我說。”
  一然從鼻子裏哼出一聲,轉頭不理他,看向不遠處的琉璃頂燈。
  “你這次回來有什麽打算?”
  “嗯……”她狀似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沒什麽打算,我辛苦了那麽多年,想給自己放個長、長的假!”
  “決定‘收複失地’?”
  一針見血的問話似乎並不在意她的答案,按熄煙頭的楚硯又叫了壺水果茶,體貼地幫她斟滿,推到她跟前。
  一然眨眨眼,滿臉茫然。“什麽?你說的話我現在怎麽聽不懂了呢?代溝!嚴重的代溝!”
  “我才三十七歲!”楚硯很鬱悶。
  “你比我大十歲呢,大叔!”
  某位大叔在這一聲“大叔”中更鬱悶了。
  “好啦,不跟你逗了。”輕啄了口香甜的茶,一然擺擺手,今天累得沒有心情開玩笑。
  “女人,總這樣的話,會把人嚇跑的,沒有哪個男人受得了。”
  某女不愛聽這話,忿忿不平,“哼……有的是男人搶著追我!”
  楚硯又燃起一支煙,煙霧熏著他的眉眼,微微眯起眼睛,看著她,嘴角含著淺笑:“但願你要的那個……也在搶著追你的男人之列。”
  “走吧,送你回家。”楚硯招手結賬,卻沒發現對麵的女人因他的那句話已經慘白了臉龐。
  “我回來了。”
  一然進門換鞋,看見爸爸和阿姨正守在電視機前看著一檔綜藝節目笑得開懷。
  轉了一圈都沒看見他,心下覺得不安。
  在廚房一起泡茶了阿姨解了她心裏的疑惑。“墨玉下午的時候回他自己的公寓——誒!小心!”
  “怎麽了?”聽到喊聲的程父跑進來,忙問道。
  “小然的手被熱水燙到了。”阿姨正拉著她的手放在冷水下衝洗。
  “這麽大的人了還這麽不小心!”阿姨嘴上雖然埋怨,可動作還是輕柔的為她塗上涼油軟膏,“倒熱水時也能走神?這孩子!”
  一然湊近手背看了看,一股刺鼻的藥味竄身體,馬上向後閃了閃,憨笑著說:“沒事沒事!不疼!”
  
  第十三章
  臉上的表情終於在無人的時候卸下掩飾。
  推開他的房門,一室的黑,染得她的心情也跟著灰暗。
  對於當年那段美好也憂傷的戀情,程墨玉一直守口如瓶,他不說,也不讓她透露分毫。那時的她被愛情麻痹了知覺,毫無疑問的跟從。他的禁忌,她無條件服從。可當年的那份心甘情願帶來的是偷歡般的竊喜,如今的這份沉默卻隻有不願吐露的心傷。
  躺上床,枕頭上沒有沾染上太多他的味道。心裏覺得諷刺,原來如今在這個家裏找個他的寄托都已是這般難了。
  翻了個身,手背不小心蹭在床單,她咬牙咽下到了嘴邊的呻吟。哪裏是不疼的,明明疼的撕心裂肺,可傷不在手,在心。
  他逃了……為了躲她……
  從心頭一直滿溢到嘴角的酸澀幾乎將她淹沒,也許是報應吧。
  電話撥到他的手機上,響了兩聲就突然變成——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再打,就已關機。
  很明顯了,不是嗎?他不想見她,不想接她電話,甚至不願聽見她的聲音。
  但願你要的那個……也在搶著追你的男人之列……
  猶言在耳的話不留餘地的攻陷自欺欺人的心理防線,現在的狀況完全相反,明白是她搶著追人家,還要看人家願不願意給她追。
  沒人比她更了解那男人的性格,他若做了決定,旁人就再難動搖。當初她執意離開,將兩人的過往一並拋下,他那時是真的怨她、恨她的。他說恢複兄妹關係就真的說到做到,斷了一切曖昧,幹幹淨淨。
  多年之後,那個當初主動要分開的一方又回來,她還能期望人家有怎樣的麵貌態度對待自己?如今他還能心平氣和的和她坐在飯桌前閑聊家常也許就已經是最好的地步,她太過貪心了。
  這一刻,一然才終於明白那句詩。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可她沒有淚,也不知還能說什麽。
  “小然,這樣不行,去醫院看看吧。”
  阿姨托著一然的手呼了呼氣,眼看手上的傷處完全沒有好轉的意思,這兩天下來反倒更加嚴重了,又紅又腫的。
  她也湊近看了看,是有點疼,卻還能忍受的範圍內,就不想跑醫院。“沒事,再上幾天藥膏試試,實在不行就看醫生。”
  就這樣,又拖了兩天。
  之前隻是有點紅腫的皮膚開始潰爛生瘡,疼痛也開始變得難以忍受,之前幾天在睡眠下忽略痛楚的辦法不再奏效,她開始疼得難以入睡。
  “是你去醫院還是我打電話叫墨玉回來?”程父看著一然的手皺眉問她。
  一大早就覺得頭重腳輕,擋下父親欲按電話的手,“我去醫院,別給他打電話。”
  到了醫院,掛了號,在大廳裏一陣眩暈,這麽大的地方,找到正確的方向有點難。問了導診,才確定方位。
  “嗯,小姐你不是程醫生的妹妹嗎?”接待站的導診護士笑笑地看著她,上次他們兄妹和方醫生碰巧在她眼前撞見,一雙俊男美女的兄妹讓人過目難忘,“來找程醫生啊?外科在三樓B,從這裏直接上電梯,然後出來左轉,你哥在右手邊第三個辦公室。”
  “……”張了張嘴,卻沒解釋什麽,“謝謝!”
  等電梯的時候,一然看著火辣辣疼著的手背。她沒有掛他的門診,如果他不願意看見她,那她至少還能做到不去煩擾他。
  到了外科等候看診,她坐在轉角的長椅上,後背抵在靠背上,感覺到砰砰地搏動,眼前有點恍惚,於是幹脆閉上眼。
  “小然?”
  剛閉眼沒一會就聽見有人叫她,連忙睜開眼睛,下一刻就發現方瓊正彎著身子詫異地打量她。
  “來找你哥嗎?”方瓊坐到她身邊,側過身子將手肘架在椅背上。
  “來看病的。”衝方瓊晃了晃手背,一臉無奈。
  方瓊捧起她的手,仔細看了下,皺起眉:“怎麽這麽嚴重?走吧,跟我來。”
  “可是,我掛了這個醫生的門診,還得等……”一然指了指還有幾個人才輪到她的診室。
  “沒關係,我現在剛好沒事,如果你相信我的話就跟我來吧。”方瓊起身,雙手插進白大衣的口袋,率先走在前麵,似乎料定她會跟上。
  “你哥他被主任叫走了,這會不在,誒,你坐吧。”方瓊拉過椅子,“他要在就把你直接送他那兒去,對了,他的辦公室就在隔壁。”
  葉一然這時才發覺,原來他與方瓊的距離是這樣近的,幾乎每天都見麵,偶爾一起吃飯,他們的交集如此之多,多到她現在意識到時心裏發涼。
  “怎麽燙的?這麽嚴重了。”方瓊小心地抽走她手上的紗布,看了傷口,不禁蹙眉。
  “不小心被熱水燙到,以為過幾天自己就能好了。”受傷的皮膚暴露在空氣中,更加熱辣的疼著。
  “虧你還有個當醫生的哥哥呢,怎麽不早點來醫院?非等到現在這樣。”
  方瓊的語氣自然,嘴上雖然抱怨的意味強了些,可眼神和處理傷口的動作都極為細膩。
  這些印在一然心裏,不禁看著眼前的女醫生,慢慢愣住。
  眼前的女人隻能算得上清秀,可每次看見她都讓人感到一種溫暖,她的笑容真誠美好,沒有一絲雜質,工作時,有一種成熟職業女性特有的魅力圍繞,讓她更加迷人。還有,一然想起那個美味的便當,她的巧手不禁用在出色的醫術上,還做得一手好菜,擁有一身好廚藝。
  這女人是每個男人心中的理想妻子吧,一然暗忖。
  “喂……”方瓊伸手在一然眼前晃了晃,“好了,注意最近幾天傷口不要蘸水,每天早晚換藥,我給你開些藥你帶走,家裏的那些軟膏就不要用了。”
  方瓊寫好藥單遞給她,笑著說:“如果自己不方便上藥就讓你哥幫你弄,家裏擺著個大夫不用簡直就是浪費。”
  一然接過單子,“我知道。”卻不打算跟方瓊說他已經回到自己公寓的事。
  剛走到門口就又被方瓊叫住。
  才一回身就發現方瓊已經走到跟前,倆人距離好近,一然下意識的要退開,卻被方瓊抓住手臂,又伸手覆上她的額頭。
  “果然有點低燒,回家要趕快休息。”方瓊收回手,靠在門邊以一種早有預見的語氣平穩地陳述自己的推斷。
  “要不你等會,一會讓你哥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先走了,方姐你忙吧。”
  方瓊看著沒入電梯的纖細身影,匆忙中帶著一絲慌亂。這次相遇,她給人的感覺似乎不太一樣。第一麵,她滿身神采飛揚,而這次,卻好像刻意回避些什麽,也許是身體不舒服,麵容有些憔悴。
  電梯門剛合上不久,墨玉就從拐角走過來,看見方瓊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他的方向。
  方瓊靠在門板上等著他走近,看了眼手表,“這話談的可夠長的,足足一個小時。”
  墨玉無奈搖搖頭,轉身走進自己的辦公室,方瓊也隨著過來。
  “你慢了一步,你妹剛走。”
  手上一滑,剛拿起的病例夾被弄亂,紙張散落一地。
  “這麽不小心。”方瓊蹲下身幫他收好,遞給他,卻沒人接過,抬眼見他已走到窗戶旁。
  “你現在出去還能追上她,我還說讓她等會你的,可她就著急走了。”看他終於轉身接過自己手上的文件,又沉穩坐在辦公桌前,似乎沒有追上去打算。
  “反正她也沒什麽重要的事。”墨玉淡淡吐出一句話,低下眉目,看著手上材料。
  “可她有些低燒,是傷口感染引起的,晚上最好——”
  “你說什麽?”
  方瓊被他忽然提起的聲調截住未完的話,眼帶驚異的看他慌忙起身。
  “什麽傷口感染?”
  “你不知道?她手被燙傷了,今天來看病的。”
  
  第十四章
  剛準備打車,就有車子停靠過來,不過她來不及慶幸自己的幸運,再看清司機之後。
  他從裏麵打開車門,一言不發。
  “你怎麽在這?”還是被他撞見了。
  墨玉看了看時間,車子拐了個彎兒。
  “方瓊說你手被燙了。”沒多說什麽,隻是眼角瞥了下那隻抱著層層紗布的手。
  “不礙事,她技術挺好。”看著陌生的方向,她指了指身後,“方向錯了吧。”雖然出國多年,可回家的路線總不至於完全沒概念。
  “先把你送到我現在住的地方,這樣節省時間,醫院還有事,我得馬上回去。”
  “那你又何必追出來?”既然趕時間又何苦這樣折騰?
  手上的傷口又開始疼,她咬牙忍耐,可心頭卻有股更烈的火正呼呼燃著。
  墨玉不再說話,隻安靜地開車。
  公寓門口,墨玉正拿著鑰匙開門,一然站在後麵,心裏正琢磨著怎麽配把鑰匙。
  進門,她又覺得高興,因為他的老巢此時正在自己眼皮底下。
  簡單的兩居室,廚房,浴室,陽台,大致溜了一遍,她又一頭鑽進臥室。
  客廳,墨玉翻看了她從醫院領來的藥,剛想叫住她就看見那女人一溜煙兒地跑進臥室。
  “你幹什麽?”
  站在門口,墨玉無奈地看著那女人肆無忌憚地打開他的衣櫃。
  沒有受傷的手呼啦啦劃過掛著的衣物,眼睛快速掃了個遍,才滿意地合上櫃門。
  “檢查看看有沒有不該你穿的東西。”眼睛衝他眨了眨,裏麵的曖昧信息讓他胸口突升一口悶氣。
  “冰箱裏有飯,你自己弄吧,吃完飯把這藥吃了。”墨玉遞給她一瓶藥,手指點了點服藥說明,“你應該能照顧自己吧?”
  雖然是問句,可行動卻表明並不等她的回答。
  “你把我放在這裏自生自滅?”
  走到玄關的腳步停下來,他沒轉身,背對她。
  無法知道男人此時的表情,隻聽得他說:“你已經過了仰仗弱小而得到關懷的年紀了。”
  “可有人說過會永遠照顧我,不會在我需要的時候讓我一個人。”為什麽當年那個承諾的人已經忘了,可她卻還記得?
  握著鑰匙的手指漸漸收緊,清晰也低沉的話語一字一句傳來:“可你並不需要他。”
  這聲音平靜,不見起伏,分明一潭死水。
  隻能這樣沉默啞聲地看著他離開。
  門被關上,“砰”地一聲,就像當年她離開前的最後一晚,他也是這樣,用一扇門,隔出兩方天地。
  “方醫生,來,這邊!這邊!”
  方瓊看著護理站的小護士壓低聲音衝她招招手,示意她走近。
  “幹嘛這麽神神秘秘的?”方瓊好笑地看著她一臉怪異。
  “看見程醫生了嗎?”湊近耳朵,小護士才問道。
  方瓊微微退開,摸摸耳朵,無奈笑著:“又怎麽了?”誰不知道小張同誌就愛大驚小怪。
  小張護士的眉毛不受控製的抽了下,抓住方瓊的手又緊了緊。
  “你沒事吧?麵癱了?”這丫頭的麵部神經好像痙攣一樣,方瓊受不了地掙脫了她的鉗製,走到護理站的角落。
  “你不知道,剛才我路過主任辦公室,又聽見林醫生在跟主任打程醫生的小報告呢。”林醫生就是個小人,大家心知肚明,小張歎了口氣,無奈道,“不過這次的事也沒辦法,誰讓程醫生給他踩自己的機會了呢。”
  “什麽?”
  “咦?方醫生你不知道啊?”小護士看著她不解的眼神,“下午程醫生有個埋管,本來有二十分鍾就能完事的,誰知道一切都準備好了,就差他臨門一刀,他竟然說什麽‘今天不行’,然後就跑了,最後還是主任做的呢。”
  今天不行。這是什麽話?
  方瓊心裏滿是疑問,可一下午都沒看見他,竟不知道出了這樣的事。
  “所以啊,老林就看準機會開刮唄,這可是程醫生自己的失誤,給了敵人可乘之機。”她可是程醫生的鐵杆粉絲,就因為人家程醫生年輕優秀,被眾多前輩看好,自然就有一些人眼紅。小張又湊到方瓊耳邊低聲說:“方醫生,看到程醫生幫我跟他說,我和小楊是他這邊的,我們都支持他!”
  小楊和小張年齡相當又是同期,總是形影不離。方瓊看到坐在不遠處的小楊正衝她咧嘴樂著,比了個勝利的手勢晃了晃。
  “小鬼!”假裝嗔目,方瓊也壓低聲音說,“繼續偵查,我看好你呦!”
  “Yes!”
  方瓊轉了好多地方都沒看見他的身影,最後竟在天台上找到了。
  寬敞的平台有些曬著的床單,風打在上麵,卷出悶悶的聲響。他就隱沒在一片白色中,身上的白衣成了最好的保護色。
  “你在這兒幹什麽?”走到他身後,他聽見她的身音卻沒回頭。
  墨玉靠著石台,手上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沒什麽,想一個人呆會。”
  他放下紙杯,反手一撐,躍上高高的石台而坐。
  “今天怎麽了?為什麽半途而廢?”這是他從沒有過的記錄,逃避似乎不該屬於這男人。
  “你知道了?”
  方瓊點點頭,轉而看著他,麵色嚴肅。“我想知道你那句話的意思?”什麽叫今天不行?
  雙手十指交疊,他低頭看了會,“那是對病人負責,我今天上不了台子。”
  捉過他的手,方瓊攤開翻看,果然手心上有處暗紅的傷口,這個位置有傷,確實不宜動刀。畢竟那不是兒戲,也許微微一個細小動作都會影響全局,外科醫生的手直接關乎生死。
  “這隻是個小傷口,過幾天就會好的。”可他的眼睛裏似乎並沒有她所揣測的那份擔憂。
  “我知道。”收回手,墨玉看著她,眼睛裏帶著某種說不出的情緒,“方瓊……”漸漸收勢的陽光照在兩人身上,某處類似剪影的側麵,他對著她笑,“你能抱抱我嗎?”
  就是這樣的一句話,讓她忘了時間和空間,看著向自己伸出的手,方瓊沒有遲疑,任他將自己拉上高台,兩人並肩。
  他似乎不打算給她允諾的時間,雖然動作緩慢卻堅定執意,他抱住她,她的手臂隨之覆上,輕柔地環住他的肩膀,給他想要的擁抱。
  男人的身體並不溫暖,也許是吹了太久的風而變得僵寒。她能感覺到他的手臂纏在自己的後腰和背上,規規矩矩的位置,似乎就連移動都不想。
  “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他閉上眼睛問。
  婆娑著他的肩膀,鼻息間仍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可方瓊覺得這一刻真的美妙至極,所以用最輕最柔的聲音回答他:“因為我喜歡你。”
  突然覺得抱住自己的手臂緊了下,她聽見他說:“為什麽?”
  “因為我喜歡你。”
  “再說……”
  “因為我喜歡你。”
  “別停下……”
  “因為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喜歡你……”
  
  第十五章
  方瓊說,我喜歡你。
  她是率性而真誠的女子,於感情方麵沒有絲毫矯情,喜歡了就是喜歡了,她的愛戀不僅表現在行動上,還可以大聲說出來。
  感覺到那原本僵寒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隨之溫軟的,還有一顆女人心。
  “你怎麽就不會說謊呢?”
  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可當他收回手,拉開兩人距離的時候,墨玉盯著她的眼,又重複了邊剛才那句話。
  他的眼裏有種隱匿的抗拒和掙紮,看著她,眼睛泄露了底細,出賣了他。
  方瓊收回手,突然不想直視他的眼,所以盯著他衣襟上的扣子,低緩了聲調:“你希望我撒謊嗎?”
  “不,這樣很好。”他率先跳下石台,又將她扶下。
  “嗬……”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方瓊唇角泛起一絲無奈笑意,隨後看向他,神色專注,“墨玉,這麽多年了,咱倆總在一處,一直以為有些話即使我不說你也應該明白,所以直到今天,直到剛才,你問我,我就給你答案。我不是小心眼的女人,我說喜歡你,想對你好,那是我的事。”
  墨玉看著眼前這個女人,這一番話讓他徹底啞然。
  “我知道你心裏一直有個人存在……”方瓊走到他身後,不想借由他的表情證實什麽,“雖然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現在在哪裏,她的心裏究竟有沒有你,但有一點我很清楚,那是你的事。”
  摸上手心那枚傷,陣陣刺痛,他突然笑了。
  兩人先後轉過身,方瓊看見他的神色也開始笑起來。
  “今天我並不想要你的回應,因為我知道你現在能給的答案不會是我所希望得到的,如果有天我能確定自己不會受傷時,就會再說一邊剛才的那些話。”到那時,她會將很濃很濃的喜歡變成另一種方式表達。
  過於直接的目光,過於坦白的話,讓他心裏升起暖流的同時也滋生出某種無可抑製的煩躁。“那如果有天你發現自己不再喜歡我的時候,告訴我,咱倆就在一起。”
  “我不明白。”
  “方瓊,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不值得,你應該有更好的人。”轉身走到石台拿起那杯冷透的咖啡,墨玉撥開掛著的被單,朝樓梯走去。
  “又或許在你仍喜歡我的時候,而我遇到了某個不喜愛我並且我又願意娶的女人,我想我還是會結婚的。所以,對我……別太執著。”
  我回家了。
  PS:你的床很舒服,如果厭惡我的香水味,就把床單換了吧。
  下麵是燦爛的卡通笑臉,旁邊附上一枚豔色唇印。
  程墨玉揉皺便條扔進紙簍,站在客廳中央定住身,東南西北轉了一圈,終於找到目標,大步走進臥室,一把將床單扯下,力道有些大,顧不得枕頭被掀到地上。抻著床單走向浴室,剛到門口就被垂下的被單絆了下,一陣踉蹌,差點撞上牆。
  原來自己跟自己較勁也能受傷……
  把在外邊買好的飯菜加熱,又拿出難得一見的啤酒。
  滿桌豐盛,有菜有酒,洗衣機裏處於漩渦中心的被單,有它們陪著正大快朵頤的男人。
  “好了。”陳芳又衝著葉一然的手吹了吹才輕輕放下。
  “阿姨,您的技術都可以掛牌當醫生啦!”一然左右瞅了瞅被包紮好的手,這技術簡直可以媲美專業醫生。
  陳芳寵溺地點了下一然的額頭,歎了口氣:“成天讓人操心。”
  “你怎麽沒跟墨玉一起回來?”
  “他忙唄。”忙得沒時間顧她。
  “忙到連回家的時間都沒有?”
  “哎呀阿姨,他又不是小孩了,再說你們不是說他搬出去住的這幾年也不經常回來麽?”
  “可是……”
  “好啦,阿姨您都不知道他現在有多忙,他現在的那個公寓離醫院很近,這樣早晚上下班也方便,回來這裏他會很辛苦。”
  陳芳點點頭,“知道了,以後不催他,你也早點睡吧。”
  一然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總也睡不著,手背正癢癢的疼著,像是有許多小蟲爬在上麵,卻不敢抓。
  “轉移注意力……轉移注意力……”
  伸手拿過手機按著,放到耳邊,響了好久好久,久到她幾乎打算掛斷的前一秒,電話終於被接起,卻沒有什麽聲音。
  扯開被單邁下床,走到窗前,這裏有藏在常春藤枝葉夾縫中的月光。
  “被單換了嗎?”她首先開口。
  “你半夜打電話過來就是問這個?”
  “……那是薰衣草的味道,可以助眠的。”
  “那是對你而言,對我……”電話兩邊都靜默下來。
  當她再開口時,聲音沙啞得就連自己都為之一顫。“已經覺得厭煩我了?”她那樣一句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玩笑話竟成了封喉的利刃,心裏生生痛楚。
  他不說話,一言不發。
  “你說話不算數了,你自己說過的話都不記得了?”低喃出的最後一句帶著難以辨別的哽咽聲線。
  他此時正立身在陽台,電話貼著右耳,風聲穿過,吹散了電話那頭有些淩亂的氣息聲。
  “我記得,是你忘了,我說過如果兄妹關係能讓你覺得舒服,我是願意成全的。”
  分處異地的兩人幾乎在同一時間按下紅色按鈕掛斷電話。
  常春藤的枝葉即使再繁茂也總有些月光滲進來,光斑印在女人臉上,某處一絲銀線滑落。
  陽台上,男人順著落地窗坐在地上,正風幹的床單被夜風垂得抖了抖,散出一股香,他想,那不可能是薰衣草的味道。
  
  第十六章
  切斷電話才發現,再入睡已是更難了。
  看著窗前的常春藤,是誰告訴過她,這種植物有種特別的含義。
  剛到這個家的時候,她努力讓自己適應周圍的一切,因為知道如果自己運氣好,再加上乖巧懂事的話應該可以在這個家“長置久安”下去。
  “爸爸“帶她辦了一些手續,從此便是這個家的一份子,卻並不要她改了姓氏。她一直隨母姓葉,就連生父姓什麽她都不知道,新爸爸要她依舊保留母親的這個葉姓。
  這個就隨之帶來一些的問題。
  同學們會問她,你爸爸和哥哥姓程,為什麽你姓葉?
  她就實話實說,因為我隨母姓。
  大多聽她這樣說的人都沒有繼續刨根問底,就以為她和程墨玉的母親姓葉,兄妹倆人不過分別跟隨了父母的兩個姓氏而已。葉一然沒有再多解釋什麽,其實潛意識裏,她是願意讓人這樣誤解的。這樣的誤解既省得她多做解釋又能讓自己開心,前提又是她並沒有說謊,三全其美!何樂不為?
  爸爸把她安排到墨玉的學校,因為學校離家不算很遠,兩個人每天都步行上下學。
  她覺得自己從很小就已經學會察言觀色,對於這個新上任的“哥哥“,她知道自己不討他的歡心,畢竟好端端的家裏就莫名多出個妹妹,放在誰身上都得適應不良。剛開始的時候,他極少與她說話,看得出他並不十分歡迎自己。
  後來時間長了,兩人開始淺短的交談。
  他問她為什麽願意隨爸爸回來,因為畢竟像他們這個年級的孩子總是對陌生的環境有著過多的抵觸和抗拒。
  她說,因為隻有爸爸一個人願意收留自己。
  說完這句話,她突然咬了下舌頭,心裏猛地一凜,這個在當時被自己看做是極為隱秘而不得說出來的事實竟然就這樣對他脫口而出。沉默了一會,她才微微瞥了眼旁邊的那個人,卻見他已經走到前麵,於是趕忙小跑跟上去。站在家門口,見他掏出鑰匙打開門,卻沒有馬上進去,而是倚著門框,回頭看著她。直到她進去,才在她身後帶上門。
  好長時間之後,她才忽然回想起來,似乎就是在那天之後,墨玉不再留給她背影,而是隻把她的背影留給他自己。
  即使來到這個新家,即使新爸爸對她寵愛有加,可心底總還是有種寄人籬下的感覺。要經常保持笑臉,可事實上沒人知道她其實並不喜愛時時展現歡顏;要乖巧聽話,可事實上沒人知道她的性子裏生來就藏遁著叛逆的一麵。她像一株未成型的芭蕉,外表看似綿軟,可內裏卻堅硬非常。
  第一次和人打架,在葉一然十歲那年,原因很簡單,路見不平就出手。
  程墨玉趕過去的時候,辦公室門口站著一個正低泣的女孩,身上挎著兩隻書包,墨玉認得其中一隻。
  辦公室裏,雪白的牆壁前麵並排站著四個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墨玉走進去,看著背影,他也認得其中一個。
  老師正和兩個家長談話,內容無非就是疏於對孩子的道德教育,管教不嚴之類的訓詞。之後,四個麵壁的孩子被領走兩個,還有兩個依舊站著。
  “這位同學你有事嗎?”
  “老師,我是葉一然的哥哥。”
  “叫你父母來!”
  “我媽死了,我爸出差不在家,我就是她家長。”他想,她也不想繼母參與這樣的事。
  他們出來的時候,門口那個女孩怯生生地遞包給她。“對不起,我……”說著說著就又哭起來。
  背上書包,沒打算理會那女孩,一然拐著腳,一歪一歪往前走。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因為我……”女孩不放棄地跟著他們,還一邊繼續說著,“哥哥,求你別怪她,是因為那些人笑話我,說我……沒……沒媽媽,小然才會生氣教訓她們的,真的不是小然的錯呀……”
  一然停住步伐,轉了轉腳踝,三秒鍾後,旋身衝那女孩大聲喊:“膽小鬼!除了哭你還會幹什麽?”
  女孩含糊說了聲對不起就跑走了,越過一然的時候,墨玉看見那個剛剛還底氣十足大喊的狼狽女孩猛地蹙起眉頭。
  此時的葉一然再狼狽不過了,沾滿灰塵泥巴的製服,白色的襪子滿是腳印,頭發淩亂散下幾撮,垂在耳畔額頭,臉上汙髒,脖子上還有處透著血的小傷口,也許最嚴重還是腳踝,走路已經開始有些吃力了。
  她看著蹲在前麵的身軀,又看看自己的一身泥土,有一會掙紮,想開口說自己還能走,可還沒出口就感到腳下一陣疼,剛剛被那幾個女生推搡的時候不小心崴到了腳。
  他說,上來吧。
  把書包轉了個方向,放到身後,她爬上他的背,很瘦很瘦的脊背,也不很寬厚,與爸爸的不一樣,可她心裏卻升起一種別樣的溫暖。
  少年仍未長全的身體負擔著女孩的全部重量,幸虧她很輕,輕的像羽毛一樣,他沒感覺有多少分量,可心上卻感到壓著某樣東西,沉甸甸的,卸不下來了。
  “下次打架的時候要看清形勢,三對一,你有勝算嗎?”
  背上的女孩咯咯嬌笑起來,原本安放在他肩上的小手伸到他的兩耳上左右開工的扯了扯,她說,這樣的話可千萬不能讓老爸聽見。
  少年也輕聲笑了,夕陽撒在疊在一起的兩人身上,那長長的影子,就像一隻烏龜正馱著笨重的龜殼慢慢攀爬,即使辛苦,卻割舍不能。
  那天之後,葉一然的腳傷恢複了一個月才完全康複。
  直到她能再次無障礙的又蹦又跳的時候,他送給她一樣東西。
  那是幾粒種子,他說它們長大會變成一種叫做常春藤的植物,這種植物總是綠色,不會凋殘枯敗,有著頑強的生命力和永遠向上攀爬的性格。他還說,它的花語是感化。這是一種他很喜歡的植物,所以希望她也能喜歡。
  感化,多麽強勢的一個詞匯,本身就帶有強製的色彩與力度,即使是於潛移默化之中。
  她是很喜歡這種植物,可卻不喜歡它的花語。
  
  第十七章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腦子裏忽然冒出這兩句話,一然坐在出租車裏,看著外麵正揚撒著的細小雨珠。四月的雨,猶帶著深重寒氣,即使此刻是下午,街上的行人已經少了很多。
  她慢慢消化剛剛那通電話帶給自己的衝擊。
  其實早在兩天前,她就已經發現爸爸和阿姨總是早出晚歸,看著她的時候,神情總是欲言又止,可是他們畢竟沒有對她說什麽,她也並不想問,因為有預感那不會是讓自己開心的事。
  直到剛才,她正在為楚硯的材料做翻譯,忽然接到爸爸的電話,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才緩緩吐出實情,他說,你外公快不行了,你過來看看吧。
  她拿著電話愣了一會,忽然明白過來,本能的要說出個“不”字。可話到嘴邊,卻怎麽也吐不出。
  下了出租車,她裹緊單薄的外套,不知道今天竟然這麽冷,她該穿的厚實一點才對。
  醫院大廳,接待台的護士小姐笑著跟她打招呼,可她卻目不斜視地越過,直直闖進電梯。
  病房外,陳芳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程父正在門口和醫生說著什麽,看見她,連忙招手讓她過來。
  一然走到阿姨身邊坐下,看了眼對麵的房門。
  陳芳握著一然的手,微微蹙眉,說:“已經不行了,醫生說撐不過今天晚上,他現在的意識不很清醒,你還是去看看他吧,畢竟……畢竟他是你唯一的血親了。”
  “你們這兩天早出晚歸的忙進忙出,就是為了他?”她的聲音波瀾不興。
  “別總記著過去,人總要學著寬容,再怎麽說他也是你外公,想想你媽,那是他女兒,而你,終歸是他的孫女。”程父歎了口氣,坐在她身邊,眼睛看著病房上的門牌。
  抽回被陳芳握住的手,一然笑起來,“這些話為什麽當年就沒人對他們說呢?告訴他們人要學著寬容,說我媽是他們的女兒,說我是他們的血親,說我是他們的孫女——”
  “小然!”
  “小然!”
  程父和陳芳同時喊住她,截住她的話。
  “你們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呆會。”
  程父臨走前最後一次回頭,看著仍坐在那兒的葉一然,說:“我想他會後悔,後悔當年把你一個人留下,小然,我從不後悔做你的父親,我也不希望我的女兒做些會讓自己後悔的事。”
  推開病房門,周圍安靜的就隻剩下儀器的滴滴聲。
  外麵仍下著小雨,沒有光線的室內顯得愈加陰沉,仿佛都是一片藍灰色。
  她走近,看著靜靜躺在病床上的人。
  原來,原來他長的是這幅摸樣,之前唯一一次的見麵已經太過久遠,這個人沒有留給她記住彼此麵容的時間就匆匆離去,可見是多麽厭惡她。
  實在無法說服自己用一顆柔軟的心來麵對這個正值彌留的人,他曾經帶給她太多不好的記憶。
  當年被爸爸收養之後,她曾經跟著爸爸去探望過那兩個老人,可他們的態度依然如帶走母親那天一般,拒之門外的結果讓爸爸都好生為難。
  從那一刻開始,她就跟自己說,永不再與他們相見。
  心裏生出一種無力的恨意,可她現在恨的是自己,恨自己的軟弱與動搖不堅。
  看得出他已經很瘦弱了,兩腮深陷,眼窩泛著灰色。她還記得當年那個從她懷裏奪過母親骨灰的男人,他的手臂強而有力,搶下的瞬間幾乎帶的她幼小的身體一個趔趄。何時那手臂變得這樣的瘦弱了?而他的手背凸露著淡青色的血管,每個指節都有深深的紋路。
  她忽然覺得心裏生出某種殘忍的惡意,當年那個隻能仰頭無助地看著他,祈求他能可憐可憐自己的小女孩已經再也用不著等待他的抉擇,而此時恰恰相反,她如今才是強勢的一方,他再也不能用任何一種方式傷害她。
  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他慢慢度過最後的時間。注意到他的枕頭低下有樣東西,猶豫了下,還是伸手拿出來。
  那是張皺巴巴的舊照,上麵是一家三口。
  男人正是眼前這個正彌留的老人,隻不過張片上的他沒有如今的蒼老,有些發福的女人笑得端莊,而一然的視線隻能糾結在兩個大人中間的少女身上。
  少女一身淡藍色衣裙,長發整齊披散在肩,劉海蓋著額頭,一然知道為什麽,因為少女的額頭上有處疤,所以她總是放下頭發遮住它。少女笑的淺淡,不動聲色,一然知道少女那時應該不開心,因為她開心的時候從不這樣笑。
  “現在開心嗎……”指尖劃過少女的臉,青春年少,光鮮明媚,那是一然無法參與的時光,“過兩天就去看你,我回來了……媽媽……”
  不知過了多久,一然趴在床沿睡著了,醒過來的時候,窗外已經完全黑下來。
  “你……”
  等她意識到那聲音是床上的那個人發出的時候,他已經將氧氣罩撥到一邊,蒼老的手指伸向她。
  下意識的後退,讓他的手距離自己隻有幾寸,卻就是無法碰不到她。
  一瞬間冷卻下來的表情讓她的脊梁也跟著挺直,原來,即便是這個樣子的他,卻仍然能讓她退卻三分。
  “嵐……嵐……”他口中不甚清晰的念著一個字。
  她知道那是誰的名字,心中剛湮滅的殘忍惡意又開始升騰,她舉起手裏的照片,指著上麵的少女,“她才是你的女兒,不是我。”
  老人的呼吸開始急促,眼睛直直地盯著她,伸出的手縮回去,緊緊抓住床單。“我……錯了,錯……了……”
  一然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原本犀利的眼眸漸緩下來,她想到爸爸的話,不由得向前邁了一小步。
  老人的眼睛變得渾濁,原本激烈起伏的胸口也慢慢平靜下去,雖然已經對不準焦距,卻還是將頭轉到她這邊。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她抵不住心裏那處最掙紮的欲望,還是低下頭將耳朵湊近他的唇,試圖努力聽清他的言語。
  “爸爸,錯了,不讓你走……你……你回來,打掉孩子……嵐……”
  如果說葉一然的心在剛才有千分之一的鬆動的話,那麽這句話過後無疑就已經將那顆心完全僵化。
  閉了閉眼,繃緊牙關,她起身,卻被床上的人一把扯住手腕,她難以置信地感覺那股手勁,竟然一時掙脫不開,這是一個人生命裏最後的力量,已是強弩之末了。
  老人突然睜圓了眼睛,厲聲道:“你……我知道是你,你害死嵐嵐,為什麽要把你生出來,沒有你,她不會離開我們,也不會死……為什麽你沒有跟她一起去了……你——”
  不知道最後怎麽掙脫了鉗製,她撫著手腕一連後退,直到撞上牆。看著他的生命跡象一點點弱下來,知道他的時間已經到頭了。
  呼救按鈕就在不遠處,她伸手就可以觸摸到,儀器已經開始響起不規律的聲音。
  就這樣吧,幾分鍾而已,再過幾分鍾他就徹底離開這個世界了,就再也不能傷害她。儀器的聲音在她的耳邊越來越清晰,那聲音仿佛一根根尖刺一般戳在她的身上。
  能感覺到自己渾身都在顫抖,雙腿虛軟幾乎支撐不住身體,麵對死亡時的無助與恐懼還是在多年後再一次找上她。
  最終,還是抬起手指,卻停在那個紅色按鈕的上方。
  她知道,按下去,就會有人來救他,也許還能再讓他多活幾個小時,可心頭正燒著一把無名火,燒得她幾乎體無完膚般地疼。
  指尖與按鈕不過幾厘米的距離,可放在她心上,卻有千丈遠。
  可是有人不打算再給她徘徊的時間了,一隻溫暖有力的手於下一秒包裹住她冰涼的手,將她的手指沒有猶豫的按下去。
  熟悉的氣息,熟悉的手,她知道身後的人是誰,完全將身體靠在後麵的人身上,身後的人說:“有些事不去做,會後悔。”
  很快,醫生護士趕來,一陣忙亂中,他們被請出病房。
  這是最後一次搶救,兩個小時之後,那個人還是去了。
  醫生出來時和墨玉點點頭,將空間和時間留給走廊上的兩個人。
  一然坐在長椅上,雙手裹緊身上的衣服,細微的顫抖沒有躲過他的眼,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他安靜地坐在她身邊,兩人都不說話。
  “這下真好,我媽終於不孤單了,那兩個人如今都去陪她了。”她笑得很醜,眉宇間寫著濃重的哀愁。
  “你知不知道他剛才跟我說什麽……他竟然……哈……我現在,我……其實……你說……”
  墨玉看著已經開始語無倫次的女人,不留痕跡地歎了口氣。手掌覆上她的後腦,慢慢將她的頭壓向自己的胸前。
  幾乎是埋入他胸前的那一瞬,眼淚悄無聲息地落下,她緊緊抱住男人的腰,漸漸哭亂了氣息。
  記不得上次這樣大哭是什麽時候,就連母親去世的時候她都沒有這樣哭過,她像孩子一般的大哭,不管旁人的訝異目光,她知道,此刻隻有眼淚和這個懷抱才能解去這樣沉重的哀愁,這樣其他任何東西都撫慰不了的哀愁。
  這一刻,兩個人仿佛又回到了兒時相伴的時光。也許是她的眼淚,也許是那剛剛逝去的生命,讓他們各自收起尖銳的外殼與隱匿的心思,就像小時候一樣,每次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都留給他,每次慌亂無助的時候都隻能想到他,而他會抱著她,給予無聲的支援。
  所以,這次還是一樣。
  “爸爸說……他會後悔的,騙人!他一點……都沒有後悔過,他……還是討厭我……”
  “你知不知道……我恨他,真的,從他們無視我的那一刻直到今天,可是……可是我也不想的,是他們不給我機會……”
  “什麽血親……我不稀罕,知道麽?從來都不稀罕……”
  “……”
  “他們不要我,一直一直都不要……”
  一然說了很多很多,有氣憤,有心傷,有痛苦……其實說了什麽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心底隱藏了太多年的話一下子終於找到出口宣泄出來。
  這時的她不再是那個曼妙聰穎的女子,隻不過是個狼狽著哭喊出多年心聲的孩子。
  等到終於結束那些淩亂的毫無章法可言的詞句的時候,她才忽然發覺有隻手一直輕輕拍撫著自己,心頭又湧上一陣酸楚。
  那天晚上,墨玉沒有說任何勸慰的話,隻聽著她一個人說,像小時候一樣。
  哭得累了,她開始想睡,想這麽一直讓他抱著,睡意昏沉間,仿佛聽到那個熟悉聲音。
  他說,都忘了吧。
  
  第十八章
  都忘了吧。
  她墮入零散破碎的夢境,可腦子一直繞著這四個字盤旋。
  清明,逝者入土為安,葉家三口被安葬在一起。
  墓前,一然燒掉那張照片,因為相片上的三個人如今又在某處團圓了,而這陰雨了許久的天空也終於開始見晴。
  墨玉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用拇指抹去母親遺像上的灰塵,除了那晚的失措無助,她又變回原來的樣子。
  “我媽十八歲的時候遇到了當時她自以為是的真命天子。”一然找到一塊幹淨的地方坐下來,伸手拉下一旁的墨玉坐在她身邊,一副強迫人家聽故事的樣子,她接著說,“那男人長什麽樣我已經沒法知道了,也許是梳著周潤發在《上海灘》裏的那種頭型,也許叼跟牙簽,誰知道呢?不過媽媽確實說過她年輕時就喜歡許文強那樣的類型,所以我猜的。她家書香門第,幾代人都是啃書出身的教書匠,思想嚴謹,苛刻,她卻異常叛逆,年少就開始無稽的愛情,結果可想而知。後來懷了我,被家裏發覺,他們就逼她墮胎,媽媽不肯,就逃了,竟然到死才回去。”
  一然撐起右臉頰,問著坐在旁邊的男人,“你聽到的版本是像剛才我說的那樣兒嗎?”
  “我沒聽過什麽。”答的簡單坦然。
  先是有些意外,不久便點點頭。“就知道老爸不是多嘴的人。”
  關於母親的舊事是程父告訴一然的,當時她聽到這些,沒有太多驚訝,因為心裏大概也猜出幾分。程家和葉家本是世交,對於當年母親發生的事,爸爸知道的清楚,可她總感覺爸爸還有所保留,卻找不到線頭盤問,也許是她多心了吧。
  兩個人坐在一起,難得的平靜,一然想好好跟他說些話,她有很多很多的話想對他說,可也許是太多了,竟然一時沒有頭緒。
  他們之間的情感太過複雜,拋卻曾經那段不堪回望的愛情不談,還有在一處長大的情誼。他們太過了解對方,對彼此的猜測和判斷都很精準。在之前那通電話之後,她知道他如今是真的厭煩自己的,他不會欲擒故縱那套,他說不要,不用懷疑,那就是不要,可他卻仍是在自己最需要的時候出現在她身邊。一然心裏明白,這不是什麽好兆頭。
  芥蒂的存在往往以在乎為前提,而一旦他慢慢放開了,打算重新以另一種身份走進她的生活,關心她,照顧她,像小時候一樣,那麽也許就是她真正失去他的時候。
  “每個人都得學會放過,他們都已經不在了,還記著那些讓自己難受的事並不能改變什麽,那就不如放下,忘了。”墨玉看著墓碑上遺像,一然的母親,與她有著那樣相似的五官。
  “我早就忘了,是他逼我想起來的。” 去世的老人長眠在妻子與女兒身邊,也許是長久的缺憾得到寬慰,葉一然看著遺像上那人的麵容,竟能覺出淡淡的輕快。
  “不,那不是遺忘,你隻是排斥回憶而已,真正的遺忘是再次麵對的時候也不會受傷。”因為她還是會痛苦落淚,被那段記憶折磨。
  一然笑起來,“有些事是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如果你都做不到,又何苦強迫我?”
  她心裏其實空落落的,這話一出,就像PH試紙粘上了被鑒定的液體,是酸是堿早晚要分出來的。
  兩人靜默地看著彼此,她不著痕跡地等待,可他的眼裏沒有多餘的信息供她判斷。他們重複這樣的遊戲太多次了,他總要學乖的。
  “小然……”墨玉輕輕叫了聲她的名字,嘴角極為淺淡的扯出一個應該可以被稱為笑容的表情,“如果我之前有什麽地方讓你不開心的話,忘了好嗎?你看,你走了這麽久,現在終於回來了,不光爸爸他們,我也開心。我們都這麽大了,不再是孩子,過往不論有什麽不好的回憶,咱們都忘了吧。我知道當年你走之前,我的態度沒有讓你安心,現在你回來,我就有機會再對你說心裏的話。”
  “可是我不想聽。”他表情平靜,可這卻引起她心裏的驚濤駭浪,她下意識地站起身,試圖逃開,“咱們走吧。”
  手腕被他拉住,不輕不重的,卻讓她無力掙紮。
  “我總想著,也許當年那段……是個錯誤,咱們從那麽小就一直在一起,即便現在分來這麽久了,可你仍在我心裏。”終於說出心裏話,他不想再糾纏逃避,他們兩人的心結要打開,他真的太累了,不想再這樣互相猜忌試探,他們都已經過了那樣的時間,“對於過去沒有誰能改變什麽,那就讓它過去好了,我們畢竟是一家人,你終歸是我的妹妹,我的家人。”即使不是戀人,她也是與他一起長大,有著那麽多相同回憶的人,他最不願的,就是傷害她。
  “你什麽意思?”
  “不要再試探我,不要再揣測我,不要再招惹我。你原來不是說過麽?我是你哥,那就放過哥哥吧。”如果他必須認輸才能讓自己全身而退,那麽,他願意。
  葉一然沒想到,那張PH試紙的顏色竟然是這樣,結果揭曉,它既不是酸,也不是堿,而是無奈的中性。
  
  第十九章
  愛情,在很多時候就像一場兩個人的戰爭,可如果有一方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參戰,那麽即使另一個方早已厲兵秣馬也是枉然。
  墨玉沒想到自己說出這些橫在心裏很長時間的話之後竟是如此平靜,也許是長久的忍耐與自我暗示讓人麻木,可他知道自己不是一時衝動或是為了自尊之類的無聊東西而向她還擊。
  他們畢竟一起長大,從那麽小就生長在一處,除了爸爸,隻有她是能讓他長久放在心上的。
  當年的她確實讓墨玉傷心失望至極,曾經有個少年,幾乎將自己關於愛情的全部希冀都放在她身上,他那時想到的是,他們的愛情該是無堅不摧的,兩小無嫌猜的感情該是不同於其他任何一種因衝動而生的愛情,他們的愛讓長久的時間打下基礎,他對於這段情感相當自信。這世上卻恰恰有很多是因自信而亡的事,那個更加年少的女孩也許還沒來得及意識到自己手心上正握著怎樣珍貴的東西的時候就決絕的放手離開。
  如今時過境遷多年,已經長大的女孩又一次回來,她的眼神和行動並不刻意隱瞞什麽,他太過了解她,如果她打算重拾當年那段感情,並且也積極實施著自己的計劃,那麽他可能會讓她失望了,他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滿是自信的少年,失望不是對她,而是對自己,他早已懷疑自己是否還有愛上某個人的能力,即使對象是原來的那個女孩,也許不該這麽說,正因為是她,他才更加的抵觸和抗拒,這是一種源於心靈深處的感覺,他控製不了。
  對於葉一然,墨玉很矛盾。
  恨她嗎?不可否認,她離開的那一年,他幾乎讓恨意折磨地死去活來,不解她如何能那樣的決絕,怨恨她到幾乎不想再見。可時間慢慢過去,當年的那股恨意也跟著慢慢減淡,他開始思考,換位思考她的決定,然後開始漸漸釋懷,即使偶爾想起還是會有些微的心痛,可當年的怨恨不再,逐漸說服自己放掉她和當年那段超越兄妹界限的感情。
  愛她嗎?這幾年,他刻意不讓自己糾纏這惱人的問題,直到她回歸的那天。同樣不可否認的是,到現在為止他也隻把愛情給過一個女孩。在愛情這場本該勢均力敵的遊戲中,他無疑是個智障,有誰說過,愛得深的那個人一定輸。
  現在的他,已經不想,也沒有精力和耐力再次挑戰與她的情感糾纏。她是極聰明的人,總能找到讓自己舒服又不受傷的辦法。而他不行,在愛情方麵,他完全不是她的對手。如果再讓自己陷進去,哪天這女人又拍拍屁股走人,他知道自己肯定沒辦法再承受一次。如今最明智的決定就是在一切都還能由他控製的時候劃清界限,退到兄妹的安全線內。
  安全的關係與距離,一定會比曖昧不明來的輕鬆。他不再做其他打算與妄想,過分自信的不是現在的這個男人。他正好與她相反,她總是那麽自信積極,清楚自己想要什麽,不想要什麽,然後按部就班地進行。現在的兩個人就像完全不同的兩種液體,一個是溫純清和的老人茶,另一個卻是太過嗆人的烈酒。
  從這女人的眼神中他就知道,她仍有自己的盤算,可他卻管不了這麽多了。她從來都不是容易放棄的人,這是他從很早就清楚的事,他偶爾會想起兒時的一些事。
  葉一然從小成績就很好,第一名是家常便飯,她喜歡把一切都做到最好,也許是之前那段生活經曆的原因,她對自己總有種莫名其妙的苛刻要求。她的性格太過尖銳,心思不夠純厚,再加上外表上的優勢,從小,她的同性朋友就不多。墨玉曾經有些擔心,因為他覺得女孩子都該是喜歡弄些閨房好友分享一些女兒家的小秘密,也曾經旁敲側擊的問過她關於朋友的事,可她卻眨眨眼,不算在意地大手一揮,說:“一個人一輩子能有一個知心的就算是福氣了。”
  他聽了,事後想想,還真的是這麽回事,於是便也不再多心她這方麵。她總是有自己的一套理論,別人很難動搖,而這也在無形中影響著他。
  相反於同性友人的淺淡緣分,她的異性緣簡直是出奇的好。
  記不清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的周圍開始漸漸出現一些男生,少年們享受青澀的萌動愛情感覺,他們追逐的女孩卻並不在意,她依舊自在的過著自己的生活,隻不過偶爾會有幾個時不時透著愛慕的目光追隨。可這又和她有什麽關係呢?
  可凡事都有異數,中學時候的葉一然開始漸漸注意到一個與她同班的男生。那個男生有著比同齡男孩更高大的身材,健康的膚色,眼角有顆小小的痣,笑起來靦腆,很少講話,與女孩子相處時會臉紅。為人平和的男孩很用功,中學一年級的時候,葉一然總是第一名,可這名次到了三年級時就開始變化,她不再保有第一的位置,反而經常輪作榜眼。
  首次沒有得到那個名次時,她用了一天的時間接受這個事實。
  不過一次尋常月考,老師把名次單貼在成績欄上,她仍像往常一樣沒有去看,理所當然的認為那第一個名字會是她,可同學帶來的意外結果讓她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跑到成績欄麵前。她很快找到自己的名字,卻是在某個男生名字的下麵,秀氣眉頭不自覺皺起。
  身旁站著挺拔的少年,純然的臉逆著光,她微微仰頭,看著那個笑起來左臉頰有酒窩的男孩,最初的錯愕過後,她換上爽朗笑靨。
  男孩說,這是我第一次超過你的分數。
  語氣裏沒有跋扈囂張,隻是簡單地陳述著一個事實。葉一然笑著看他,過於直接的目光與注視讓對麵的男孩麵露緋色。
  之後的日子,墨玉發現她越發的用功。老師們誇獎她的聰慧靈活,同學們羨慕她的成績優越,可他們看不見的是她在取得這樣的成績背後所付出努力,沒有哪個成績能不勞而獲。
  後來的幾次考試,兩個人不分伯仲,各有所勝。距離升學考試還有三個月的時候,有次墨玉等她放學一起回家,卻不意看見她和一個男生並肩走出,男孩似乎有些害羞,雙手略顯無措地扯著背包肩帶。
  墨玉說不清當時自己的感覺。她並不是多親切的人,與同學們的相處交往也很淺淡,能讓她時時笑對的男生更是不多,而這男孩做到了。男孩不怎麽說話,兩人一路幾乎都是她在引起話題,安靜的男生隻是淺笑著點頭回應,可他的神色專注,眼帶笑意。
  一然終於看見墨玉,於是跑過來,拉著他的手對那男孩道,這是我哥。
  回去的路上,墨玉記得自己一直沒有說話,心上似蒙上一層惱人的灰,明明沒什麽分量,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她不知怎麽,也異常的安靜,沒有像往常一樣在他身邊嬉鬧不休。
  過來好半天,她才輕聲哼起歌,一邊閑閑地開口:“瞧他一副呆頭呆腦的樣子,真不明白……”
  墨玉停下腳步,她感覺到身邊的人沒有跟上便隨即回頭。
  “你對那男孩好奇?”他問。
  一然笑了下,點點頭。
  墨玉再沒說話。
  之後,葉一然本可以保送直升本校的高中,可她卻放棄難得的機會,非要參加考試。墨玉知道報送的名額隻有一個,心裏有幾分猜測,卻不問。
  發榜的那天,墨玉陪她去學校。那天一然很開心,因為她還是以全校第一的成績升上高中。離開的時候,墨玉在大門口又看見那男孩。
  學校操場一隅,害羞的男孩向一直暗戀的女孩告白,簡單的幾句話卻說了好半天。
  墨玉坐在雙杠上,看著遠處男孩臉上不能錯認的羞紅。
  盛夏的蟬鳴似乎在這一刻變得嘈雜,美麗的校園見證了又一段年少的記憶。
  雙腿架在杠子上,墨玉倒吊著看著他們,完全顛倒的世界讓他漸漸靜下心來。
  不知他們說了些什麽,隻見那男孩突然順著墨玉的方向看過來,兩個人的視線卻在一瞬相交。
  倒掛著的少年看著她向同學揮了揮手,身後那男孩的臉上滿是分明的失落。
  走進倒掛在杠子上的墨玉,少女蹲下身,兩個人的臉顛倒相對。
  她說:“說好的,如果我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你要答應我一個要求。”
  她有好記性,從不會讓自己吃虧。
  墨玉笑了笑,剛要挺身起來就被她捧住臉。
  柔軟的小手覆在他的耳畔,她輕輕吻了下他的臉頰。
  她說,不給反悔的機會,不過允許你報複我,你可以親回來。
  說著,嬌俏的小臉湊上去。
  可墨玉終究沒有如她所願的報複回去。
  後來他才了解到,原來她對那男孩生出不同一般的好奇並不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隻是源於她的好勝心。她太過在乎自己的看中的事,又不太會知難而退,過於執著自己決定的事。而如今這麽多年過去,她還是沒變,至少在這一點上是這樣。
  這樣的人活得會辛苦,可她本人似乎並不這麽覺得。他更希望她可以活得輕鬆一點,她這二十多年也許過於走運了,總是能堅持得到自己想要的。
  可這世上終究有些事讓自己無能為力,她總要明白的。
  
  第二十章
  楚硯到了的時候,她已經點好菜。
  “一會還有誰來?”看著滿桌的豐盛菜色,他不禁懷疑除了自己還有誰是在被邀之列。
  “沒啦,就咱倆。”
  一然抄起筷子,指了指他麵前的燒魚。“這家的燒魚超好吃。”似乎又想到什麽,“你吃辣嗎?這個有點辣,要是不習慣就改換別的好了。”
  楚硯搖搖頭表示無礙。“怎麽這麽好心請我吃飯。”昨天晚上接到她的電話,也許是他多心,總覺得那樣的邀約隱藏著某種他不熟悉的感覺。
  “你給我攬活,又給我賞錢,也算是我老板,對待衣食父母我是不是該殷勤點?”喝了口小酒,一然閉上眼輕輕晃了晃腦袋。
  “別,我的小廟可容不下你這尊大仙。”楚硯笑了,看她喝酒時的憨態模樣覺得有些可愛,今天的她似乎與素不同,多了些隨意,少了些精明。
  酒過三巡,她的臉被酒氣熏蒸得微微發紅,可神智倒還算清楚,隻是握著酒杯的手在大笑時偶爾顫抖。
  這些都沒有逃過楚硯的眼睛。
  看著對麵明顯有些喝高的女人,他一口喝幹杯中酒,又拿過她的酒杯不顧女人的抗議一飲而盡。
  “你!你……”伸出食指,葉一然瞪圓眼睛,眼睜睜看著對麵男人喝光了所有剩下的酒。
  抹去唇角殘留的酒汁,手指撚了撚,很快,液體蒸發,隻留下酒香。楚硯抬眼瞥了下她伸到眼前的手指,語氣清淡:“幹嘛?”
  她突然捧起男人的手,臉上的表情換得迅速。“老板!你有什麽煩惱的心事就跟我說吧,別借酒消愁!”
  楚硯好氣又好笑地看著女人上演賊喊捉賊的戲碼,剛剛那指責的神色何時轉到現在這幅聖母般的慈悲麵容?這酒明明大部分進了她的嘴,怎麽借酒消愁的人反倒成了他?
  “我說你能不能不鬧了?有事就幹脆點快說,不說我走人了,明天還有事呢。”
  觀察了一晚上,他肯定這女人一定有事。
  “我能有什麽事?就想找個人吃飯,可我又不想白花錢,想來想去就隻有請老板吃飯能讓這頓飯錢再回到我手裏。以後再有什麽好事你想著點我,我還指著你的施舍糊口呢。”沒了酒,菜也冷掉,一然支起手撐著腦袋,拿了根筷子戳魚頭。
  “你指望我給你的這點小錢糊口?”她一向善於斂財,這幾年賺到手的錢資恐怕也不是個小數目了。
  “一個單身女人,沒有男人可依靠,就隻能從金錢上獲得安全感,你不懂。”一然笑了笑,放下筷子衝他擺擺手,“走吧,早點回去休息,老板晚安!”
  楚硯走到大門口,回身看了她一眼。
  女人一臉燦爛笑容,衝著他揮揮手。
  坐在車裏,看了看表。半個小時之後,一個腳下不穩的女人晃晃蕩蕩地走出來。
  楚硯把她扶上車,誰知還沒等他開口說話女人就已經睡死過去。
  原來她的酒量不過爾爾。
  楚硯帶她回家,抱到自己的床上。過於男性化的地方忽然進駐一個女人,感覺怪異。
  她並沒有異樣,隻是很安靜的沉睡著。眼下有極淺的青灰色,好像有幾日的睡眠不佳。
  她其實是很美的女人,睡熟後少了清醒時的伶俐,多了些乖巧可人。睡著的女人沒有伶牙俐齒,也沒有巧心經營,很安靜,像心思純淨的孩子,隻專注在自己的夢境,裏麵沒有複雜的東西,隻有最簡單的美好。
  關上燈,他退出去,把這方寧靜隻留給床上的女人。
  楚硯睡在書房,刻意不把房門關上,想著如果她有什麽動靜自己能在第一時間知道。書房的沙發原來一點都不舒服,輾轉反側到淩晨三點,他卻還沒睡著,不久卻聽見臥室的門被打開。
  “醒了?”站在書房門口的楚硯看著一然撫著額頭緩緩走出。
  “我口渴。”
  兩個人分坐在客廳沙發的兩邊,一然放下水杯,仰靠在沙發上。楚硯也學她那樣靠著,手指無聊地開關手邊的小燈。
  “楚硯,跟我說實話,當初你妻子跟你提出離婚的時候你是什麽感覺?”
  小燈倏地關上,卻沒有馬上又亮起。
  黑暗的空間為心靈的開啟創造了契機,女人隱在暗室中微笑,她問了極隱私的問題,可她知道在這樣的夜裏自己應該可以得到一個答案。
  楚硯收回手交疊在胸口上,“意料之中的事還能有什麽感覺。”沉了沉,才又繼續,“說實話,已經不記得了。”
  “後悔嗎?”
  男人隱在黑夜中的眸子一瞬不眨地看著對麵的女人,周圍安靜得能聽見彼此氣息吐納的聲音。
  “簽字的時候有後悔,幾秒鍾的時間,隻那麽一次。”
  楚硯坐直身子,摸到了煙盒和打火機,火焰亮起的一瞬間,他看到對麵女人眼睛,裏麵滿是來不及收拾的愁緒。
  “這下心裏有沒有舒服點,你看,誰都一樣,世上可不是隻有你一個人會後悔。”
  他的話讓她心驚,本能的反駁。“我後悔什麽?你覺著自己能看穿別人?”
  “如果我沒猜錯,你要的那個……恐怕躲你還唯恐不及呢吧?”
  一句話堵得她啞口無言。
  “有時候誠實一點並不會讓自己變得弱小,尤其是女人,那不見得是壞事,這道理你竟然不懂?”
  她看著那一閃一熄的光點,微微張開嘴,掙紮半天終於緩緩道來。“我回來……是為一個人。”
  “男人?”
  “男人。”
  “你愛他?”
  “我愛他。”
  “可他不愛你,或者說……他現在已經不再愛你。”
  “……”
  楚硯打開手邊的燈,看著女人,她沒回答,可臉上的表情已經給了答案。
  從沒見過她出現這樣的表情神色,這樣無望,了無生氣,不該如此,她總是精神灼灼,眼裏眉間滿是讓人驚豔的神采。這樣的女人該是玩轉愛情而可時進時出,她過於在乎自己,便少了多餘的心思分給愛人。楚硯一直以為她不會全心全意的去愛某個男人,愛情裏的苦難太多,她懂得趨吉避凶,又那麽精明,所選擇的伴侶與感情定是安全且滿足的,而單戀這樣的事不該發生在她身上,那個被她追逐的男人又生得怎樣的慧根而不受動搖。他突然對這個陌生的男人生出好奇,想看看怎樣的人能對這女人說“不”,並且讓她這樣落魄。
  “你們曾經是戀人?”
  認識這女人那麽久從沒見她與哪個男人糾纏過,曖昧的情事倒是有,但多是別人一廂情願,能讓她牽腸掛肚的男人很稀奇。為了那個人回來,他們曾經又有怎樣的過往?
  “我們遇見彼此的時候還是孩子,後來一起長大。”
  原來是段青梅竹馬的愛情。“既然還愛他,那為什麽當初要離開?”
  有些慘淡的笑容化進男人眼裏,看她這樣的笑還是頭一回。
  “你不知道,我媽是自殺過世的。”
  楚硯震驚地看著她雲淡風輕的訴說這樣的往事。
  “我一生下來就沒有父親,當年為了留下我,我媽跟家裏鬧翻,之後帶著我去了很多地方,她生前的最後幾年……幹過出賣自己肉體的生意。”這件事她從沒對任何一個人說過,就連墨玉她都守口如瓶,因為覺得難以啟齒。
  “她第一次帶男人回來,然後打發我出去玩,還給了我一些小錢,那時隻顧著開心,哪裏還顧得上理會那陌生男人呢。之後開始覺得奇怪,每次她一帶男人回來就總是會打發我出去,而且每次她帶回來的男人都不同。可我那時候太小了,哪裏懂得……”兒時的記憶模糊且零碎,很多事都是長大後才慢慢意識到的,“直到有個男人出現,他們在一起有一段時間的,媽媽似乎說過要和那男人結婚,不過很可惜,沒等到結婚男人就消失了,一去不返。”於是很久都沒有再領男人回家的媽媽又開始帶一些陌生的男人回來,直到她開始不能控製自己的情緒。
  “後來很多人說她瘋了,而我隻記得她偶爾會情緒失控。”對於母親生前的精神狀況她已經無從得知,“後來我也漸漸認為她已經瘋了,可是你知道嗎?她在準備自殺之前的那一刻是清醒的,我能肯定。”
  因為那雙眼睛裏透著的不是平日裏的茫然無神,至少在那一刻她是清醒的。如果不是有那一刻的清醒,母親也許還能繼續渾渾噩噩的度日,而不是選擇用死亡來結束一切。
  “女人對於愛情總是過於看重,男人不一樣,這之間的落差……有點大。”
  “小然……”楚硯做夢也沒想到她的童年竟然經曆了這樣的事。
  “不用勸慰我,這沒什麽。”一然換了個姿勢,仿佛於己無關地笑了笑。
  她原本也以為媽媽的故事已經畫下休止符,卻沒想到兒時那段多少有些陰暗的記憶淡化的同時卻是以另一種形態融進她的身體。
  在與墨玉最親昵的那段時間,美妙的愛情帶來甘甜,也讓她感受到一種從沒有過的危機感。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無疑是開心的,可一旦看不見他的人,或者一旦有異性稍微靠近他的圈子,她就會莫名生出一種自己都無能為力的焦慮。她知道自己應該相信他,他也從未做過任何值得懷疑的事,可一種失控的無著感覺經常讓她疑神疑鬼。於是她開始失眠,更加的焦慮不安,可更痛苦的是她並不想讓他知道自己的這種感覺。
  她覺得自己是愛他的,可是愛他帶來幸福的同時也帶著同樣巨大的隱憂。她漸漸意識到這是一種心理上的疾病,母親在愛情裏的慘敗與那段痛苦的記憶潛移默化的影響著她,她以為自己早已忘了,其實它們隻是以一種更加隱秘的形態藏在心裏。
  “你母親的經曆讓你對愛情沒信心?”所以才會離開?
  “這隻是一部分原因。”
  不得不承認的是,當年那次出國深造的機會令她心動,而愛情帶給她的快樂逐漸被心魔壓製。那時候墨玉剛上研究生,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放在學業上,她知道學醫的辛苦與壓力,也不想他因為自己的事而分心,於是強迫自己分散注意力,不再時時刻刻試圖粘著他。漸漸的,她發現自己離開他的時候會更加的輕鬆與閑適,原來不再糾結於愛情的時候,她還可以像以前一樣活得自由無束,而那段時間留學的事幾乎占據了她的全部心思。
  不是沒有過掙紮與徘徊,但她更加渴望一種新的生活與環境,渴望自己變得更加完美強勢,她從不掩飾自己的渴望,更不想壓抑,而愛他則變得越來越辛苦,她很難過,心裏掙紮很久,但不可忽視的是心裏已經有了會讓他傷心的決定。
  當她意識到自己對於離開的渴望要大於守在他身邊時自己都不敢置信,可她不想自欺欺人。於是她開始懷疑自己的愛情,懷疑自己對於他的愛是否如她自己原先認為的那麽深。
  “真正的原因……是我一直沒弄明白自己究竟有多愛他,或者說我一直不明白他對我的意義。”
  “而你現在明白了,所以回來?”
  她微微笑出聲:“明白了,回來了,所以來不及了。”
  
  第二十一章
  “雖然我不了解他是怎樣的人,但你信我一句,愛一個人的時候讓自己簡單一點,讓對方看見你的心。還有,如果……實在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別太執著,你得學著放棄。”
  一然看著楚硯的車開遠,思索著他剛剛說的那些話。
  抬頭望了下清晨的太陽,正熱烈。
  放棄?有些事情並不是說說這樣簡單,她不是什麽入了定的僧人四大皆空,叫她渴望的東西仍有。
  忽然興起,繞到他們小時候上學必經的種滿龍爪槐的小路,最晚才綠起來的低矮喬木已經滿是翠色,就連小徑上坑窪的形狀她都熟稔於心,一種又甜又酸的滋味繞在心口。物是人非。
  不知從哪裏滾來一個小球,她伸腳擋住。孩子跑過來,目標明確。
  “給。”彎身撿起來送到孩子手上,男孩乖巧道謝又轉身跑向母親。
  後者站在不足十米遠的地方,一然站起來,她們同時看到對方,又同時露出一種隻在彼此間了然的笑容。
  “什麽時候回來的?”楊潔看著多年未見的老同學不禁滿心感慨,心裏有很多話要說,可又不知從何開始。
  “前不久。”本來還想問她最近好不好,可想想這話該是多餘的,當年那個受了欺負隻會默默掉眼淚的軟弱女孩已經變成了一個妻子、一個母親,她的臉上是幸福的光彩,又怎會不好?
  兩人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分別多年的好友意外相遇,於兩人都是不小的驚喜。
  楊潔細細看著一然,拉過她的手握了握,“你的手變了。”
  一然聞言笑出聲:“原來我隻有手變了呀。”
  若說葉一然這二十多年來有過什麽真心相交的朋友,唯一的一個就是眼前的這個女人,她們從小學到高中都是同班,楊潔到外地上大學後兩人才分開。
  “你的心也變了,這麽多年杳無音信,鐵打的心。”楊潔說著伸手戳了戳身旁的好友,滿臉不樂意。
  “敢情我這麽多年的禮物都白給某人寄了,又是誰經常無事可幹潛伏在網上找我聊天?”杳無音信?這女人還真敢說!
  “那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吧?”
  “不走了。”也走不動了。
  “什麽時候結婚?提前告訴我一聲啊,我好早做準備。”
  “你準備什麽?”搶親?
  “準備當伴娘啊!”
  “楊女士,您都已婚婦女了還打算當伴娘呢?”
  已婚婦女又不樂意了。“哪條法律規定已婚婦女不可以給人做伴娘的?”
  兩人對望著,下一秒都抑製不住的大聲笑起來。
  原來,兩個人還是少女時的約定彼此都不曾淡忘。
  初夏的晨風拍撫在皮膚上很舒服,兩個人都看著不遠處的可愛男孩專注地玩耍,好久兩人都沒再說話,安靜享受這難得的一刻。
  “小然你知不知道,從很早很早以前我就羨慕你……有些話是必須要當麵說的。”麵容恬然的女人看著自己的孩子,卻說出了好多年都不曾對任何人說過的心事。
  一然有些意外的看著楊潔,不知她這話的意思。
  “還記得小時候,你為了有幾個同學笑話我是沒媽的孩子而和她們打架的事嗎?”一然還為此弄傷了腳讓她難過了好久,“其實我知道,你和她們起衝突並不單單是因為她們笑話我而已。你之所以無法忍受……是因為咱倆都沒有母親,真正讓你生氣的,是你受不了她們當時的那種語氣和神色,所以你和她們起衝突並不是因為我,而是為了你自己。”
  “親愛的,承認吧,你才是傳說中扮豬吃老虎的那種人。”宿醉開始讓她的額角脹痛,指腹按了按太陽穴才稍稍好轉,剛放下手卻感到有一雙手代替自己輕輕按揉在穴位上。
  “親愛的,我承認,我就是傳中說扮豬吃老虎的那種人。”楊潔讓一然靠在自己的肩膀,手指溫柔地替她按摩。“我知道你從來都不是什麽純良的好人,可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麽我還能願意和你做朋友,還做了這麽多年。”
  一然露出笑容。“難不成是因為我無敵的魅力?”
  “嗬,也許吧。”楊潔也笑了笑。其實真正吸引自己的,是葉一然從並不隱藏自己的意圖,明確心裏所想便能堅持去做的自信,她從不在乎別人怎麽看、怎麽想,她活得自信而獨立。
  “程家哥哥獨守空房等你這麽多年,如今你回來就好了,真替你們高興。”剛說完就感到肩上的女人放鬆的身體漸漸離開自己。“怎麽了?”
  “沒什麽。”
  楊潔是唯一一個知道他們當年戀情的局外人。
  她們高中畢業的那年暑假,程家夫婦回老家探親,隻剩墨玉和一然兩人在家。盛夏的傍晚悶熱非常,住在程家附近的楊潔買了幾分果汁冰打算和老友大吃一場,卻不料撞破他們最私密的戀情。
  站在一然的房門口,楊潔難以置信地看見當時她認為的兄妹二人正火熱親吻,雖然兩人的衣服有些淩亂但還算完整,沒有再讓她長針眼的景象。
  果冰掉落在腳邊,滿腿濕涼。目擊者那一瞬間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生了翅膀的“”二字呼呼呼滿腦子翻飛。
  還是程家哥哥最先發現了她這位觀眾,猛地拉開兩人的距離,又迅速拉好小然的衣裙。而兩個人滿臉驚詫又微喘地看著她這位“不速之客”時,楊潔有一種奪門而逃的衝動,可雙腿好像注滿鉛一樣沉重非常。而下一秒,她看著程墨玉沉步向她這方走過來,腦子裏又忽然生出“殺人滅口”這四個燙金大字!
  程家哥哥與楊潔錯身而過的那一瞬間,她幾乎能感覺到他身上所散發出的熱度與氣息。血案並沒有如她所幻想的發生,男主角沉默著快速離開,而另一位當事人卻懶散地蹲在她腳邊哀悼沒吃一口就陣亡掉的果汁冰。
  “小然你瘋啦?”
  “怎麽了?”
  “你們是兄妹啊!”
  “兄妹又怎麽了?”
  “這是不正常的!”
  “怎麽不正常了?”
  “你!你們這樣……有悖倫理!”最後四個字楊潔刻意壓低聲音卻異常凝重地說出來。
  楊潔一直忘不了葉一然當時的表情,她盤膝坐在床上,雙手撐在後麵笑笑地看她,然後淡淡地說——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不是你想的那樣。
  於是,那年的盛夏,程家兄妹的戀情終於不再是兩個人的秘密。
  “你們什麽時候結婚啊?”楊潔發覺老友的神色有些古怪,這麽多年一直沒有問過關於她感情方麵的事,因為覺得他們的感情事畢竟與自己無關,而且她發覺這些年小然總是對感情的事避而不談,似乎有意躲閃回避,因此也不再多問,不過今天既然見了麵索性問清楚。
  “我們早就分手了,還是在我出國前的事兒了。”
  “怎麽會?”
  “怎麽不會?”
  楊潔還是很難相信當年那兩個人能走到今天這樣的局麵。“那你們現在……”
  “是我的錯,他該有新的生活了,我不能總這麽任性。”即使心有不甘,可又不忍見他再因自己而為難疲憊,也許她該聽楚硯的話,該放手的時候就得說服自己放手,再糾纏,也許會讓彼此的關係更不堪。
  “你還愛他吧。”楊潔招手讓兒子過來,細心的母親用手帕擦拭孩子額頭上的汗珠,“小然,你就是變了,原來的你不是那麽容易放棄的人。”
  “我當初生孩子難產,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沒辦法繼續自然分娩,必須開刀,可當時考慮到孩子又不能打麻藥,我就在沒有任何麻醉的狀態下剖腹,醫生把他從我的身體裏取出來的時候,你能想象麽?那一瞬間你不會感到任何的痛苦,隻是心滿意足。”年輕的母親輕撫孩子稚嫩的臉頰,孩子回以單純的笑,“事後很多醫生說我堅強,但我卻並不這麽想,因為我覺得在那種情況下任何一個母親都能堅強起來。隻要是為了自己心愛的人不論什麽痛苦都能堅持下來,與當時的我比起來,現在的你該輕鬆太多了。你隻是暫時的失望而已,要知道啊,這世上哪有一帆風順的愛情?”
  沒想到如此柔弱的女性身體裏原來還蘊藏著另一種強悍的魄力,也許這是每個母親與生俱來的吧,一然看著好友,原來彼此真的都不一樣了,每個人都在變化,楊潔變得堅強,而她卻變得軟弱。
  “雖然我不能幫你預測愛情,但有一樣東西我可以給你,把你當年給我的信心再還給你,因為我已經找到屬於我自己的,而現在的你卻已經弄丟了它。”拉過一然的手,楊潔用力拍向她的掌心。
  一然吃痛地縮回手,兩人相視一笑。
  “不管結果怎麽樣,你總要付出才能知道的。”
  那樣一段愛情開始的太早,也許現在的階段是他們必須要經曆的吧。楊潔從兒子黑亮的瞳仁裏看到一種純稚的希望,那裏麵映著一個正經曆磨煉的女人。
  
  第二十二章
  與楊潔分手時,她的先生正巧過來,男人有樸實端正的臉,寬實的肩,大手握住妻子時感覺充滿力量。楊潔衝不遠處的一然眨眨眼,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
  葉一然從未這麽羨慕過一個人,那樣走在一起的三個人就像一個圓,沒有缺口與棱角,沒有遺憾與不滿,彼此豐潤著對方的人生行跡,就像約定好的一樣,隻一個眼神,便能心有靈犀。
  她也曾與某個人有過這樣默契……
  秋後出嫁的新娘不算頂美,看上去有些小心翼翼,舉止謹慎,言辭靦腆;新郎麵容也稍顯清淡,臉上沒有結婚時該有的光彩。
  新娘一家都是虔誠的基督教徒,他們的婚禮在聖潔肅穆的教堂舉行。
  葉一然看著旁邊的男孩,臉上同情,心下卻難掩壞意地悄聲說:“怎麽辦?你要有後媽了。”
  男孩聞聲瞥了她一眼,又轉頭看向聖像前站定的那雙新人,好一會才涼涼地回了她:“比起我,有人更適合當灰姑娘。”
  不冷不熱的一句話卻讓她氣鼓了臉頰。
  她想,並不是所有的默契與心有靈犀都是美好的。他們在一起的時間正是彼此性格的塑造期,對彼此的了解在長久相處中積澱,彼此的任何心思對於對方而言似乎都不會是太難猜測的事了。
  不能說爸爸再婚讓葉一然極度開心,但她心裏仍暗暗偷笑,她那時覺得自己還不算真正意義上的灰姑娘,因為還有個“王子”陪著她,“繼母”帶來的一係列心裏問題不會是她一個人的。
  對於“媽媽”這個詞,葉一然心裏還是有些忌諱的,喊程父的那一聲“爸爸”很容易,因為不曾有過,所以那時覺得這個稱呼放在哪個男人身上都不是太難的事。可媽媽就不同了,她有過,而且忘不了。
  她永遠都記得當陳芳站在她和墨玉眼前時,她掙紮著,心裏明白,一聲“媽媽”會讓她以後的處境變的好一點,正當她猶豫不決時旁邊的少年一聲幹脆的“阿姨”讓她側目。少年喊了人,便轉身回自己的房間,感覺這個家裏新添的成員在他眼裏不過一個客人,他的態度疏離,也不掩藏,讓人想裝糊塗都不行。
  可小一然還杵在那裏,她清楚看到眼前的新娘臉上滿是尷尬,她想這算個好機會,在墨玉一聲甩手“阿姨”之後也許她的一聲“媽媽”會讓她在這個家好過一點。她提了口氣,正準備喊,就被爸爸的聲音攔住。
  他說,小然,喊阿姨啊。
  她便依照著喊了,然後看見新娘臉上露出寬心的笑。
  原來,她跟墨玉,仍是不一樣的。
  上樓的時候,看見墨玉站在房門口,見她上來嘴角竟露出一絲怪笑。
  正準備與他錯身過去的時候,她聽見他說——進來陪我說說話。
  自從有了自己的房間,一然便不再進來他這裏。她進去,有些拘束,不知該站在哪,他指了指陽台,她就聽話坐上去,而他則坐在床上與她麵對麵。
  他讓她進來說話,可她進來這麽久他卻一句話都不說。
  “我……”一然斟酌著想找個托詞離開。
  “你現在坐在那個位置上,跟你當初剛來這個家坐在那裏時有什麽不一樣?”
  他問這個做什麽?
  “沒什麽不一樣。”她說。
  他沒馬上回話,就是看著她。“剛才你想喊她媽媽。”完全是肯定的語氣。
  一然不明白他為什麽說這些。“喊什麽還不是都一樣。”
  “怎麽會一樣?”
  少年的一句話讓她啞口。是啊,怎麽會一樣呢?可是……
  “你媽跟你在一起七年,這麽快就忘了她嗎?”墨玉站起來也靠在陽台上,卻沒側眼瞧她。
  過了好久,他才聽見一聲極輕的聲音。
  她說,沒忘。
  她又怎麽會忘了自己的母親,隻是,隻是想讓自己在這裏變的更安全一點,而他不會明白,他們不一樣的。
  “葉一然,你能不能老實一點?你還想在這個家裏得到什麽?”
  “……”
  “你想讓大家都喜歡你,你想得到以前所沒有的。”
  “……”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真讓人討厭,你喜歡現在的自己嗎?喜歡就連像‘媽媽’這個稱呼都能隨便送出去的自己嗎?”
  一然呼的跳下陽台跑向門口,還沒摸到門把就被身後的少年拽回來。
  “對!我就想讓大家喜歡我,想讓這個家裏的所有人都喜歡我,這樣我就能一直在這裏生活下去,不會再被人丟下,不會讓所有人都不要我,我沒有親人,我跟你不一樣,你至少還有爸爸,我什麽都沒有,你懂什麽?我告訴你,我還就是討厭你,因為你在這裏,你是爸爸親生的孩子,我永遠都不可能代替你在這個家的位置,我想要什麽?我想得到你所得到的一切!”
  說出一切後,終於誠實了一回的女孩坐在地上哭了,眼淚、鼻涕弄了滿臉,她也不擦,也不怕被他笑話,就隻是一直哭一直哭。
  她覺得喉嚨裏堵了許久的一口氣隨著眼淚散泄出來,額頭發熱,透過水氣看見眼前的身體慢慢降下來。
  少年拿來紙巾為她擦去涕淚,一張張,極有耐心,也不勸慰,更不道歉,就隻是跟她一起坐在地上為她擦臉。
  他的舉動讓她漸漸止歇了抽泣,眼裏隻看得見他細膩的動作,再容不下其他。
  他低垂著眉眼,睫毛擋住瞳仁裏的信息,隻待這一張張紙陪她哭完。
  “哭夠了?”他終於看向她的眼睛,“你要是能總這麽誠實就會更可愛一點。”
  “我討厭你。”待到氣息勻稱了她才吐出這句話。
  他微微一愣,隨後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也沒說話,隻是點點頭。
  “我說我討厭你。”
  “對我你倒是挺誠實。”仍是淡淡的語調,臉上卻漸漸浮上笑意。
  “我……開始有點討厭你了……”
  葉一然心裏清楚,就是從那天開始,她不再對墨玉懷揣忌憚和防備,其實她也說不清這到底是為什麽。在之後的歲月裏,她發覺自己的眼睛開始不由自主的跟著他,偶爾兩人四目交接,她會下意識的躲閃。
  最值得珍藏的,該是那放下防備的一瞬間,也許是那些紙巾,也許是他溫柔的動作,也許是他不涼不熱的言語,可這些卻都在恰好的某個時機鑽進她的心裏,落地生根。
  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每個人在一開始都是被動的一方。
  她似乎繞了一大圈,以為得到自己想要的,到頭來卻發現,掌握住的東西沒有變,變的是自己。
  彼時熊掌,此時砒霜。
  葉一然獨自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身邊的人開始多起來,孩子們在不遠處玩耍,隻有她是一個人。最後看了眼楊潔離去的方向,欣羨之後竟也可以豁然開朗,想起那些深藏在記憶裏的瞬間,才發現,原來它們一直在那裏,隻是她忘記了最初的心情與他曾經說過的話。
  
  第二十三章
  小跑著回到家,換上最喜歡的裙子,略施脂粉,等不及給他打電話便又衝出門。
  “小姐,這麽急要去哪裏啊?”出租車司機笑著從後視鏡看著微喘著跳上車地女人,開玩笑地打趣道,“見老公哇?”
  女人笑得爽朗。
  “師傅,請開快一點。”
  他難得放縱自己睡個懶覺,起來時已經將近九點了。
  又是一個無聊的假日。休假的時候他通常都是無所事事,平時忙碌的工作讓人在閑暇時就隻想靜靜地呆著,什麽都不想幹。
  在這裏唯一一個和他一樣有生命的東西就是陽台上的一盆常春藤,他喜歡常這種植物,從第一次見就開始就喜歡了。
  這個時節,滿處的綠色都在生長,給花澆水,什麽都不做,隻這樣看著它也覺得舒暢。他不算好主人,平日裏工作忙起來的時候會經常忘記照料它,隻在現在這樣閑暇的時候才會想到還有這樣的一株植物等著他看顧,可它似乎很容易滿足,沒人關心也一樣兀自生存的很好,還是青青翠翠的摸樣,不枯萎。
  其實一個人這樣也很好。他有喜歡的工作,充實的生活,即使偶爾一個人時也會覺得孤單,可畢竟這樣的時候極少,也總能過去,如今他沒有太多想望,就隻想安安靜靜卻也自在的生活,沒有太多牽掛,也不為誰操心。
  上次見她已經是半個月之前的事了,那次對話似乎真的讓她明白了,這半個多月來兩人沒再見麵。
  這樣的結果算好的,也在他的期望之中,可他畢竟不想與她成為陌生人,她是家人,他們還要見麵的,可誰不知道今後兩人再見麵會有怎樣的尷尬,他想到就覺得頭疼。可他相信時間可以改變很多事,就像當年她離開的時候完全不會想到自己還會有今天這樣的想法一樣。
  手邊的常春藤讓微風吹的輕晃枝葉,好像聽見誰的心事而偷笑。
  正看得凝神卻聽見門鈴在響,規規矩矩的一聲,沒有催促的一再響起。
  他打開門。
  “方瓊?”
  女醫生吃力的將手上的兩個袋子推向他。“接一下。”
  “你中午就打算吃這個?”方瓊一進門就沒收了桌上的方便麵,“你今天不回你父母家吧?”
  “不回。”墨玉看著她把袋子裏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桌上很快就鋪滿了,“你這是?”
  順手拿起一個蘋果拋給他,方瓊笑意盈盈,“那正好,今天讓你嚐嚐我包的餃子,給你改善改善生活。”
  女人畢竟是女人。
  墨玉看著她係著圍裙在廚房忙著,感覺與平日裏精明強幹的女醫生不同,可哪裏不同卻也說不上來。
  “看什麽?”留意到他看著自己,方瓊大方回了笑容,沒有小女人的扭捏,可這笑卻讓墨玉有幾分不自在。
  “你還會包餃子?”
  “當然了。”這男人還真是小瞧她了,怕他不信又強調,“我上中學開始就已經會做飯了,算得上老師傅了,以前在家的時候我就經常幫我媽包餃子。”
  “你真能幹。”
  方瓊聽得他這樣說不禁笑了,“現在才知道呀?嗯……也不算遲,如果你打算現在跟我求婚的話我可以負責任的跟你說,你的機會還是挺大的,怎麽樣?有想法嗎?”
  墨玉被她的話逗笑了,雖是玩笑話,可他的目光卻不由得躲閃,不敢正視對麵那個一臉坦然的女人。
  “真不知道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的,沒發覺我一直在征服你的胃麽?”方瓊狀似有些氣餒的歎了口氣。
  什麽叫吃人家的嘴短?他就知道。
  “我小時候就我媽就總跟別人說我這孩子太老實,一點都不懂得變通,就知道一條路走到黑,以前也生氣過,不喜歡她總這麽說我,因為被人這麽形容就會讓人覺得我傻乎乎的。”
  麵粉放進盆子裏,倒上水,她放軟了掌心將它們和在一起。沒有抬頭看他,自言自語一般。
  “可是後來長大了,身邊的朋友也開始這麽說我,我就知道他們說的是對的,即便再不願意,可這是事實,我就是這麽個人,改不了,也不想改了。”方瓊看著一手的白麵,手指戳了戳和好的麵團,輕聲說,“守拙守拙,我現在就隻想守住這份拙。”
  她相信這世上的事都該是天道酬勤,她不是格外聰明的人,沒有令人驚豔的容貌,也不會投機取巧。因為愛上一個男人,想對他好,然後努力讓他也愛上自己,就是這麽簡單的念頭與動機,可她想讓他明白,無論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他都不能。
  “方瓊,我……”
  “墨玉。”方瓊攬住他要出口的話,“我不想招你煩,如果你覺得我像今天這樣介入你的生活讓你覺得被打擾我很抱歉。”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覺得你應該去認識會對你更好的人,而我不是。”墨玉以為那天在天台她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方瓊的笑容有些苦澀,“可問題是我不知道誰會對我更好,既然你這麽清楚,那為什麽不能對我好一點?”
  就是因為清楚才不能對她更好,那樣對她來說不會是件好事,她不懂。
  他不再說話。
  女醫生放鬆了神情,略微輕咳了聲來掩飾剛剛的失態與此時的尷尬。“來吧,你幫我去擇菜。”
  兩人一直安靜的各自忙著,偶爾的幾句也都小心翼翼,這份怪異的氣氛終於在墨玉包第一個餃子時被打破。
  “這是你包的餃子?”方瓊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造型怪異的物體。
  墨玉有些尷尬的放下麵皮,“我第一次弄這種東西。”
  成人之後的第一堂勞動課在方瓊的指導下漸漸走上軌道,他按照師傅的教導,也開始有模有樣。
  “孺子可教,怪不得當年老師這麽喜歡你。”這男人的領悟力與接受力真不是普通的快,方瓊驚異的看著男人包出的餃子越來越有形,竟有趕超她這位老師的趨勢。
  叮咚叮咚……
  門鈴突然響起,一聲聲不停。
  “我去開門。”方瓊飛快地跑到玄關。
  他沒回頭,猜想該是什麽推銷的人,手上仍忙活著。
  方瓊笑著將門外站定的人拉進來,托著人走向廚房,笑著向背對的男人揚聲說:“墨玉,小然來了!”
  男人聞言轉身,手指一不小心失了準頭,本已成型的餃子竟在某個女人的眼皮底下——開了口,露了餡。
  
  第二十四章
  “你來的正好,中午一起吃餃子。”方瓊牽著葉一然,沒有留意身後女人原本紅彤彤的臉變了顏色。
  “看來今天我有口福了。”一然走近,看著他手上正捏著的餃子,說,“你也會包餃子?”
  方瓊不由得笑出聲,卻不說什麽,隻麵帶笑意地看著墨玉,而後者也沒開口,仿佛順應對方心意一般地回視她。
  可這一來一往之間卻透著隱隱地、不為人知的默契,有時看似無傷大雅的小動作卻可以將人傷的深透。有誰說過,判斷兩個人關係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看他們之間存在多少隻有兩個人知曉的秘密。
  小然一口氣提起來,竟生生卡在喉頭動也不動,上不去,下不來。
  這男人的眼正看著一個女人,他眼裏該是有她,可惜這人不是自己。她的位置不好,成了觀眾,男女主角上戲的時候沒人注意她。
  “我來。”小然伸手接過那露了餡的水餃,手肘順勢推了他一下,“我和方姐包,你去等著吃就得了。”
  墨玉被趕出廚房,就隻剩下兩個女人,一個擀皮一個包,配合默契。
  一然看著在旁邊動作嫻熟的女人,留意到她麵上的坦然,本來心裏剛升起的一些話又咽下去,潛意識裏的思維慣性又一股腦地湧上來。
  “我哥他經常麻煩方姐你照顧。”
  方瓊手上擀著麵皮,動作利索,一個個麵團在她手中變得薄厚適中。她臉上露了笑,“他這人不太會照顧自己。”便再沒多餘的話了。
  這話說的隨意,語氣也平常,可放在葉一然心裏卻有另一番摸樣。
  “我哥他平時性子顯得冷淡,可心是好的,從小就沒壞心眼兒,不會算計什麽,想起來,小時候都是我欺負他的時候多些,雖然我們分開幾年,可他還是一樣,沒變。”
  女醫生聽見這些笑了,點頭。“我知道。”
  “他就是這麽個人,有些話嘴上不說,可心裏明白,誰對他好,一準兒都記著,他不是沒心沒肺的人。”
  方瓊又拿出一塊麵,揉了揉,搓成一條。“我知道。”
  “他從小就不會騙人,不想說的時候就不說,可是不撒謊。”小然嘴角溢出微笑,放下手上剛包好的餃子,雙手撐在桌子邊緣,看著她。
  “我知道。”
  “你真的什麽都知道嗎?”
  這話說的突兀,方瓊心裏生了疙瘩,卻也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一然放鬆肩膀,拿過手邊的麵皮繼續包,若無其事。“方姐,你喜歡我哥吧?”
  第一次有人這麽直接的問方瓊這樣的事,再大方的女人在同性麵前談及這樣的事都會覺得尷尬,更不要說問話的人還是自己心上人的妹妹。
  小然說:“喜歡就是喜歡,這沒什麽不好意思的。”
  “我是喜歡他,很多年了。”
  “很多年?”
  “嗯,很多年。”
  “方姐所謂的很多年是多久?”
  “從我認識他開始。”不,也許是比那更早更早,早在校園裏的某一次擦肩而過便將一個人的身影落在心上,那不過是深淺問題。
  “原來是這樣。”
  女醫生眨眨眼睛,添了一份少女才有的俏皮,好似談到這樣的話題任何女人都會有年少時的一絲風情。“不怕你笑話,我這輩子第一次這麽喜歡一個男人,我想我等不到他主動追求我的一天,那好,換我追他這總成了吧。”方瓊笑著,眼角流露出些許不為外人所曉的無奈,“是誰說女追男隔層紗?如果真的隻隔了層紗,那我的這層紗一定是金剛絲做的。”
  “他拒絕你?”
  “他沒接受,也談不上拒絕,他好像並不想談感情,隻想一個人生活。”
  “方姐。”一然喚了聲,確定引起對方的注意才看著女醫生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哥他……原來有過喜歡的人。”
  不能說聽到這話沒有任何觸動,即使早已是心知肚明的事,可聽見小然這樣說的方瓊還是慘淡了麵容,卻又強抑著揚起唇角。“我早知道了。”
  葉一然繞過她,往鍋中添了水,點火放上去,看著澄清的水中一顆顆氣泡漸漸凝住心神。
  就在方瓊以為這樣的話題告一段落時身後才緩緩冒出一句話。
  一然說:“我哥他還是個死心眼兒的人,喜歡什麽了……那就會是一輩子的事,關於這點,方姐你也應該是知道的吧?”
  
  第二十五章
  “是的,我知道。對感情執著不是什麽壞事,他有他的堅持,同樣,我也有我的。”
  這是方瓊給出的答案。
  一然轉過身,對上一雙清澈的眼,裏麵有種堅持的坦然,這雙眼與她當年看到的那個少年幾乎如出一轍,就是這樣,即使戳破心事也不慌張。
  有一瞬,她竟感到心虛。
  方瓊含笑看著她,麵目上沒有絲毫波瀾。
  這讓他忽然明白,原來愛情這場戰爭還有可能有第三方加入戰局,而這個第三方原沒有她以為的那樣怯弱退縮,正相反,開始感到力不從心的的人竟然變成了她。
  “恩……我也相信水滴石穿。”錯愕放在心裏,她的臉上仍燦爛。
  吃飯的時候很安靜,三個人仿佛各有心事,偶爾的幾句閑話也無關痛癢。不久,方瓊接了個電話說有急事要回醫院,可外麵忽然變了天,暴風疾雨驟降。
  墨玉拿過雨傘,“我送你去。”便沒再多說的率先走向門口。
  這風來的太快,雨都沒有做好準備就開始灑下來,所以落下來時很張狂,打在窗上發出嘈雜的聲響。
  有個穿裙子的女人蹲在落地窗前,額頭和鼻尖緊貼在玻璃上,被壓得變了形,沉重的雨滴隔著玻璃感覺不到力度,可為什麽身體裏某處仍是紮針似得疼?她不懂。
  隻幾分鍾的時間這外麵的世界仿佛就變了天地,昏暗陰沉,可她卻分明看見樓下有一把傘圈住了兩個人。
  那樣小小的一把傘怎麽能遮住兩個人呢?如果可以,那他們會以怎樣的姿勢偎在一起?他會用哪隻手握住傘,又會用哪隻手將身邊的女人拉在懷?
  傘下的兩個人到了車裏,那是女醫生的車,可車主人卻上了副駕,傘下的男人當了她的司機。
  很快,車開走了,可女人的視線始終追著直到再也看不見為止。
  早上出門的時候明明是豔陽高照的,可現在為何變成這樣的暴風驟雨?她也不懂。
  雙腳再也支撐不住身體,她靠窗坐在地上,屋裏空蕩蕩的,一點生氣也沒有。她來這裏是有話要跟他說的,她想清楚了一些事,可光自己想明白了有什麽用?她得告訴他,讓他明白,她回來就是為了這個的。可現在她又明白了一些事,原來想讓他明白的人不單單隻有她。
  能看的出方瓊對愛情的執著與認真,她是個實在的好人,不像自己,可現在的方瓊很像當年的那個少年。葉一然看見那樣的一雙眼,便再也說不出別的什麽了。
  今天之前,葉一然從不認為方瓊會是個什麽難以預測的變數,可她現在不再這麽認為,因為任何一個有心人看見她的眼睛就會知道這個女人對於感情和生活的態度。她不虛偽,更不矯情,在她身上總是陽光普照的感覺,周身仿佛都沒有陰暗一麵。與她真心在一起的人肯定會是開心滿足的,因為她不會讓人覺得匱乏與失望。
  她與自己,真的是不一樣的。
  而這一切都不是最讓葉一然擔心的,最讓她憂慮的是墨玉對方瓊的態度,他心裏該是有這個女人的,否則他不會對她照顧周到,他對沒有留在心上的人從不會這麽體貼入微。
  閉上眼,腦子裏就會自動描繪出他們兩個人相偎走在一起的畫麵。她知道,墨玉會用左手握傘,右手則握住身旁女伴的肩膀,微微拉進懷裏,嗬護周全;她知道,墨玉會將傘的大部分留給對方,即使自己半邊身子被雨淋得透徹;她也知道,墨玉如果有心玩笑的話會向對方的耳朵裏吹氣,說一兩句不中聽卻也不真心的玩笑話;她還知道,如果周圍的環境允許,墨玉也會放縱自己借著雨傘的遮蔽親吻對方。
  她自然知道,因為她曾經就是傘下的另一個人,那些都是她經曆過的。可如今依舊是兩個傘下的人,她留在屋裏,他卻仍在傘下,而原來她的那個位置上則變成了另外一個女人。
  外麵的雨沒有任何變弱的趨勢,仍張狂的下,沒有燈光的屋子裏變得黑暗一片。
  她心裏一直堵著一口氣不得宣泄,如今更是上下不能。她把剛才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每次揣測都讓她胸口的那口氣又增勢一分。她覺得自己哭出來的話應該會好一點,可努力了半天都沒辦法擠出一滴淚。身體裏仿佛關了一隻小獸,欲奪門而出,卻不得要領,找了半天也不見出口,隻能任它在身體裏來回穿梭。也許,隻有將胸膛剖開才能將它放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與那隻小獸也鬥爭到了極限。門開了,男人進來,臉上的神情似乎並不意外一室的黑暗。
  她看見他,仿佛一把鑰匙終於打開小獸的牢籠,它衝出去,找到自己想要的。
  墨玉回身關上門,卻被一具溫熱的身軀從身後抱住,剛從外麵帶回來的滿身濕涼就這樣漸漸踱上背後女人的軀體。
  他試著動了動,發現女人僵硬著身體沒有移動分毫,窗外一記悶雷響徹天際,白光有一瞬間照亮兩個人。
  男人恍恍惚惚聽見——
  女人說,
  再給我一次機會。
  
  第二十六章
  “再給我一次機會!”
  閉上眼睛說出這句,之後的事便不是由她決定了。
  這下僵住身體的人變成了他,“你說什麽?”
  “再給我一次機會。”這回的聲音變得弱一點。
  墨玉硬是拉下纏繞住自己的手臂,將女人轉過來麵對自己,語氣怪異道:“機會?”
  葉一然站直身體,臉上是從沒有過的嚴肅,輕輕說:“我還愛你。”
  “葉一然,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墨玉看她的眼神訴說著難以置信,猛地放手,下意識的退了幾步與那女人拉開距離。
  “墨玉,我這次回來是為你,我知道現在說這些聽上去會覺得很諷刺,但你相信——”
  “夠了!”墨玉揚聲攔住她,臉上的表情由質疑變成諷刺,“我送你回去。”
  後退抵住大門,她不能再退了,已經到了懸崖邊緣“我知道你怨我,當年是我錯了,是我不好……你原諒我……”她再也抑製不住的哭出來。
  “你以為這種事情是一句‘對不起’、一句‘沒關係’就可以煙消雲散的嗎?”突然覺得身體很沉,很多年沒有過的感覺又回來,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如果你這樣認為,那麽好吧,沒關係,我原諒你。”其實早就已經原諒她了,不是嗎?那為何如今聽見她這樣說心裏又難以承受,當年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再度嵌入身體。
  一然看著他,聽見他說原諒自己,可是心裏卻更加的無措,跑到他跟前,拉起他的手,哽咽著:“墨玉……墨玉,我不要這樣,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說什麽?”
  “我明白,不過很可惜,小然,有些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即使釋然也不可能完全當它從來沒有發生過……我已經走過來,就不想再回去了。你明不明白?”
  “我不明白!”她衝動的張臂抱住墨玉,緊緊地,生怕鬆手就再也沒有希望一般,淚水順著眼眶躺下,沾濕他的前襟。“小時候無論我做錯什麽你都會幫我的,你總是無條件的原諒我、包容我,你對我好,這世界上已經沒有人再像你這樣對我好了,你忘了嗎?現在我求你,墨玉,求你在對我好一次行嗎?我愛你呀,我沒騙你,你相信我,這種事我不騙人的。”
  身體被她牢牢纏住,他無奈而疲憊。“這種事情你不騙人……”他微微笑起,那笑容裏帶著濃重的諷刺味道,“所以說當年你說不再愛我也是真的,你說把我當哥哥的,記得嗎?”
  這一刻她終於體會到佛家所言的因果循環,當年自己種下的因,如今正是惡果成熟的時候。
  “你聽我說——”
  “別說了,我早就不想知道了。”
  她腦子裏一片空白,心裏明明有很多話要跟他說的,可是現在卻半句都想不起來,就隻能抱著他哭,仿佛兒時耍賴,好似一直哭一直哭,墨玉就會像小時候一樣給她想要的撫慰,可她到底明白這不是一根棒棒糖就能解決的問題。
  “當初我不是真心說出那樣的話的,是我笨,我糊塗。因為我害怕,我怕你有一天會離開我,不喜歡我了,我受不了自己的神經質,我怕自己會像我媽那樣,更怕你會想那些男人一樣,也怕我的愛情像螢火之光一閃即逝。”
  “我以為你應該懂我的,原來在你眼裏我就是那樣一個人。”不由得歎了口氣,“後來我時常想,爸爸帶你回家,是為了好好照顧你,也許是為了讓你有個健全的家庭,所以獨身了很多年的他才會再取。咱們能生長在一起其實是一種緣分,做兄妹也沒什麽不好,以後你有事我還是會無條件幫你,照顧你,而且是一生一世的事,做情侶不能繼續的時候還可以做家人,這不是很好麽?”
  “不好不好!怎麽會好?我不要做什麽家人,我隻想要你像原來那樣愛我,或者你不愛我了,那讓我來愛你好不好?知道你願意重新開始接受我為止,好不好?”
  “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麽,你我都應該有新的生活了,我並不打算單身一輩子,我早晚要找個女人結婚生子的,你也一樣,不過你我的目標都不應該是對方了。”
  一然抬起頭看著他,難以置信。“墨玉你為什麽不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呢?我發誓我不會再離開你——”這話一出身體卻被他拉開。
  “當初你也說過永遠不會再離開我,可你還是走了,嗬……”墨玉譏笑道,“再給一次機會?”再給這個女人一次傷害他的機會嗎?
  墨玉心口從一進門被她抱住後就憋著一口氣,她一再挑釁他的忍耐力。
  當年他剛上研究院,學業的事情太多,他也知道自己那段時間忽略了她,很久沒有陪她吃飯,沒有兩個人靜下來好好說說話。可是他想等忙完那段時間就找個假期好好陪陪她。
  他早出晚歸,兩人獨處的機會少之又少,可是他一天天的算日子,盼著再有幾天就可以有假期了。
  還記得放假的前一天,他推掉了所有的邀約,收拾好一切就往家趕,因為她在他的手機裏留言說有事情要跟他說。
  她在他房裏,很安靜、很乖巧,不像往常一樣黏人。他才覺得詫異,卻沒有想到她竟然給了他更加詫異的答案。
  她說,學校有個留學的名額,她已經申請通過了,明天就走。
  他腦子裏一片混沌,正當他慢慢消化她的決定時,她又告訴他一個徹底令他絕望的結果。
  她說,我們分手吧,,你還是哥哥。
  他一點點勉強自己、說服自己她在跟他開玩笑,可是看到她的表情和眼神他知道,即使是自欺欺人也已經沒了餘地。
  絕望之後是滿腔的怒火,他從沒對她那樣凶過,將她趕出房間,然後自己則躺在地上,一夜無眠。
  這麽多年過去了,當他已經慢慢釋懷,漸漸用一顆平常心來麵對她和當年那個無疾而終的感情時,這女人又卷土重來,經曆過那一次的絕望,他不敢保證再一次自己是否還可以像現在這樣全身而退。
  “小然,你為什麽要逼我?”他隻是想安安穩穩的過日子,即使一輩子都不再有愛情也沒有什麽可惜的,至少能活的輕鬆一點。
  “逼你?我隻是想要你愛我而已呀……”
  “可是我不能了。”
  “不……”她一點點退出,臉上是怪異的笑,語氣輕輕地:“你不是不能,是你不想,你不敢。程墨玉,你是膽小鬼!”
  說完這句話,她突然轉身跑出去,沒有留意身後一隻欲挽留卻沒捉住人的手。
  她一口氣衝下樓,外麵仍然狂風大作,可她哪裏顧得上這些,她跑上街,雨水打在臉上缺沒有感覺到疼,因為心裏有一處更疼的地方掩蓋了臉上這樣微不足道的痛楚。
  她跑到路邊,看著過往的車,裏麵的人似乎都知道自己要去的方向,這世界上仿佛隻有她不知道何去何從。頭一次覺得活著是件無望而痛苦的事,因為幾乎所有人到最後都會離開自己,她生來就背負著母親遠走他鄉的因由,母親死後,唯一的血親不要她,如今連墨玉也這樣。
  雨勢太大,周圍都被濺起的水花弄成白芒一片,不知道從哪裏竄出來一隻流浪狗,嚇得她下意識躲開,腳下卻一個不穩跌坐在地。
  腦子裏忽然有一段女人的唱腔,那聲音頗熟悉,她最後一次聽媽媽唱起。可聲音的最後一個字突然變聲調,越來越響,她慢慢轉頭望向聲音來源,一注車燈打在眼睛裏,貓咪一般的瞳仁瞬間聚縮。
  原來,是媽媽太想她了……
  
  第二十七章
  死亡可以很簡單,隻需速度和力量。
  那光線讓她閉上眼,愈發刺耳的鳴笛仿佛將心底最本能的恐懼也驅散。
  下一刻,她的身體卻撞上另一個僵硬的軀體,耳邊呼嘯而過的是那變調的笛聲,疾駛的車子濺起的雨水瞬間打在身上。
  耳邊一點點安靜下來,卻越發清晰地聽見一聲重過一聲的喘息。
  她睜開眼,雨水進了眼眶,和著淚流出。模糊中,她看見自己被墨玉抱在懷裏。兩個人癱坐在路邊,那位置距離剛才的車子不過一步之遙。
  他緊繃著臉,不說話,手臂卻緊緊抱住剛剛那命懸一線的女人。
  手指覆上他的臉,這樣慘白,沒一絲血色,劃過緊抿的唇,沒錯過那細微的顫抖。他頭發亂了,雨水順著鬢角滑下。
  看見這樣的男人,她忽然止住眼淚,凝住心神看他。
  他的胸口在喘息聲中慢慢平靜了起伏,手掌撐住她的後腦將女人拉進懷裏,緊緊抱住。
  路上不多的行人見證了這一幕,他們看見一雙那女坐在雨裏擁抱對方,那樣的姿勢沒半分美感,他們閉著眼,兩個人的手指都纏繞在對方身上,用一種最笨拙的方式。
  有時不說話的時候,更好。
  男人為女人擦頭發,浴巾很軟,動作很輕。他坐在身後,如果沒有動作就是悄然無息。
  她摸上他的手,放下,轉過身,兩人麵對麵。
  欺近男人的臉,眼神專注地望著他已經升起血色的唇,摸到他的右手,拉起,緩緩壓貼在自己左邊的胸口,輕輕地,卻清晰,“每次想你,這裏麵都疼。”說完,咬上他的下唇。
  男人慢慢閉了眼睛,沒再推開女人,手掌下是分明的搏動,女人身上帶著自己熟悉的香,唇上是不輕不重的疼。
  由外麵帶回的濕冷被他的手帶走,她放鬆咬他的力道,就像當年一樣,改為細細的親吻,仿佛重溫。
  他仍沒有動作,她憂心的蹙起眉,心裏開始做最壞的打算。
  “墨——”
  那未完的名字被他含進嘴裏,她睜大眼,卻隻能看得到他的鬢角。
  兩個人的氣息漸漸交融在一處,他將她壓倒在床上,狂亂的吻,右手越過白色的袍子又重新覆上剛剛的那個位置,溫軟的下麵,是更加清晰的律動。
  她的長發糾結在兩人親吻的唇邊,挑逗兩人的神經,她覺得癢,輕輕笑出聲,伸手撥開發絲,不意唇上卻猛地一疼。
  他咬上她的唇,緩下親吻,微微撐起身體看她。
  身下的女人麵如桃花,唇瓣微微張開,貓眼兒一樣的瞳仁專注在他臉龐。
  他說:“這次……真的不能和上次一樣了。”
  她說:“我發誓。”
  兩個人再度糾纏在一起,生疏多年的兩具身體仿佛都在尋找屬於對方的那段記憶,彼此摸索、試探、糾纏。
  女人不再如當年那樣纖瘦,已經完全成熟的身體讓他亂了理智。
  在男人手上,女人化作一汪水,他掬在手中,濕滑了彼此。
  也許是曠疏許久的親密讓兩人格外狂亂,除去相隔的衣服,兩人手在對方身上溫習著,一點點找回記憶。
  女人膽大的手滑上他的胸膛,順著肌理向下撫摸,最終落在男人最隱秘的地方,細細感覺那裏的溫度,直到他發出難耐的聲音,這低聲的嗚咽似乎給了她鼓勵,手上一點點加速,一點點升溫欲望。
  “夠了……”扯住她的手,男人一把拉起女人坐起身,尋找讓兩人滿足的方式。
  女人終於為自己的膽大付出代價,他融進她的身體,她疼的咬住男人的肩膀。
  “疼嗎?”感覺到她身體深處的緊繃,他咬牙抑住早已崩潰的欲望,強迫自己停了動作,待她慢慢適應。
  雙臂勾住男人慢慢變得濕濡的肩膀,為這一刻落淚。當年那種交融的感動又回來,他在自己身體裏,成為自己的一部分,仿佛沒有什麽能讓兩人分開。
  她心裏想著,在一起,這樣在一起,一直下去,不分開。
  微微錯開身,看著他汗濕的額際,突然吻上他的眉心,身體開始緩緩移動,解了他的桎梏。
  也許是極度的渴望,也許是分別的漫長,他們很快躍上頂點,然後又落回人間,落回現實。
  日落後,沒有點燈的屋裏漸漸沉下光線,女人赤裸雪白的身軀在這暗色中顯得尤為明顯。墨玉看著趴伏在自己身上的女人仍不時被欲望的餘溫引得抽泣,手指撫摸著她的後背,絲滑的觸感讓他不由得滿足歎息。
  沒多久,女人睡著了,看著她的側臉,他怔怔出神。
  還是讓自己又陷進去了,這一次,不是她逼的,他自己心裏明白。現在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心再一次做了選擇,他沒別的辦法,隻得聽從。
  她輕輕地呼吸,在兩個人之間,有淡淡的香。
  男人拉起睡熟女人的手,輕輕貼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說——
  每次想你,這裏麵……比你疼。
  
  第二十八章
  天未亮的時候她醒來,有一瞬的混亂,辨識不清是否還在夢裏,動了動手臂,麻的,然後針紮似得疼。耳邊是綿長的呼吸,側過臉,看見他睡得正酣甜。
  湊上去,使勁吸了氣,鼻子裏全是他的味道,有種薄荷般的涼淡。看著他的臉一點點出神,心裏計算著有多少年沒有這樣和他躺在一起,這麽親近了。
  他的唇正微啟,她親了口,小舌頭又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仿佛吃了什麽美味。
  “我保證……”女人含糊著什麽又漸漸睡去。
  重新開始的兩個人,無論是在心態上還是生活中都有了不小的改變。情感同樣可以暮鼓晨鍾,任憑時間推移,如今兩個人又回到原點,再度出發的戀情讓彼此滿足到歎息,沒人知道這對名義上的兄妹正陷在愛河中不得脫身。
  餐桌前,長輩的眼皮下,兩人偶爾閃爍的目光,傳遞隻有兩人知曉的訊息。仿佛偷情一般,她踏著夜色悄然走近他的房間。
  “不能總這樣。”雲雨之後,慢慢平歇的兩人偎在一起,墨玉執起女人的手來到唇邊細細親吻。
  兩人如今仍處於一種地下關係,墨玉不想再隱瞞,可幾次話到嘴邊要跟父親攤牌又下意識收回。如果沒有這次的複合也許當年兩人的那段過往便可以永遠塵封,事到如今,糾纏了這麽多年的兩個人仍是選擇了對方,坦白一切的時候,當年那一直被小心隱藏的往事便注定要被帶出。
  “你擔心什麽?”她笑了笑,再度翻身覆在他身上,有些蠱惑味道的傾下身,小嘴像貓兒向主人撒嬌一樣胡亂蹭了蹭,引得他也低低笑出聲,逮住那作亂的小嘴吻住。
  一吻作罷,看著她紅通通的小臉,剛剛的問題仍在,她仍像小時候一樣什麽都不算,可他不能。“我想找個合適的時機咱們跟爸爸把事情說開了。”
  當年之所以隱瞞那段戀情是因為他們那時候還太小,他還沒有保護這段感情的能力,在不能確定父親對於這件事情的態度之前他不想冒這個險。可是如今不一樣了,即使父親反對,他已經有了守護這一段感情的一切條件。被祝福固然最好,可一旦得不到來自長輩的讚同與祝福,隻要他們兩人心意不變,他也有勇氣走到最後。
  她聽見這話思索了下,眼睛眨了眨。“嗯,那你去說。”
  手指攸地戳了她的腰側一下,她驚呼出聲,一下子彈起身子往旁邊移去。“幼稚園老師教給你的友愛精神跑哪裏去了?”從小就是每次一有什麽可能挨打的事情都要他先去當先鋒,即使是兩人一起犯的錯也每次都是他受責罰多過她,因為每次都是他“積極主動”承認錯誤的。
  她的腰側可是真真的軟肋,從小別人就碰不得,一碰就癢的受不了,他孰知這秘密,成了掌握她所有軟肋的人。
  等到雞皮疙瘩退下她才猶豫著開口:“那一起去好了。”然後又湊近他耳邊小聲說,“不過……你得站在我前頭。”
  這次她學精了,護住雙肋逃開。而她調皮的笑靨讓他仿佛也回到了兒時,棄了玩鬧的心思,隨著跟上前。
  兩人在床上互相搜尋對方身上的軟肋,可女人天生敏感,幾輪下來就已經吃不消地嬌笑求饒。
  墨玉伸手覆上她的嘴,比了個小聲的手勢,輕聲說:“一會你把老爸喊上來,咱們就可以省的找時機再說了,那時候我可就不敢保證站在你前麵了。”
  她乖乖的在他手掌下點點頭,比了個OK的手勢。他放開她,眼睛卻再也離不開身下的女人。
  書中常看到形容女人的一些詞匯,他雖然在文學上造詣平平,可還記得當年看《洛神賦》中的幾句話,轉流精,光潤玉顏,含辭未吐,氣若幽蘭。
  他不知道曹植筆下所描繪的女神與他眼前這個女人究竟有幾分相似,可這一刻腦子裏隻能想見這幾句話。
  親吻總是在情不自禁之間,他吻住她,交換呼吸,心口又開始失了規則的跳動,這次女人很乖巧,隻是紅了臉,沒有張開眼。
  動情之後,他控製不了,也不想控製,心裏隻想著,也許,這次真的可以。
  
  第二十九章
  成年人的戀愛不同於年少時,兩個人都走過青澀的時候,也不向往衝動的仿佛欲向世人炫耀的愛情,但也許更是兩個人分開的這段時光讓他們體會到這一刻重新接納對方到自己生命中的一路顛簸。說小心翼翼多少有點誇張,可至少有些亦步亦趨。
  假日的時候,他們上街,牽手走在一起,成為街頭情人中的一對。一然餘光看向墨玉的側臉,滿目暢然,心頭像冒了新芽,一點點醞釀養分,隻待開花結果。
  試衣間裏,葉一然試著新裝。都說人逢喜事精神爽,原來一點都不假。鏡子裏的女人唇角輕揚,眼裏眉間帶笑意,從裏到外都透著喜悅,待嫁女子也不過如此。
  這款裙子很漂亮,恰到好處地包裹住女人的身體,精致的樣式將女子最迷人的曼妙的地方勾勒出來,即釀著性感又不失大方典雅。
  “小姐你真有眼光,這款裙子限量,您身上這一件已經是最後一件了。”售衣小姐在在身後笑著對她說。
  “哦?”這最後一件衣服竟然讓自己碰上了,不過她確實喜歡得很,幾乎一眼就已經決定非要不可,她買東西就是這樣,隻一眼就可以確定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售衣小姐幫她將長發攏到身後,略帶遺憾的說:“是的,因為這款裙裝是那個設計師離開公司前的最後一件作品,而且這款裙子是公司下麵的部門自行負責的,隻有二十九件成衣,聽說以後也再也不會有了。”
  葉一然轉了個圈,一身的風情。“就要這件!”
  出去試衣間的時候,墨玉正在接電話,剛掛斷,轉身看見她,一時愣住,忘了言語。
  “好看嗎?”女人上前湊近他的耳根。
  售衣小姐偷笑著走向前台,仍不由得看向那個俊逸的男子微微紅了臉。
  一然又給墨玉挑了兩條領帶,拉著他到鏡前比了比。
  “不要總是帶深色的領帶,偶爾也要換個眼色。”她拿來兩條,一個淡粉,一個淡藍,平靜的顏色,就像這個男人。
  “好像深色的比較容易搭配……”男人的一句話讓女人起了較真兒的心。
  結賬的時候,相對女人的一件裙裝,男人的衣物多出許多。
  售衣小姐笑著退回卡,說著“歡迎您再次光臨”。
  墨玉提著兩大袋子衣物,今天買的衣服比他之前兩年的都多,再穿這方麵他並不講究,畢竟由於工作的原因,平日裏都是一身白衣,買了衣服也沒什麽機會上場,他對衣服的要求隻停留在幹淨整潔,可女人不一樣,購衣對她們來說是一生的事業。
  逛街、購物、看電影,每對戀人都會做的幾件事。他們混在人群中,感受一份實在的愛情。
  傍晚時候,她硬是要去那個公園,那個成就他們初吻的公園。當年的秋千架仍在,不過已經更換了新的。兩人坐在長椅上,不遠處的孩子們正在秋千架旁玩捉迷藏。
  小女孩被蒙住雙眼,略略遲疑,身旁是另一些孩子東躥西躲,他們故意弄出些聲響,小女孩聽見一聲便轉向聲源,而不久就會聽見另一處聲響。
  一個帶著棒球帽的男孩用腳尖磕了磕地麵,女孩下意識回身卻絆倒一塊突起的石頭,小小的身體急轉直下,摔在地上,眼淚透濕了眼睛上的布帶,其他孩子看見都紛紛跑走。
  小女孩感到一雙手正幫她接下眼前的布帶,她看見他,一個穿著有泥巴印跡背心的小男孩,他幫她解下,低頭不停的吹著女孩膝上的傷口,認真的模樣。
  葉一然聽不見他們間的對話,隻看見男孩扶起小女孩,一步步蹣跚的走,他細細瘦瘦的小肩膀撐住同樣纖小的女孩。
  一然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微笑,因為看見這兩個孩子。
  小時候,她最喜歡的遊戲就是捉迷藏。而且她和一般的小孩子不一樣,小孩子都不喜歡坐莊當鬼捉人,可她不,她喜歡,並且樂在其中,因為每次她都能捉住程墨玉,別問她為什麽,因為她也不知道。
  “還記得小時候咱們也常玩這個遊戲嗎?”她將頭放在他的肩膀上,輕輕的問。
  墨玉笑了下,點點頭。
  “想當年我多神勇啊,每次都能捉到你。”
  歎了口氣,墨玉苦笑著說:“這麽久的事就別拿出來炫耀了。”還神勇哩!
  一然幹笑兩聲,顯得有點傻氣。
  “走吧。”
  “再呆一會嘛。”
  這一會就呆到了月升日沉。
  墨玉將車停在家門口,看了眼屋裏正亮著燈,動手熄了車子。再在一起之後,每次兩個人在家他都有一種不安的感覺,也許他該將跟父親坦白的日程提前。
  “怎麽了。”她鮮少的心細隻放在他身上,拉過他的手輕問。
  “沒事。”
  “哄大爺開心,小妞兒給大爺笑一個,嘿嘿!”湊上前,小臉一臉燦爛又傻氣的笑靨對他,“禮尚往來,大爺你也給小妞兒笑一個吧。”
  大爺沒有對小妞兒笑,卻給她一記長吻。小妞兒扔掉手上的東西,伸長手臂勾住大爺的脖子,積極響應。
  兩人沉醉在一片粉紅色的世界,裏麵有花有草,有月亮有星星,有心型的泡泡滿天飛,還有——
  砰!
  一計悶響驚嚇地兩人瞬間停下動作,可相擁的姿勢還沒來得及改變,小妞兒和大爺就一起瞪直了雙眼,慘白了臉。
  車窗上的一隻鐵拳還放在上麵,而那拳頭的主人正提著一個垃圾袋站在車外,此人不是別人,正是程家的一家之主。
  
  第三十章
  做壞事的時候要考慮到時間、地點、和人物,十九歲時的程墨玉顯然比三十歲的程墨玉更懂得這一點。
  這輩子還從來沒有這麽尷尬過,下了車才發現,原本父親手上的垃圾袋已經散落在地,他拾起,扔到一旁的垃圾箱。正猶豫下一步,老人已經下了指令。
  程父指著自己兒子的鼻梁,聲音醞著不小的震驚。“你給我進來。”
  自始至終都沒有被看一眼的的葉一然搶在他動身之前跑過去,拉住他的手,墨玉看了看她,知道她的不安,微笑著,卻沒有說什麽。
  書房裏,兩父子麵對麵坐著。
  “什麽時候開始在一起的?”程父看著自己一直引以為傲的兒子,按捺了一會兒才開口,試圖讓語氣聽上去平靜一點,雖然剛剛那一幕的衝擊仍在心裏盤旋,自己怎麽也想不到墨玉竟然會和小然在一起。
  “您是問哪一次?”
  這句話讓程父一口氣提到嗓子眼兒,不由得揚起聲調:“你說什麽?”
  墨玉深吸一口氣,沒有看父親的眼睛,淡淡地承認:“第一次是在我十九歲那年,這次是半個月之前。”既然撞見,就已經可以破釜沉舟。
  老人很久沒說話,墨玉看著他,突然有種說不上來的愧疚,想解釋,又不知從何開始,隻能等他發問,自己老老實實回答便是。
  “你是認真的嗎?墨玉?”半天,程父才輕輕問他。
  “我是。”
  老人看著兒子,他的眼神堅定,沒有猶豫。那樣的神色似乎讓他想到當年的自己,他也曾在父親麵前沒有躊躇的說——我是。
  一然看了眼緊閉的房門,再次按下闖進去的衝動,阿姨說,小然你不要擔心,不會有事的。這話很受聽,雖然沒有任何意義。
  過了很久,墨玉才從書房出來,一然一個箭步跳過去拉起他的手,用一種隻有兩個人才懂得眼神望著他。
  墨玉伸手將她鬢旁的碎發攏到耳後,餘光看見陳芳走進正在打開的書房,門扉合上的一瞬間,他把女人抱起來。
  一然撫過摸墨玉的額頭,雙手扶住他的雙頰,擺正他的臉,輕輕唱起:“It's a bad day but it'sjust another day,anything could happen today good on bad,anthing could happen today good on bad……”
  墨玉也跟著她輕輕哼起來,“It's a good day……”
  輕唱的女人攸地停下,捧住他的臉,一臉驚喜:“真的?”
  “真的。”
  然後,太過開心的女人的笑聲傳遍了程家的每處角落,程墨玉抱著又高聲唱著——我們都是害蟲,我們是害蟲,正義的來福臨,正義的來福臨——的女人上樓,留下片刻安靜給書房的兩個人。
  那晚,程墨玉失眠了,因為是房裏的那段故事。
  墨玉,你是認真的嗎?
  他當然是,然後看見父親竟然微微笑了,可那笑很奇怪,似妥協、也似無奈。
  父親說,你該知道,咱們家與葉家一直交好,你爺爺當年曾今和小然的外公商量,打算把我和小然的母親撮合在一起,我們很小就認識。
  說這話的是受老人皺著眉頭,仿佛正回憶一件很煩擾的舊事,可即使這樣還是打算跟他說些什麽,那這事就必然是他自己要知道的。
  父親接著說,小然的母親叫葉嵐,一個很有主意的女孩子,她總是知道自己要什麽,不要什麽,與那個過於保守苛刻的家族完全格格不入。葉嵐的父親很專製,他要女兒讀他認為好的學校,穿著他認為得體的校服,甚至幹涉她交朋友。我知道葉嵐外表看似很聽話,其實她心裏可不這麽想,有時做出的一些事讓她父親覺得匪夷所思,打了打了、罵也罵了,可她還是那樣,嘴上不說什麽的照單全收,可作出的事情讓人意想不到。後來我想想,認識她的十幾年裏,她所做的事幾乎與長輩的要求是背道而馳的,隻除了一件事。
  兩家長輩讓我們嚐試著交往,強迫我們習慣對方,依舊是沒有給她選擇的機會,而我那時正和你母親交往,在那時這還是秘密,沒人知道。
  後來的事很簡單,沒什麽驚心動魄的,我跟你爺爺攤牌,說要和你母親結婚,好在你爺爺還尊重我自己的意見,便向小然的外公坦白了這件事,於是我和葉嵐的故事便沒有開始就已經結束。
  直到你剛滿兩歲的時候,葉家出了事,我聽說葉嵐懷孕了,孩子的父親沒人知道是誰。這樣的事可想而知,在那樣的一個家族裏,未婚先孕是怎樣的一件事。她父親甚至把她綁起來,因為她曾經試圖逃跑。小然的到來,讓一個家庭完全變調,說是天翻地覆也不為過。
  葉嵐的母親讓我過去看看她,幫著勸勸,無非就是墮胎的事,說我說的話她也許會聽,我那時覺得荒唐,葉嵐做的決定誰能勸的動?可是我還是答應了,說著我會盡力。
  我去看她,那次是我最後一次見到葉嵐。她還是很瘦,即使懷孕也沒發現與以前有什麽不同。她坐在地上,眼睛看著窗外,我進去坐在她身邊也不動,仿佛我不存在一樣。
  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麽,所以一直緘口。過了好一會才聽見有人說話,原來是她,可她的聲音已經變得很沙啞,幾乎聽不出原來的聲線。她說,程哥哥,我懷孕了。然後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的,說起來有些可笑,當時我竟然覺得很慌亂,不敢看她的眼睛,也說不上為什麽。
  她說,她隻放縱過自己一次怎麽就懷孕了。我問她孩子的爸爸是誰,她說她不記得了。我知道她沒撒謊,因為葉嵐可以做任何荒唐的事,但是她從不撒謊。
  她問我是不是也來勸她墮胎,我沒說話,在那樣一雙眼睛下,我相信任何人都再也說不出任何可能傷害她的話。
  我問葉嵐,我能為你做什麽?她聽了沒說話,隻是笑。那笑很美,我從來沒看她那樣笑過。
  臨走前,她最後對我說的一句話,別忘了我。
  就是那天晚上,她還是逃了,從此沒人再見過她。
  後來我在信箱裏發現一封信,是她寫來的。她說,她唯一一件不想違抗父親的事就是答應和我交往,那時我才記起,原來當初在那場無稽的鬧劇中葉嵐從頭至尾竟然真的沒有做任何反抗的事,她一直沉默著,沉默著等待接受些什麽。原來,她竟是期待那件事的。我以為她還是會像以前所有事一樣叛逆著與家族對抗,可是我錯了。
  我知道,在我和你母親結婚之後她交往了很多男孩,每個都開始的迅速也結束的迅速。她在信中說,那是因為她想盡快忘了我,她說自己不會墮胎,因為那是她的過錯,不該牽扯到無辜的生命。
  那年發生了很多事,先是知道了葉嵐的秘密,緊接著你母親去世,我那時真的已經筋疲力竭,沒有再多的精力去改變什麽了。就這樣,直到我把小然找到帶回家,其實從見到她的那刻開始我就已經下定決心,要把她帶回來撫養,就當是為了她母親。
  你想象不到,當時小然一個人坐在靈堂裏,我看著葉嵐的遺像,心裏是怎樣的難過,於是我在心裏跟她保證,一定會好好照顧這個孩子,無論以後怎麽樣,我都會把她當做親生的一樣愛護,就算是我最後能為葉嵐做的了,我隻能把所有的歉疚全部彌補在小然的身上。
  說著這些的父親已經很難用語言來準確的表達自己的意思了,但是墨玉明白,他知道父親擔心什麽。
  “墨玉,要知道,你們在一起這沒什麽,可是一旦牽扯到愛情你們的關係就再也回不到當初了。”
  他明白,他很早就明白了,可是他饒了很遠的路到頭來還是撞在她手上,這也許就是命。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不要擔心,爸,不會發生你擔心的事。”
  他走出房門前聽見父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墨玉,我要小然永遠都是葉家的孩子,我把她帶回來,就不能讓她一個人離開。”
  
  第三十一章
  再次遇見方瓊的時候,葉一然正在超市裏考慮酸奶的保質期。
  兩個女人,兩輛推車,她們走得很慢,因為要買的東西都差不多。
  “方姐你自己一個人住嗎?”每次看她都是一個人。
  方瓊放下手中的東西,偏頭衝葉一然笑了下,“我父母在外地,我在這邊上的大學,畢業就留下了,一直到現在。”說道最後一句時,她的神情有一霎那的恍惚,還沒等旁邊的女人捉住什麽就消失了。
  “一個人的時候會孤單。”葉一然並不想揣測什麽,隻是突然想起自己在異鄉的那幾年,孤獨這種事,隻有經曆過的人才會懂。
  “偶爾也會,不過工作忙,讓自己感歎孤單的時候很少,而且我的神經並不纖細,總是忽略一些東西。”
  由於不是周末,超市裏的人不算多,兩人一邊聊一邊走,看似很隨意,可葉一然心裏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一然不知道方瓊是否已經知道她與墨玉的事,可看她一臉隨意,從剛才到現在都沒有什麽異樣,言語間也正常得很,她猜方瓊一定還不知道,至少現在還不知道。
  方瓊算是目前為止葉一然見到的第一個情敵,以前她也曾幻想過,不過那些都是假想敵,這次的女人真真出現在他們的生活裏,而且顯然墨玉對她並不反感,危機感是一定的,但是現在她看著這個女人,已經沒有棱角與銳刺,究其原因,葉一然不得不承認,她不想傷害這個女人。
  走到蔬菜架前,方瓊選了一根苦瓜放進葉一然的推車。“夏天多吃苦瓜有好處,不要炒,煮熟了涼拌一下。”說著自己也拿了一根。
  “方姐,以後娶了你的男人一定會很幸福。”
  葉一然是真心的這麽想,更是真心的這麽說。這個女人懂得生活,懂得怎麽把握幸福,不像她。她想,如果沒有墨玉她們應該可以成為朋友,她很少興起交朋友的衝動,而這個方瓊讓她有了這樣的欲望。可也注定了他們沒辦法相知相惜,因為他們愛上的,是同一個男人。
  方瓊聽見這話一愣,眼睛瞥了下手上的苦瓜,然後輕笑了下,那笑裏似乎也沾染了一絲淡淡的苦澀味道。
  “幸福這種事,沒人說得準。”方瓊指了指旁邊的方向,示意一然往那邊走,又接著說,“聽你哥哥說你出國很多年了。”
  葉一然隨口應了聲,看見方瓊正拿起一瓶辣醬,豔紅的辣醬油讓人看一眼就熱到心。
  “當初怎麽就決定一個人出國呢,一個女孩子身在異鄉會遇到很多困難吧?”
  “還好,那時候隻是想換個環境生活,更渴望外麵的世界。”想了下,才斟酌著措辭,也不算撒謊。
  方瓊把辣醬放進自己的推車,“那現在怎麽又決定回來了?”
  “其實原因是一樣的,還是想換個環境,因為我想家。”
  想家,但更想的是他,因為有他的地方才是家。走了一圈才發現,原來她終是要回到這裏的,就像晚歸的孩子,即使遲了時間也要回去,因為那裏還有一盞燈是為她點上的。
  “我送你回去。”結了帳走出超市,正要叫車就看見方瓊將車子停在身前。
  坐在車裏,葉一然看著窗外,這個時節是最好的,到處都充斥的生機,從後視鏡裏看到方瓊,她安靜沉穩的駕車,不說話。
  葉一然發覺今天自己的話也很少,不是不想說,而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跟我在一起會不會覺得無聊啊?”終於,方瓊開口笑著說。
  一然搖搖頭,語氣堅定:“不會,跟你在一起很舒服。”因為她不會給人壓力,她們是完全不一樣的女人。
  眼見前麵的紅燈方瓊慢慢刹車。
  等燈的時候兩人又沒再說話,直到車子發動。
  方瓊說:“我讀研一的有一年春天,那一季特別好,沒風沒雨的,所以那年春天我偷懶的時候最多,因為都把時間浪費在外麵,想留下點什麽。等到導師抽查的時候我的論文還沒一點頭緒,那次啊……嗬嗬,真的被訓的體無完膚,老爺子差點讓我卷鋪蓋回家。而也是那年春天,你哥哥的那篇論文在國家刊物上發表,還得了獎,老爺子就差把他捧在手心兒裏供著了。所以那個春天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麽美好的值得記住的一季,而對你哥哥而言該是真正美好而值得記住的。
  後來我才知道,在我躺在樹下享受青草香的時候,你哥哥正在圖書館麵對那些滿是潮氣味道的泛黃書目。那個春天,他比任何時候都要刻苦。”
  葉一然不知道方瓊跟她說這些有什麽目的,但是心裏隱隱有些聯想,卻不敢深入,剛有點火光就被自己馬上按熄。
  “他得了獎,然後大家嚷著讓他請客,他二話沒說就答應了,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看他喝醉酒,好在沒怎麽折騰,吐幹淨就睡了。”
  “我哥……他不會喝酒。”一然小聲說著,再也沒法裝傻,她不得不想起,她離開的那年,這裏正是春天,而那年的日本也有很美好的一季,櫻花開的比任何時候都要好,好到讓她忘記了這裏的春天是什麽模樣。
  車子停在程家門口,方瓊按下手刹,沒有看她,卻說:“他是不會喝,不過我卻是在他喝醉以後才發現的。那晚,他說了很多話,但反反複複的總重複一句,他說,‘如你所願’。我被他弄糊塗了,我知道他心裏有事,但是我不明白他要如誰的願,又是誰把他逼到那個地步。”
  聽到這些,葉一然的心裏仿佛戳了匕首,尖銳的刃口沒有停下淩遲,反而旋轉著愈陷愈深。
  “那晚我一夜沒睡,其實我也喝了酒,可就是沒有任何睡意,天快亮的時候,困惑了我一整夜的男人終於給了我答案。他還在夢裏,也許是夢到了那個讓他無奈妥協的人。他說了句夢話,模模糊糊的,可是我還是聽見了,他說,‘哥哥……見鬼的哥哥……’。”
  方瓊轉過頭,終於看向旁邊一動不動的女人。“我真蠢,怎麽現在才想起來,除了你,沒有人會叫他‘哥哥’。”
  
  第三十二章
  “你姓葉,他姓程,你們是兄妹卻不同姓。”其實那次在醫院為葉一然包紮手時方瓊就已經注意到她的病例,上麵清清楚楚寫著她的名字。
  葉一然一直沒說話,兩人就這樣靜默著,誰都不知道在等什麽。
  手指按上自己的眉心,仿佛試圖撚去那裏突生的紋路,方瓊不想用這樣一種咄咄逼人的語氣,她從是不這樣刻薄的人。
  “小然,你能不能跟我說說實話?你是不是就是那個女人?是不是就是當初讓他傷心的人?”
  方瓊的聲音裏有一絲哽咽,這讓葉一然意外也歉然。
  “我並不是程家的孩子,說好聽是領養,說難聽就是被爸爸撿回來養的。我七歲那年遇見的墨玉,我們一起長大。”
  即使心裏猜測的幾個備選項中涵括了她所說的這一種,可現場聽上去還是讓方瓊徹底啞然。她想起小時候背的《長幹行》,最喜歡的一句——同居長千裏,兩小無嫌猜。經曆過這樣的一種感情的兩個人愛情的意義之於他們應該已經不很重要,對於彼此的一種認定要比任何形式都要牢靠,難怪當年的程墨玉會有那樣的反應。
  “對不起……”葉一然除了這句話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
  “你沒有必要跟我說這句話,你道歉的對象弄錯了。”
  考慮再三,她還是將這句話說出口:“方姐,我跟墨玉再在一起了,這次我不會再放開他的手。我很抱歉之前跟你說了那些試探的話,可我並不想傷害你,你相信我。”她不過是想利用那些來掩飾自己當時的無措。
  方瓊的嘴角牽起苦笑,“寂然當初離開他,那為什麽現在又回來?你說你想家,想回來看看這裏是不是有個傻男人還眼巴巴的等著你?還是你覺得自己回來了這裏的一切就都要還原成你離開之前的樣子,不論這段時間裏發生了什麽。小然,這世界不是圍著你一個人轉的,你有沒有考慮過別人的感受?”
  “我知道我很自私,也很霸道,可是如果今天墨玉已經結婚,或者他愛上別的女人我想我根本沒有勇氣去改變什麽,我隻能眼睜睜看著他為人夫、為人父,可是他沒有,他依舊是孤單的一個人,即使如你這樣的傾盡一切想走進他的心可依然不行。”
  話說著這兒,方瓊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一然說的都是實話,即使無奈尷尬可是卻是不容自己有任何反駁餘地的事實。
  “我承認我曾經傷害過我們之間的感情,可是我們在一起的十幾年時間不是白過的,在我回來看見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這個男人還是我的,八年了,可他還是我的。他什麽都會,就是眼睛不會說謊。”那個男人的眼比心還要誠實。
  那晚,她在浴室的時候就看見了他,可他竟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她隔著浴室的霧氣,透過門縫看他,在那雙澄澈的眼睛裏依舊醞著存在於這間房間的記憶,裏麵有隱隱地痛苦與煎熬,她那時無比開心,因為他眼底沒有掩飾的困苦。
  她故意一步步走近,最終撞在他的懷裏,她知道自己當時的樣子,沒有男人不動心,因為她在鏡子前練習了無數遍。
  抱住他的一瞬間,她臉上是開心的笑,可是就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眼角正有一顆淚水珠滑下,落在自己的手臂上,她摸了去,卻發現越擦越多。
  方瓊現在才懵懵懂懂意識到,自己在這場競逐中竟然連參賽的資格都沒有,從頭至尾的想了一遍,原來葉一然的對手隻有程墨玉一個人而已。
  終於明白為什麽當時他聽見小然的手燙傷會有那麽大的反應,關心則亂,一向冷靜如他再麵對心上人的時候也會難免失神;也終於明白為什麽他每次看見葉一然都會有種如臨大敵的感覺,那是因為就連他自己都沒把握,沒有把握控製自己不再去愛上這個女人。
  “我……我好像……沒有什麽資格說這種話。”方瓊強迫自己微笑,不帶苦澀的那種,可聲音還是能聽出一絲不穩,“既然是他的選擇……”
  “方姐。”一然拉住方瓊的手。
  那晚,葉一然按著方瓊教的方法做了一盤苦瓜,她抓起一塊放進嘴裏,用力咀嚼,滿口苦澀,這味道能鑽進心裏。於是,她明白,隻有嚐過這種味道的人,才會懂得它的好處。
  
  第三十三章
  晚上,睡前,她赤腳溜進墨玉的房間,隻一盞小燈亮著,他正靠在床邊。
  “等我嗎?”她調笑著踮起腳尖跳上床,偎近他。
  自從兩人重新開始,他不再壓抑自己,兩具正年輕的身體仿佛兩枚磁鐵,牽引彼此,又是太過瘋狂,內斂如他會下意識的慢下步調,可女人不依,總是做些讓他再次陷入瘋狂的事。
  他們之間不和諧的東西太多,可他沒有的東西恰恰是她最豐沛的,她能給他以圓滿。
  即使辛苦多難,卻依舊心甘情願。
  “我今天……在超市遇見方姐了,她送我回來。”閉著眼,耳邊是他沉穩有律的心跳聲。
  他沒說話,依舊維持原來的樣子。
  女人沒等到回音,抬起頭,臉上有古怪的笑,說:“跟我說說你們的事,我沒那麽小心眼兒,你知道的。”
  男人躺平身體,不理會,剛要抬手關燈就被女人拉住手,她不幹了,硬要他說點什麽。
  “你說你說,是不是你們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你才這麽瞞我,你說啊,我想聽,我不跟你鬧,我就要實話,成麽?”
  墨玉禁不住她一再吵鬧,搪塞到:“什麽事都沒有,我是我,她是她。”
  女人跨到男人腰間,壓住男人最敏感的地方,還是不放棄,“你跟我說說,我想聽來著。”
  “別鬧。”攔住女人的纖腰,阻止她再繼續逼供。
  “她喜歡你。”女人也停了玩笑的神情,翻下身平躺在他身邊,淡淡的說。
  墨玉知道這件事早晚要說清楚的,但沒打算和她說,一來確實沒有說的必要,二來她喜歡弄這些事折磨自己,無所隱瞞的讓她知道太多不見得是好事。
  其實方瓊十個極好極好的女人,如果沒有遇到身邊這個,他想他會愛上她,然後有幸福安寧的一聲。可他命不好,犯了歹運,遇上了旁邊這女人。
  墨玉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方瓊時的情景,那時正值夏末,她和教授的約定遲了時間,感覺上急匆匆的女同學進門後有些局促,顯得有些慌亂。她是隨意大方的女子,沒有葉一然的多疑心計,不可否認地,與她在一起時他覺得安全,不必計較擔心什麽,她總是能給人安寧平和。
  這些年他們一起學習工作,幾乎沒有分開過,女孩家的心思也許剛開始時候還會躲閃隱藏,可漸漸地,她不在乎他、甚至是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心意所在。而正是從那時候開始,跟她在一起他竟開始覺得辛苦。
  他一直避而不答讓一然覺得心慌失措,畢竟方瓊有一句話說得太對了,她沒辦法改變這些年發生的一些事,畢竟這世界不是圍繞著她葉一然一個人轉的。
  抱住男人的胳膊,臉龐埋進他的胸膛,語氣酸酸:“你心裏有她。”
  “嗯,我心裏是有她。”墨玉淡淡的承認,不意外女人一口咬上他的脖子,很用力很用力。
  “你再說一遍!”小野貓發火了。
  “小然,我不是石頭,人得長心。”墨玉揉亂她的長發,摸了摸剛剛被她咬了的地方,還是真真的疼,“她是個好女人,隻可惜……”
  可惜?他竟然覺得可惜?
  對於方瓊,她一直是介懷的,因為自己不在的這幾年墨玉的身邊有她,這世上沒有哪個女人對於情敵是可以一笑而過的。以前的假想敵都能讓她患得患失,更不要說如今這個讓她的男人覺得可惜的女人了。
  女人一氣之下翻身而起,抱膝做在床上,不理他。
  “隻可惜……我從十幾歲的時候就讓一個女人預訂了,她晚了十幾年。”
  男人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她該是聽見了,可是還是一動不動。
  墨玉拉了她回身,缺意外看見她落在頰邊來不及收拾的淚。“剛才那是逗你的傻瓜,怎麽還當真了?”
  一把抱住他,她試圖收回眼淚,卻越發的覺得委屈,“不許你看上別的女人,你要是喜歡別人我就跟你拚了!”
  她有著深深的不安,他是知道的。可她不知道的是,他一樣有著深深的不安定感,即使現在看似又回到原來,可他知道自己心裏仍有著不堅定的懷疑。八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這期間他們兩人的生活沒有交集,有各自的生活圈,而這幾年他們都在成長,都在變化,即使那份感情沒有變,可說到底他們分開了八年,有些事不是一兩句甜言蜜語就可以一筆帶過的,他們仍需要適應,適應現在的彼此,不再是孩童時候的單純天真,而是成年之後的一切。
  “小然,愛情是兩個人的事,你要求的東西就是對方要求的,我也可以要求專一的對待,你能做到麽?”
  “當然!”
  她答應的爽快,換的他寵溺的一笑。
  “答應我,以後無論有什麽都不要隱瞞我,我不想你再什麽都不說的一個人扔下我就跑掉,也許有一天該讓你嚐嚐那滋味,看你還敢不敢。”
  女人的吻一枚枚印在男人的唇上,讓他的話聽起來含含糊糊。
  她睡著的時候,墨玉仍然沒有睡意,看著正安眠的女人,心裏有種淡淡的悵然。她就像一柄雙刃劍,一割開甜美,一麵割開傷懷。現在的他已經別無他求,隻願她的那麵傷懷,永不讓他看見。
  
  第三十四章
  楚硯看了眼辦公室一隅,那裏植物正繁茂生長,但坐在對麵的女人比那綠色植物更加生機盎然。
  “有好消息?”其實他這話是多餘,可他知道,這女人是希望別人這樣問的。
  “看出來啦!”
  楚硯忽然覺得對麵女人似乎不是他以往認識的那個葉一然了,這樣笨蛋欠扁的表情也會出現在這女人的臉上。
  “終於得償所願了。”
  一然笑了笑,有點小任性的表情,“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上輩子做了什麽好事,又或是他上輩子欠了我的。”
  聽得這話楚硯微微一愣,點頭道:“這世上的事還不就是這樣麽?沒什麽道理可講。”語畢,眼角瞥到文件下壓著的白色信封露出一角。
  “我爸想讓我們結婚,可是我覺得現在還太快了,而且我還想再談一段時間的戀愛,把以前沒來得及的都補上。”
  剛說到這就有人敲門進來,楚硯的秘書,見了葉一然點頭笑了下,隨即換上專業的麵孔,“王總到了,我安排他在會議室等您,章華已經過去了。”
  楚硯拿起手邊的文件起身,對葉一然說:“我去見個客戶,你等一下,中午一起吃飯。”
  她點點頭,見楚硯和有著曼妙容姿的女秘書一起,心裏不自覺的猜想著這兩人是否有著老套媚俗的辦公室戀情。可很快地她就暗笑自己的無聊,可仔細想想她認識楚硯這些年,還真沒見他和哪個女人有過曖昧,他似乎把時間都放在工作上。
  楚硯是孤單的,這幾乎是每個看到他的人的第一感覺。那種孤單似乎源於他的內心深處,也無怪曾經有些母性泛濫的女人都會在第一眼看見他後想給他一個歸宿,仿佛自己就是他的港灣,隻等這男人停住靠岸,然後過盡千帆,共享安寧。
  很多時候,楚硯像狼,一隻孤狼,有點小神秘,所以更加迷人性感,很多女人喜歡這樣的。
  葉一然知道他曾經有過一段不算美好的婚姻,因為不是什麽令人愉悅的事,所以盡管也好奇,但從沒問過,就像他也不過問她的私事一樣,即使是無話不談的朋友,但是有些事還是不問的好。
  打發無聊原想看看他桌上的報紙,抽出來的時候卻將上麵的東西掀翻在地,卻沒想到這個小小的白色信封中竟然有著一種該稱之為隱私的東西。
  她無意窺探楚硯的私人領域,可地上不容忽視的一張張照片卻讓她眯起眼睛看個真切。
  足足一厚打照片,上麵的主角是同一個人。
  一個女人,瘦長的身姿,略顯單薄,幾乎都是素麵,從不上妝,至少在照片上的都是一張幹淨的臉。她的年齡不好估摸,神色靜默,每張照片都沒什麽表情,意興闌珊。
  這些照片似乎是近期拍的,幾乎全是夏裝,女人的穿著看上去不似一般,闊綽有餘,卻嬌豔不足,也許是喜歡素色,衣服大多淡雅,有一種脫俗之感。
  楚硯進來的時候就看見葉一然正瞅著地上的照片這一幕,也許是自己的腳步聲,她看見了他,顯得有些無措,尷尬起身解釋:“我不是故意偷看的,不小心碰掉了。”
  一然意外的是楚硯沒有如自己想象的那般慌張,他彎腰拾起,隨手扔在桌上,拿起一旁的鑰匙,回首對她道:“走吧,去吃飯。”
  原來她沒踩到貓尾巴!
  一路上楚硯都沒有說話,直到上餐時才開口,他說:“那些照片是我找人拍的。”
  一然有些意外他能主動和自己說起相片的事,心裏雖然格外好奇可也不好問的過於熱切,所以隻淡淡道:“楚硯你就裝吧,明明心裏有人了還整天一副看破紅塵的鬼樣子。”
  他喜歡吃飯的時候抽煙,不是好習慣,可一然知道自己沒有立場糾正他,時間長了也就習以為常。
  楚硯點起煙,深深吸了口,仿佛要將這濃白的煙霧一絲不漏的咽進肺葉。他歎了口,眼神執拗的看著她,仿佛要將她的麵孔打穿一個窟窿。
  “女人,不得不說,你很幸運,至少在愛情麵前。”
  她聽這話弦外有音,卻也不好問的過於直接,想知道的透徹,所以隻能迂回點。“你不幸運麽?那麽多女人等著你、喜歡你,你如果想找個守著你的女人不是易如反掌,這點兒你還真別跟我客氣。”
  他笑了,有些誇張,一手掐著煙,一手撐在椅子扶手上樂不可支,仿佛聽了什麽笑話似得看著她。
  “像你這樣的女人都有男人動心的一天,怎麽她就沒有呢?”
  “誰是她?她是誰?”
  楚硯守住笑意,可眼底閃過一絲譏諷,似是對自己。“我前妻。”
  這是她第一次聽這個男人提起那段婚姻的事,她以前隻隱約知道一點,也是從別人口中,好像當初他冷落了妻子,時間長了,妻子主動提出離婚,他也順水推舟,仿佛早就有了準備一樣,所以很多人說他外邊準是有了女人,故意這樣拖著,就隻等正室主動提出離婚,自己好將外麵的女人名正言順了。
  其實不管這些傳言是真是假,每個人的決定都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做下的。她了解楚硯,這些年也沒瞧見什麽別的女人,那他這陳世美的惡名但的未免有些冤枉。
  如果她沒猜錯,相片上的女人應該不是別人,就是他的前妻了。果不其然,他給了她答案,一如她所猜想的那般。
  “楚硯你什麽時候也變得這麽齷齪了?當初既然不珍惜,現在離了婚為什麽還要用那樣的方式窺探別人?”當初離婚的主因在他,這點他是承認的,所以現在一然覺得很難接受他再用這種方式介入對方的生活。
  “葉一然你沒資格對我說這種話,說白了,你我是一樣的,隻不過你運氣好過我而已。”
  楚硯說出這句話幾乎是壓抑了許久,一然啞口看著他,點點頭,“你說的對,我有什麽資格說你呢。”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小然,我是喝多了。”楚硯將酒往旁邊一推,伸手覆上她的手臂,一臉歉然道:“我不是故意說這些的……你知道。”
  誰能相信楚硯也會有這種表情呢?仿佛一隻被主人拋棄的小動物,也許就是像他說的,酒精的作用可真不容小覷,能讓一個老虎變成流浪貓。
  “你到底怎麽了?”
  楚硯的樣子很難讓人放心,從剛才就一直喝酒,現在雖然停了,卻一手扶著額頭,眉頭緊蹙,卻一直在笑。
  他揚起脖子,靠向後麵,輕輕地,“我也想知道我這是怎麽了。”
  
  第三十五章
  楚硯真的是喝多了,不然他不會讓人見到這樣落寞的眼神。
  “我也想知道我這是怎麽了……”他一直重複這句話,好像問多了就能得到答案一樣。
  “小然,你知道麽?曾經有一陣兒……特想喜歡上你,真的。”那個“特”字要在他的唇齒間仿佛要掙脫出什麽一樣,好像喜歡他是件極暢快的事,他憨笑出聲,又擺擺手繼續道,“可是我知道!你心裏早有人了,所以你不搭理我,我知道,我知道。”語畢又傻笑了兩聲。
  這男人心頭是苦的,否則不會將這樣私密的心事說給她。
  “我就知道,你一準兒能得到你想要的男人,以前我就覺得沒有那個男人能扛得住你,可是——”他頓了頓,笑的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食指點點自己的鼻梁,一臉得意,“我除外。”
  這男人已經語無倫次了,一然聽得迷迷糊糊,不知道究竟他想說什麽,仿佛能抓住什麽,卻到底什麽也抓不住。
  葉一然站起來要拉起他,說著:“走吧,我送你回家,你現在得好好睡一覺。”可男人的力氣那麽大,他猛地一把箍住一然的手腕,一抓一扯就把女人拉到自己身邊,一臉煩躁,“先歇會兒,我頭暈。”
  一然慶幸的是他們坐的位置在這家餐廳的最裏麵,還有一處隔斷遮擋,即使楚硯有什麽荒唐的舉動也不至於引起旁人側目,現在的問題是,他怎麽才能把這大仙弄回家,公司是不能回了,他這樣子回去隻能讓下麵的人看笑話。
  正當一然琢磨著怎麽把這大爺糊弄走時,大爺卻一手支著頭側看她,嘴裏“嘖嘖”有聲。
  “人跟人真的不能比,我現在看你怎麽越看越順眼了呢。”醉酒男人的眼神很危險。
  聽得這話葉一然也學著他的模樣支著腦袋對著他看,笑語嫣然,“大叔你這老牛心氣兒還這麽高呢?想啃嫩草啊?”
  “想!”他笑得不以為然,仿佛剛剛女人言語裏的譏諷不是說給他聽的。
  “想?”女人從鼻子裏哼出一股氣,“想——得——美!”
  楚硯揉揉眼,笑著說:“女人,我後悔了,當初我該出手,傻了吧我,白白浪費了幾年時間,我那會兒近水樓台不是?”
  女人被他這樣的調侃語氣弄煩了,語氣不善道:“你還有完沒完?”
  “你現在也變了,有了喜歡的男人連玩笑都開不得了。”他好像沒有剛剛那般失態了,點了根煙,似乎是尼古丁把這男人的理智又拉回來,他又說:“可我剛才不全是玩笑,你知道,我當初又一陣兒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的,你沒感覺出來?”
  一然咽了笑意,眼神遊弋。
  其實她能分清他剛才那些似真似假的話裏有哪句是真、哪句是假,當初有一段時間他總是頻繁約她,對自己關懷體貼,雖然隻是試探著,言語上也沒什麽表示,可她心裏清楚,這男人有進一步交往的念頭。可她心裏那哪裏還容得下別的男人,幾乎是下意識的排除所有的異性。後來她的言語總是淡淡的,楚硯是聰明人,很快就退回朋友的界限,再沒越界。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會兒就想找個女人陪你打發時間罷了,不是我也可以是別人,別把自己說得跟情聖似的,楚硯你要是情聖我家男人就該是外星人兒了。”
  楚硯被他這話弄得大笑,“女人,你把我的癮子勾上來了,我得見見你家的外星人兒!”
  “不給見,萬一你是‘雙麵膠’怎麽辦?”他這幾年沒和哪個女人交往過,她也曾經不厚道地懷疑楚硯是不是戀同姓。
  他聽得一頭霧水,“什麽雙麵膠?”
  葉一然決定不說,於是轉了話題:“你還沒告訴我你為什麽要拍你前妻的照片,你是偷拍的吧。”那些照片拍的很明顯,一看就是在女主角不知道的情況下拍的。
  這話像一記快門,瞬間凍結了楚硯的笑容。
  也許每個人都有那麽一兩件損心的往事,平日擱在角落裏,不碰不摸也就不痛不癢,可一旦掀出來,就是驚濤駭浪。
  楚硯心裏就有這樣的一件事兒,擱在心裏很多年很多年,他像是有自虐的傾向,不像其他人避之而唯恐不及,反而是經常拿出來看看摸摸,然後心上一陣一陣的翻騰,痛著,卻也徹徹底底的痛快了,然後收起來,感覺自己還活著。
  胃中又覺得疼了,如今就連酒精和尼古丁都開始失效,沒什麽能幫他了,不想讓旁邊的女人看出自己的異樣,他起身說要走。
  “你來開車。”他把鑰匙交給葉一然,自己坐上副駕,一手按住胃部,想借由壓力緩下漸升的痛楚。
  快到家的時候葉一然說,楚硯你找個不討厭的女人結婚吧,讓她照顧你。
  楚硯笑了,挪開手,又抽出一根煙點上,說:“我不討厭你,可是你寧願跟外星人兒也不跟我,那我能怎麽辦。”
  旁邊的女人一個漂亮的倒車將車停穩,拉下手刹,說,楚硯你就貧吧,你這樣那個女人能安心地跟著你呢?
  女人說完就扭扭地走了,就剩下他一個人在車裏,他還不想回家,回家也是一個人,還不如在車裏,至少這裏沒有那麽空曠。
  
  
  第三十六章
  這個暑假過得很快,氣溫開始轉涼。
  一然搬到墨玉的公寓照顧他,也方便他上下班。以前的葉一然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會這樣做一個簡單的家庭主婦,每天早上,為心愛的人做早餐,然後看著他一口口吃完,送到門口,咬著男人的耳朵甜甜膩膩地說一句“慢點開”。
  這屋子有了女人,便也開始添了些暖色,書桌上不再是乏善可陳的醫學書,而是多了花花綠綠的時尚雜誌,浴室裏的瓶瓶罐罐,還有衣櫥裏種類反腐的女性衣物。東西多了些,卻比原來更像個家。
  以前墨玉一個人,這裏不過就是個睡覺的地方,家什單調,也空曠,有了女主人便不一樣,就連植物都顯得更有生氣。
  還是夏天的時候,墨玉就把常春藤搬到了客廳的角落,這植物不喜歡陽光,有點像小時候的葉一然,他曾經說過,她就是個喜陰的生物,像它。她將水噴在葉麵上,偶爾摸一下,猜它應該也有感覺。
  當年她的那株常春藤已經永遠長在了她的窗外,他親手種下,卻纏繞在她的周身。什麽時候她變得不再討厭這種強勢的植物了呢?好像就是離家的那幾年,想家、想他的時候,也開始想念那株常春藤。這植物也許真的霸道了點兒,竟然也在人心裏悄然落地生根。
  原來做個單純的女人也會很開心,不是什麽女強人,不糾結在意職場上的爾虞我詐,每天的生活都讓自己安排,且樂此不疲。
  這樣不是很好,雖然墨玉提過結婚的事,可她還不想這麽快,想著多享受一點戀愛中的甜蜜,補足分開的那幾年。
  女人終究還是中了浪漫的毒,她渴望與自己的愛人多享受美好而簡單的二人世界。之後,她會像大多數人一樣結婚生子。她還想要個寶寶,一個融合他們二人血液的小人兒,男孩女孩都可以。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期待孕育一個小生命,也許是失而複得的緣故,她以前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期待成為一個母親,可是因為另一個人是他,她是哪麽希望能將一個有著和他一樣漂亮眼睛的小孩子帶到這個世界上。然後讓那個小生命一點一滴的成長,見證他們兩個人一起走過的時光。
  她喜歡坐在沙發上發呆,想著讓自己開心的事,白日夢兀自做的風生水起。有時她會不知不覺就睡著,夢裏的內容一樣可以甜美,那又是一段故事。
  簡單而滿足的生活容易讓人忘記時間,自從上次楚硯喝醉之後兩人便再也沒見過,一然沒想到再見到他的時候竟然會讓自己客串了一回某人的女友。
  那時葉一然正在逛街,她喜歡一個人這樣走走,因為很少猶豫,所以買東西從不依從別人的意見。給墨玉選了條羊絨圍巾,剛剛走出店門就在拐角的地方遇見了楚硯。他旁邊站著個女人,背對自己,卻不向她熟識的人。
  正在猶豫是否要上去打招呼的時候,對麵的男人用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表情迎上自己,手上迅速的插進她的手臂空隙攬住她的腰,一把帶進懷裏,臉上有熱切的笑意,仿佛帶著久等情人而歸的滿足。
  “我就吃到一會你就等不得了,這麽心急?”楚硯拉著她走進一旁的女人,此時那個身材高挑的女人轉過身,麵無表情地注視著他拉著一然走過來。
  “介紹下,這位是我未婚妻。”楚硯笑著說,低頭看了看葉一然,手上暗暗用力,將她的身體又往自己身上貼近幾分,才道,“她是一個老朋友,很久沒見了。”那語氣理似解釋也似強調,就像一個男人急於向自己的女人表明自己的立場與清白。
  葉一然是聰明人,以前也做過一次楚硯的客串女友,她不過是煙霧彈,作用無非就是絕了對他有企圖的女人,看來這次也一樣。
  用最快的速度換上嬌俏又不失大方的笑顏,客氣地對那女人道:“你好。”
  女人回給一然的笑很淺短,快得讓人琢磨不透,她客氣地回了一句,聲線很輕,就像她的笑一樣,過去了,連痕跡都找不到。
  就在一然覺得眼前的女人越看越熟的時候,女人接了個電話,不知電話那邊說了什麽,忽然惹得女人開顏,這次的笑很徹底,沒有任何收勢的意思。女人並不看向他們,而是轉了一個方向,側著臉。
  從這個角度看上去,葉一然腦子裏忽然閃過某些片段,也終於想起自己在哪見過她。
  “抱歉,我還有事,你們慢慢逛吧,以後有機會再見。”女人掛斷電話轉頭說,臉上仍殘留著剛剛的笑,人也顯得更輕鬆了點。
  女人走了兩三步的時候,突然又停下,轉頭看見楚硯和一然保持著同一個姿勢還站在剛剛的地方,她手覆上小腹,頭微微偏向一邊,仍是輕輕地說:“楚硯,我要做媽媽了。”
  那聲音如此輕,卻在這稍顯安靜的角落如一枚枚堅硬的石子撞到銅鑼盤上,鏗鏘有力。
  葉一然抬頭看到楚硯在笑,他大聲說著:“恭喜你,孩子滿月的時候告訴我,我有禮物。”
  女人沒應答,卻也笑了,淺淺地勾著唇角,然後就再沒停下轉身離開。
  葉一然覺得她的每次笑都不太一樣,而這一次,最好看。楚硯也還在笑,可在一然眼中,卻比哭還難看。
  
  第三十七章
  墨玉從不覺得自己是個小心眼的男人,但葉一然被另一個男人抱在懷裏的景象還是刺痛了他的眼。
  他退開,離開窗子,外麵的夜色好像潛伏著駭人的精靈。站著站著,門口有了動靜,她進來,甩開腳上的高跟鞋,看見他在家,略感詫異,說今天晚上不是值班怎麽回來了?
  “跟別人換了班。”狀似隨意的坐下,拿來一旁的報紙翻看,餘光看著女人一步步接近自己。
  女人一把撤掉他手中的報紙,笑盈盈的看著他,不說話,慢悠悠從身後拿出一個袋子,抻出一條圍巾套在他的脖子上。
  輕軟的質地,他摸了摸,扯起嘴角,算是一笑,問她:“我的?”
  “你不要啊?”她故意板起麵孔,作勢伸手要將圍巾拉下來,“你不要我就送別人了。”給爸爸也不錯,也別讓老頭兒總說她沒心,有了老公沒老父。
  一把箍住她回撤的手,他有些急,力道大了些,讓她一驚。墨玉沒錯過她眉宇間一閃而過的緊蹙,不自覺放開手,拿過圍巾。
  “誰說不要了?”
  一然衝他擺了個鬼臉就跑去廚房給他熱飯,墨玉看著手上的圍巾,一陣發怔。
  一整晚,墨玉心口仿佛壓了一塊大石,沉甸甸,壓得人憋氣。不過就是一個簡單的擁抱,他也曾抱過方瓊,有時一些看似曖昧的動作背後不見得有什麽曖昧的味道,他想這世上的每個人都有皮膚饑渴症,隻要還能感受溫暖,那麽就不會有人拒絕這樣的擁抱。
  多簡單的一件事啊,程墨玉!
  他合上筆記本,一頭趴在桌上,額角漲漲的發疼。
  緩緩的,回憶起自己第一次擁抱她,用一種還稱不上男人的力量,那時她十二歲。
  那年暑假,和爸爸他們一起回了老家,鄉下的空氣總那麽清朗,吸一口,隱約聞到全是自然 的味道。
  那年她考上最好的中學,爸爸高興,放話出來,滿足她提出的一切要求,買一隻粉色口紅,在家養一隻貓,去鄉下的時候帶上她。葉一然很是懂得分寸,所有的要求都不難達成,簡單的讓一個男人獲得了滿足女兒的滿足感。墨玉懷疑她是要滿足自己,還是那個作為父親的男人。
  鄉下不比城市,雖淳樸卻也簡陋,他耐著性子等待歸程,反觀她卻適應良好。她的腦子裏總有些奇怪想法,她有自己的小心眼兒,他知道,一眼就看得出,不過懶得戳破罷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一大家子人圍坐在一起,墨玉挪了挪身子,換個姿勢可以不碰到別人也不被別人碰。她挨著他,他挪動身子的時候,小丫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飯桌上的東西大多都不是買來的,菜是自己種的,雞是自家養的,魚是不遠處河塘捕的,還有那盤田雞。墨玉皺眉看了眼,馬上調轉視線。下午抓青蛙,葉一然衝在第一線,她其實不會抓,但是別的孩子抓到後就交給她,墨玉就那麽看著她把一隻青蛙攥在手裏,也許是好玩,好像用力捏了捏,青蛙肚子上的肉竟被擠出一些在她的指縫間,她鬆了手,那些肉又收回去,她大聲笑,看到站在河堤上的他,便舉著青蛙衝他揮手,大聲喊著,你下來啊,傻站著幹嘛。墨玉的反應是捂住嘴轉頭飛快的逃跑,不顧身後那一聲聲蛙鳴。
  她轉頭看了他一眼,好像有在笑,夾起一隻田雞放進嘴裏,她的嘴太小,田雞腿有半隻在外麵,她用手一捋,隻剩骨頭。
  程墨玉看著捏著半隻田雞腿湊到他眼前的葉一然,問他你怎麽不吃這個,可香了。他那時更堅定決心,一輩子不吃這東西。
  鄉下孩子們的娛樂並不單調,他們靠近大自然,有著一切城市孩子所不具備的條件,自然為他們提供了最好的場所。
  捉迷藏的遊戲在這裏比城市好玩一百倍,這裏的孩子們很喜歡葉一然,因為她總是笑,沒有城市孩子的架子和疏離,不像她的哥哥,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找她玩捉迷藏她總是自願坐莊當鬼捉人。
  她被蒙上眼睛,還被幾個孩子領著轉了好幾圈,停下來搖搖晃晃才穩住腳步。墨玉遠遠 看著,不想上前,覺得幼稚。
  遊戲開始了,她摸索著四下找,孩子們笑著躲閃,有人拍她肩膀,她馬上回身去捉人,人早就跑遠了,幾次三番,她額頭上一層細細的薄汗,陽光下一閃一閃的,墨玉看見,忽覺晃眼。
  他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沒動,大自然是最好的掩護,就連氣息都能掩蓋了去。孩子們一點點的移動,就像一個圓,圓心是葉一然,整個圈子都是圍著她一個人轉。墨玉腦子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麽她總是喜歡做鬼捉人了。
  他們所在的位置不遠處是傾斜的河堤,孩子們一點點靠近那裏,墨玉隻得離他們更近,到最後竟也成了那個圈的一員。
  有些事在一瞬間發生,快的讓人反應不及,她啊的喊了一聲,身形一個踉蹌,似要跌倒,墨玉眼中隻有她身後急傾直下的堤岸,顧不得一切衝過去,沒等她降下身子,就一把拉住她。握住她胳膊的下一秒就聽見耳邊有個調皮的聲音笑著說了句,抓住一個!然後自己就被她反手一扯,這一拉一扯之間失了平衡,眼看就要摔倒,墨玉感覺重心偏了已使不上力氣,早已沒了將兩個人拉上去的餘地,隻能就勢抱住她,盡最大可能的張開身體包裹住懷裏的人,然後一起滾落下去。他的手緊緊壓住她的後腦,將她整個壓進自己懷中。
  那是他第一次抱緊她,感覺她的嬌小和柔軟,可過程中他沒有時間想這些,終於停下的時候他正好壓在她身上。她緊閉著眼,眉頭還一動一動的,放在他胸前的小手正緊緊抓著他的衣服。墨玉注意到她的嘴唇,粉紅色,他聞到香味兒,猜是她唇上的味道。他想到爸爸給她買的口紅,原來是這個顏色。
  她睜開眼,墨玉從她的瞳仁裏看見自己。她伸手摸他的耳朵,墨玉僵住,聽她輕輕軟軟的說,抓住一個……
  朦朦朧朧又感覺到那隻軟軟的小手摸著他的耳朵,說著怎麽在這兒睡。他醒過來,看見女人站在自己身側。
  “會著涼的。”她坐上他的腿,撥攏他散亂的頭發。
  男人一把將女人抱在懷裏,緊緊的,下巴擱在她的肩窩上,有些疼。男人悶悶的說,是有些冷。
  
  
  第三十八章
  聽他說冷,一然抱緊了些,手掌貼在他的頸子上,涼颼颼的,畢竟是入了秋。
  “去睡吧。”
  “不急。”墨玉不動,耍賴樣的纏著她,手指順著衣服下擺伸進去,婆娑、撫摸,又似丈量的探索著女人的身體。
  “還記得以前的事麽?”
  “哪能忘了呢?”一然笑著,想起很多事,好多好多的畫麵,裏麵是還未長成的少女,還有他,總在身邊。她渴望一個人的時候便能得到空間,而希望有人在的時候,回頭,就能看見他。
  成長中有個少年陪在自己身邊是一件很特別的事,很多東西你不能對他講,可是除了他,卻再也招不到更合適的人,對於繼母,葉一然討好有餘,卻親密不足,很多事不願對她說,也不想她過多的參與自己的生活。
  葉一然第一次來月事,十四歲,一整天 的時間,往常輕盈的身體都是沉重的,仿佛壓抑著什麽,那種感覺就像是即將破土的幼苗在爭頂額上的細土,等待新生的一刻。她隱隱有著擔憂,雖然難受卻潛意識有種羞怯的預感,而當她看見衣服上的點點紅斑,說不清心裏有什麽感覺。恐懼,因為之前從來沒有人告訴她這時候應該要怎麽做,她知道自己需要一種東西,曾私下見其他女同學躲躲閃閃的藏在口袋裏,可她不知道那東西去哪裏買,也不知道怎麽用。身上與心上的變化和痛楚讓她第一次覺得慌張無措,不覺哭起來,格外委屈,又想起自己的媽媽,想她如果還在的話自己一定不會是這幅邋遢模樣。
  當程墨玉把她從被子裏挖出來的時候她第一次那麽用力的推開他。她再無知也知道這是女孩子的事,覺得難堪,身體更疼,仿佛有什麽東西爭著出來,這讓人恐懼。
  他沒敢再去拉她,卻發現了地上那條印著紅花的裙子,他先愣了會,眉頭一緊,剛要開口就又把話咽了回去,仿佛瞬間意識到什麽,連著兩步向後閃。
  葉一然覺得當時所有的一切都隻有一種顏色,就是紅。外麵晚霞是淡淡的紅,裙子上是暗暗的紅,少年與少女的臉也是紅的,那是種最嬌嫩的紅。
  她人生中的第一包衛生棉是他買來的,不知道當他拿著這包東西付賬時臉上是什麽表情,不過她能確定,當他把這東西放在她手上時自己正抿著嘴唇笑,因為這包衛生棉,也為他依然紅彤彤的臉。
  將東西交給她,少年飛似的閃身出去,關上門,可大的響聲,不久,隔壁房間的門重重開啟又碰上。她想,他能為她做的已經不能再多了,剩下的就隻能依靠自己。
  少女摸索著,一點點經曆成長,一點點經曆蛻變,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她開始懂得自己身上的處處變化,原來那是生命齒輪運轉而賦予女性的禮物,沒了恐懼,卸下羞怯,靜待著,身體上的變遷就和心一樣,她暗自竊喜,隻因這種成長。
  喜歡他,忘了自己是什麽時候意識到的,對自己的心承認也是一個過程,不過她向來誠實,對自己。
  不少女孩兒喜歡他,她知道,也見過。
  晚上放學回家的路上,有女孩兒攔住他們,臉紅,說想單獨和他說話。葉一然最會看人臉色,也識趣,閃到不遠處看著。那女孩遞出一封信,很幹淨。那東西叫情書,她知道。葉一然看著他收進口袋,衝女孩笑了下,女孩;臉上飛上一層薄紅,若上了胭脂,其實是很美的,在任何人眼裏,也包括她。
  回家的路上他就拆了信慢慢看,葉一然目不斜視,安靜的走,耳邊卻聽見輕輕“嗤”的一聲笑,那聲音有點吸引人,她轉頭看他的側臉,夕陽為他鍍上一層光亮,那樣好看的一個人。
  “她的字比你寫的好,乍看上秀氣,細看上鏗鏘。”他仔細將信複又收好,放回口袋裏。
  “原來這般好呀。”她似知曉的點點頭,轉頭閃著一雙無辜受教的眼睛看著他,“那回頭讓我好好跟她學學,當字帖臨摹,你說好吧?”
  “這是人家給我的,給你看……不太好吧。”他皺眉看了她一眼,為難的表情。
  “切!稀罕!”
  此後數次,每次他收到這樣的信件就一定要誇耀發信人的字跡一番,而每次她要學習臨摹都被拒絕。
  那是一段類似捉迷藏搬的時光,他們躲在屬於自己的角落,偶爾出來,看看對方有沒有留意自己,收獲點兒信息,心裏稍稍美滋滋,然後複又藏起來,一輪接一輪,誰也不認輸。樂此不疲。
  “有時很懷念小的時候。”他說。
  她作勢扯著他的衣領,“說,你什麽時候對我有想法的。”
  “誰對你有想法了?”
  “哎呀!吃幹抹淨不認賬了?”女人不樂意了,對男人上下其手。
  墨玉抓著她的手,討饒的說:“行……行了。”
  “那說說,你啥時候喜歡上的我啊,真不知道呢。”
  “忘了,”看著她,又問,“那你呢?什麽時候喜歡我 了?”
  “忘了!”她口氣很衝。
  “那你為什麽回來?”為什麽離開那麽久才回來?
  她動了動身子,稍稍退出他的懷抱,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何還問這話。“我以為這個問題咱們已經討論過了。”
  墨玉笑笑,“當我沒說。”
  “你今天是怎……”
  未完的話被他截在唇中,他沉重的氣息拂上她的臉,她又覺得眩暈,迷糊著攬上他的肩,小舌也人不知伸進他的嘴裏挑逗著,他淺淺發出一聲,聽在女人耳中就成了性感的前奏。
  他們渴望著,也急迫,退下彼此的衣物,以最快的方式得到對方。慢慢的,女人開始細細呻吟,她絞緊身體,仿若貪婪孩童抓住了糖果不鬆手,她在此中沉浮,快要喘不過氣來。
  她喊著慢些慢些,可身體不由自主,隻能跟著男人上下顛簸。他掐在她腰上的手似要折斷它一般,她 覺得疼,可這疼又帶著快樂,帶著舒坦,她舍不得黴了它,隻能這樣。
  這時候的女人有種野性,墨玉看著她,眼前不甚清朗,可心裏透徹,不為發泄欲望與需求,隻為這人還在自己懷裏,還在自己身上。每當這時候他不喜歡自己出聲,咬牙也忍著,女人的聲音更好聽。
  
  第三十九章
  方瓊坐在角落,喝了口熱湯周身才覺得暖和起來,剛抬眼就與程墨玉的實線撞個正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坐到她對麵。
  “今天沒帶飯啊?”墨玉狀似輕鬆的說,抄起勺子塞進嘴裏一口飯,有點硬。
  方瓊笑,“最近太忙了,也懶得自己做。”其實是沒了做飯的理由與衝動。瞧瞧,這男人吃食堂也吃得挺愜意,自己以前是不是下錯了注,誰說要想征服一個男人就必須先征服他的胃?這條定律不適合做有人,至少放在眼前這男人身上不管用。
  她看著這男人,眼眉間兩道坎,清淺也深刻,像兩道劍痕,劃開了,便難痊愈。右手隔著衣服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裏麵有張折好的紙,她突然想揉爛它,再踩幾腳,一把火燎了,最好再來陣風,讓它連灰都不剩。
  等他咽下最後一口飯的時候,食堂的人已經很少了,周圍安靜了點,兩人一直沒有說話。
  “有些話我不該說……”方瓊用手撐著下巴,轉頭看向窗外,外麵正有人經過,一個穿著病服的中年男人坐在輪椅上,女人在身後推著,單調的畫麵卻讓方瓊紅了眼,“我以為自己不是驕傲的人。”
  對方瓊,他歉疚 ,如果說他第一次體會到這樣的對一個人內疚那麽就是對她,深深地,這感覺很不好,好像即便得帶幸福都不名正言順。
  收回目光,方瓊細細看著對麵的男人。“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愛情這種事沒有誰欠誰,隻有誰該誰的。也許是我該你的吧,你能為我做的我不稀罕,可是我稀罕的,你又做不到。”
  他低下眉眼,不敢直視她,“我真的想你開心,你值得更好的人。”
  兩人終於想視一笑,這笑裏有些東西變了,有些消失了,有些升騰了,有些會忘了。
  方瓊看著這男人,再次摸上口袋,用力按了按,發現它才是救命稻草,她剛才怎麽會生出那樣荒唐的想法。
  不可否認,她愛這個男人,直到現在都愛,但是現實不允許她再做這樣無謂的堅持了,她努力過,也爭取過,可結果仍然這樣。也許這段一廂情願的感情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她來得太晚,而他愛得太早。不得不承認現實畢竟是現實,那種不是你努力就一定可以達到的無奈,也許這就是愛情,它生的自在,半點不由人。
  她又想起當年第一次見導師的那天,遲到,尷尬,努力卻不盡人意,最後的失敗,這仿佛就是自己這段情的寫照。有時冥冥中早就有了安排,那次遲到的何止一天,何止一小時,何止一分鍾,她究竟晚了多少年,誰也算不清了。
  “我先走了。”
  看著她的背影,程墨玉仔仔細細的想了與她這幾年的交往。方瓊的堅持,付出,寬容與真誠,這麽好的女人怎麽就愛上他了呢?他覺得自己配不上她。愛情該是對等的,她應該有個全心全意愛她的男人,可他做不到,所以不能自私的把她拉近那段無望的日子。
  在葉一然回來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他想過找個人結婚,找個填滿生活的空白,因為太寂寞了,冬天的時候他連個偎著取暖的人都沒有。方瓊是最適合的人,可她卻愛上他。他剛想有所表示的時候,才終於發現她那樣熱烈的眼神。就是那個眼神,讓他們沒有可能了,因為他不想再談情,不像照個愛自己的人取暖,寧可清冷一輩子,也不想活在失衡的感情裏。他不想有一天看見那雙滿是熱切的眼神變得殘忍怨懟,如果他曾經嚐過那種心疼,至少能做到不讓別人重蹈覆轍。
  下午的門診,一個女孩子摔破了鼻梁,縫了三針,陪她一起的是個年紀相仿的男孩。縫的時候女孩子挺堅強,腮幫繃得緊緊的,一聲沒出,反倒是男孩忍不住別過頭去,手上還握著她的手,兩人絞纏著。
  “好了,過兩天回來換藥,注意傷口別蘸到水。”墨玉笑著看了眼男孩通紅的眼睛。
  男孩一直問女孩疼嗎?女孩搖頭不說話,他就一直問一直問,那女孩問急了大聲喊話:“別跟我說話,還不都是你,要不是你那輛破車我至於破相嗎?都是你!都是你!”
  男孩眼眶更紅,點頭說著,是我錯,是我錯。又轉過頭向程墨玉,說謝謝醫生,拉著女孩走出去。
  墨玉看著她們握著的手,那樣緊密,又看看自己的手,幹淨的指頭上空空。
  
  第四十章
  葉一然得知楚硯入院的消息馬上趕了過去,看見一臉素白的他憔悴的躺在病床上,“小毛病不礙事。”見她來了楚硯隨口說著。
  “楚硯,你得懂得心疼自己。”一然看了看他周圍的鮮花,那些不過是客戶或者下屬的一些禮節安慰,他們來看他,說幾句冠冕堂皇的客套話,好聽的總是受用,可這裏麵又有幾人是真的為他心疼,為他擔心。這時候的楚硯就像一個無家可歸的人,他等在這裏,等著找一個真的心疼自己的人,不管這人是誰。
  “我掙錢是為誰?是為我自己,我無兒無女,自己掙了自己花,自由自在的,我當然心疼自己,別用那種看流浪狗的眼神盯著我,煩這個,要不你也走,該幹嘛幹嘛去,我這誰也不需要,”他像個孩子一樣翻身,賭氣似的不去看她。
  一然看見這樣的楚硯,突然發覺他和曾經的自己是那麽相似,她知道楚硯是愛著那個女人的,但不知為何兩人又分開,楚硯的愛太冷靜,不動聲色,她不知道這樣的愛有哪個自信非常的女人能接受的理直氣壯。
  他們之間的事她並不清楚,但是如果那個女人是他的劫數,這個結還是要靠她來解的,否則楚硯好不了,即便是身體好了,心裏依舊有個無底的深坑,那是任憑誰都填不滿的,不管多久,這些事她都經曆過,所以懂得。
  “你這是自己跟自己較勁,沒意思,何苦的。”
  “你去忙吧,不是做賢妻良母做的挺充實麽,去吧,別在這裏和我耗時間了。”楚硯覺得自己剛才的言辭太嚴厲,緩和了語氣。
  “你應該和她談一談,你心裏有個結,總要她來給你解開,之後不管你們之間的關係變得如何,也總好過現在這樣要死不活的。”
  楚硯不說話了,也許是心裏有了一絲觸動,也許是一然的話給了他一點光,讓他看見了某處景致。
  “你知不知道 我為什麽選擇回來?”她第一次與人說起這些,“我離開他這麽久,也以為自己當初選擇了一條適合自己的路,我剛離開的時候真的是開心的,那麽輕鬆,不用想一些亂七八糟的事,也以為自己選擇了一種最好的方式讓母親留下的那些痛苦遠離我,可是到最後我還是錯了。”
  與同事出去郊遊,途中遇險發生事故,一行人輕重不同的受了傷,幸運的隻是皮肉傷,不幸的,比如她,傷了筋骨,需要修養更久一點。有幾個在一個病室的同事,她每天看著來來往往的人那麽多,可是卻沒有一個是來看望自己的。那一張張親人之間才會生出的關心模樣讓她心動,而她隻有一個親人,來的人見了她就打聲招呼,卻沒有一個是真的關心她,可她深深記得曾經有過一張麵孔是如何關心自己,而他在遙遠的另一個國度,不在身邊,也不會像他們那樣心疼自己了,那一瞬間她竟然感到無比的絕望。
  其實這不過是契機,她心裏長久以來一直有一個黑洞,每次孤單的時候那個洞就更深一點,一點點的積累,一點點的壓抑,終於到了臨界點,她發現自己當年是那麽的傻,竟然放棄了一個最值得保護的東西。不再為情所困的她如願得到了恣意與更灑脫的生活,可是這個代價卻是永遠的失去他,十九歲的葉一然竟然覺得那些比他更重要。有些事已經不是用後悔來表達了,那種絕望,看不到邊的絕望。
  於是她用最快的速度讓自己好起來,在能下床的那天就恨不得一下子飛到他的眼前,不管前麵還有什麽等著自己。
  “現在你就像那時的我,但是即便是那麽討厭的我都比現在的你強,畢竟我願意重新麵對我心裏的那個坎,當我明知道自己已經過不去的時候,我就做好準備去重新麵對它,而不是像你現在這樣一味的逃避,我曾經逃了八年,你呢?你要逃多久?”
  楚硯不說話,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
  “小然,你比我幸運,我已經沒有麵對的資格了。”他終於開了口,半響才轉過頭,“那天你也看到了,她現在生活的很好,而且現在……還有了孩子,她過得很好,你瞧,離開我她變得更好了。”他的眼眶發紅,這樣堅毅的人也不過是遇到心頭最傷的東西。
  葉一然第一次覺得自己那麽幸運,幾乎是小跑著來到墨玉眼前。墨玉似乎有些詫異她的突然出現。醫院走廊裏安靜,他聽見她急促的呼吸。
  “程墨玉,謝謝你!”
  墨玉奇怪的看她鑽進自己懷裏說了句這樣的話。這裏是醫院,他穿著白大褂,周圍不是同事就是病人,他麵皮微微發燙,雖然她聲音不大,可是還是能讓周圍的人聽個真切。
  “程墨玉,我愛你。”
  她揚起聲調大聲說著,那聲音放大了好幾倍衝進他的耳膜,那要拉開她的手瞬間轉了方向纏上她的背。周圍的人都在笑,墨玉看見了,可是依然沒有鬆開手。
  有一種感覺又回來,眼前的女人又和當年的那個少女重疊在一起,她也曾經這樣肆無忌憚的大聲喊,她從沒覺得這樣做會不會丟臉的,以前的他心裏甜蜜,可臉上卻要擺出不讚同的樣子,可是現在他的心頭臉上都是甜的。
  
  第四十一章
  楚硯要有人照顧的,她蹲在水產攤子上選魚,頭也不回的說。
  程墨玉沒說話,隻是掏錢遞給老板。
  晚上的時候,他拿著遙控器漫無目的的選台,偶爾看似不經意的瞥一眼廚房忙碌的身影。
  她拿下圍裙坐到他身邊,看著他依舊機械性的選台。
  “我認識楚硯這麽久,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這麽脆弱,像一個需要人保護的孩子。”她伸手奪過他手中遙控器放到一邊,拉來他的手交握著。
  “誰都有軟弱的一麵。”他看著停下的那個台正上演一檔綜藝節目,幾個主持人均是滿麵紅光的逗著台下的觀眾捧腹而歡。
  她拿捏著他臉上淡然的表情,偷偷發笑。“畢竟是朋友,能幫的時候我得幫一把。”
  “應該的。”
  “吃醋了?”
  啞然看了她一眼,掙脫她的手拿過扔到一旁的遙控器,淡笑著不說話。
  一然看著他嗤嗤的笑。
  這人呀,總是這般,嫉妒也可以安安靜靜的,可她心裏卻無比暢快。
  趴在他耳邊悄聲說了些話,男人臉上的笑意漸漸變得恬淡自然許多,不複剛才那般生硬。
  轉了一圈的頻道又回到剛才那個綜藝節目上,主持人依舊瘋鬧耍寶。
  她看著看著笑出聲來。
  楚硯沒想過能在這裏遇見她。再見麵的時候她穿著寬鬆的罩衫,高挑的身材顯得纖細,絲毫看不出懷孕女人該有的樣子。
  也許是還不到時候,他默默得想。
  就這樣麵對麵的遇上,想佯裝沒看見都來不及,便隻好打了招呼。他在她眼裏竟找不到一絲巧遇的驚訝,仍是一派素然,於是也暗暗沉了心情。
  “怎麽病了?”找了塊安靜的地方坐下,她問。
  “小毛病,過幾天就出院。”楚硯輕描淡寫得帶過身體微恙,抬頭看她卻發現她眼瞳黝黑,盈盈發亮,麵孔卻是極溫柔的。
  此後兩人便是無話了,可誰也沒有打破這種不尋常的沉靜,隻是坐著。
  這一方的靜默終於被打破,一個孩子跑到兩人腳邊拾起不知何時在這裏的氣球複又跑遠。
  她看著他的側臉,神色淡淡。“楚硯,我現在過得很好。你呢?”
  一身病服的男人苦笑著:“我也過得挺好。”
  她露出無奈的笑,“這樣算好?”
  當然算好的了,比當年的自己好太多了,隻是她不知道而已。
  女人歎了口氣,難得的憂愁了眉頭,“你快點好起來,其實你心裏很清楚,這樣為難自己一點意義也沒有,什麽都不會改變,我已經是現在的我,而你,還是過去的你。”
  楚硯想抽煙,下意識的摸了摸口袋,什麽都沒有,連口袋都沒有。
  “記得麽?我原來說過的,我不可能一直等你。”
  是啊,她好像說過這句話,但是當時他在做什麽?晚歸,酒醉,昏昏沉沉倒在床上,他似乎真的記得那個素白的身影立在床頭輕聲說著不可能一直等他,可他那時想,不想等他就自己先去睡好了,他並不需要她照顧自己。
  楚硯一直覺得這個女人從未愛國自己,可他愛她,真的喜愛,把她放在心尖上。可她總是那般清清淡淡的,所以他害怕,怕自己的這種熱情撲在冰冷的鐵板上,於是漸漸收斂,可心裏的那團火依舊燒著,反而被壓抑的越來越旺。時間久了,那種情也漸漸走了味道,變成幽怨與算計,計較的多了變不是愛了。可他拖著,他從未想過離婚,從未想過他們會分開,即使那麽冷漠的對持,可他總覺的他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慢慢磨合,這種自以為是被她的一紙離婚協議所打破。
  他看著已經簽好一方名字的文件,沒有一絲猶豫也大筆一揮,他那麽驕傲的一個人不可能在她麵前流露出一絲一毫的破綻,可是鋼筆劃下的一瞬間,那個人的世界轟然崩塌,裏麵全無顏色,一片灰白,沒人發現,除了他自己。
  他用了一年時間療傷。那一年,他經常故意醉酒,晚歸,卻再沒有人立在床頭說著不想等他。他搜遍了家卻再也找不到她的任何痕跡,她離開的記徹底,一絲一毫都沒留給他。
  再後來,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徹徹底底的敗了,終於熬不住的思念讓他安排人調查她的蹤跡,他那時天真的想,如果找到她哪怕放棄這些可笑的驕傲和尊嚴,如果她不愛他,他可以努力的讓她愛上。
  他花了高價,雇了最有效率的人,沒出半月就給他帶來了結果。他還記得那人把他想知道的所有東西都放在一個紙袋中,他沒有錯過那個人放下紙袋時露出的一絲無奈和欲言又止,那個人讓他等自己走後再打開看,他依言照做,之後過了很久他才想明白原來那個人為他保留了最後一絲臉麵。
  紙袋中裝著很多照片,滿滿都是她,少有的幾張沉靜,大多是恬靜開朗的表情,有幾張身旁明顯有個男人,資料上寫著那個人是她現在的愛人。
  他想自己也許瘋了,那個晚上他看著這些看了一整晚,然後又叫了那個人繼續做著這些不光彩的事,有時就隻是看著她的照片就能發愣好久,直到上次偶遇,她笑著告訴他自己快要當母親,那個晚上,他看了最後一次照片,知道這種事該停止了,突然心裏澄明起來。
  “有些話我總是要告訴你的。”她的神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悲喜,仿佛隻是訴說著一件與己無關的往事。“我是愛過你的,在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時候。”
  他一動不動,仿佛被觸及了穴道,就連呼吸都僵掉。
  “後來我又不再愛你了,在你一次次晚歸,醉酒。而我說著不會一直等你的時候。”
  ……
  楚硯回到病房的時候,發現葉一然和那個男人一起等在那裏。
  小然還是依舊的熱忱,忙著給他端來熱騰騰的魚湯,身旁的男人沉靜的坐在那裏,眼睛裏仿佛也揚著沉靜的笑意,周身倜儻,無一絲不雅。
  她在外麵接電話,兩個男人多少有些尷尬的相待無言。
  楚硯猶豫了很久,終於說出一句話來,“她很愛你。”
  對麵的男人微微低了眉眼,輕聲說著我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楚硯一直默念著這句話,原來葉一然能等到這個男人隻是因為他知道她是以怎樣的心情愛著自己,這中間也許傷心絕望,也許悲觀退縮,但他該是始終相信這份愛的,所以小然才能在這麽久之後再次回到這裏,再次回到這個男人的身邊,而他的故事之所以遺憾的原因就是源於這份對於愛的相信。
  “你們倆聊什麽呢?”不久便進來的小然推了推楚硯跟前的碗,厲聲說,“快喝啊,冷掉就變腥了。”
  他打算一口氣喝掉所有的湯,咕噥著說:“謝了,等你倆以後結婚我給你們包個大紅包。”
  喝下最後一口的時候,楚硯暗暗的想,他總會好起來的,不妨從今天開始。
  小路上落滿夕陽的時候,兩人默默享受這份安靜,身邊偶爾呼啦啦過去幾個追風少年,漾起的青春氣息讓路邊的兩人側目懷念。
  你背背我吧,她說。
  躍上他的背,她笑著問,沉麽?
  他故意鬆了鬆手向下一歪,嚇得她大叫著抓緊他的肩膀,他爽朗的笑聲漸漸讓她安靜下來。
  兩旁的龍爪槐依舊,小路依舊,夕陽依舊,人也依舊。
  她想著自己這多年以後竟然還能在他的背上,這感覺……真好!
  側過頭看著夕陽映出兩人的影子,拉的那麽長了,可是那個形狀卻沒有變,依舊是烏龜拖著笨重的鬼殼,盡管辛苦,卻到底不能割舍的。
  她想,她果真是幸運的,這一生遇見他,多年以後還能在他背上讓他這樣背著。
  他想,他果真是不幸的,這一生遇見她,多年以前在這個小路上他第一次聽說了那個關於逢魔時刻的傳說,於是碰到了她。可是他想了很多年,一個人總要有魔怔的時候,可他不後悔,他很清楚自己並不後悔當年遇見了那個少女。
  那是個夏天的傍晚。
  少女因為打架弄傷了腳。有個清朗的少年背著她也是走在這條路上。
  那時兩人身量都是單薄,多年之後,卻在夕陽裏漸漸走清輪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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