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綺色佳

(2008-09-05 13:35:39) 下一個
  故事,是否都應當從頭說起呢。
  抑或,挑中間比較有趣的情節先讓讀者看了,然後才把劇情往前推?
  那是需要很大的技巧的吧。
  還是從頭做比較好,條理也清楚些。
  況且,陳綺羅與甄薔色這對母女的關係,大扺要從頭細說的。
  母第一次看到女,是在十二年前。
  那時薔色約十二歲,長得高且瘦,膚色欠佳,似營養不良,戴著一副近視眼鏡,有蛀牙,怎麽看都不算一個標致的小孩。
  可是薔色有一個好處,她性格十分沉靜,而且,即使乏人督促,功課一流,霸定第一。
  綺羅已與甄文彬約定,由她先開口。
  於是,在甄家,她先自我介紹:“我叫陳綺羅,你可以叫我羅姨。”
  薔色點點頭,不出聲,穿著新裙子的她拘謹地在一邊坐下。
  甄文彬的神色略見焦急。
  綺羅不慌不忙,“我叫你什麽?”
  甄文彬已搶答:“在家,我們就叫她薔色。”
  綺羅嗯地一聲,“薔色,我與你父親,打算下個月結婚。”
  薔色低聲說:“父親已與我說過。”
  綺羅問:“你願意來參加我們的婚禮嗎?”
  薔色努力地點點頭。
  她不是要討好未來繼母,那是非常吃力的一件事,她隻是不想得罪任何人。
  隻聽得陳綺羅說:“那好極了,婚後,你會自祖父母處搬回來住。”
  薔色一聽,放下一半心。
  祖父母並不特別喜歡她,他們討厭她生母,故此也不看她,尤其是祖母,多年來眼皮也不大抬起,嗯、哼、嗬幾乎是全部字匯。
  三四歲幼兒都知道自己不是受歡迎人物,何況是薔色。
  故此,知道能回到自己家來,真是有點高興。
  陳綺羅樣貌娟秀,衣著時髦,據說是留學生,又有事業,看情形會是個合理的人。
  可以和平共處嗎?薔色的心忐忑。
  “屆時,我們會搬到一個比較寬敞的地方,你會住得比較舒服。”
  薔色點點頭。
  那天,她統共說了不到十個字。
  可是人們喜歡薔色的身體語言,她沉靜安寧。
  那天晚上,薔色仍然回到祖父母家。
  她聽得祖母說:“文彬這下可走運了,那位陳小姐頗有妝奩,並且願意取出與文彬共組家庭。”
  “薔色呢?”
  “一並帶過去住。”
  “這就很偉大了。”
  “真是,才貌雙全,又有愛心,文彬轉運了。”
  一直到很久之後,薔色都認為,才貌雙全,又有愛心這八個字,用以形容陳騎羅,至貼切不過。
  “文彬以前那個人……文彬真倒黴。”
  “算了,過去事一筆勾銷。”
  “可是你看,她還生了這個孩子,長得又同她一模一樣,又扔不理,造成別人負擔。”
  薔色一直躲在一角不出聲。
  兩者聲音並不低,居所狹小,薔色又無私人書房臥室,可是,為什麽要避忌?為什麽要尊重這小孩?
  在客廳一角借張書桌做功課的薔色隻得默默忍受。
  不過,吃晚飯之際,喉頭特別幹,古人說的食不下咽,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過兩日,父親帶她參觀新居。
  薔色不相信天下會有那樣好的地方。
  牆壁地板潔具全是新的,三間房間,她占一間,有張小小單人床、書桌茶幾五鬥櫃全齊,全室光線明亮,浴室就在對門。
  父親微笑,“你看怎麽樣?”
  薔色緊抱著父親的腰身。
  父親輕輕說:“綺羅走進我生命,給我一切,對我來說,她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人,薔色,我希望你可以好好與她相處。”
  薔色肯定地點頭。
  她有一個這樣好的房間可以躲藏,她不會騷擾任何人。
  十二歲的她長手長腳,十分尷尬。
  最令她煩惱的是衣服時時不夠大,常常需要買新的,要花大人的錢,她不敢出聲。
  老師說:“薔色,鞋子太小,鞋跟已經擠爆,要買雙新的了,同家長說,穿小鞋有礙足部健康。”
  襪子也穿洞。
  可是祖母永遠佯裝看不見,為什麽要看見?衣服洗好了,冷冷說:“一套校服起碼可穿三五天,何用時時洗。”
  現在,新家裏有家務助理,天天幫薔色做洗熨。
  薔色感覺如小奴婢進化為小公主。
  可是她沉默猶勝往時,吃完飯便進房做功課,可是體重漸漸增加,麵色紅潤,笑容漸多。
  她父親也一樣。
  綺羅陪她去添置衣服鞋襪,有熟悉的店,售貨員一見到她,立刻過來叫陳小姐。
  綺羅替薔色全身內外都添了合身的衣服,她是那樣慷慨,無論什麽都一打半打那樣選購。
  隻有很會賺錢的人才會如此出手吧。
  薔色忽然之間富庶起來。
  她擁有兒童專用的牙膏,整罐潤麵霜,水果香的肥皂,甚至消毒膏布上都印著米奇老鼠。
  她從不知道生活上除卻衣食住行還有如此多的奢侈細節。
  可是她還有恐懼,童話中都說後母的真性情會在若幹日子後才暴露出來。
  會不會是真的呢?
  在綺羅帶她去箍牙之際,她幾乎相信傳說全是真的。
  要過一段日子,才知道真為她設想。
  物質歸物質,最重要的是綺羅關心她。
  每晚必坐下看她功課,並且毫不掩飾、真誠、熱情地讚揚她。
  “嘩,英文作文都一百分,世上有這樣高的分數嗎,小時候吃何種奶粉,是它的功勞嗎?”
  言語幽默、風趣、大膽。
  時時叫薔色感激莫名。
  她不似後母,她似一個朋友。
  可是少年時的甄薔色不擅詞令,不懂表達。
  一日,到晚飯時間,她尚未在飯桌出現。
  綺羅問:“這孩子怎麽了?”
  “隨她去,”甄文彬說:“她鬧情緒。”
  “什麽事?”
  “在學校,高材生普遍受到尊重,可是:永遠有存心挑釁之人。”
  “怎麽了?”
  “今日下午,有兩個同學,言語間諷刺薔色沒有母親。”
  綺羅不語,可以看得出雙目中有怒意隱現。
  她放下筷子,到薔色房去。
  “今日有你愛吃的蛋餃呢。”
  薔色立刻換上笑容,可是鼻子紅紅,是哭過了。
  “你爸難得在家吃頓飯,快去陪他。”
  薔色識趣,“我馬上來。”
  綺羅把手按在薔色肩膀上,薔色感覺有股力量傳遍全身。
  她握住繼母的手。
  第二天,陳騎羅約見校長。
  校長出來,見到陳女士那身打扮,知道她是在社會占一席位之人,俗雲,先敬羅衣後敬人,校長也不能免俗。
  陳綺羅滿麵笑容,講清前因後果。
  然後很誠懇地作出結論:“即使沒有母親,也是悲劇,不是錯誤,貴校若幹同學似乎沒有教養與同情心,況且,甄薔色怎麽沒有母親?我就是她的母親。”
  校長心服口服。
  結果那兩個同學被校務處口頭警告,再不改,就得受處分,記小過。
  甄文彬有點意外,“我真沒想到可以那樣據理力爭。”
  綺羅說:“我至討厭人欺人。”
  薔色流下淚來。
  從來無人為她出頭。
  無母之女事無大小均得強忍,否則隻有更惹人厭。
  甄文彬靜靜問女兒:“同學說你母親什麽?”
  薔色不願作答。
  同學說:“聽說你母親與男人私奔走掉了。”
  這名同學的表姨與甄文彬的舅母有點親戚關係,可見這件事在親友間廣泛流傳。
  而這的確是事實。
  九歲那年某一日,薔色放學後回來,已不見母親。
  房間裏所有屬於她的東西都不翼而飛,空空如也。
  她甚至沒有向孩子告別。
  陳綺羅曾說:“對一個小女孩來說,這必定是天下最可怕的事。”
  還不止,接著薔色發覺父親開始拚命工作,每晚深夜才返,有時醉醺醺,有時索性不回家,人們似乎已忘記這小女孩。
  一次生病進急症室後,甄文彬才把女兒送到父母處。
  然後,天無絕人之路,陳綺羅在甄文彬生命中出現。
  中國人命理中,有救星一詞,陳綺羅便是甄文彬的救星。
  當下甄文彬再問:“同學說你母親什麽?”
  綺羅勸說:“薔色,你願意談一談嗎?”
  薔色輕輕說:“他們說我沒有母親,如此而已。”
  綺羅示意甄文彬別再追究。
  薔色忽然笑了,“不要緊,他們的功課都不如我。”
  好象已經決定出人頭地。
  薔色回房做功課。
  隔半晌,甄文彬問綺羅:“你想不想知道她為何離家出走?”
  綺羅不慌不忙微笑地說:“我一點好奇心也無,你呢,你想知道嗎。”
  甄文彬頓解愁眉,他由衷佩服綺羅,她從來沒問過,她是真做到不管過去的事,魑魅魍魎都埋葬在腦後,永不提起。
  甄文彬舒出一口氣。
  那樣,一家人才可以真正從頭開始。
  那幾年,日子過得真適意。
  陳綺羅有組織天才,無論對外對內,經她整理過,萬事均井井有條。
  廚房永遠有熱茶,抽屜有幹淨內衣,賬單全部付清,家居整潔,全家雜物小至郵票藥丸牙簽她全知道放在何處,立刻可以拿出來。
  別以為這些都足輕而易舉之事,陳綺羅每周上班超過五十小時,同時她得維持個人容貌整齊,她並非全職主婦,這樣算來,身兼數職,照顧周全難得之至。
  薔色覺得繼母似那種自圖畫裏走出來打救落難書生的仙女。
  從她出現之後,父可專心工作,女可專心讀書。
  奇是奇在連祖父母見了薔色,也比較從前客氣。
  可是,薔色在心中喊:我一直是甄家的女兒呀。
  現在,她由繼母親自開車送上學。
  為此,綺羅需早起半小時,故薔色從來不敢叫她等,延伸出去,她也不會叫任何人等,她從不遲到。
  同學還是那班同學,見她鞋襪光鮮,又有一位漂亮的女士管接管送,嘴臉頓時不一樣。
  都主動起來:“薔色二字是什麽意思”,“這名字挺別致,可以一說來源嗎”,“有空請為我們補習”……
  全世界不知什麽地方來那麽多勢利的人,全堆在甄薔色身邊。
  開頭,薔色以為這世界理應如此,後來才明白,那純粹是她少年時的不幸,不不不,世間好人比壞人多。
  她更加沉默,一天上課六小時,可以不與同學說一句話,獨來獨往。
  這其實是不正常的,可是老師們欣賞得不得了,“你們要向甄薔色同學學習。”
  作文課有條題目叫“我最要好的朋友”。
  薔色這樣寫:我最要好的朋友,是我的母親。
  其餘的同學,半數在懷念童年時的小鄰居,另外半數,選同座的同學。
  隻有薔色作文有新意。
  老師批了一個甲,對她說:“你有那麽一個好母親,真是幸運。”
  薔色答:“我知道。”
  現在,她穿的鞋子永遠合腳,上學上街各一雙,還有運動球鞋,冬天尚有爬山靴,不奢侈,可是豐足。
  按著時候上理發店修理頭發,統統由繼母付賬。
  綺羅常常摟著女兒肩膀進進出出,一日說:“噫,長這麽高了。”
  然後,在十五歲那年,她已高過繼母。
  生日並無特別慶祝,買一隻蛋糕,做一窩麵大家吃,一家三日私底下高興。
  這次甄文彬夫婦給女兒一件禮物,他們把薔色送到歐洲旅行。
  綺羅說:“你要是不放心一個人去……”
  “不,我喜歡極了!”
  這是她第一次乘搭飛機。
  祖父母深深納罕。
  “薔色這是什麽命?倒也奇怪,有不相幹的人來這樣疼她。”
  “隻恐怕好景不長,待有了親生兒,繼母便原形畢露。”
  “特別是添了兒子之後。”
  “可不是。”
  語氣是那樣幸災樂禍:看你好到幾時去!
  有什麽理由他們特別不希望薔色過好日子?
  老人不喜歡她生母,故遷怒於孫女,深覺那女人生的孩子永遠不配有美滿生活。
  那個時候,薔色幾乎已經忘記母親外貌。
  一日,在早餐桌子上,薔色不小心碰跌牛奶杯子潑濕校服裙子,一臉懊惱慚愧,又嫌更換衣服麻煩,一副哭笑不得模樣。
  然後,發覺父親呆呆看著她。
  接著,甄文彬衝口而出:“你同你媽一個印子印出來似。”
  那日,放了學,薔色呆呆對牢鏡子細看自己的五官,一個印子,她母親就是這個樣子?
  這肯定是個壞模子,薔色忽然伸手出來掌摑自己,出盡力,左右開弓,直至雙頰激辣辣腫起來。
  然後,她流下眼淚。
  冰涼淚水流經紅痛熱的麵孔,永誌不忘。
  薔色厭憎生母,比誰都更甚。
  她有生母照片,隻是不想取出看。
  倒底年輕,歐洲之行已使她將所有煩惱丟在腦後。
  回來她說:“行萬裏路有時真比讀萬卷書更勝一籌。”
  其實不過是忽忽忙忙走馬看花。
  甄文彬循例問:“最喜歡哪個城市?”
  “倫敦。”
  “考試成績好,送你往倫敦讀書。”
  “那需要花費很多。”
  甄文彬笑著問:“什麽,你不打算考獎學金?”
  “聽師兄們說,生活費比學費更貴。”
  “不怕不怕,隻得你一個孩子,總負擔得起。”
  薔色遲疑,“也許……會添弟弟……”
  綺羅忽然說:“沒有這回事。”
  薔色訝異。
  綺羅補充:“我不會是一個好母親。”
  薔色忍不住說:“可是你對我那麽好!”
  綺羅坦誠地說:“但我一向隻把你當朋友。”
  甄文彬笑起來。
  陳綺羅說:“我是職業女性,從學堂出來做事至今,我不耐煩整日在家陪伴幼兒同他們唱兒歌拍手掌,我知道自己的短處,我不願做母親。”
  甄文彬說:“這件事可從詳計議。”
  陳綺羅雙手亂搖,“太吃苦了,不幹不幹,做得好,老應該,做不好,萬人踐踏,天下最無報酬的是母親一職,吃力不討好。”
  這想法倒很新奇。
  “可以聘請保母呀。”
  “我天性多疑,不信任任何人帶我的孩子。”
  甄文彬揚手,“過幾年了,到了三十五六,你自然會天性發作。”
  綺羅忽然說:“大都會裏找生活的人,日子久了,哪裏還有天性,都不過是水門汀縫子裏長出來的草。”
  薔色一愣,綺羅一向樂觀,這話,不像是她說的。
  傍晚,她坐在書桌前核數。
  “薔色,我寫給你的支票有三張尚未兌現。”
  “是,我上次的零用還未用完。”
  這是一個節省的好孩子。
  一切都選最樸素的款式:外套、書包、鞋子……薔色不希望引起任何人注意,免得又有人指出她的母與男人私奔。
  能把自己收藏得緊緊就好,況且,像她那樣一個孩子,也不配穿玫瑰紅的夾克、粉紫色的裙子。
  跟是繼母過生活,是有分別的,她怎麽不知道。
  十全十美的繼母也不是生母。
  她見過同學李潔卿同母親發脾氣。
  一日放學時間忽然下大雨,李母帶了傘來接她,心急,在課室門口張望,被老師發覺,輕輕掩上課室房門。
  鈴聲一響,眾學生魚貫而出,李潔卿便發起脾氣來,當眾把書包扔在地下踩兩下,叫母親以後,一生一世、永遠不要再來接放學。
  李太太太一直訕訕站一邊,不出聲,也不生氣。
  那是生母。
  至於繼母,再好,似一個朋友,你不會為小故得罪朋友,因為朋友會掉頭而去。
  可是薔色已知道自己夠幸運。
  她得到的,肯定是最好的繼母。
  隔數日,李潔卿向她請教功課,她輕輕說:“你不該向母親大聲吆喝。”
  李潔卿略覺慚愧,“是,我一時覺得她失禮,沉不住氣。”
  薔色的聲音更低,“她們會比我們略早離開這個世界,我們遲早會成為沒有母親的孤兒。”
  李潔卿吃驚了,用手掩住嘴巴。
  “伯母那樣愛你……”
  李潔卿再也忍不住,哭了起來。
  她丟下功課,趕回家去。
  片刻,綺羅駕車來接,薔色笑嘻嘻上車。
  薔色一見有人,總是笑臉迎之。
  然後,關入房門,死做功課。
  功課是挽回她自尊的起死回生靈藥。
  她在班上地位出神入化,老師有事走開去聽電話,會叫她坐在教師席上暫代一陣。
  可是甄薔色不驕矜,不多話。
  因父親把整個家交給繼母,而親父毋需故意討好,識趣的薔色有意無意與父親也分出一個距離。
  一家人都像朋友。
  生活一平靜,祖父母的話更多。
  “文彬說什麽也是個專業人士,怎麽老賺不到大錢。”
  “他妻子倒足夠精明,會做生意。”
  “日子長了,會被人說他靠老婆。”
  “這年頭,無所謂吧。”
  口角冷淡,也像朋友,不過不是那麽好的朋友。
  薔色想象中的一家人不是這樣的,但或者,她想象得太好了,也許一般人的家,就是這樣。
  十六歲生日那天,繼母把她約到山頂吃下午茶。
  明敏的薔色知道有事。
  茶廳很漂亮,茶具雪白,捆一道金邊,格雷伯爵茶香氣撲鼻。
  陳綺羅一向不是吞吞吐吐的人,她很坦白地說:“薔色,我同你父親共同生活了四年。”
  一開頭,就完結了,一句話隻說了一半,文法上不對。
  薔色靜靜等待下文。
  “我發覺,我倆緣份已盡。”
  薔色耳畔嗡地一聲,嗬,好景不長。
  “我已決定同他分手。”
  薔色十分艱澀地問:“他知道了嗎?”
  綺羅軟口氣,“薔色,你真聰明,不,他還不知道。”
  “他受得了這個打擊嗎?”薔色好不沉重。
  “成年人,應當承受生活中不如意事。”
  薔色忍不住問:“為什麽你們終於都離開他?”
  綺羅一愣。
  “你是他生活中至寶。”
  綺羅忽然笑了,“可是我本人生活目標卻不是成為他人的得力助手。”
  薔色點頭,“我知道,你累了。”
  綺羅答:“我不知道別人為什麽離開他,至於我,我不想說他壞話。”
  薔色問:“你知道我母親為什麽要走?”
  “我一頭霧水,不過即使知道,我也不會說。”
  “你與父親似相處得那麽好。”
  “真可惜,感情像兄弟姐妹一樣,可是,今年我已年近三十,我希望男女關係之中還有激情,像見到一名男子,整圈臉龐會得不由自主地發熨……唉,你太年輕,你也許要隔些時候才會明白。”
  綺羅總是替她留有餘地,不說她不懂,而是今日不懂,將來會懂。
  這幾年來,她是她生活中唯一的錨,薔色神色露出對未來的恐懼。
  綺羅接住她的手,“你放心薔色,我會安排你的生活。”
  “為什麽,為什麽對我那麽好?”
  “因為路見不平,因為我能力做得到。”
  薔色落下淚來。
  一個陌生女子,願意照顧她的生活。
  她羞愧地低下頭。
  “你父,他是好人,隻是稍欠組織能力,我會替你到英國找寄宿學校,尋監護人,你放心,你仍是我的女兒。”
  薔色隻覺心酸。
  “對不起。”綺羅內疚了。
  薔色迅速抹幹眼淚,“你對我們父女已經夠好。”
  “我稍後會親口告訴你父親。”
  “為什麽反而倒先告訴我?”
  “唉,你好似更有智能接受此事。”
  茶涼了,綺羅叫侍者過來換新茶。
  薔色問:“你找到了新的伴侶?”
  “可遇不可求。”綺羅略為含蓄。
  “這次父親可能永遠站不起來了。”
  “別把事情想得太壞。”
  薔色頹喪地低頭。
  “看看你的生日禮物。”
  是一條珍珠鑲鑽墜子:項鏈
  “太美麗了。”
  “我幫你戴上。”
  薔色擁抱繼母,“至少我也過過四年好日子。”
  母女二人哭得四目紅紅。
  回到家,薔色忽然對父親不耐煩起來。
  她冷眼看他。
  她要找出為什麽女人都不得不離開他的原因。
  他下班回來,一言不發,先做他要做的事、淋浴、更衣,每隔些時候問:“牙膏放在何處,白色毛巾都用光了嗎,”並不關心其它的事。
  完全忘卻獨生女兒的生日。
  日子久了,前來報恩的仙女也不過如一個普通家庭主婦,他倚賴性重,並且願意躲懶。
  薔色所不知道的是,在公司裏,甄文彬可以三個鍾頭會議不表示一點意見,這樣,他至少可以達到不做不錯的目標,而且,上頭一問起什麽,他第一個反應便是推卸,永不承擔任何責任。
  上司同事都有點怕他,有事都不與他商量。
  是這樣,永遠升不上去。
  但他仍然是個好好先生,從來不會陷害人,許多沒與他交過手的人都不介意他,況且他十分勤工,日以繼夜,時時埋頭苦幹,慢工出細貨,公司也需要這樣的人。
  薔色忽然像祖父母一樣,有點厭憎父親,因為他的無能,她吃了多少苦。
  她討厭他。
  晚餐桌了上,他把菜盛在大碗裏去看電視上的足球賽,一邊說:“薔色,替我拿條濕毛巾來。”
  他一天工作已經完畢,盡管妻女不由他養活,可是妻女總還得服侍他。
  是這樣,陳綺羅累壞了吧。
  可是,甄文彬仍不是壞人。
  薔色一聲不響轉回房中。
  她聽得父親說:“這孩子又怎麽了?”
  這之後,她又不知會被送到何處去。
  現在,她身軀與思想都完全似一個大人,不是那麽容易安置,不比從前,像一隻小貓,隨便丟在哪個角落,給點吃的,就可解決問題。
  她為前途問題深深煩惱。
  隔了個多月,甄文彬依然故我,絲毫沒有異樣,薔色知道綺羅尚未向他攤牌。
  薔色這時發覺,什麽都是不知道的好,不知不痛,反而她倒像囚籠裏待判決的犯人,坐立不安。
  “你還沒同他說?”
  “真不知怎麽開口。”
  每次叫他,他總是很愉快地問:“什麽事?”
  一點也不懷疑對方會得變心,驟然把這件事告訴他,彷佛等於在談笑間拿一把利刀插進他的心房。
  似乎應該安排一點預兆,像下班後故意拖延著不回家,或是對他們父女冷淡之類。
  可是陳綺羅實在做不出來。
  即使分手,也可以做得好看一點,不必踐踏對方自尊,況且,她得顧住薔色這孩子的顏麵。
  薔色道:“如果你心意已決,不要躊躇了。”
  綺羅忽然說:“我沒有把我的身世告訴過你。”
  薔色看著她。
  綺羅聲音很輕,“我父母並無正式結婚,我自幼跟外婆生活。”
  這完全出乎意料之外,薔色嗬地一聲。
  “外婆對我恨好,可是老人家對生活另有一套準則,日子過得相當刻苦,”綺羅微笑,“我像個小小清教徒,衛生紙及肥皂用多了都受外婆警告。”
  薔色聳然動容。
  綺羅的遭遇與她有太多相同之處。
  “然後,我十七歲那年,家父去世,遺囑中,撥給我一筆金錢。”
  怪不得。
  “那隻是他財產小得不能再小的一部份,以致他其餘的正式子女認為微不足道,任由那野孩子吃點掃在地上的餅屑也是應該的,可是,對我來說,已是筆豐盛的妝奩。”
  薔色聽得入神。
  “我立刻啟程到英國讀書,天天穿新衣串舞會觀劇,整個夏季在歐陸旅遊,戀愛、失戀、再戀愛……”
  薔色衝口而出:“我也要那樣!”
  綺羅笑了,“沒想到我是壞榜樣。”
  這時,上課鈴響了。
  綺羅說:“進課室去吧。”
  “你把事情講完了再說。”
  “後來,也終於畢業了,回來之後,買了房子,找到工作,忽然渴望安頓下來,被愛、愛人,我從來沒有一個家,於是——”
  上課鈴第二次響。
  “於是我結婚了,很幸運,你父親是個好人,去上課吧,明天再說。”
  那一整天,薔色都想,在一段感情中,她才不要扮演好人的角色。
  寧缺毋好。
  情願飾一個女角,壞人往往最能叫人思念一輩子。
  隔了二十年,對方說起她的時候,仍然咬牙切齒:“這個人呀……”恨恨不已,情不自禁。
  老師看見甄薔色一手托腮,雙目漫無焦點地望看窗外,對黑板上筆記視若無睹,不禁暗暗好笑,這樣的好學生也會有遊魂的時候,可見少年始終是少年。
  老師故意刁難,叫她答問題。
  天資聰穎的薔色卻又實時可以流利地把答案詳盡列出。
  那天晚上,甄文彬叫她:“薔色,過來,有話同你說。”
  嗬,攤牌了。
  待薔色坐下來,發覺又不是那回事。
  “薔色,公司派我出差到倫敦一個月,順便可以替你找學校。”
  原來如此。
  甄文彬笑道:“你們母女盡量自己過日子,別太掛念我,我轉頭就會回來。”
  薔色聽了這話,受了刺激,忽然歇斯底裏地笑出來,他竟一點蛛絲馬跡都看不出來。
  他還以為她們沒有他不行。
  甄文彬愣住,問:“我說的話有什麽可笑?”
  薔色抹去眼角眼淚,“沒什麽沒什麽。”
  他壓低聲音:“輪到你照顧綺羅。”
  薔色一征。
  “這一陣子,她早出晚歸,回來雖嚷倦,在書房又做到半夜,你看著她些,勸她休息。”
  “是。”薔色低下頭。
  “綺羅真是不可多得的好女子,做了四年夫妻,我心滿意足。”
  薔色一征,“怎麽說這話。”
  難怪綺羅開不了口。
  他卻岔開話題,“公司一直怪我沒表現,這次是我的機會,我決定好好做出成績來。”
  替他收拾行李的,自然又是綺羅。
  連小小救傷藥袋也替他準備好:眼藥水、消炎藥、止痛丸、消毒膏布、棉花卷……
  綺羅說:“待他回來,一定同他說。”
  也不能再拖了。
  因為,已經有人送花上來。
  白色的,栽在盤裏的,謝了還會再生的蘭花。
  清晨起來,走過書房門,可以聞得到清香。
  真奇怪,他們完全不介意她是有夫之婦。
  不一直傳說女性離婚後很難再找到理想對象嗎,可見不能一概而論。
  薔色這樣分析:陳綺羅長得漂亮,性格獨立,最重要的是,她經濟寬裕,為人慷慨,不會造成異性負擔。
  她不會追著人要房子要車要珠寶。
  這一點已經夠吸引,故略表心意,追求者便明目張膽上門來。
  你看,薔色不無感慨,做人是不是要自己爭氣,屆時,愛同什麽人在一起都可以,拋棄人或被拋棄亦全不是問題,得意與失意時均可大灌香檳酒。
  十六歲的薔色有頓悟。
  甄文彬走了,母女十分輕鬆。
  二人都覺得時間鬆動許多。
  綺羅說:“我陪你去配隱型眼鏡,過兩年,用激光徹底治好這對近視眼。”
  薔色感慨:“第一次同祖母說看不到黑板上的字,她還不信,笑嘻嘻反問:“你是騙我要副眼鏡玩可是”,又趁我不在意,指向遠處:“哪是什麽?””
  綺羅問:“你常騙她?”
  “從來沒有,我根本很少與他們說話。”
  漸漸把童年時的委屈傾訴出來。
  “這就比較怪了,怎麽老認為孩子會騙她。”
  “你看我這八百多度的近視。”
  “是眼鏡沒配好,驗光師說你那些眼鏡全在後巷眼鏡店馬馬虎虎購得。”
  “便宜呀。”
  綺羅頷首:“這是真的,老人總想省。”
  “父親給的生活費已經不多,老人還想從中獲利,生活豈有不艱難的。”
  綺羅不語。
  薔色低下頭。
  “薔色,說些高興之事。”
  薔色抖擻精神,“是,我已經找到暑期工。”
  綺羅說:“我介紹一個人給你認識。”
  薔色低聲問:“是送花的人吧。”
  “是。”
  薔色很想見一見這個人,可是潛意識覺得不對,綺羅是她的繼母呀,她現在另外有男朋友,亦即是出賣她的父親,她怎麽可以與她朋比為奸?
  薔色靜下來。
  可是,在這世界上,她隻有這個毫無血緣關係的親人,她不得作出取舍。
  這大抵是一個人吃人的社會,況且,像她父親那樣遲鈍的人,被人賣了,也許還幫那人數錢,他不會介意。
  薔色抬起頭來,“好呀,我每天放學都有空。”
  綺羅很高興,“我去安排。”
  父親不常打電話回來,隻偶然寄回一兩張明信片,那些明信片,由傭人開信箱取到屋內,放客廳一張長型茶幾上。
  陳綺羅下班回來,一邊脫鞋子一邊順手看信,重要的取返書房細閱、次要的一撇,順手扔回長幾上。
  那些由丈夫自遙遠的地方寄返的明信片,便遭受此等待遇。
  隔了好幾日,仍然扔在那裏,薔色過去,輕輕把它們收起,夾在書本中,作為書簽。
  人微、力薄、言輕,寫的信也無人要看。
  薔色十分困惑,這真是一個勢利的社會。
  她要把這一切細節好好記住,將來,倘若遭遇到同樣的事,可作心理預防。
  明信片不見了,綺羅也不問起,可見早已丟在腦後。
  這段時間內,薔色發覺綺羅置了許多平時不會真的新衣,式樣華麗、誘人,顏色出乎意表。
  她並沒有試穿給薔色看,可是掛在房內,薔色走過,自然看到。
  薔色盡量低頭疾走,這是規矩,寄人籬下者必學,人家要你看,你要高高興興的看,人家不想你看,你最好做一個亮眼瞎子。
  一天早上起來,薔色看到一件小小上衣搭在沙發上,淡湖水綠,裁成T恤模樣,可是釘滿薄透明膠片。
  天下竟有那樣別致的衣服。
  她伸手輕輕摸一下,上學去。
  她是為那個人所穿的吧。
  女為悅己者容。
  那天下午,父親的電話來了。
  薔色正在做功課,傭人進來說是找她。
  “薔色,綺羅在何處?”
  “這是她辦公時間。”
  “請同她說,我一時無法聯絡到她,我將延遲返來。”
  是嗎,一個月已經過去了嗎,他該回來了嗎?
  “公司叫我在倫敦再做一個月,你請綺羅撥個電話給我,或許,她可以告假來與我一聚。”
  薔色唯唯諾諾。
  “你好嗎?”
  “很好,勿掛念我。”
  “此間一級寄宿學校尚有空位,可是學費寄宿費之貴,無出其右,原來,世上並無有教無類一事,看來不但富者愈富,再愈有學養教養。”
  薔色不語。
  “此事回來再作商量。”
  薔色忽然問:“你好嗎?”
  “連續下雨已近兩個星期,我發覺自己原來有風濕痛。”
  “吃用還過得去嗎?”
  “有一樣相當恐怖的東西,叫牧羊人餡餅,不幸將來你會有機會領教。”
  薔色驚疑不定,“我還以為是約克布甸。”
  “不要去說它了,早餐有種貓魚,腥臭撲鼻……唉。”
  薔色安慰他:“到唐人街去吃。”
  “在所難免,記住叫綺羅撥電話來。”
  可是那一整天,薔色都不會見到她。
  薔色用英文寫了張字條,放在綺羅的書桌上,英語措辭比較大方。
  她那小小書房有股幽香,一枚水晶紙鎮壓著是月需要應付厚厚一疊賬單。
  將來,她也要學陳綺羅,憑雙手付清一切賬單。
  第二天清早,綺羅在喝黑咖啡。
  “我看到你的字條了。”
  她對薔色,始終是那麽尊重親昵。
  “我立刻撥電話給他,可是沒找到,不過留了言。”
  薔色一直點頭。
  “他在那邊好似如魚得水。”
  薔色不語。
  綺羅放下日報,“又得出門了。”
  薔色連忙拎起書包。
  “薔色,今日無暇送你,你乘出租車吧。”
  “嗬好。”
  “還有,星期六有空嗎,我們一起去喝下午茶。”
  她朝薔色眨眨眼。
  “啊,有空有空。”
  雨天的出租車都有一股黴臭味,眾人公用的東西都有點齷齪。
  呀由侈入儉難,這話真沒錯。
  從前,陳綺羅沒出現的時候,小小的薔色是電車常客,慢是慢一點,可是一定會到達目的地,她喜歡坐樓下,上落快捷一點。
  沒想到今日已嫌出租車髒,寵壞了。
  一整個早上她都有被遺棄的感覺,身上那股沾自破爛車廂的氣味揮之不去。
  繼母要離開他們父女了,他們即將要打回原形。
  薔色恐懼地用手遮住麵孔。
  放學,看不到綺羅那輛香檳色的跑車,薔色內心忐忑。
  她等了十分鍾,決定去乘電車。
  忽然看到車子在轉角出現,高興得淚盈於睫。
  薔色的笑臉是真的。
  她衝口而出:“我以為你不來了。”
  綺羅笑:“怎麽會,我會永遠照顧你。”
  “永遠是一個很長的日子。”
  綺羅又笑,“不見得,人與百歲壽。”
  她總是這樣,在最出乎意表的時候,表示她對人生的一絲悲哀。
  薔色上車去,舒出一口氣。
  “你父親叫我到倫敦會他。”
  薔色隻嗬地一聲。
  “你願意代表我去嗎?”
  怎麽可能,“我不能曠課。”薔色想也不想。
  回來之際,進不了家門,那可怎麽辦。
  綺羅答:“我也告不到假。”
  “那麽,據實告訴他。”利害關頭,她遺棄了他。
  人在人情在,他根本不應在這種敏感時刻離開這個家。
  “他一回來,我就同他說。”
  過一刻薔色問:“會叫他搬出去嗎?”
  綺羅想一想:“假如他不方便,我搬走好了。”
  “可是,房子是你的產業。”
  “沒關係,我還有別的公寓可住。”
  這樣子,實在已經仁盡義至。
  分手之後,她還願意照顧他的生活。
  薔色有點羞愧。
  “是我不好,我沒有一輩子同他在一起。”
  薔色說:“一輩子是段很長的時間。”
  綺羅又笑,“不,並不是真如想象那麽長。”
  薔色不出聲。
  星期六,她們剛預備出門去,不湊巧甄文彬電話來了。
  “你們母女都不來看我?”
  薔色隻是支吾。
  綺羅在旁打手勢,叫她快點。
  雖然遲到無所謂,可是她喜歡那個人,就不想叫他等。
  薔色真尷尬,隻得胡亂說:“有人等我,下次再說。”
  掛上電話之前還聽得父親喂喂喂之聲。
  她盡量壓抑懊惱之情,麵孔漲得通紅。
  可是綺羅一點也不察覺,不是粗心,而是不經意。
  她穿一件貼身黑色西服,更顯得膚光如雪。
  薔色隻穿白襯衫及牛仔褲。
  那男人遲到。
  薔色不由得生氣,內心一聲冷笑。
  早知可與父親多說幾句。
  叫了冰茶,他還沒有出現。
  薔色暗暗注視綺羅,她神色卻悠然,看樣子好象已經等慣了他。
  薔色內心已開始排斥這個人。
  然後,她看到一名男子大踏步走近,他一臉陽光,穿白襯衫卡其褲,揮著汗,動作卻輕俏敏捷,如一隻豹子般潛到綺羅背後,站定,不顧薔色訝異的目光,伸出一隻手,放在綺羅的肩膀上。
  綺羅立刻知道這是誰,她把臉傾向他的手背,神色陶醉,垂著眼,一時也不轉過頭來。
  薔色雖然年輕,看到這種情形,也知道什麽叫做戀愛。
  綺羅笑了,“薔色,我跟你介紹,這個人,叫利佳上。”
  他伸出大手,“薔色,你好。”
  薔色被他握著手,熱情地搖兩搖,知道他把她當孩子。
  這樣更好,人們對小孩沒有防範之心。
  “我剛自郊外趕回來,遲了一點,對不起。”
  看到薔色眼中有點詢問神色,他又解釋:“每周末我做義工,教障殘孩子們遊泳。”
  薔色在心中嗬地一聲。
  他叫的礦泉水來了,豪爽地鯨飲。
  然後,靜下來,什麽也不做,隻是看看女友,微微笑。
  薔色要到這時才看清楚了他,這人有一雙會笑的眼睛,身型好到極點,寬肩膀穿白襯衫已經夠漂亮。
  最吸引是他渾身上下散發的一股活力,這是都會男性少見的魅力。
  薔色這樣想:城市太多大腹賈,太多權勢、太多名利,可是人人如行屍走肉,營營役役。
  這利佳上是完全不一樣的一個人。
  可是,他何以為生?
  他已經開口了:“讓我介紹自己,我在大學裏教數學,你對數學有興趣嗎?”
  薔色忍不住微笑,他把她當十一歲。
  綺羅一直不出聲,任由他們自由對答。
  “不,”薔色回說:“我對數學興趣不大,可是分數卻還不錯。”
  “綺羅說你是好學生。”
  薔色客氣地答:“一個人,總得做些什麽。”
  她注意到他頭發近額角處有點鬈曲,這個人,一切外型上的優點都讓他占齊了。
  隻坐了一會兒,他便看看表,“我得回去更衣,有學生稍後來找我。”
  他再與薔色握手,“很高興認識你。”
  然後走到綺羅身後,雙手搭在她肩上,他不知為什麽那樣喜歡站到她背後。
  隻見綺羅的上身稍微往後仰,靠在他胸上,他俯下身來,吻她額角一下,轉身離去。
  薔色這時才領會什麽叫做如膠如漆。
  母女靜了好一會兒。
  過一刻,綺羅才問:“你覺得他怎麽樣?”
  薔色猶疑半晌,才老氣橫秋地說:“好象很危險。”
  綺羅一聽笑得翻倒,“不不不,他至文明不過,今日他知道要來見你,有點緊張,表現失常。”
  “他為什麽要緊張?”
  “我同他說,你是我的女兒。”
  薔色有點尷尬,“這不妨礙你嗎?”
  綺羅訝異,“又毋需他操心,何妨礙之有。”
  是,隻有人在簷下討生活的才叫油瓶,否則,各歸各。
  薔色點點頭。
  綺羅接住她的手,“來,走吧。”
  她們二人都喜歡用身體語言,又那樣爽朗活潑,真是配對。
  薔色黯然,父親已永遠失去陳綺羅。
  “他不介意你結過婚嗎?”
  綺羅大吃一驚,“他應該介意嗎?”
  “我不知道,好象,呃,社會,對離婚婦女——”
  綺羅強忍住笑,“你聽你祖母說太多的天方夜譚了。”
  一定是,薔色氣餒。
  “可是,”綺羅說:“離婚仍然是十分痛苦的一件事,切勿誤會我將之當家常便飯。”
  薔色不再言語。
  那天晚上,她做夢,老有人握住她的手,她並無掙紮,也不想放鬆,那是一隻溫暖的大手,伸開五指足夠遮住她整張小臉。
  半夜,電話鈴響了,薔色在床上翻個身。
  一定是父親不甘心,再次打來。
  可憐的父親,這裏已經沒有他的位置。
  薔色在睡夢中歎息數聲。
  天亮,鬧鍾把她叫醒。
  她如常梳洗完畢,走到客廳,看到繼母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杯拔蘭地。
  薔色立刻走過去:“什麽事?”
  綺羅抬起頭來,淚盈於睫:“倫敦打電話來,車禍,你父親——”
  “我們馬上去看他——”
  “他已經辭世。”
  薔色張大嘴,一時間無法適應,全身僵硬,剎時還不知悲傷,隻是突兀。
  “一個年經人醉酒駕駛,衝過紅燈,與他迎頭相撞。”
  薔色緩緩坐下。
  綺羅沒有實時叫她,好讓她睡到天亮。
  “我得實時趕去辦事,你要不要一起來?”
  薔色麻木地頷首。
  “現在,我要知會甄氏兩老。”
  那天大抵是天下最痛苦的任務。
  天全亮了。
  傭人如常捧出咖啡,綺羅伸手去接,杯子碰到碟子,嗒嗒作響,她才發覺手在顫抖。
  她撥電話到公司,找到私人助手,請他們過來幫忙,那一男一女年輕人在半小時內就趕到了。
  一進門就與綺羅擁抱一下,然後馬上開始辦事,不消片刻,已討好飛機票及酒店房間。
  那叫甘婉兒的助手說:“我眼你去,我對倫敦熟如手掌。”
  “那好,李智強,你留下在這邊接應。”
  那小李回說:“甄家已經知道消息,我會留下安撫他們。”
  在他們來說,好似沒有難事。
  一小時後,母女已拎著行李由小李送往飛機場。
  甘婉兒折返家中,十分鍾後提著一隻手提包下來。
  看樣子她這件隨身行李是一早收拾妥當隨時準備出門用。
  “我已訂好黑色禮服,屆時有人會送往酒店。”
  薔色在飛機場又看到了利佳上。
  他一見薔色便上前擁抱她。
  薔色聞到他身上藥水肥皂香味,像是剛淋過浴,果然,他頭發還是濕的。
  他送她們上飛機。
  綺羅一直垂頭不出聲。
  一路上她十分緘默,由得甘婉兒張羅一切。
  到了酒店,原來三個人分房住。
  甘小姐叮囑薔色:“即使走開一步,也請通知我。”
  黑色衣物送上來,連深色絲襪都在內,可見考慮周詳。
  薔色去看過花束,全部都是雪白的百合花,隻有她署名那一隻小小花籃,是粉紅色的玫瑰花:愛女薔色。
  薔色知道這是事實,急痛攻心,落下淚來。
  綺羅過來,擁住她,二人哀哀痛哭。
  接著是火化儀式。
  綺羅一直沒除下素服。
  她很倚賴拔蘭地酒。
  薔色聽見甘婉兒勸道:“今天喝到此為止,再繼續,便成酗酒。”
  綺羅不住飲泣,雙目紅腫,寢食不安。
  自酒店窗口看下去,街上有淡淡陽光,可是誰也提不起興趣去逛一下。
  然後,利佳上來了。
  他並沒有通知誰,一日早上,有人敲門,甘婉兒去開門,進來的是他。
  他同綺羅說了幾句,然後向薔色道:“我們到海德公園門口走走。”
  薔色站起來,他這才真正看清楚這個皮膚白皙的女孩子,她原來長得那麽高,身型同大人完全一樣,可是麵孔十分稚嫩,一如小孩。
  她心情十分差,並無好好梳洗,長發束在腦後,沒梳好,碎碎鬈發全在臉邊冒了出來,一個個都是小圈圈,襯著濃眉大眼,像拉斐爾前派畫家筆下的主角。
  他替她搭上一件大衣,拉著她的手出門去。
  薔色身型其實十分高大,可是站在利佳上身邊,猶如一根小羽毛。
  走近公園,薔色凝望天空,眼淚似斷線珠子般落下來。
  利佳上不是沒有見過人哭,可是這次才發覺大顆淚水原來那麽動人,薔色扭曲的麵孔不但不難看,反而表露了真情。
  他輕輕把手帕遞給她。
  他倆在公園一張長凳上坐下。
  “我與綺羅會在明年結婚。”
  薔色垂著頭,知道那是必然之事。
  “之後,你會與我們共同生活。”
  薔色有點意外。
  “綺羅的女兒,即是我的女兒。”
  薔色這時不得不抬起頭來,“可是,我並非陳綺羅的孩子。”
  利君微笑地擁著她的肩膀,“當然你是,她是你合法繼母,法律上她是你未成年前的監護人。”
  但,薔色蒼白地想,實際上她是一個孤兒。
  “你會適應新生活,我們會替你安排。”
  薔色又忍不住流淚。
  利君輕經說:“我至怕人無情,幸虧你與綺羅都不是那樣的人。”
  他們在公園一定逗留了頗長一段時候。
  一位街頭畫家朝他們走來,手裏拿著一張速寫,笑嘻嘻說:“三十鎊。”
  利佳上一看,見是他與薔色坐在長凳上的素描,薔色一雙淒惶的大眼睛十分傳神,他喜歡得不得了,立刻掏出鈔票買下來。
  那畫家千謝萬謝地離去。
  “我們回去吧。”
  他仍然緊緊握著她的手。
  回到酒店,綺羅已換下黑衣改穿淺色套裝,正與助手甘小姐談論細節。
  “——款項全數付清了吧。”
  “總數幾近四萬鎊。”
  綺羅呼出一口氣,“不妨,還負擔得起。”
  抬頭,看見他們回來了,有點高興,努力振作,“去了什麽地方那麽久”,可是眼睛又紅起來。
  利君說得對,陳綺羅是個多情的人,薔色緊緊與她擁抱。
  那晚,大家在綺羅的套房內吃了點簡單食物。
  不要說是他們母女,連甘小姐都明顯消瘦。
  當天深夜,利佳上趕著要走,他隻能逗留十多小時。
  他吻別她們母女,“回去再見。”
  傍晚已經再刮過胡髭,可是稍後又長了出來,刺著薔色的臉。
  有人搬了一隻紙箱來,裏邊裝了甄文彬的遺物,都是一些零星雜物,像筆記本子雜誌袋裝書口香糖等。
  薔色憔悴地坐在盒子前,手上拎著屬於父親的一副眼鏡。
  她聽見繼母在一旁輕輕的說:“幸虧一直沒有告訴他。”
  薔色同意:“是。”
  綺羅苦澀地自嘲:“我很少做對事,這還是第一次。”她神情疲乏。
  薔色說:“在他生命最後幾年,他沒有遺憾,他生活得很好。”
  綺羅點點頭,這是事實。
  助手這時過來請她聽長途電話。
  回來的時候,她發覺薔色已在長沙發上睡著。
  甘小姐問:“要不要叫醒她?”
  “這幾天她還是第一次睡著,隨她去吧。”
  甘小姐輕輕問:“一個女孩子,怎麽會叫薔色?”
  “據說是信佛教的外公所改,佛家雲色即是空,故應薔色。”
  “外公人呢?”
  “她與母係一支親戚已無來往。”
  “那真是可惜,照說娘舅阿姨是至親中至親,還有,搖搖搖搖到外婆橋,外婆叫我好寶寶。”
  “人生總無十全十美。”
  “祖父母呢?”
  “這次回去,想必也將疏遠,他們一直不喜歡她。現在更可賴她不祥。”
  甘婉兒跟著陳綺羅日子久了,說話百無禁忌:“咦,不祥人不是你嗎?”
  綺羅沉默一會兒,“我財宏勢厚,誰敢給我戴帽子。”
  真是,柿子揀輀的捏,甘婉兒吐出一口氣,“都會找孤苦的人來踐踏。”
  “是,弱的、小的。”綺羅忽然笑了,“無力反抗,就像我年輕時候,親戚中有哪個孩子頑劣無比,就被大人指著罵:“這副德性,同綺羅一模一樣”,我這個人竟成了反麵教材典範,直至承繼了遺產。”
  “他們不再揶揄你了嗎?”
  “我已經聽不見了。”
  甘婉兒笑片刻,“明天下午,我們也該動身回去了。”
  整件事因為辦理得非常迅速,薔色覺得像一個夢似。
  回到家中,更加詫異,一個星期不到,家居已改了樣子,客廳與休息室換了家具,她的睡房沒變,可是父親原有的起坐間已經拆掉。
  甄文彬這個人已在屋中消失,所有痕跡經已抹淨。
  薔色無言。
  房子不屬於她,她沒有資格為他留下什麽作為紀念。
  薔色滿以為新人會接著搬進來。
  可是沒有。
  利君總是在午夜十二時之前離去。
  回到學校,同學紛紛表示同情。
  老師把筆記補發給她,她又回到書桌前苦讀,如今她的身份比從前更加尷尬百倍,正好埋頭讀書,佯裝什麽都不知。
  每月繼母簽支票給她交學費,她都鬆一口氣,又過了一關,她對生活仍然缺乏信心。
  然後一日放學,發覺客廳裏坐著一位客人。
  本來不關她事,可是不知怎地,她悄悄問傭人:“那是誰?”
  “一位姓方的小姐,一定要進來等太太。”
  “陌生人怎麽可以放進門。”
  “兩對一,不怕她。”
  薔色抱怨:“我不會打架,你請她走吧,太太不知幾時回來。”
  “她一直按鈴按個不休,我又不好意思叫司閽上來幹涉。”
  下人確是難做。
  “不如你去打發她。”
  薔色走到客廳,那女客察覺,滿麵笑容抬起頭來。
  薔色與她一照臉,感覺就如照鏡子一般,對方容顏與她似乎一模一樣。
  薔色立刻知道她是誰,呆在當地動彈不得。
  女客熟絡地說:“你放學了。”
  薔色要隔一會兒才說:“你好。”
  “大家好,陳綺羅什麽時候回來?”
  “你們約好幾時?”
  “五時半。”
  “也許交通擠。”
  “那,應該早些出門呀。”有點不耐煩。
  薔色坐下來,看著她,“你,一直在本市?”
  “不,我已移民澳洲悉尼。”
  薔色點點頭,“這些年來,一點消息都沒有。”
  她笑道:“也不會有人想念我吧。”
  薔色張開嘴,想說什麽,又閉上嘴。
  輪到她反問:“你一直住這裏?”
  薔色點頭。
  “生活不錯呀,比跟著我強多了。”
  薔色提醒她:“父親已經去世。”
  “我知道。”
  薔色提起勇氣,“你可是來帶我走?”
  方女士一愕,“嗬,不,走,走到哪裏去?”
  薔色本來還抱著一絲希望,聽到她如此反問她,心中一涼,連忙低下頭。
  她鼻子發酸,說不出話來。
  接著,方女士說:“我聽見他不在了,前來接收遺產。”
  薔色退後三步,這才真正看清楚來人。
  像,像得不能再像,連鬈發都遺傳自她,麵形,身型,都大小同異,可是,她的雙目含一股精悍之氣,把薔色擋在一個距離之外。
  並且隱隱帶著納罕,什麽,你想什麽,帶你走?
  “你在這裏生活得很好呀。”
  薔色鼓起勇氣再說一遍,“可是,我父親已經去世。”
  對方似不能領會她的意思,“看你的衣著就知道了。”她像恭唯陌生人,“多合身多舒適。”
  薔色完全靜下來,她從未想過與生母重逢會是這個情況,她以為雙方至少會沉默地流下眼淚,可是她居然絮絮閑話家常,不讓薔色有開口機會。
  正在這個時候,大門打開,薔色抬頭一看,鬆口氣,是陳綺羅回來了。
  她身邊還跟著一位穿西服拎公文包的男士。
  綺羅一臉笑容,一進門便向薔色招手,薔色走到她身邊,她輕輕問:“你還不去做功課?”
  把薔色撥到身後,似保護一隻小動物那樣。
  然後,她才過去與客人握手,“是方國寶女士吧,我來介紹,這位是石誌威律師,對不起我回來遲了,叫你久候,下次大駕光臨,請早些通知我。”
  看一看茶,吩咐傭人:“換熱的龍井上來。”
  兩位女士麵對麵坐下。
  這時,薔色已退回自己臥室,可是客廳外頭的聲音可以聽得到。
  ——“我來接收甄文彬的遺產。”
  “甄文彬沒有遺產。”
  “陳小姐你開什麽玩笑!”
  “所以我請了石律師來,他可以給你看文件,他願意向你擔保,甄文彬沒有遺產。”
  “這幢房子呢?”對方驚呼。
  “這幢公寓是我五年前所置,那時我還沒認識甄文彬其人,石律師會清楚向你交待。”
  石律師站起來,“方女士,請隨我到書房,我會解答你的疑難。”
  方氏霍一聲站起來,一臉不忿,咚咚咚跟律師進書房去。
  薔色坐在書桌前,垂頭緊緊握住雙手。
  綺羅端著蛋糕與牛奶進來。
  “怎麽了?”
  薔色的頭垂得更低。
  綺羅歎口氣,輕輕說:“她把你當陌生人,也隻有好,互不相幹。”
  薔色仍不出聲。
  頭垂得那樣低,綺羅把手擱在她後頸上,“她來看看有什麽遺產,也不過是人之常情。”
  甄文彬唯一遺產便是甄薔色,為什麽她不要她?
  “石律師會向她解釋一切,她還是特地乘飛機前來的呢,個人環境並非富裕,在悉尼一間中國菜館裏做掌櫃。”
  薔色呆呆地聽著。
  “不相愛有不相愛的好處,像我,從來沒有思念過那班親戚,不知多輕鬆。”
  可是,薔色覺得羞愧。
  綺羅勸道:“她是她,你是你,你不必為她行為負責。”
  書房門打開,方國寶女士大聲而急躁地說:“這些年來,甄文彬一毛錢也沒剩下?”
  律師聲音很清晰:“我已交待得一清二楚。”
  方女士頓足,她似鬥敗公雞似跌坐在沙發裏。
  綺羅站在門口看著她。
  過片刻,她抬起頭,“你是否一早已把一切產業轉到自己名下。”
  “你知道沒有這樣的事。”
  方女士很頹喪,“我問同事借了錢買飛機票來。”
  綺羅立刻對石律師說:“把那筆款子算給方女士。”
  薔色不相信她會接受。
  可是親眼看著方女士把支票唰一聲收入手袋。
  薔色忽然微笑,她終於心死了。
  她相信人窮誌短,財大聲粗這兩句話,可是問人借飛機票趕來爭前夫的遺產,純屬貪念,與貧瘠無關。
  人窮了,誌不能窮。
  她大口吃蛋糕,毫無忌憚,統共沒有自尊,擦過嘴,沮喪地說:“白走一趟。”
  石律師是一個沉著的中年人,這時,雙目不能控製地露出厭惡的神色來。
  薔色覺得這種目光就似射到她身上一樣,無地自容。
  然後,方女士沉醉在失望中,看也不看薔色,就自顧自走到大門口。
  綺羅同石律師說:“勞駕你送她一程。”
  石律師斷然拒絕:“我還有事。”
  傭人開門,讓方女士出去。
  石律師鬆口氣,“幸虧帶齊文件。”
  “我們告訴她的,都是實話。”
  石律師聲音低下去,“我替薔色難過……”
  “不必,薔色有的是前途,她的生活還沒開始,我替方女士難過才真,她前來領取遺產,一進門就看到完全屬於她的瑰寶,可是她視若無睹,竟是個亮眼瞎子。”
  薔色知道繼母口中的寶物是她,不由得流下淚來。
  石律師說:“本來,你囑我向她提出正式領養手續——”
  “不必了,免她拿腔作勢,薔色很快到廿一歲有自主權,你看,現在由我白白得到世上最有價值的產業。”
  “綺羅,你真的那樣想?”
  “是,我自幼同薔色一樣,是個在家族中被踢打的角色,我在她身上看到太多自身的影子,我想為她一盡綿力。”
  “這是很難得的一件事。”
  “加雙筷子而已。”
  “仍打算送她往英國寄宿?”
  “我會與她商量。”
  石律師笑,“希望她喜歡打曲棍球。”
  “讓她學好詠春拳才去,有洋童難為她,可以還擊。”
  石律師吃驚,“以暴易暴?”
  “保護自己而已。”
  片刻,石律師離去。
  綺羅見薔色仍然躲在臥室之中,不禁詫異,“倒底還小,這樣一點事就抬不起頭來?將來你才知道,世上不知還有幾許尷尬之事。”
  “可是,那是我的生母。”
  “咄,我的半兄半姐,坐在一起何嚐沒有足足一桌。”
  “但生母——”
  綺羅靜下來,“再計較與你何益?”
  “她竟把我丟在陌生人家中。”
  “我是陌生人?”綺羅的聲音大起來,“我是陌生人?”
  “不不不——”
  “這下子你得罪了我,後患無窮。”
  薔色雙手亂搖,忽然放棄,放聲大哭。
  像極小極小之際,在百貨公司裏迷路,不見了大人,彷徨恐懼淒涼到極點,除了哀哀痛哭,一點辦法也無。
  門鈴一響,利佳上來了。
  “都走了嗎?”
  綺羅笑,“你叫什麽絆住?遲到個把鍾頭,幸虧和平解決,毋需勞駕你出力。”
  “她有無帶走薔色?”
  薔色一怔,沒想到他第一句問這個話。
  “沒有,薔色同我們在一起。”
  “送出去寄宿吧。”
  “她要找她,你也不能不讓她見她。”
  薔色低聲說:“我願意出去寄宿。”
  綺羅頷首:“那也好。”
  這一句話叫薔色在約克郡一間私立女校逗留了三年。
  她學到的東西之多,非筆墨可以形容。
  像華裔叫清人,像約克布甸是一堆麵粉,像用詠春打女同學要記一次大過,像打人之後誰也不敢惹她,像一整個秋季日日下雨人的身體似要長出青苔來。
  而功課實在太容易了。
  薔色喜歡用一種黃色的藥水肥皂洗澡,洗完之後整天渾身都有一股清香的味道。
  天天都是霏霏細雨,有時霧同雨結在一起,一片白蒙蒙。
  第一年冬假綺羅與利佳上來看她。
  那便不是一個假日。
  清晨,她與同學正自公園練打曲棍球回校,雨勢已十分急,可是無人介意濕身,你要是真正無法忍受雨,你就無法在那裏住。
  利佳上一眼就看到了薔色。
  她已除下近視眼鏡,人又長高了,穿著格子校服,那體育褲極短,露出少女修長纖細的腿,泥漬斑斑,寒天,她口中呼出白露,長發鬈曲地在雨中飛舞。
  粉白的臉如阿拉巴斯特美玉,大眼睛忽然閃出興奮光芒,她也看到了他們。
  她高興地揮舞著手,奔過馬路另一邊。
  “你們來了,怎麽不通知我。”
  穿著凱斯咪長大衣打著傘的陳綺羅直笑說:“你不冷嗎?”
  薔色答:“今天不算冷。”
  “已替你請了假。”
  “我得換衣服。”
  “上車來再說。”
  利佳上取出手帕,替薔色抹去臉上泥巴。
  鑽進車廂,他自小水壺中倒出熱可可給她。
  薔色喝一口,道謝。
  “生活如何?”
  “很好。”
  “食物很差是不是,據說閉上眼睛,一切都像吃地布。”
  “萬幸,我不是來吃的。”
  “能這樣想就好。”
  然後,利佳上微笑地說:“薔色,我同綺羅打算在明年初夏結婚。”
  “那多好!”
  “屆時我們到歐洲蜜月,你與我們一起。”
  “可是,”薔色說:“歐洲太繁忙,不是蜜月好地方,”好似很有見地。
  “正適合我們,”綺羅笑,“太靜了,思而想後,說不定會後悔。”
  那幾天她陪他們住在旅館裏。
  半夜,薔色發覺綺羅坐在窗前喝酒。
  “睡不著?”
  綺羅有點歉意,“吵醒了你。”
  “是否做夢?”
  “是,夢見文彬,他正在寫字台前忙得不可開交。”
  薔色沉默一會兒,“你是愛他的吧。”
  綺羅意外,“那當然。”
  “為什麽?”
  “因為他十分倚賴我,我覺得我需要照顧他。”
  薔色不出聲。
  “你有無夢見過父親?”
  “沒有。”
  綺羅納罕,“這倒奇怪。”
  薔色在半夜意旨力薄弱,心不由主,說出實話,“我並不想念他,也不愛他,他不是一個好父親。”
  綺羅十分震驚,靜了下來,等到再要說些什麽,發覺薔色已經睡著。
  三天後他們轉程往劍橋。
  薔色不知這是否屬蜜月演習。
  通常在路上,她一個人咚咚咚走在前麵,走遠了,回頭看,他們總在偷偷接吻。
  薔色每次都忍不住笑,佯裝看不見,繼續往前走。
  有時也故意墮後,看他倆拖手。
  他喜歡把她的手握在大衣口袋保暖。
  他總是穿著長大衣,像他那樣身段,穿起大衣,真是要多好看,就有多好看。
  待他們結了婚,他就是甄薔色的繼父。
  薔色是少數把父母全部更換的成功例子。
  她苦笑地在日記本子上揶揄地寫:“誰說一個人不可以選擇父母。”
  可是想深一層,綺羅並非由她挑選,而利佳上,更與她眼光無關。
  甄薔色一切處被動。
  一次,趁利佳上不在身邊,薔色問:“你在何處認識他?”
  綺羅英,不願作答。
  薔色這次十分不識向,“告訴我。”
  “好好好,某次出差,在紐約五街一間書報攤前。”
  “什麽?”
  “我去買報紙,他也在選雜誌,他看到我,走近來說:“小姐你看上去氣色好極了,願意一起喝杯咖啡嗎”。”
  薔色接著道:“於是你立刻跟他走。”
  “不不不,”綺羅神情如少女一般靦腆,“我怎麽會接受那種吊膀子技倆,我覺得尷尬,轉頭就走。”
  “噫,人海茫茫,那可怎麽辦?”
  “就是呀,回酒店想了一天,第二天,身不由主在同樣時間踱回那個書報攤。”
  “他在那裏!”
  “可不是,他也正在那裏等我,雙手插口袋裏,看見我,微微笑,我走到他跟前,“咖啡?”我說。”
  啊。
  薔色覺得這件事蕩氣回腸。
  “其實那時我還是有夫之婦。”
  “你有無告訴他?”
  “那是我的私事,與人無尤。”
  薔色也認為真確。
  “真奇怪,再次看到他的時候,時間彷佛停頓,其它人漸漸淡出,耳畔聲音嗡嗡,一切都不像真的。”
  “似一出電影。”
  “對。”
  “那可算一見鍾情?”
  “大概是。”
  “那不是很危險嗎?”
  “我們都是成年人,大約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麽,不會很錯,你,你還小,你就得小心。”
  “那次,可也是冬天,他是否也穿著長大衣?”
  “不不不,那是一個瘋狂的炎夏,大家的白襯衫都被汗水浸得差不多發黃。”
  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
  “回到家……以後的事你知道了。”
  “他是否富有?”
  綺羅微笑,“那重要嗎?”
  “嗬十分要緊。”
  “是,他是長子,他承繼了身家。”
  “他的父母可喜歡你?”
  “那要將來去到天堂才能問他們。”
  薔色真替綺羅高興。
  忽然又想起來,“他以前可有愛人?”
  綺羅笑,“那可真是他家的事,我管不著。”
  薔色說:“我看他不是壞人。”
  “你又怎麽辨認?”綺羅笑嘻嘻。
  薔色感喟:“他對孩子好,有許多正經人都不介意賤視兒童,因他們無力反抗,任由擺布。”
  薔色是有感而發。
  夏天,他們在倫敦碰頭。
  新婚夫妻的膚色如在蜜糖裏浸過那樣顏色,穿著細麻布,一個上午就團得不能再皺。
  他們出發到歐陸去。
  在梵帝崗西西庭教堂內,他們被教士勸止,“不準親吻、不準攝影”,拍照的是薔色。
  到了碧藍海岸,他們在酒店泳池暢泳。
  薔色年輕的目光灼灼,看著她新任繼父。
  利君有點尷尬,“有什麽不對?”
  薔色連忙別轉頭去。
  她第一次發現他胸膛毛茸茸,而且看上去做嬰兒頭發,稠密柔輕。
  薔色納罕觸覺如何。
  而且,洗完澡,可需要吹幹。
  忽爾她笑了,也一定很麻煩吧。
  利佳上就坐在她對麵,看到她笑,不知怎地,別轉頭去,不敢再看。
  那是什麽樣的笑?他曾於清晨見過在露珠下綻放的玫瑰花蕾,是,那笑容就是那個樣子。
  薔色整張臉粉耩色,一雙漆黑大眼睛,長鬈發,仍然手長腳長,但已與身軀配合得十分得宜。
  綺羅輕輕在利君耳畔說:“薔色多出色。”
  他聽見他自己這樣答:“小孩子耳。”
  那真是個愉快的假期。
  否極泰來,薔色趁機盡情享樂。
  她吃了很多意大利冰淇淋,買了數不清的時裝皮鞋。拍了大疊照片,然後才回宿舍去。
  臨別之際依依不舍。
  綺羅應允,“我們會再來。”
  同學豔羨地說:“你是歐陸常客。”
  “不,這次主要在南部玩。”
  “你父母看上去似你大哥大姐。”
  “許多人都那樣說。”
  “你家很富有?”
  薔色學著繼母的語氣笑問:“錢多很重要嗎?”
  “當然,可以到歐陸旅遊。”
  “可是,本校一般學生環境都不差。”
  “我們隻到湖區而已。”
  “湖區可是個極美之處!”
  “你真認為如此?”
  “我希望可以在那處住上一個春季。”
  那些漂亮的衣服都沒有機會穿,幸虧她身量已經長足,不會再高,隻要不怕式樣過時,年年可穿。
  同學們都來借雲裳。
  在這方麵,薔色慷慨,一如繼母,任由同學借穿,她們本地人總有舞會可去。
  撕破了或是染了漬子,均不予計較,薔色因此成了最受歡迎人物。
  待她自己要穿之際,發覺紐子裙扣統統不齊,一笑置之,仍穿毛衣牛仔褲。
  秋季某個周末,她在宿舍寫功課,有人找她。
  取起走廊裏電話,她聽到利君的聲音。
  “三十分鍾後我來接你。”
  “太好了。”
  她準備妥當,站在宿舍門口等。
  利君準時來到。
  車子一停,薔色探頭進車廂,用英語說:“咦,我媽媽呢?”
  “她沒有來,她要同客戶開會,我也隻停這半日。”
  薔色上車,“我好想念她。”
  利佳上笑,“我何嚐不是。”
  薔色說:“昨晚午夜夢回,想到如果沒有我媽媽,日子不知怎麽過。”
  說這話的時候,她雙臂枕在腦後,神情悠然,可是聲音中卻無限淒酸。
  利佳上聽在耳中,不覺惻然。
  他這次行程中本無此行,可是千辛萬苦,他卻想擠出半天時間來見一見她。
  “你沒穿足衣服。”
  “天氣並不冷,我們還淋冷水浴。”
  利佳上搖頭。
  他們到一間酒店附設的茶廳喝下午茶。
  薔色笑,“這裏一三五舉行茶舞,甚受老先生老太太歡迎。”
  “你會跳舞?”
  “不會,沒人教過我。”
  “你想不想學探戈?”
  “探戈?”薔色大笑起來,“不不不,我想學的隻是森巴。”
  “森巴!”輪到利君驚歎。
  “是,半裸紗衣,一隻搖鼓,不住顫抖,發出沙沙節奏,即可起舞,跳至大汗淋漓,我愛煞森巴。”
  “四步呢。”
  “我不介意四步。”
  “來,讓我們跳這隻四步。”
  他們笑著下舞池。
  薔色抱怨:“你長得太高了,不是好舞伴。”
  利佳上忍不住笑。
  他握著她小小短指甲的手,“生活如何?”
  “絕對是我生命中最好的數年。”
  “要不要回家來?”
  “不,一到家,寄人籬下之感油然而生,在宿舍,避得一時是一時。”
  她試著把下巴擱利君肩膀上,可是不夠高,放棄,利佳上的下巴反而扣在她頭頂。
  “喂喂喂,”她笑著說:“我不跳了。”
  薔色把碟上的二文治及司空餅一掃而清。
  “真能吃,真羨慕。”
  “晚上到何處請客?”
  利佳上溫柔的說:“我五點半就得離開此地。”
  薔色的小麵孔收縮一下,寂寥地低下頭。
  “不如回家來。”
  “不,”她斷然拒絕,“我情願寄宿。”
  回程中,她問他:“婚姻生活可好?”
  “好得不得了。”
  “幾時生孩子?”
  利佳上意外,“我們從來沒考慮過這件事。”
  他們真是一對。
  “一日,在百貨公司看到一對攣生兒,才三個月大,可愛得緊。”
  利佳上隻是笑。
  “是加以詳細考慮的時候了。”
  “我倆年事已長,已經太遲,為人父母,要趁年輕,廿五歲之前養三四名,那樣才有精力同他們廝混。”
  “我希望看到小弟小妹。”
  這倒好,那麽小經曆那麽多,可是對生命仍具希望。
  薔色接著說:“我知道我永遠不會結婚生子,所以希望有弟妹。”
  “你這些預言未免說得太早了一點。”
  “不,我知道我的事。”
  “老氣橫秋,你的生命還沒有開始。”
  距離近了,他看到她的濃眉長睫與粉紅色的小腫嘴,似畫中人一樣。
  她也轉過頭來看他。
  利君的早上刮淨的胡髭此刻已經長出一層青色陰影。
  薔色想:他有那麽多毛發,天天打理它們,也真夠麻煩。
  薔色隨即不好意思地別過頭去。
  “升了大學,搬離宿舍,可以自由請朋友到家玩。”
  “我會努力爭取獎學金。”
  “我們到了。”
  “謝謝你來看我。”
  他捉著她的頭,在她額頭響亮地吻一下。
  他給她一大袋陳皮梅帶返宿舍。
  同學前來敲門,“星期六你要出去嗎?”
  “同誰?”
  “我可替你找一盲約。”
  薔色想一想,“也好。”
  同學沒想到她會欣然應允,有點意外。
  那臉上長著痘痘的男生一見她就把手臂搭在她肩膀上,她幾次三番摔甩那隻毛手。
  同學暗示她毋需如此拘謹。
  那隻手又搭上來。
  薔色拉下臉,“管住你的手,否則我用刀剁掉它!”
  那男孩神經質地笑。
  結果還由薔色付賬。
  三人吃了牛排,那真是難得的大菜,宿舍中經年累月極少得到吃肉,有也隻是薄薄一片,下邊用椰菜墊底。
  收那樣貴的食宿費尚且那般虐待顧客,真正不可思議。
  那男生飽餐一頓,尚感滿意。
  薔色喚侍者替她叫了一部出租車獨自返回宿舍。
  當然也有比這個略為好一點的經驗。
  像在中央圖書館裏認識的呂德提君。
  他相貌端正得多,人品亦佳。
  她幫他做功課,他拎了母親做的巧克力屑餅幹來招待她。
  他想借的書,她全知道放在什麽地方,在他心目中,她宛如神奇女俠。
  他在家說起她,家人都不相信有那樣漂亮以及功課優秀的女孩,他姐姐特地跟了來看。
  在圖書館正門對麵,敏感的薔色發覺有人看看她,一轉頭,見是另外一個女孩子,不由得笑了。
  呂德提介紹她們認識,他姐姐笑笑滿意地離去。
  “姐姐在哪一間大學?”
  “輟學在家幫忙做生意。”
  “你家做哪一行?”
  “開餐館。”
  “她不愛讀書?”
  “薔色,世上像你那樣喜歡讀書的人實在是很少的。”
  薔色靦腆地笑。
  “聽說你代表國家去歐洲參加純數比賽。”
  “是,我是十一名隊員中其中一個。”
  “功課那樣好,一定很開心。”
  薔色忽然語氣寂寥,“你知道我這個人,不比人特別漂亮,或是富有,或是聰明,或是好運,能在功課上特別用功,也是一項成績。”
  呂德提訝異得張開了嘴,品貌俱優的她一點自信都沒有,這真是天底下至奇怪的一件事。
  周末她到他店裏去吃點心。
  餐館一早知道有那樣一個貴客來臨,準備了年經人愛吃的麵食小點招待她。
  薔色特別愛吃棗泥鍋餅以及高力豆沙,吃完了,替東家把菜單譯為英文。
  這可能是唐人餐館唯一沒有文法拚字錯誤的英譯菜單。
  “你呢,”她問呂德提:“你打算讀到幾時?”
  “我不知道,中學畢業再算吧。”
  薔色說:“美國已有兩千多間學校取銷暑假製度,節省時間兼盡量利用校舍,我們不知幾時效法,漫長暑假多討厭,浪費生命!”
  品德提聽了黯然,他知道她不是他的對象,這個女孩怎麽會甘心耽在小鎮裏守住一間餐館。
  姐姐自來相看。
  他嚅嚅答:“可是暑假用來休養生息……”
  “是嗎,”薔色大惑不解,“讀書很辛苦嗎,你我為功課傷了元氣嗎?”
  呂德提不知道如何回答。
  即使如此,他還是約她到鎮上看電影,每次都請她吃一客覆盤子冰淇淋。
  品德提輕輕說:“將來,很久之後,你會不會記得在戲院裏看戲的情境?”
  薔色詫異,“當然,我記性一向甚佳。”
  翌年暑假,她被繼母叫了回家。
  九月開學之後,一連三個月都沒在圖書館見到品德提。
  她掛住他,到唐人餐館去找他。
  見店門大開,還在營業,不禁歡喜。
  可是掌櫃另有其人,不是他那個小姐姐。
  那位陌生太太說:“呂宋舉家搬到倫敦去了,你不知道嗎,這店頂了給我們,現在做粵菜。”
  哎,他沒有告別。
  就這樣消失在人群中。
  這叫薔色恍然若失。
  本來她想把暑假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他。
  嗬是,那個暑假。
  “薔色,我需要你陪著我,回來如何?”
  “遵命。”
  那是無論如何一定要答應的,又不是苦差,即使是,也得咬緊牙關上。
  家裏又裝修過了。
  她的房間仍在那裏,兩年來都沒動過,單人床顯得非常小,可是躺上去賓至如歸。
  傭人見到她喜極而泣。
  夏天,即使有空氣調節還是覺得熱,薔色穿著短褲背心倒處跑。
  感覺特別自由,因為繼父並不與她們同住。
  是,沒有人說正式結婚的夫婦不能分居。
  陳綺羅笑說:“蓬頭垢麵打嗬欠口欠佳之時就無所謂見麵破壞印象你說可是。”
  但夫妻不是要坦誠相見嗎?
  “你倒試試看,那些不信邪的人婚姻全部泡湯。”
  “應該分開住嗎?”
  當然。
  去看過利君的住所,便知道省不得,絕對省不得,絕對不能同住。
  他的家沒有間隔,全部打通,一張乒乓球桌上擺著書本筆記計算機報紙雜誌資料等物。
  四壁全是參考書,一塊大黑板,上麵寫滿功課。
  床放在不顯眼地方,隻知一張長沙發,衛生間倒是設備先進,光潔明亮。
  開放式廚房用具應有盡有,煮起湯米,近二十平方呎大的空間香氣溢然。
  全屋並無一件女性用品。
  綺羅連一盒胭脂也不留下。
  完全各歸各。
  薔色隻不過略坐一會兒,已有學生陸續上來。
  “教授不在?”
  “不要緊,我們會得招呼自己。”
  可是目光被薔色鉤住,再也脫不了鉤。
  綺羅笑,“這地方是臨時教室。”
  薔色問:“這些學生都念幾年級?”
  “都在做博士論文了。”
  其中一人咳嗽一聲,搭腔道:“師母這位是小師妹吧。”
  綺羅答:“你們全是大師兄,要多多照顧她。”
  可是說完話就把薔色帶走。
  “都廿五六七歲了,仍然靠家裏,博士生全體遲發育遲成熟,不是好對象。”
  薔色駭笑。
  片刻問:“教授人呢?”
  “我不知道,我沒問。”
  “可以不理他行蹤嗎?”
  “薔色,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彼此偵查,實在浪費時間。”
  薔色十分興奮,“將來我一定要向你學習。”
  “你功課進展如何?”
  “美國有大學收我。”
  “哪幾家?”
  “我不想計較校名,隻要有獎學金即可。”
  “學費我全替你準備好了。”
  “不,我會自己想辦法。”
  “私校比較矜貴,不如申請史蔑夫或布朗。”
  “不。”
  “一直以來,聽得至多的是這個不字。”
  薔色情急,淚盈於睫,急急低頭。
  晚上,到工人間與老傭人聊天。
  傭人請她喝沙示汽水。
  一隻小小飛蛾闖進來停在日光燈旁邊。
  薔色看半晌,欲揮手趕。
  被老傭人阻止,“隨它去,它不礙事。”
  薔色過一會兒問:“傳說,飛蛾是一個什麽人的靈魂?”
  “嗯。”
  薔色凝視那隻灰棕色小小昆蟲。
  你是誰。
  為何來探望我們。
  你是父親嗎。
  你還認得路。
  她呆呆地看著飛蛾良久。
  老傭人點著一枝煙,吸一口,緩緩噴出:“我今秋便告老還鄉了。”
  薔色一驚,“什麽?”
  “六十五了,該退休了。”她直笑。
  “不,不讓你走!”
  真是好人,一點也不勢利,從來沒慫恿過主人說“又不是親生何必如此勞心勞力”,待薔色一直不亢不卑。
  如今竟也要走了。
  工人間小小收音機裏恰巧播放著粵曲,一把蒼老的聲音唱:“一葉經舟去,人隔萬重山——”
  薔色忽然張大了嘴,大聲號哭起來。
  老傭人嚇一跳,按熄了煙頭,前來安慰薔色。
  她那雙勞工手的指節已經彎曲,指甲厚且灰,歲月如流,出來做工人時幾乎是最後一批誌願者,熬到每年有法定假期,真不容易。
  “東家給我恨豐厚的退休金。”
  她是第一代經濟獨立女性。
  “想想還是有工作好,一班姐妹都能得到東家善待,反而是期望伴侶兒孫施舍的那撮人,終於失望了。”
  她為薔色抹幹眼淚。
  薔色靜靜聽著。
  “陳小姐真是好人。”
  薔色點點頭。
  “可惜——”
  薔色抬起頭來。
  “我磨了新鮮豆漿,給你喝一口。”
  薔色追問:“可惜什麽?”
  老傭人笑,“陳小姐淨喜吃外國食品,她愛喝牛奶,不喜豆漿。”
  “我來幫你推銷。”
  可惜什麽,老人看到什麽?
  深夜,綺羅返來,見薔色站露台上,便說:“來,聊聊天。”
  薔色笑著回過頭來。
  襯著露台外一天一地的燈色,薔色的臉到深夜仍然晶瑩如新。
  綺羅喝聲采,“你真漂亮。”
  “我?”薔色不置信,“也許,在一個母親眼中,女兒永遠最完美。”
  綺羅脫下鞋子。
  “我幫你按摸。”
  綺羅把腳擱在薔色膝上,薔色替她揉捏。
  “看,”綺羅感慨地說:“終於什麽都有了。”
  薔色靜靜聽她說話。
  “小時候生活多清貧,我現在是巴不得可以穿過時光隧道,回到過去,好好照顧那個小孤女。”
  薔色微笑,“這真是名副其實自己照顧自己。”
  “可惜已不能夠,時光逝去,永不回頭。”
  “你現在照顧我也是一樣。”
  “是呀,總算償了心願。”
  薔色看著天空,都市的夜空被霓虹燈照耀得一片橘紅色,看不到星宿。
  薔色忽然想回到約克郡去,站操場上,一抬頭,可以看到一天星光燦爛。
  “讀完書,出來幫我做生意。”
  自始至終,薔色不知道繼母做的是何種生意。
  “我做出入口,轉手賺錢,將來我會教你。”
  老傭人斟茶出來。
  “以後不再會有這種事了,隻有老派家務助理才會如此盡忠職守,新的一代工人到了時間關上門,外頭天塌下來也不理。”綺羅惆悵。
  薔色笑,“我會替你倒茶。”
  “屆時到什麽地方去找你這個人。”
  “我一定在家。”
  “那些追求者會放過你嗎?”
  “誰會喜歡我。”
  “這就不對了,為什麽不喜歡你?”
  薔色微微笑。
  綺羅歎口氣,“也難怪你,我的自信心也在很後期才培養起來,這就得多謝你父親了,他事事讚美我、信任我,把一個家交在我手中,使我堅強起來。”
  這是真的。
  “少年時真是一點自尊自信也無,在老人家寄住,可是不準我叫外婆,“婆婆婆,把我叫老了”,隻能低著頭聽訓示。”
  “那何故收留你?”
  “因為收了一筆膳宿費,他們需要每月那微薄的金錢。”綺羅深深太息,“你看,咱們母女倆同病相憐。”
  薔色微笑說:“不,我比你好多了。”
  “你真那麽想?”
  “差天共地,我有你人力物力支撐,而且,我們是真正朋友。”
  “聽到你那麽說真高興。”
  這時候,電話來了。
  沒有鈴聲,隻有一盞小小紅燈,在話筒上不住閃爍。
  是利佳上打來的。
  綺羅在黑暗中接聽,一臉陶醉。
  薔色會心微笑。
  這麽些日子了,仍然男歡女愛,如膠如漆,真是難得。
  怕是因為不一起住的緣故,依依不舍,每夜話別。均留下一點新鮮感覺。
  清早各營各洗刷打扮,稍後,在最佳狀態下見麵。
  當然,他們開頭必需是相愛的。
  怎麽樣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這個人呢。
  一看見他會自心中發出無盡愛戀憐惜,內心深處又帶著一絲蕩意,希望與他有肌膚之親……薔色十分憧憬。
  第二天大早,薔色一出客廳,便看到利佳上與繼母已在喝咖啡看報紙。
  兩人都白衣白褲,好一對俊男美女,看到薔色,向她招手。
  薔色訝異,“這麽早?”
  利君說:“我是清晨五時來的。”
  薔色駭笑,“這麽早,做什麽?”
  一出口,便知造次,立刻噤聲,燒紅耳朵。
  可幸綺羅給她接上去:“做賊。”
  利君立刻說:“別在孩子跟前說這些。”
  薔色笑,“誰,誰是孩子?”
  利君說:“我來送你們飛機。”
  薔色問:“誰乘飛機?”
  “薔色,你陪我到台北去一趟。”
  薔色一怔,“那我馬上去收拾行李。”
  “才兩天,十套八套衣裳夠了。”
  利佳上駭笑,“兩天需換十套衣裳?”
  綺羅給他白眼,“所以不同你住!”
  薔色見他們打情罵俏,非常欣賞。
  綺羅真幸運,在甄氏之後又找到新生活,這同她的性格有關吧,她對身邊總是盡心盡意,不過,也得到極佳回報。
  “幹嗎收拾了六七條長褲?”
  薔色猛地抬起頭來,見綺羅已站在她身邊,“嗬,我弄錯了。”
  她們乘中午飛機出發。
  綺羅如帶著一個私人秘書。
  薔色也樂意替她打點一切瑣事:接聽電話特別用心,外出衣裳均吩咐酒店熨好掛起、聯絡好車子接送……
  綺羅暗暗說:“長大了。”
  同父母溺愛的子女不同,那票幸運兒永遠不會成長,到三十歲仍住家中茶來伸手飯來開口。
  每次自外開會回來,薔色替她準備的茶點已在房間裏:一壺格雷伯爵紅茶,兩塊幹吐司。
  她撫摸薔色頭發,“初見你,如一隻小貓。”
  薔色說:“至今我不敢伸懶腰,十分瑟縮,最怕誇張。”
  “姿勢是含蓄點好。”
  薔色跟綺羅跑遍台北。
  意外地她十分喜歡這個地方,它是一個充滿色相的城市,大千世界,曼陀羅般奇幻冶豔,天氣激烈多變,豔陽天忽然下大雷雨,寂靜午夜隨時地震,婦女們在晴天也習慣打傘防曬。
  最新的最舊的、最美的最醜的都有,對比強烈,無比新奇。
  可惜三兩天內就要離開。
  薔色依依不舍,她剛發現美味的台菜,還有,金鋪叫銀樓,牙醫叫齒科,交通混亂,一如羅馬。
  “下次再來。”
  綺羅這樣應允,她洽談生意成功,心情大佳。
  對方商業代表是一個姓林的中年人,對陳綺羅有著明顯的仰慕。
  可惜西服領帶皮鞋的款式都過份時髦,顏色全不配,而且頭發過長。
  綺羅對他很客氣,介紹薔色是“我女兒。”
  對方無比訝異,“無論如何沒有可能!”
  這時,薔色覺得美貌女子跑江湖說什麽都放便些,凶險歸凶險,可是成功率高得多。
  綺羅並無故意賣弄色相,可是相貌與生俱來,扔也扔不掉。
  晚上,綺羅說:“做完這一宗生意,以後我就不再親自出馬。”
  “是累了嗎?”
  “一則要讓小孩子上來,二則你看看,這正是所謂拋頭露麵,好好的套裝穿一日,回來全沾上煙味,多醃臢,有時醺得耳根敏感發癢。”
  薔色訝異,“這是退至幕後的原因嗎?”
  綺羅英,“不。”
  “真實原因是什麽?”
  薔色希望聽到“我已懷孕”。
  可是不,綺羅隻是笑笑答:“我已賺夠。”
  薔色有點失望,不過,亦對答案感到滿意。
  上一次你聽到有人說賺夠是幾時?抑或,從來沒有人表示已經賺夠?
  綺羅說:“你看我,根本不是那種沉溺於縱容自身的人,我完全不相信擁有三百雙皮鞋一百隻手袋一千件晚服才夠矜貴,我又隻得一個女兒,開銷有限,我對生活極端滿意,毋需更多物質填充心靈,況且,應有也都有齊,還那麽辛苦鑽營幹嗎。”
  聽到這樣的話真高興。
  “唯一的遺憾是童年及青少年時的不足,可是,時間既然已經過去,也無可奈何。”
  薔色不住點頭。
  “一般人認為肯熬窮至偉大清高不過,其實賺錢更需忍辱負重,辛苦得不得了。”
  綺羅訕笑一會子,稍後與薔色出去吃晚飯。
  林先生一定要作東,叫了十個人吃的菜,其中有甲魚及免肉,薔色不敢吃。
  第二天就要走了,綺羅陪他說些風土人情,以及在歐美接生意需要注意些什麽。
  林先生忽然說:“我在溫哥華西岸有幢房子……”
  薔色豎起耳朵,聽綺羅如何應付。
  綺羅微笑答:“那多巧,我在西溫也有物業,房子在高原路,府上呢?”
  薔色覺得答案太精彩,不禁例開嘴笑。
  那位林先生有點氣餒,“原本我的意思是,假使你到了那邊,可以不用住酒店。”
  可是今日的陳騎羅已毋需任何人照顧。
  她很得體地道謝,“我大部份假期在倫敦度過,我女兒在英國念書。”
  林先生忍不住,“她無論如何不是你的女兒。”
  第二天她們就走了。
  “林先生有家眷嗎?”
  “有時假裝獨身是一種樂趣。”
  “那,不太好吧。”
  綺擢為這天真的說法笑出來。
  她們回到家,利佳上卻飛律北歐開會去了。
  綺羅說:“我知道這種事遲早會發生,待我退下來之際,該他神龍見首不見尾了,我結果變成空守閨房的怨婦。”
  已經八月了。
  薔色渴望回到宿舍去。
  那裏才是她的世界。冷冷的窗戶,雨水如一個人的眼淚在玻璃上掛下,嗬氣成霧,一到九月便能穿上厘大衣帽子,脾氣可以名正言順跟著天氣壞。
  她不喜歡這個沒有四季的都會。
  誰要是坐在這繁華功利城市豪華住宅的窗台上看雨,會被人誤會是十三點。
  那一日早上,薔色在閱報,忽然聽得綺羅叫她。
  薔色放下報紙立刻趕去寢室。
  綺羅披著白色毛巾浴袍,頭發濕瀌瀌,有點心急,“薔色,你來替我看看。”
  薔色馬上用毛巾替繼母擦頭發,“什麽事,哪裏不對?”
  綺羅脫下一邊浴袍,指著左胸,“這裏,這裏有點不妥。”
  她舉起手,胸前硬塊不明顯,可是腋下囊腫,肉眼可見。
  薔色心情沉重,可是臉上微微笑,“緊張什麽,讓我看看。”
  她輕輕去碰那地方。
  然後,替綺羅穿好衣服。
  半晌她說:“我替你約醫生。”
  綺羅呆一會兒,才說:“快去。”
  來到客廳,接到利佳上的電話。
  她很簡單地問:“你在何處?”
  “赫爾辛基。”
  “快點回來。”
  利佳上並沒有多問,“我下午可以走。”
  薔色把電話接給綺羅。
  醫生至快待下午才有空。
  到了診所,例牌人山人海,她們已算特權份子,拔號搶先見到醫生。
  醫生態度倒是很好,嗯嗯連聲,並非太緊張,“這裏是脂肪瘤,可以拿掉,也可以任它存在……可是結論是“你盡快入院,我幫你在腋下抽樣檢查。”
  薔色一聽,懊惱到極點,胸口鬱塞,想跑到街上去大叫泄憤。
  可是麵子上一點也不做出來,隻是輕輕說:“我們實時去辦入院手續。”
  綺羅忽然轉過頭來凝視她,眼神明澄得像個幼兒,薔色一言不發,與她緊緊擁抱。
  利佳上趕回來,先與薔色碰頭。
  看到她神色無異,本想放心。
  但是且慢,這女孩子一向喜怒不形於色,況且又到英國去了那麽久,想必又學到了英國人的深沉。
  單看表麵,實無從辨別真偽。
  他問:“事情怎麽樣?”
  “開頭以為是乳癌。”
  “結果呢?”
  “淋巴腺出了事,已有五處布滿壞細胞。”
  “那可算嚴重?”
  “醫生說隻是初發。”
  利佳上用手掩著臉,“現在我開始明白為什麽大部份家長都希望子女肯做醫生,你看,學數學有什麽用。”
  薔色勸道:“自有許多好醫生為我們服務。”
  “她心情如何?”
  “還不錯。”
  “有無哭泣?”
  “我從未見過她流淚,相信將來這種可能性也極低。”
  “你可有應付家人患病的經驗?”
  薔色搖頭。
  “我也沒有。”
  薔色忽然說:“我們都需堅強。”
  “是。”
  她伸手過去,他握住她的手。
  薔色神情鎮定,外人看去,隻覺平常,絲毫不見淒惶失措,也許還會想:這女孩怎地沒感情。
  可是利君認識她較深,短短數日,她已瘦了一圈,消瘦是耗神的表示。
  薔色的心情像走入一間緊閉密室,無門無窗,明天不應,叫地不靈,隻能伏在牆壁上拚命擂搥,希望有人聽見聲響前來打救。
  過兩天,她接陳綺羅出院。
  綺羅吩咐:“你回約克郡去吧。”
  “我無論如何不走。”
  綺羅怒道:“你這個孩子好不討厭,有事自然會叫你回來,你耽在身邊,我百忙中邊治病邊還得照顧你心情,那還不累壞我。”
  這是事實。
  利佳上勸她:“未來一年會是很可怕的一段日子,你避開一點也是好的,有我在這裏也已經足夠,她治病過程難免吃苦,心情煩躁無好言語,彼此得罪反而不美,你回去考大學試吧。”
  薔色隻得走開。
  一下飛機,迎接她的是苦風淒雨。
  她放下行李,跑到圖書館去找呂德提不獲。
  得到消息是呂家已搬往倫敦。
  她本想借他的肩膀靠著好好哭一場。
  可惜賒借一向不易。
  薔色失望淒苦到絕點,獨自走向公園,一邊走一邊大聲哭,反正不會有人聽見,即使有,管它呢。
  半晌,有人與她迎麵而過,那人已經走過了頭,忽然之間,又打回頭,叫住她。
  “嗨你,”他說:“為什麽哭,可以幫忙嗎?”
  薔色睜大淚眼,答陌生人曰:“家母重病。”
  “啊,怪不得,你願意聊一聊嗎?”
  薔色點頭。
  那年輕人挑一張長凳,清一清落葉,“坐吧。”
  他同她說的是粵語。
  薔色看清楚了他,他是一個華人學生,身上穿的黑色醫學院製服袍尚未除下。
  “你叫什麽名字?”
  他笑嘻嘻答:“叫我耳朵,因為,我有一雙好耳朵。”
  薔色苦笑。
  “你呢,你是誰?”
  “你給我一個名字吧。”
  “叫你花不語。”
  “什麽意思?”
  “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已隨千秋過。”
  薔色約莫知道他在吟詩,她那古文詩詞根基極差,完全搭不上嘴,慚愧之至。
  “令堂如何?”
  薔色又嗚嗚地哭起來。
  那叫耳朵的年輕人軟口氣,“家母在三年前去世,我至今不敢一人站在空曠地方,我悲苦地思念亡母,並且覺得天下至大慘事,足知道餘生都要做一個孤兒。”
  他說得那樣真摯動人,薔色用手帕掩著臉哭得更厲害,不消一會兒,自覺整張臉腫了起來。
  太陽落得早,寒氣襲人。
  “公園快關門,我送你回宿舍,如何?”
  薔色點點頭。
  “哪個學院?”
  “我是高中生。”
  “啊,那更應快快回去。”
  “耳朵——”
  “什麽事?”
  “謝謝你。”
  “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他是一個性格詼諧,富同情心,能言善辯的男生。
  薔色想再見他,可是又假設耳朵不會對中學生有興趣,故隻得作罷。
  每天下午七時,她均接到利佳上的電話。
  “綺羅治療過程良好。”
  “頭發如何?”
  “那是我至不關心的一件事。”
  “誰說你呢,她感覺怎樣?”
  “無奈。”
  “說我愛她。”
  “她知道。”
  薔色自圖書館借來許多有關資料閱讀。
  她一連幾次都沒有交功課。
  老師並沒有責怪她,隻是說:“至影響學生心情的是父母的健康,以及戀愛。”
  薔色答:“我是前者。”淚盈於睫。
  一日,實在過意不去,坐在書桌前寫功課,有人敲她房門:“有客來訪。”
  她隻得走到會客室去。
  一個個子小小,其貌不揚的男生滿麵笑容地站起來。
  他說:“花不語,你今日好看得多了。”
  “耳朵!”
  “可不就是我。”他笑嘻嘻。
  薔色靦腆,“什麽風把你吹來。”
  “倒處找你呢,原來貴校華人學生極多,女生共有三十七名。”
  薔色頗為感動。
  “你母親怎樣?”
  “還好。”
  “我看是吉人天相。”
  這小子就是會討人歡喜。
  他語氣忽然轉得溫柔,“花不語,即是吝喬色相,你說是不是。”
  薔色很詫異,咦,可以這樣說。
  “讓我們出去吃頓飽飯?”
  席間,薔色把她的事告訴他。
  耳朵靜靜聽著,啊,花終於說話了。
  薔色沮喪,“所有倒黴之事,已全部發生在我身上。”
  耳朵給她續上去:“所以以後不會再有不幸之事。”
  “真的?”
  “已經滿額。”
  “超額!”
  “對,將來,會一天好似一天。”
  “耳朵,你真是好人。”
  他笑,希望這漂亮的女孩子別隻是認定他是好人。
  “你真姓名是什麽?”
  “耳朵。”
  薔色被他逗笑。
  她也可以去查他。
  不過,既然他愛自稱耳朵,她又何必去拆穿他。
  結賬之際,她搶先付鈔。
  他抗議:“喂,怎麽可以?”
  薔色大膽地說:“你是個苦學生吧。”
  “你怎麽看出來?”他驚訝。
  薔色但笑不語。
  他的皮鞋。
  收拾得很幹淨,可是鞋底前後都打過掌,由此可知,環境馬馬虎虎,這一頓飯足夠他買雙新鞋,怎可叫他付鈔。
  會不會傷他自尊心?不會啦,這年頭,誰不樂得省一點。
  可是,薔色的估計錯誤,那耳朵漲紅了臉,壓低聲音對她說:“對於我的消費,我自有分寸,下次,下次你要再嫌我窮,我與你絕交。”
  薔色愕住,“不,我需要你的耳朵。”
  “剛才吃了多少?”
  “連小費三十鎊。”
  他把錢還她。
  “一人一半。”
  “瞎說!”
  薔色不敢再與他爭。
  耳朵臉色稍霽。
  薔色一直沒有到醫學院去查探他真姓名。
  寒假,她忙不迭訂飛機票回家。
  順帶問耳朵:“你可要回去?”
  耳朵苦笑:“何不食肉穈。”
  薔色溫言說:“你又何用處處諷刺我。”
  耳朵攤攤手,“我籌不到盤川。”
  薔色伸出手去扭他臉頰,“回來見。”
  她對他竟這樣親昵,叫薔色對別人動手動腳那是不可思議之事,可是對他又不同,耳朵有否因此竊喜?
  不,他是一個聰明絕頂的人,他知道這種親昵動作隻不過視他如一隻可愛的小動物,殆矣。
  “記住,我等看你回來。”
  薔色笑著點頭。
  忽然,他不甘心,又問:“我的真名叫什麽?”
  “耳朵。”
  “天下哪有叫耳朵的人。”他鬧情緒。
  “也是你自己說的。”薔色訝異。
  耳朵平靜下來,女孩的母親患病,她哪裏還有心情去調查他的真名。
  他極之溫柔地說:“記住,耳朵在等你。”
  薔色回到家,發覺利佳上已搬來與綺羅同住。
  一開門她先見到綺羅。
  她氣色比薔色想中好得多。
  她與薔色彼此在陽光下凝視。
  二人都說對方:“瘦多了。”
  利佳上的聲音傳出來,“薔色回來了嗎?”
  他一出現,嚇薔色一跳。
  他胖許多,滿麵於思,頭發長得要在後腦用一條橡筋紮住,隻穿一件舊T恤,看得到手臂、腰身的肌肉鬆弛,完全不修邊幅。
  外型像那種半生潦倒的藝術家。
  綺羅歎口氣,“你看你們,一胖一瘦,多難看。”
  利佳上哈哈大笑,“聽聽是誰在嫌我們。”
  真是黑色幽默,綺羅的頭發經過電療,掉光了重生,隻有三兩公分長,看上去不知多奇突。
  一家人天殘地缺似相視而笑,歇斯底裏,直至眼淚流下來。
  由此可知皮相是何等靠不住。
  薔色輕輕地吟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美色)被意外或自然轉變方麵剝奪。”
  薔色終於麵對麵問出她要問的問題:“你病情如何?”
  “壞部份已用手術切除,接著用藥物及化學治療,薔色,我已痊愈。”
  薔色聽得綺羅親口說出好消息,彷佛被人移去心頭一塊大石,又頭上一鬆,除去了緊紮箍。
  她一時說不出話來,在客廳中央團團轉,“好了,好了。”
  綺羅說:“拜托拜托,你們倆可否理個發?”
  薔色慷慨地說:“當是送給你的禮物。”
  立刻打電話請相熟的理發師傅上門來。
  那是一個金發碧眼的年經女子,看見他倆的頭發大吃一驚。
  “嘩,起碼一年沒修剪過。”
  薔色辯曰:“才六個月罷了。”
  綺羅相當感動,“是為著我的緣故嗎?”
  薔色搔著頭,她不便說出來,那段日子,想到繼母病重,真是萬念俱灰,心如刀割,誰還會去理整儀容。
  今日她興奮地同理發師說:“什麽發式最流行?”
  師傅微笑,“你別後悔才好。”
  大剪一揮,剪到齊耳朵,然後洗濕,繼續颼颼颼地剪。
  利佳上在一旁看著,連忙害怕地站起來取外套,“我不剪了。”
  理發師轉過身子來,厲聲喝道:“坐下!”
  笑得薔色彎下腰來。
  薔色摸一摸被剪成小男生那樣的頭,“像剃羊毛一樣。”
  綺羅知道她不過想陪她短發,微笑著頷首。
  接著,利佳上理了一個陸軍裝。
  薔色溫柔地問他:“剃渡的感覺如何?”
  利佳上平靜地答:“一片澄明。”
  薔色說:“接著,我要增重,你要減磅,其中牽涉二十公斤脂肪。”
  “這可不那麽容易做得到。”
  這時,有電話找綺羅,她轉到起坐間去。
  薔色送走理發師,見利佳上站在露台上,他的背影似一個小型胖子。
  薔色忽然放下警惕之心,站他身後笑著說:“總共胖多少?”
  “不知道,隻曉得吃得飽,可解憂慮。”
  薔色歎口氣。
  利佳上輕輕說:“她又不讓我告假,堅持我照常教課。”
  薔色說:“她是對的。”
  “這時想起來也是,不過當時吵得很厲害。”
  “吵鬧也是抵銷恐懼的一種方法。”
  “你好象懂得很多。”
  “我找了許多資料來讀,這也可以解憂。”
  “那麽,你怎麽看她的病情?”
  “她若認為經已痊愈,醫生又再找不到壞細胞,那即表示健康。”
  “可是——”
  薔色聽到一點聲響,即向利佳上使一個眼色,轉過頭去,發覺是女傭收拾地方。
  她說下去:“不要露出任何疑心。”
  若不是為著綺羅,她無論如何不敢出言教訓利君。
  那麽,還有,他忽然胖了、醜了,把二人之間距離拉近,薔色覺得有話不妨直說。
  薔色把所有時間用來陪繼母。
  穿著家常便服,不拘小節,自早到夜,幫繼母做茶、讀報紙給她聽、陪她散步、看電影、喝下午茶,形影不離。
  利佳上沒有課就耽家裏,高談闊論,薔色時時駁斥他,氣氛熱鬧,她要到這個時候,才真正與他熟稔,發覺他學識淵博,談吐幽默,無論什麽題目,自無線電到原子彈,從史蔑夫鬆尼恩博物館到各種賭博方式,都知道得十分詳盡。
  他又是各種球類好手,對於美術雕塑,又甚有研究,更是旅遊專家。
  一日,綺羅對他說:“即使你瘦不下來,永遠胖下去,我也一樣愛你。”
  利佳上大樂,問薔色:“聽到沒有?承恩不在貌。”
  薔色隻是笑。
  他沒有瘦,她倒是胖回來了。
  年輕人比較容易控製體重,但利君假使要減磅,也並非難事,可是下意識他拿身體泄憤減壓。
  食量真是驚人,他邀請薔色與他一起采購食物,親自下廚,調味下手甚重,然後一家子大快朵頤。
  連新來的傭人都眠著嘴說:“我也胖了。”
  雖高興非凡,但心頭倒底有疾病陰影,努力不去想它,苦中作樂。
  經過觀察,薔色發覺綺羅健康情況穩定,最壞的似乎已經過去。
  她利用假期與繼母盡情相聚。
  一日,綺羅同她說:“你都十八歲了,身邊一點首飾地無也不好,你來看看這幾件。”
  “我不要。”
  綺羅大奇,“為什麽?”
  “老女人才戴珠寶。“
  綺羅氣結,“神經病。”
  “真的,越老寶石越大,俗氣到極點。”
  “那是因為人俗。”
  傭人過來說:“薔色電話。”
  “我現在沒空。”
  傭人笑,“那人說,他叫耳朵。”
  綺羅奇問:“還有沒有人叫眼睛、鼻子?”
  一看薔色躊躇,便說:“去聽電話吧。”一定是男朋友。
  順手把一隻絲絨袋放在薔色手中。
  薔色取起聽筒:“耳朵,別來無恙乎。”
  知道他經費不足,不能常撥長途電話,無論科技多麽方便,還需金錢支持。
  “聽你聲音愉快,便知令堂安好。”
  “一點不錯。”
  “那麽,新年過後,當可見麵。”
  “應無問題。”
  “耳朵聽不到你的聲音,十分寂寥。”
  “這裏少一對聽我傾訴的耳朵,也恍然若失。”
  他隻是笑。
  “天氣很冷了吧。”
  “下雪雨。”
  “多穿件衣裳。”
  “知道。”
  “不多講了。”
  掛斷電話,打開絲絨袋,先看到一串晶瑩的珠子,順手戴在脖子上。
  綺羅問:“耳朵是男朋友?”
  薔色側著頭,“算是吧。”
  “不肯定?”
  薔色坐下來,“還不是他。”
  “這樣模棱兩可,肯定不是。”
  這句話說到薔色心坎裏去,“對!”
  綺羅說:“真喜歡一個人的時候,絕對沒有誤會。”
  “是。”
  薔色雖然經驗不足,也明白感覺第一。
  “還有,喜歡就是喜歡,絕非同情、感激、憐憫或是友好其它因素。”
  綺羅講得再正確沒有了。
  由此可知,耳朵仍然不是那個人。
  她甚至不會去查探他的真姓名。
  也許他姓爾、也許他姓李,待他自己說出來吧。
  再轉過頭來,綺羅已經睡著。
  她服藥後時常累得不得了,睡著時倉猝,雙眼有一點點沒閉上,薔色怕她眼球幹涸,輕輕替她拂下眼皮。
  綺羅嘴角笑嘻嘻,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但願每個人都有好夢。
  利佳上自廚房出來,看一看,“你可要陪我吃啤酒蟹?”
  薔色找到一塊披肩,輕輕搭在綺羅身上。
  然後走進廚房,坐下來,取起蟹蓋,就用調羹扚出膏吃。
  利君看著她微笑。
  薔色笑道:“吃死算了。”
  利佳上答:“我也是那麽想。”不約而同。
  “這些日子幸虧有你。”
  “人生本無恒久順景。”
  “有些人比較幸運,一生無太大上落。”
  “那種人生活多數十分沉悶,你不會喜歡。”
  薔色忽然說:“讓時光永遠停留在綺羅未曾患病之時豈不是好。”落下淚來。
  “可是,彼時你隻得十五歲,你願意永不長大嗎?”
  可見他真是十分堅強。
  薔色洗幹淨手,托著頭,“我開始覺得一切都是我的錯。”
  利佳上說:“很小的孩子才會那樣責怪自己,父母離異、親人死亡,傷痛之餘,他們都覺得是自己不好,你已成年,你應當明白一切與你無關。”
  薔色不語。
  片刻綺羅醒了。
  她向薔色要水喝。
  “我錯過了什麽,怎麽無緣無故睡著了?”
  薔色笑,“我一服傷風藥也是這樣睡個不已。”
  “我做了夢。”
  “說來聽聽。”
  “在夢中看到了少年的自身,我知道那是我,但是那個我卻不知我是誰。”
  薔色微笑,“這話也隻得我一個人才聽得懂。”
  “我陪我說了很多話,還買了糖果新衣送給我。”
  “那多好,人是應該自愛。”
  綺羅也微笑,“隻有你明白。”
  利佳上在一旁道:“胡說,我何嚐不明。”
  綺羅輕輕說:“我少年時真正寂寞。”
  薔色勸道:“每個少年都那樣想。”
  綺羅感喟:“日子過得真快。”
  薔色訝異,“是嗎,我真不覺得,考試時期,度日如年。”
  綺羅笑,撫摸她短發,“那自然,孩子們都那樣想。”
  三人一起訕笑起來。
  “還夢見什麽?”
  綺羅笑答:“醒來,一鍋黃粱剛剛煮熟。”
  薔色有點淒惶,伏在繼母胸前。
  有人按鈴,利住上去開門。
  綺羅輕輕說:“我還夢見你父親。”
  薔色愕住。
  “他氣色很好,像是剛從地盤回來,與我閑話家常,問我有無去探訪他的父母。”
  薔色專心聆聽。
  “然後我醒了。”
  薔色一點表示也無。
  “薔色,或者,你可以代表我去探訪那兩位老人。”
  薔色答:“不。”
  “奇怪,你這固執遺傳自什麽人呢。”
  “我們彼此不相愛亦不相熟,我不想再見到他們。”
  綺羅微笑,“他日在黃泉總要相見。”
  薔色也笑,“不見得,黃泉不過是華人對冥界一個統稱,像世界那麽大,不一定碰街上頭。”
  綺羅籲出一口氣,“難為你,那樣有科學頭腦。”
  利佳上回來說:“石誌威律師派人送燕窩來。”
  綺羅說:“我一向不吃這種東西。”
  薔色問:“怎麽弄,直接扔到湯裏去?”
  利佳上笑,“過年的時候再送回去。”
  綺羅仍然企圖遊說:“他們是你唯一真正親人。”
  “恕不從命。”
  “我的話你也不聽?”
  “沒有意思就不聽。”
  利佳上詫異,“好端端吵什麽?”
  綺羅反而笑起來。
  她很高興,倘若薔色凡事唯唯喏喏,覺得應當感恩圖報,反而不是真心。
  薔色說:“去按鈴,不一定開門給我呢,一向假裝耳聾,隻挑愛聽的話來聽,後來真的聾了,名正言順什麽都聽不到。”
  “我以為你一早就原諒了他們。”
  “不牽涉到原諒,毫無感情,不必虛偽。”
  利佳上問:“吵完沒有,大家出去看電影如何。”
  那是一部極之喧嘩的動作片,十五分鍾後綺羅便說要走。
  他們陪她離場,薔色說:“吵得人神經衰弱。”
  “療程告一段落時我會偕綺羅到湖區小住。”
  “太好了,”薔色拍手,“那麽,我不去美國上大學了。”
  回到家,看到耳朵寄來的卡片。
  薔色不是不感激,可惜絕不心跳,那還是不足夠的。
  “告訴我他是怎麽樣的一個男孩子。”
  薔色答:“可親。”
  “還有呢?”
  “熱心。”
  “唷,眼睛會笑嗎?”
  “不,他不是那樣的人。”
  “嗯,外型比較老實。”
  薔色見綺羅講得那樣客氣,不禁笑出來。
  “他貌不驚人。”
  “是醫學院學生?”
  “是,讀得很累,錄音機上錄了功課放在枕頭底徹夜不停播放,連覺也睡不好。”
  “唔,很想出人頭地。”
  “是呀,那多累。”
  綺羅承認:“我也有點怕那種非成功不可的人。”
  “是家庭給的壓力吧。”
  “可能,背景怎麽樣呢?”
  “從沒問過他,我隻知道他叫耳朵。”
  “將來,你會遇到靈魂。”
  薔色微笑。
  屆時,會否渾身顫抖?
  假期告終,最後一晚,她睡不著,走到客廳,看到利佳上在吃宵夜。
  “來嚐嚐我做的橘皮布甸加吉士汁。”
  薔色站得遠遠,笑咪咪,“閣下體重有多少?”
  “一百公斤而已。”
  薔色仍然沒有過去,“給我裝一片在塑料盒裏帶上飛機吃。”
  “沒問題。”
  “真舍不得你們。”
  “你應該去探望祖父母。”
  “你知道了。”
  “你那樣明目張膽拒絕,我很難不聽到。”
  “他們看到我也不會認得我。”
  “但求心安而已。”
  “我心並無不安。”
  “年輕真好。”
  兩人離得相當遠,卻聊起來。
  “複活節再見麵。”
  “祝我考到好學堂。”
  “一塊蛋糕。”
  薔色很高興,“你真的那麽想?”
  “那還不易如反掌。”
  “謝謝你,利教授。”
  她很想走近去,但是沒有,雙腿有點不聽使喚,靠著牆不想動。
  他吃完了用濕毛巾擦擦嘴,抬起頭。
  她這次回來,他還沒看清楚過她。
  她彷佛又長高了一點,瘦許多,雙眼更大、鼻子更高,借故剪短了頭發,輪廓更加分明。
  他每次見她,她都變得更可愛。
  她穿一件舊T恤一條牛仔褲懶洋洋靠在牆上。
  利佳上歎口氣,“時間已經很晚了。”
  薔色答:“我不是每個晚上都睡覺。”
  什麽?
  “三天睡兩次已經足夠,睡得大多很煩。”
  利佳上忍不住問:“每次休息多久?”
  “也需要六七個小時。”
  利佳上笑,年輕人都有無比精力。
  “睡不著幹什麽?”
  “溫習、寫功課。”
  “看樣子今夜也不打算睡?”
  “那又不是,我累了。”
  薔色挪動雙腿,笑著走進寢室。
  她先去看繼母。
  綺羅的臉壓在枕頭上,她輕輕幫她轉過身子來。她沒有醒,這是她一天之內唯一忘我輕鬆的時刻,幸虧上帝賜給人類睡眠,無論如何,假死一刻,從頭再來。
  薔色握著她的手。
  她記得很清楚,第一次看到綺羅,她伸手過來,手指潔白,指甲修理得十分整齊,無名指上戴著一枚不大不小的鑽戒,端的好看。
  薔色把那隻手放在臉頰旁邊。
  這是她唯一知道的親人。
  一個人喜歡另一人不是偶然的事,彼此都需要有所付出。
  薔色悄悄落下淚來。
  時常流淚的眼睛容易虧損,而且,不應逗留太久,怕吵醒她。
  第二天,綺羅比她早起,正指揮傭人幫薔色收拾行李。
  薔色問:“這是幹什麽?”
  “你看你的內衣睡衣與襪子都破舊不堪,我給你買了新的替換。”
  “唉,衣不如舊。”
  綺羅笑問:“人呢?”
  “都是舊的好。”
  “看樣子你一輩子才嫁一個人。””
  “希望有這種福氣,否則實在太煩了。”
  綺羅笑,“萬中無一呢。”
  “這些內衣太漂亮了,配T恤破褲好似過份。”
  利佳上本想進房來,一眼看到行李上那麽多褻衣,感覺非常震蕩,連忙退出去,定定神,才說:“都起來了?”可是猶自像看到了不應看的東西似。
  薔色笑著垃上皮箱拉煉,“時間充裕,別擔心。”
  依依不舍之情,洋溢室內。
  薔色說:“不如轉回來考試。”
  “折騰什麽?隻得三個月時間罷了。”
  “一百多個日子呢。”
  綺羅說:“放心,我一定還在。”
  薔色生氣,“這是什麽話。”
  薔色幫她更衣。
  綺羅說:“你看我膚色大不如前。”
  “色相至靠不住。”
  綺羅無奈地扣好紐扣。
  薔色幫她梳理那短短頭發。
  綺羅握住薔色的手,“機能經過化學治療破壞,我已不能懷孕生子。”
  啊,薔色蹲下來,感覺悲哀。
  “我其實不一定決定生育,可是自願不生孩子是一回事,由醫生告訴你不能生孩子,又是另外一回事。”
  薔色表麵上若無其事,“你不是已經領養了我。”
  “其實你比任何人都像我。”
  “品德像你,是我的願望。”
  綺羅說:“哪有你講得那樣好。”
  薔色答:“我絲毫沒有誇張。”
  “但是倒底,孕育一個由本身細胞繁衍的小生命……是一種享受吧。”
  薔色勸道:“我從沒聽任何女性那樣形容過懷孕過程。”
  綺羅嗒然:“我永遠不會知道其中感受。”
  薔色無言。
  “也許,你將來可以把經驗告訴我。”
  “不不不,”薔色厲聲拒絕:“我已決定永不生育。”
  綺羅駭笑,“這是怎麽一回事?”
  薔色厭惡地說:“生命是至大一種浪費,我再多七倍時間,也決不將之用在撫養一團肉上!”
  “奇怪,”綺羅笑,“我小時候也那樣想,這與我們童年時不愉快生活有很大的關係吧。”
  “撫育幼兒何等費時失事,結果又有幾人能夠不負父母期望。”
  “那看你期望什麽,要求不宜太高。”
  “單是健康快樂,做得到嗎?”
  薔色聲音中充滿悲忿。
  利佳上進來說:“薔色你怎麽天天吵架似。”
  “對不起。”
  利佳上已看不到那堆粉紅色的褻衣,他鬆了一口氣。
  “該去飛機場了。”
  綺羅道:“我還有話要說。”
  利佳上溫柔的說:“女人的話永遠說不完。”
  那一天早上,薔色發覺繼母的神色有點呆滯,眼珠大而無神,如蒙著一層灰樸樸的薄膜。
  她需要很堅強才能頭也不回的走上飛機。
  到了學校放下行李立刻去找耳朵。
  她到醫學院門口去等,自知成數渺茫,因完全不知耳朵什麽時候有課,可是薔色覺得有運氣。
  果然,等不多久,演講廳門一開,頭一個出來的便是耳朵。
  薔色笑嘻嘻迎上去。
  耳朵呆住,他的同學也愕住,什麽地方跑來這樣標致的女生,他們狗一般苦學生涯裏眼睛最渴望吃冰淇淋。
  他高興過度,鼻子發酸,一時說不出話來,用手搭住薔色肩膀,一路走出去。
  薔色頭上戴著一頂鴨舌帽。
  他半晌才輕輕說:“破帽遮顏過鬧市。”
  薔色哪裏聽得懂,“嘎?”
  他凝視她,“你這笨女孩。”
  薔色很愉快地答:“是,我是笨得不得了?”
  他用手臂勒著薔色脖子,薔色嗆咳起來。
  “回來了。”
  “可不是。”
  “媽媽還好嗎?”
  “大家都知道那顆定時炸彈尚未熄滅。”
  “且苦中作樂吧。”
  “也隻得如此。”
  “我苦澀地思念你。”
  薔色隻是笑,他說話一向傳神。
  “最低限度,你可以說“我也是”。”
  薔色仍然不語。
  耳朵生氣,“你來幹什麽?”
  “你的真名叫什麽?”
  “不告訴你。”
  薔色仍然笑。
  他漸漸被那笑容融化,五髒六俯都黏貼在一起,膩嗒嗒,討厭得不得了,一點氣概都沒有,他無比訝異,這,以後還怎麽做人?
  他的頭垂得低低,已知道受到災劫。
  “請到我陋室來坐一下。”
  真是陋室,總共得一床一幾一桌一椅,還有隻書架子。
  就那樣,寒窗數載。
  你說慘不慘,若不願咬緊牙關熬過此劫,餘生以後日子更加不好過。
  薔色笑,“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有一位同學十分存疑,他問:“什麽叫做人上人,是騎在人家肩膊上嗎,人家一動,我是否要摔下來,然則,做人上人是否更加辛苦?”
  是的,做了人上人,成為眾目睽睽之人物,也十分吃苦。
  站在窗前,薔色說:“你有空也這樣站著看窗外的足球場?”
  “我很少抬起頭來,我需伏著身子做功課。”
  薔色看到筆記本子麵上寫著蓋伯利爾張。
  “你叫蓋伯利爾?”
  “不,那是我師兄,他把筆記借我用。”
  “耳朵,全間宿舍都不見你的名字。”
  “你渴知我姓甚名誰?”
  薔色答:“不至於想得睡不著。”
  耳朵凝視她。
  今日她穿著一件深藍色大衣,懶佬鞋上沾滿泥漿,臉色有點蒼白,看上去特別稚嫩可愛。
  “你神情憂鬱之極,有什麽問題嗎?”
  薔色的麵孔轉向窗外,“耳朵,我繼母不行了。”
  他嚇一跳,“胡說,不是已經治愈了嗎?”
  “她有事瞞著我,我知道。”
  她垂著頭抽噎。
  耳朵將她的臉撥過來,隻見薔色淚流滿麵,他將她輕輕擁在懷中。
  薔色嗚咽,“那麽多年,她都沒有讓我覺得我是負累,到了今日,還堅持叫我回來完成學業。”
  耳朵一字不漏地聆聽,可是心中想的卻完全是另外一些事。
  薔色有用香水嗎,彷佛是玫瑰花香,聞仔細一點,又不是了,會不會是天然體嗅,真令人意亂神迷,傷心的她楚楚可憐,必需讓她盡情傾訴,他是耳朵,耳朵不聽主人申訴,還要來何用。
  她雙臂摟住他的腰身,他受寵若驚。
  運氣真好,遇上她家有突變,她情緒不安,他才有機可乘,不不不,心腸太壞了,不該這樣想,該死,幸災樂禍是會有報應的。
  正胡思亂想,聽得薔色又說:“我真彷徨。”
  接著,她痛哭起來。
  她伏在他結實的胸膛之前,好好哭了一場,眼淚把恐懼、哀傷,以及其它毒素一起衝走。
  耳朵一直摟著她,替她拭去眼淚。
  然後她說:“讓我們去大吃一頓,我餓極了。”
  耳朵撫著她頭發,“那說什麽就什麽。”
  “謝謝你,耳朵,我需要聽這種捧場話。”
  在走廊裏,同學向他打招呼,“你好,耳朵。”
  薔色訝異,“你真的叫耳朵?”
  耳朵猙獰地說:“你這輕挑的女子,連對方姓甚名誰都不知道,就跟他上樓。”
  薔色咭咭咭地笑。
  他們到西菜館去飽餐一頓,由薔色付賬。
  耳朵看著她,“這樣漂亮又願意出錢,我真正幸運。”
  他送她返宿舍。
  舍監一見薔色便說:“你母親來看你,在會客室等了好久了。”
  著色征住。
  她的母親?
  她何來母親。
  薔色輕經推開會客室門。
  一位華裔女士坐在沙發上讀泰晤士日報。
  抬起頭,看到她,像是老朋友一般說:“中午抵達的飛機,怎麽到現在才回來?”
  薔色目定口呆,口角真像一位母親,她也的確是她的生母方國寶女士。
  不知多久沒見,可是方女士佯裝當中那些日子不存在,她像老朋友般,再度出現在薔色麵前。
  “坐下來。”
  薔色脫下外套,坐在她對麵。
  “坐過來。”
  這次薔色並沒有照做。
  “我有話要說。”
  “請講。”
  “我最近才知道陳綺羅病重。”
  薔色看著她。
  “我去打聽過,她將不久於人世。”
  薔色的目光變得淩厲,可是方女士沒有察覺。
  她自管自說下去:“你是她的合法養女,你可別那麽笨,你得設法取得遺產承繼權。”
  薔色一動不動地坐著。
  方女士並沒有老,她仍然秀麗苗條,衣著時髦,事實上,任何外人一進會客室來,看到她們,就自然會知道她們是母女,因二人長得十分相像。
  可是,薔色欽佩生母那副獨特的心腸,連寒暄都沒有,你快要畢業了吧、生活還過得去嗎、一個人可覺寂寞……全部與她無關。
  她隻一心一意關心薔色的遺產承繼權。
  方女士壓低聲線說下去,“你還做夢呢,那些錢本來就是你的,她由你父處奪得,現在她一撒手,眼看一切就自白流到陌生人名下,你甘心嗎?”
  方女士咬牙切齒,她不甘心。
  “將來你住何處吃什麽?噫,你還吊兒郎當就來不及了。”
  薔色緩緩站起來,“你說完沒有?”
  “那利佳上是什麽東西,她的錢到了他手裏,還會有剩?你別胡塗。”
  薔色長長籲出一口氣,拉開會客室門,“出去。”
  “什麽,你說什麽?”
  “滾出去。”
  “你這樣同母親說話?”
  “我沒有母親。”
  方女士不願走,她提高聲線,“我好心來提醒你,你倒恩將仇報?”
  薔色沒料到自己如此孔武有力,可叫把方女士推著塞出門去。
  她哇哇大叫,一失足,跌在地上。
  薔色猶自不放過她,把她自地上拉起,拖著她走過走廊,再大力推她出宿舍大門。
  方女士繼續尖叫,這時,已有好奇的同學前來圍觀,也有人去通知舍監。
  可是薔色已將生母推出大門。
  回到樓上,她雙臂酸輀無力,頹然倒在床上。
  第二天,受到舍監嚴厲責備,薔色自知理虧,隻是低頭不語。
  她一向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偶一犯錯,也可過關。
  每晚,半明半滅,即將入睡之際,薔色都會聽見一把女聲對她說:“你將來吃什麽穿什麽?”
  醒來,一身冷汗。
  那樣,也終於捱到畢業。
  利佳上特地來接她回家。
  這真是他最最胖碩的時刻,外型似足北極熊。
  簡色很懷疑他以後是否還會瘦回去。
  他說:“我來給你一個心理準備。”
  “我明白。”
  “綺羅的痛是不會好的了。”
  其實薔色早已猜到,可是真確地聽見利佳上這樣說出真相,也彷佛鼻子上中了一拳。
  “她精神尚可,你回到家,請隱藏傷心之態。”
  “是,我省得。”
  “她心願是一起坐船到地中海,請你押後升大學。”
  “一定,不成問題。”
  “你需要與同學話別嗎?”
  “已經說過。”
  “那麽,我們走吧。”
  薔色隻得隨身兩件行李,跟著利佳上到飛機場。
  她忘記告訴耳朵幾時走。
  朵來找她之際,隻看到人去樓空。
  告訴他:“薔色今早已經走了。”
  空房間還未有人來收拾,角落有她丟棄的玩具熊及上課時間表。
  耳朵珍重地拾起,藏到懷中。
  他忽然哭了。
  這真真確確,是他的初戀。
  可是她隻把他當作一雙耳朵。
  幸虧沒把真姓名告訴她,那樣,反而可以使她對他留有印象。
  那讀醫科的男孩是誰?他叫耳朵,真姓名是什麽?不知道。
  畢竟已經超過廿一歲,知道世上還有許多其它重要之事,稍後,耳朵沒精打彩的走了。
  他還是低估了薔色。
  她幾乎一離開就忘記當地所有事情,包括耳朵與眼睛在內。
  利佳上在飛機上不停喝酒,並且咕嚕:“人類花的飛行時間實在太長。”
  薔色想一想,“應當說,人類該慶幸終於可以飛行。”
  “可見你還是樂觀。”
  薔色溫柔地看著他:“你何嚐不是。”
  甚至綺羅也一絲不見頹廢。
  他們略為收拾行李便上船去。
  在遊輪上,薔色遇見幾個年紀相若的年輕人,成天來找她一起玩。
  綺羅說:“薔色人緣好。”
  薔色笑說:“在船上打困籠,沒有選擇。”
  她總是匍伏在繼母身邊,侍候她。
  綺羅反而胖了,麵孔有點虛腫,雙目畏光,通常坐在陰涼之處。
  一日,船經過愛琴海,眾皆為那蔚藍驚豔,綺羅忽然輕輕對薔色道:“我夢見死亡。”
  薔色一驚,可是不動聲色,“是否似傳說中身披長袍手執鐮刀的骷髏?”
  “不,是一個好看的小女孩,與我討價還價。”
  薔色納罕,“有這種事?”
  “是,我同她說,我有一事不放心。”
  “何事?”
  “我擔心你的歸宿。”
  “我會得照顧自己。”
  “你父親將你托付給我,薔色。”
  “沒有人做得比你更好。”
  “我同死亡說:要我跟你走亦可,但是你要讓我暝目。”
  薔色企圖顧左右而言他,“一般是一片海水,為何愛琴海特別蔚藍?真無道理。”
  綺羅不為所動,自顧自說下去:“她道:“你不必擔心,我同你說兩句話: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薔色鼻子都酸了,無暇細聽,她自問自答:“傳說這藍是因為伊卡勒斯掉到愛琴海裏溺斃的緣故,他穿上蠟與羽毛製成的翅膀,飛上天空,可是太過接近太陽神阿波羅,翅膀融掉了,這個故事告訴我們——”
  這時利佳上走過來,“兩位女士,甲板這個角落風大,請移玉步。”
  她們跟他進艙。
  “兩位談些什麽?”
  綺羅說:“死亡。”
  薔色答:“愛琴海。”
  利君接上去:“這真是個優美的譯名。”
  薔色用手托著腮,“不知是誰的傑作。”
  “其實甚至太平洋、大西洋、北冰洋,又何嚐不好聽。”
  綺羅說:“似乎無人願意拾起我的話題。”
  利佳上看著妻子,“你能夠怪我們嗎?”
  綺羅索性說:“地中海一名才最美。”
  薔色笑:“波羅的海最奇怪,可惜沒有香蕉的海或是橘子的海。”
  可是說到這裏,薔色不由得緊緊摟住繼母。
  這時幸虧那班年輕人來找薔色。
  “咦,薔色,你怎麽哭了?”
  薔色霍一聲站起來大聲喝罵:“誰哭了?你才哭!”
  他們見她心情不好,一哄而散。
  其中一名留了下來。
  他叫鍾藉良,一看便知是個混血兒,高大英俊,年輕稚氣麵孔充滿對薔色的仰慕。
  當下薔色對他說:“你也是,去去去。”
  他笑著說:“我去看看網球場有無空。”
  他走了,利佳上說:“薔色,這男孩不錯。”
  薔色是由衷納罕,“同別人沒有什麽不同呀。”
  利佳上倒抽一口冷氣,由此可知,她身邊不知幾許裙下之臣。
  綺羅喃喃說:“奇怪,不知什麽樣女子嫁外國人。”
  薔色完全同意:“與他們越熟,越覺得是完全另外一種人,喝杯茶跳隻舞不要緊,可是天長地久那樣生活,還要養孩子,如何適應?”
  “而且,有無必要作出那樣大的犧牲?”
  利佳上見她們公然談外國男人,也就放下心來,總比討論死亡的好。
  薔色說:“不過,他們的身段真正好。”
  利佳上豎起耳朵。
  綺羅微笑,“是,那是不同的。”
  薔色讚道:“那真胳臂是胳臂,腰是腰,高大壯健,無論多粗線條的女子站在他們身邊,都變成依人小鳥。”
  利佳上駭笑,沒想到男性的身段也會被她們評頭品足。
  薔色接著說:“也許就是為看那一身男子氣概吧。”
  利佳上輕輕咳嗽一聲。
  她們母女倆看著他笑了。
  利佳上雙目不敢與薔色接觸,轉到別處去,接著說:“我去打幾個電話。”
  綺羅看著丈夫背影,“這些日子真冷落了他。”
  “那是他長胖的原因嗎?”
  “是,快接近一百公斤了。”
  可憐的男人。
  綺羅說:“或許,他不忍看我一人日漸憔悴,立心陪我。”
  “他愛你。”
  綺羅語氣溫柔,“是,在這方麵,我真幸運,我確實享受過男歡女愛。”
  “那一定極之難得。”
  “都說是可遇不可求之事。”
  “我真代你慶幸。”
  “薔色,你與利佳上其實毫無血緣關係。”
  薔色一怔,“那我自然知道。”
  綺羅微笑,“你們若是相愛的話,我真可完全放心。”
  薔色心中驚疑不已,麵子上卻十分平靜,“你想得太多了。”
  綺羅抬起頭來,“你認為我妙想天開可是?”
  “你不過是想你所愛的兩個人永遠在一起。”
  “不,我隻是勸你莫錯失良機,要是喜歡一個人,就莫理世俗目光。”
  薔色看往別處。
  繼母的法眼洞悉一切。
  沒有事瞞得過她。
  “你是聰明人,話說到此為止。”
  薔色有點抬不起頭來的感覺。
  “我已立定遺囑。”
  “這個話題至討厭不過。”
  綺羅微笑,“許多子女巴不得父母明確提到此事。”
  “因為我並非你親生女兒,故我不愛聽。”
  “我們關係豈非更加難能可貴,薔色,將來,你不虞生活。”
  薔色把臉伏在綺羅背上。
  她流下熱淚。
  “你可以繼續升學,做你喜歡做的事。”
  “我欠你實在太多。”
  “這些年來,你帶給我的歡笑及友誼,何止此數。”
  薔色無言。
  “去跳舞吧,他們在等著你呢,請把利佳上叫進來,我有話同他說。”
  薔色不得不退出去找利君。
  她在泳池畔看到他,雖然塊頭那麽大,可是泳術毫不遜色,事實上他在水中靈敏一如北極熊。
  他躍出泳池。
  “綺羅找你。”
  他用毛巾擦幹身子,頷首道:“可是有吩咐?”
  薔色卻不及邊際地說:“無論是棕熊白熊,吃起魚來,單吃魚頭,不吃魚肉。”
  “為什麽?”
  “魚頭至營養。”
  “熊有那麽聰明?”
  “是,撲殺海豹亦如此,肉隻留給狐狸等享用。”
  “自然界生存律例十分殘酷。”
  “是,我從來不明人類為何一生中要曆劫多次生離死別。”
  他把手按在薔色肩上一會兒,然後進艙房去見綺羅。
  一進門便輕輕說:“船傍晚停蒙地卡羅,你我去玩幾手廿一點如何?”
  綺羅坐在沙發上微笑。
  “為何如太後般把我等一個個召進來傳話?”
  “因為我自知不久於人世。”
  “胡說八道。”
  “我有話要說。”
  他蹲下來,“我在聽。”
  “看得出你喜歡薔色。”
  “她是個可愛的孩子。”
  “我所認識,最不似孩子的孩子,便是薔色。”
  “我不覺得,像所有少年人一般,她的眼淚尚未流到臉頰,已經幹掉。”
  “也許轉流到心底去變成暗流。”
  “是嗎,我沒發覺。”
  “她並非我親女。”
  “這我一早知道。”
  綺羅微微笑。
  利君輕輕問:“你想到什麽地方去了。”
  “我想你知道,對於你們,我永遠祝福。”
  利君深深吻她的手。
  “也許,”綺羅溫柔的說:“我的出現,就是為著要把你倆拉在一起。”
  “不,你的出現,是要給我一段至美好的感情。”
  綺羅緊緊擁抱他。
  那一邊,薔色走進酒吧,坐到酒保跟前。
  酒保看她一眼,“未滿十八歲人士不得飲用含酒精飲品。”
  薔色給他看護照上出生年月日。
  酒保笑了,“失敬失敬,這位小姐,想喝什麽?”
  薔色毫不猶疑,“容易入口容易醉,醉死了猶自心甘情願的是何種酒?”
  酒保實時答:“香檳。”
  “給我開一瓶。”
  “小姐,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吧。”
  “咄,我心如明鏡。”
  酒保連冰桶帶瓶子遞給薔色,“別掉到海裏去。”
  薔色坐在酒吧一角自斟自飲。
  半晌,一個人找進來,看到她,連忙問:“你沒喝醉吧。”
  薔色停睛一看,“沒有。”
  “那麽,告訴我,我是誰。”
  “鍾藉良。”
  “好好好,來,放下酒杯,告訴我,你為何淚流滿麵。”
  “我預備喝完了去找你。”
  “為什麽?”
  “酒可壯膽。”
  這個年輕人一征。
  薔色說:“帶我去你房間。”
  “我哥哥在艙中。”
  “那麽,到我房間來。”
  一個美少女作出這樣的要求,婉拒簡直是無禮,鍾藉良硬著頭皮扶起她。
  “回房去洗把冷水麵就好。”
  他與她走向房間。
  說也奇怪,薔色的腳步相當穩,臉上帶甜美笑意,一絲不覺異樣。
  進了房,她緊緊擁抱小鍾,把嘴唇送上去。
  鍾藉良明知這是飛來豔福,感覺一如親吻柔頓花瓣,可是來得太過突然,手足無措。
  薔色放開手,責怪地問:“你沒有經驗?”
  他呆瓜似答:“我沒有,你呢?”
  薔色頹然,“我也沒有。”
  二人啼笑皆非坐下。
  然後薔色歇斯底裏笑出來。
  小鍾解嘲地說:“也許,我們需要更多酒精。”
  “不,可否聽其自然?”
  “我是都市人,不知什麽是自然。”
  薔色笑得前仰後合,翻倒在床上。
  等到笑聲停止,小鍾搔著頭皮,想再與她說幾句話,一看,她已經睡著,正微微打鼾。
  他也笑了。
  他知道這美麗的女孩子心情不好,可是沒料到她這次會如此失態。
  他替她蓋上一層薄被,悄悄離開艙房。
  稍後他問兄長:“倘若有女投懷送抱,應該如何?”
  他兄長已經廿一歲,頭也不抬地說:“我勸你有便宜莫貪。”
  他說:“謝謝你。”
  第二天,薔色來敲他門。
  他笑說:“早,睡得好嗎?”
  薔色與他走到甲板上,“昨夜真對不起。”
  “你尚記得隔宵之事?”
  “沒齒難忘。”
  薔色例著嘴向他笑,色若春曉,一朵芙蓉花般容貌,要待她沒了牙齒,不知尚需幾許年。
  鍾藉良想,出了洋相也值得,能叫她沒齒難忘是難得的。
  他握著她的手。
  她滿不好意思地掙脫。
  “為何如此不安?”
  “家裏有事,令我煩躁不已。”
  “先把陸上地址告訴我,以便日後可以聯絡。”
  他似有預感。
  當天中午,陳綺羅昏睡未醒,經過船上醫生檢查,決定把她用直升飛機送上岸診治。
  他們走得十分忽忙。
  在尼斯逗留一天,便乘飛機返家。
  薔色沒有向鍾藉良話別。
  晚上,他與船長吃飯時才得知這個消息。
  因此他份外珍惜手上的地址。
  可是鍾家住紐約長島,千裏迢迢,如何再發展這段友情?
  “到家了。”綺羅疲乏地說。
  薔色這才知道,電影或小說中,病人垂危還不住說話真是藝術誇張。
  原來講話需要那樣大的力氣,而陳綺羅已經氣息微弱。
  斷斷續續,她也道出心中意思。
  “有一位友人,”她說:“母親逝世後始終不能釋然,一夜,被犬吠吵醒,她啟門,淚流滿麵,大聲問:“媽媽,是你嗎,是你嗎”。”
  薔色很小心地伏在她身邊聆聽。
  停了很久,陳綺羅說下去:“我不會回來,你不用開門喚我。”
  她辭世那天,差數日才到三十八歲。
  薔色傷痛,精神恍惚,握住綺羅的手良久不放,兩隻手部瘦骨嶙峋,一時不知是誰的手。
  接著一段日子,她整晚起床。
  她聽見聲響,繼母房中有人。
  她推開房門,看到綺羅與父親正坐在床沿聊天,看到她,拍拍床褥,“薔色過來。”
  薔色進房去,看到父親頭發烏黑,十分年輕,再低頭看自己雙腳,發覺穿著雙小小黑色漆皮鞋,原來她還是小孩。
  就在這個時候,夢醒了。
  一時不知身在何處,睜大眼睛半晌,前塵往事,才遝遝回轉。
  天蒙蒙亮起來,在這個時分,薔色決定去美國東岸升學。
  利佳上已搬回他自己的家去住,綺羅患病好似已有十年,其實不,頭尾隻得十九個月。
  有事他才約薔色會談。
  他迅速消瘦,不到一個月,已去掉一半多餘脂肪。
  神情鎮定,隻在他眼睛裏可以找到一絲哀傷。
  他們談論綺羅,如說及一個遠方的朋友。
  “她對錢財視作身外物。”
  “是,從來不是擁物狂,這點值得學習。”
  “她有一個奇怪的心願,她同我說,她希望可以走回時間隧道,去同少年時的自己做朋友。”
  薔色微笑,“那自然是沒有可能的事,稍後,她找到了我,她說我像她,所以深愛我。”
  大家都笑了。
  “她有無入夢?”
  “沒有,你呢?”
  “也沒有。”
  “她一早說明不會來看我們。”
  “綺羅不似這般無情之人。”
  “已去到另外一個更好的地方,還回來幹什麽。”
  “不想念我們嗎?”
  “將來總會見麵。”
  薔色親自辦理入學手續。
  一百日過後,她才去理發,接著除下素服,不過,她最常穿的衣物是白與深藍,無甚分別。
  她把頭發剪成小男孩那樣,省時省力,不用花時間打理。
  利佳上外型變化比她更大,他已恢複到從前模樣,薔色知道他也在康複中。
  利君自嘲:“看,身體如氣球,一收一放,相差三十公斤。”
  “醫生怎麽說?”
  “要小心飲食,不能再有第二次暴漲。”
  薔色笑得彎下了腰。
  利佳上看著她如花一般的笑靨,怔住半晌。
  年經的生命又漸漸恢複生機。
  “學校方麵怎麽說?”
  “歡迎我加入大家庭。”
  “你那成績真無往不利。”
  “是,學校看分不看人,社會看錢不看人。”
  利佳上十分困惑,“什麽人看人?”
  薔色答:“戀人。”
  利佳上說:“可是戀人往往看錯人。”
  “所以你說慘不慘。”
  半晌薔色站起來,“我去問媽媽可要外出吃飯。”
  談得忘形,一時忘卻繼母已經去世,話一出口,立刻察覺,不禁惻然。
  過兩日,薔色剛起床,在盤點升學行李,聽見有人按鈴。
  她似有預感,連忙摔下紙筆跑出去阻止傭人開門,已經來不及。
  方國寶女士已經站在她麵前。
  方女士若無其事坐下,吩咐女傭:“給我一杯黑咖啡。”
  薔色一時不知是厭惡還是悲傷。
  方女士說:“聽說你承繼了八位數字,做得很好呀,若不是我提點你,你也不會知道怎麽做,服侍她那麽多年,都是你應得的。”
  薔色握著拳頭。
  真諷刺,方女士倒以口魂一般,時時出現。
  她說下去:“你好歹得分些給我。”
  什麽?
  “朋友尚有通財之義,你發了這一注,不能忘了我。”
  薔色凝視她。
  “以前發生過什麽事,我不與你計較,”她厲聲說:“錢可不能少了我。”
  薔色仍不出聲。
  “你生活既無問題,就應該照顧我!”
  喬色忍無可忍走過去打開大門。
  “你撥十份一出來,百來萬,我馬上走。”
  薔色聲音十分平靜,“你不走,我即時報派出所。”
  “你竟這樣對我?”
  “走。”
  方女士聲音變得歇斯底裏,“一百萬對你來講不是大數目,你輕而易舉可以拿出來。”
  這時門口忽然出現兩個人,一個是利佳上,另一個是石誌威律師。
  石律師認得方女士,他嗬哈一聲,“真巧,方小姐,我們又見麵了,快隨我來把話說清楚。”
  他真有辦法,一手拉起方女士,一陣風似刮走。
  薔色嗤一聲笑出來。
  利佳上詫異問:“是怎麽一回事?”
  “討錢。”
  利佳上莫名其妙,“你何來的錢?”
  “她硬派我承繼了千萬財產。”
  “沒有的事,不過由石律師按月發放生活費給你。”
  “那真得出別人的嘴巴說出來她才會相信。”
  “要待你廿五歲後方可動用部份財產。”
  “即使我手上有現金,也不會給她分毫。”
  利佳上不再加插意見。
  薔色深深呼出一口氣。
  “你們找我何事?”
  “石律師打算把學費及生活費交給你。”
  薔色點頭,“我真幸運。”
  希望永遠可以擺脫生母,開始新生活。
  利佳上忽然輕輕問:“你不是要故意避開我吧。”
  薔色一怔,輕輕別轉頭去。
  隔很久才說:“明知何必故問。”
  “綺羅所說,不必當真。”
  薔色微微笑,“她洞悉一切,她知道我愛你。”
  利佳上十分意外,整個人僵住。
  “那時才得十二歲罷了,就知道除出你,不可能有他人。”
  利佳上像一尊石像,動也不敢動,屏息。
  “可是,你是繼母的丈天,一度是,終身是,我還是遠走高飛的好。”
  要過了很久很久,利佳上才回過頭來,“你自幼無父,渴望寄托。”
  薔色失笑,“我是那樣幼稚的人嗎。”
  利佳上無言。
  過片刻她站起來,“我還要出去辦一些事。”
  她側身而過,沒有再與利君的目光接觸。
  吐了真言,心裏舒服得多。
  可是這並非說真話的時候,二人的心因綺羅離世受傷又腫又痛,已無能負荷更多。
  才到仲夏,薔色已動身到紐約。
  石律師替她租的公寓靠近中央公園,是條內街,好地段,可是看不到園景,故房租不算頂貴。
  薔色選購了一輛二手白色吉普車代步。
  尚未到入學時間,故此天天在街上逛。
  一日在大都會美術館東方文物部聚精會神研究一幅八大山人的畫,忽然聽見有人叫她。
  “薔色,薔色。”
  她轉過頭去,心內倒有絲歡喜,他鄉遇故知,不亦樂乎。
  可是有一女孩子比她更快應道:“在這裏。”
  原來是同音名,也許叫的是式式。
  薔色複低下頭。
  半晌,有人過來笑著用英話問:“你也叫適適?”
  薔色連忙答:“是,我以為是叫我。”
  “多巧。”那女孩圓臉圓眼,十分親切,“東方文物,大英博物館藏品最豐富,老英至懂巧取豪奪。”
  薔色笑。
  “雕像頭部與手指最美,都被琢下運返祖國,留待身軀給美人欣賞。”
  薔色一聽,駭笑不已,因活脫脫是事實。
  女孩伸出手,“我叫賈適適。”
  薔色寫給她看,“我名甄薔色。”
  “嗬,原來這樣寫,”她揚聲,“哥哥,來這邊。”
  薔色抬起頭,看到了剛才叫名字的人。
  薔色何等聰明玲瓏,一看,就知道由他差妹妹過來搭訕,故隻笑不語。
  “我的攣生兄弟,叫賈祥興,來,我們一起逛。”
  可是薔色不想結交朋友,“我有事要先走一步。”
  兄妹倆交換一個眼色,適適說:“改天一起喝杯茶如何?”
  “好。”
  “這是我們電話地址。”
  薔色隻得收下。
  溜出大都會,走到街上,看手上地址,才納罕世界那麽細小,他們兄妹竟與她住同一幢公寓大廈,低兩層,保不定會在電梯裏碰上。
  回到公寓,她做了一個沙律,捧到小露台,開瓶白酒,坐著慢慢享用。
  忽然心底升起一絲罕有喜悅,嗬,升格做大學生了。
  也許什麽都學不到,也許畢了業也等於失業,可是這畢竟是一個值得羨慕的身份。
  薔色對留學已有豐富經驗,可是大學給予他們的自由,卻令她訝異,前後才隔一個暑假,之前什麽都受管製,之後一切憑自主選擇,太奇妙了。
  薔色選讀新聞及政治科學兩項科目,登記當日,已結識了一大幫同學。
  回家時嘴角含滿意笑容,進了電梯,按下十字,有人急急跟進來。
  “你好。”
  薔色連忙也說:“你好。”
  那人說:“你不記得我了。”
  薔色抬起頭細看那人,“我們見過麵嗎?”毫無印象。
  那人微笑,“我叫賈祥興,我有個妹妹,叫適適。”
  薔色嗬一聲,適適。
  “你來訪友?”
  “不,我住這裏。”
  賈祥興不信有如此好運氣,“我住八樓。”
  薔色並無進一步表示,“那多好。”這三個字一點意思也無,可是討人歡喜,不會犯錯。
  電梯到了十樓,她輕輕走出,說了聲再見。
  為什麽拒人千裏之外?
  因為薔色相信,約會的異性,至少要叫她的心大力跳動幾下,或是手心冒汗,不能太舒服,否則,還不如在家看電視。
  而這位某君,就是令她太鬆弛,堪稱一點感覺也無。
  反而是他的妹妹適適,活潑明朗,薔色願意再見一次,甚至多次。
  說到曹操,曹操即到。
  門鈴一響,門外正是賈適適。
  她帶來一盆水果。
  “原來是芳鄰。”
  “歡迎請進,告訴我關於紐約的尋幽探秘之道。”
  適適笑,“你喜歡看一個城市的陰暗麵?”
  薔色問:“你可是學生?”
  “我比你大,早已畢業,我們兄妹開了一片小小畫廊。”
  “生意好嗎?”
  “過得去,扣除生活費用,所餘無幾,每天叫做有個地方去,那日在大都會參觀他們的禮品部、想占為已有。”
  薔色問她要啡啡還是要茶。
  適適說:“我兄弟受你英國口音迷惑。”
  薔色笑答:“叫他加強意旨力,否則殆矣。”
  “告訴我關於你。”
  “乏善足陳。”自身有何可說。
  適適看著她,“那麽,告訴我,長得美,是否天下樂事。”
  薔色征住,“美,我?”
  “你不知道?”適適吃驚。
  “不不不,我手腳太長,脖子太細,我怎麽算美。”
  “那麽。”適適笑,“舉個例,誰是美人。”
  “我的繼母。”
  適適說:“嗬,她也在紐約?”
  “不,她已去天國。”
  “對不起。””
  薔色笑了,“不關你事。”
  兩個年輕女子,一直聊到華燈初上。
  “由我作東,出去吃飯。”
  “我猜想你哥哥也會參加。”
  “總得有人付賬呀。”
  “我請你好了。”
  適適忽然異常堅決,“我們攣生,心意相通,十分相愛,我萬萬不能丟下他,你要是喜歡我,也得接受他。”
  薔色駭笑,“好好好,快去叫他。”
  這時電話鈴響了。
  薔色一聲喂,臉色便融解下來,適適在一旁看著,不用問,女人明白女人,對方必是她意中人。
  她深愛他,以致眼中胸中已無法容納他人。
  適適恐怕她兄弟要失望了。
  她去喚他吃飯。
  電話另一頭,正是利佳上。
  三個年經人在樓下會合,散步到意大利餐館。
  薔色從早到晚,都是白襯衫藍長褲,看上去更加清逸可人。
  一頓飯時間,薔色沒說什麽話,可是一直很客氣。
  ——“我不吃肉,繼母病重時許過願,願吃素若幹年。”
  “不,我不介意一個人住,宿舍條款太嚴格,像做修女。”
  “希望學習獨立生活多過吸收學問。”
  飯局散後一起散步回家。
  看著甄薔色入屋,賈祥興問妹妹:
  賈適適答:“零。”
  “不致於那樣悲觀吧。”
  “再拖廿年,她不過永遠把你當作老朋友。”
  賈祥興泄氣,“謝謝你。”
  “她的心屬於別人,你看不出來?”
  “誰?”
  “不知道,給她一點時間,她或許會告訴你。”
  “在她公寓裏,你有否見到什麽人的照片?”
  適適笑,“那是很膚淺世俗的做法,你若真愛一個人,你會記得他的樣子。”
  賈祥興低下頭,“又來遲一步。”
  “看樣子不止一步。”
  “賈半仙,看樣子你真的料事如神。”
  “她不防我,單獨與我在一起時,活潑得多。”
  “真羨慕你。”
  那邊廂薔色回到室內,放下鎖匙,更衣休息。
  利佳上在電話上並沒有說什麽,隻問聲好。
  開學之後一切忙碌起來,不消數過,自有來約會的同學,薔色對洋人比較輕鬆,他們比較受得起,看得開,而且不大容易被傷害。
  這天,一位姓史蔑夫的同學一連提出好幾個要求。
  薔色笑答:“我的答案按次序是不、不、不、可、不。”
  史蔑夫問:“應允哪一條,可是出來跳舞?”
  “不,是借腳踏車給你。”
  “咄!”
  “喂,得些好意需回頭。”
  “放學我來拿車子。”
  傍晚史蔑夫來了,薔色知道他是半工讀苦學生,平時食用比較差,特地做了牛排請他。
  這洋小子感動了,他問:“你這樣守身如玉,為的是誰?”
  薔色微笑,“你說呢?”
  “那幸運的人是誰?”
  薔色感喟,“他不一定覺得幸運。”
  “什麽!”
  “他天天吃得到牛排。”
  史蔑夫溫柔地說:“你收服了我,薔色,不論幾時,吹聲口哨,我即趕來,你懂得吹口哨吧。”
  薔色笑起來,收了碟子,拿到廚房去。
  史蔑夫幫她洗盤碗。
  “告訴我關於你自己。”
  每個人都那樣要求。
  “我是一個學生,有什麽可說?”
  這時有人掀鈴,薔色去開門,門外站著賈祥興,與史蔑夫一照臉,開頭大家都一怔,然後立刻知道對方不是假想敵,立刻鬆懈下來,不過,又覺得多一個人始終討厭,於是采取沉默。
  賈祥興同薔色說了幾件事,放下當天中文報紙,看了史蔑夫一眼,告辭而去。
  史蔑夫正喝咖啡。
  薔色笑,“又不見你問他是否那個人。”
  史蔑夫不暇思索,“當然不是。”那隻不過是名跑腿。
  薔色不服,“你怎麽知道?”
  “咄,你當我昨天方才出生?”
  薔色隻得笑了。
  那年冬季苦寒,一場雪接著一場,薔色聽見同學抱怨說:“像他媽的西伯利亞”,靴底沾滿融雪的化學鹽,車子寸步難行,天天遲到不是辦法,薔色隻得加倍早起。
  十分辛苦的時候也問:這些都是為什麽呢,一轉念,想到若非繼母搭救,甄薔色豈敢妄想有機會到外國來吃這種鹹苦。
  講師進課室來,“薔色,隻有你一人準時來聽課。”
  薔色微笑,“我就住在樓上,我無借口遲到。”
  翌日風雪更大,飛機場隨時關閉,上學前,賈祥興來看過她,同她說,晚上一起吃意大利麵可好,薔色答應,他忽然大力按她的頭。
  這個動作令薔色想起一個叫耳朵的人。
  她已經不大記得耳朵的五官,他身段彷佛比較矮小,同賈祥興差不多。
  那日,課上到一半講師忽然解散學生,因下午天氣會更加惡劣。
  薔色獨自來到停車場,鵝毛大雪向整個廣場撲過來,睜眼隻見白蒙蒙雪片飛舞。
  薔色居然還有興趣張大嘴迎接雪花,年輕真是好。
  就在這個時候,她看到一得高大的身型站在麵前。
  眼花了。
  怎麽可能。
  可是那人對她喊:“薔色,還不快開車走。”
  她撥開麵前大雪,看得一清二楚,是,是利佳上。
  他終於看她來了。
  薔色笑道:“你挑得個好日子。”
  “我自多倫多來。”
  “到該埠做什麽?”
  “我將擔任多大一年客座教授。”
  薔色一怔,多市與紐約隻需一小時飛機。
  雪下得更急了,利佳上頭上與長大衣肩上很快積有一層薄雪。
  薔色踏前一步。
  利佳上已經這樣說:“多市與紐約最近,我可以時時來看你。”
  薔色哽咽,可是聲音盡量平靜,“還不快上車。”
  忽然之間,她踏前一步,雙臂緊緊摟住利佳上,臉埋在他胸前。
  利佳上輕輕說:“多謝溫馨歡迎。”
  薔色說:“我一直納罕,靠在這個胸膛上的感覺如何。”
  “可否告訴我?”
  “大衣太厚,毫無感覺。”
  “笑死我。”
  他們終於上車,幸虧吉普是四驅車,雪地行走不成問題。
  到了公寓,利佳上說:“恐怕我得借宿一宵。”
  “你沒訂酒店?”
  “有,可是此刻車子難以抵達。”
  “沒問題,我有睡袋。”
  他脫下大衣,斟一杯酒喝,“有無食物?饑腸轆轆。”
  廚房隻有隔夜白飯,“臘腸蛋炒飯如何?”
  “殺死人,快拿來。”
  薔色馬上走進廚房。
  她的手藝認真有限,可是蛋炒飯並不難做。
  捧著碟子出來,看到利佳上正在讀文件。
  他取出膝上計算機,“你的打印機可否借給我一用?”
  薔色指給他看,“請便。”
  他一邊吃炒飯一邊接駁計算機。
  “唔,這是我吃過最好的炒飯。”
  “謝謝你。”
  薔色渾忘與鄰家有約。
  她泡出一杯龍井茶。
  利佳上訝異,“何來這樣好的茶葉?”
  這才猛地想起,“是鄰居送我。”
  門鈴響了。
  薔色出去開門。
  是送茶葉的人。
  賈祥興一見她便說:“你怎麽不過來?我以為你叫風雪擋住了。”
  薔色不語。
  “別開窗,否則你會以為住在咆哮山莊。”
  他伸手去拉薔色的手。
  這時,他聽見室內有人說:“薔色,我需要更多紙,還有,可以添飯嗎?”
  他愣住了。
  他怎麽可以那麽笨,他連忙鬆開薔色的手。
  他應當一早自薔色眉梢眼角看出端倪。
  隻見薔色心思有點恍惚,可是有掩不住的複雜神情,既高興又無奈且為難。
  那叫她的聲音,是何等沉著與自信。
  賈祥興不由得退後一步。
  他聽得自己輕輕說:“適適做了一大盤肉醬意粉。”
  薔色點點頭。
  “你若不方便過來,我取來給你。”
  “麻煩你了。”
  賈祥興回家去。
  他妹妹看見他笑嘻嘻過去,灰頭灰腦過來,不勝訝異。
  “發生什麽事?”
  “薔色的男朋友來了。”
  “她向你介紹?”
  “不,我沒見到他。”
  “那你怎知那是他?”
  賈祥興枕著雙臂,“我感覺到。”
  “我這就過去拜會他。”
  “你順便送食物過去吧。”
  “喂,別頹喪,不到最後一步,不知誰勝利。”
  “你說得我好象有機會下場決戰似。”
  “反正是零,不打這場仗白不打。”
  適適捧著食物過去。
  來開門的是一高大英俊的男子,他需欠身遷就適適的高度,他親切地笑道:“你必是賈小姐了。”
  適適凝視他。
  他隻穿著普通襯衫西褲,可是整個人看上去是那樣瀟灑自然,身體語言可親之至,他立刻接過她手中盤子,並且延她進內。
  適適後悔叫哥哥打這一仗,她不應對親生同胞花言巧語。
  適適也看到了薔色,慢著,她應當心花怒放才是,為何反而臉帶愁容。
  噫,她同他的關係可能有點複雜。
  適適坐下說及天氣,怎麽樣整天沒有一個人客上門等等,然而扯到下雪實在可怕等。
  他們靜靜聽她發表意見。
  適適終於識趣地的告辭。
  回去同哥哥報告:“他好似比她大彼多。”
  “長得怎麽樣?”
  “我所見過最富魅力男士。”
  “嘩,你的職業便是看男人,見識無比廣闊,所言不虛。”
  “謝謝你。”適適啼笑皆非。
  “他如約會你,你會出去嗎?”
  “你開玩笑,天涯海角,在所不辭。”
  聽見妹妹如此說,賈祥興怔住了。
  適適不會說謊。
  “為什麽?”
  “那是一個使女人覺得像女人的男人。”
  “啐,我使你覺得像什麽?”
  “妹妹。”
  “因為你真是我的妹妹。”
  “不,某些異性從不令我們心跳,他們永遠是兄弟、同事、好友。”
  賈祥興悻悻然,“我不幸就是這一類。”
  適適不再談這個話題。
  賈祥興把窗打開一條縫子,雪片紛紛竄進來,可是一遇暖空氣,立刻融化。
  他寂寥地回到自己房間去。
  早上,雪停了,市政府鏟雪車天未亮就開始操作。
  薔色捧著熱茶杯在窗口看街道風景。
  利佳上在沙發上醒來,問道:“交通如何?”
  “步行最快。”
  “學校可開放?”
  “聽收音機才知道。”薔色笑嘻嘻,“同幼兒園生一樣聽特別新聞報告。”
  “你希望逃學一天?”
  薔色轉過頭來,“我一向是好學生。”
  “過來這邊。”
  薔色並沒有走過去,皆光靠著窗,身形苗條。
  利佳上歎口氣。
  半晌,他說:“我該出門去辦事了。”
  薔色緩緩走向前,蹲下挫他身邊,“我一直納罕,靠在這樣的胸膛之上,滋味如何。”
  她輕輕把臉靠上去。
  她聽到他心跳,體溫汨汨轉到她臉上。
  利佳上問她:“感覺如何?”
  “你仍穿著襯衫。”
  他揭開毯子,“多謝你提醒我,我得換件襯衫,行李袋放到何處去了?”
  薔色亦喚醒自己,“我給你做早餐。”
  “一塊無牛油麵包與一杯清茶即行。”
  “你是我所認識節食最成功的人。”
  利佳上笑笑。
  他也是少數清晨起床就好看的人。
  他淋浴更衣。
  薔色知道他行李裏起碼帶著半打白襯衫。
  “百貨公司幾點開門?”
  “你要買什麽?””
  “女同事托我買件銀色麵子羽絨外套給她女兒。”
  薔色駭笑,“銀色,那是一種可以穿在身上的顏色嗎?”
  利佳上笑了,“有人喜歡。”
  “所以這世界多姿多彩。”
  他們又開始回避對方,盡談些不著邊際的話。
  剛欲出門,適適過來問:“要不要同一輛車?交通非常擠塞。”
  利佳上很客氣,“我要到皇後區探朋友。”
  適適隻得聳聳肩離去。
  利君對薔色說:“朋友對你很好。”
  “出外靠朋友。”
  上一句是在家靠父母,可是,甄薔色並無父母。
  無論在何處,她靠的都是自己。
  怎麽樣說每一句話,怎麽樣走每一步路,都小心翼翼,沒有表示怕人家覺得她冷淡,太過熱情又怕人家嫌棄,無論坐同站,都似多了一隻手或是一條腿,那種感覺,真是卑微傷心。
  再沉默、再低調,一個無人縱容的孩子仍是多餘的孩子。
  即使將來出人頭地,名利雙收、家庭幸福,那烙印是永久的烙印。
  她陪他去買禮物,試穿示範,售貨員勸她也買一件,她連忙雙手亂搖。
  深藍色對她來講已經很好。
  利佳上忽然覺得肚餓,買路邊熱狗來吃。
  薔色坐在路邊等他。
  “你要遲到了。”
  “不怕,十一點才有課。”
  “我送你,放學我來接。”
  “小心駕駛。”
  她還是遲到了。
  講師與同學都以詫異目光看著她。
  脫下外套在角落坐下,薔色發覺白襯衫上有一點黃色芥辣印子。
  這一點芥辣分明是陪利住上剛才吃熱狗時濺上。
  她坐得有那麽近嗎,不是有大衣罩著嗎,白衣上的漬子往往來得最神秘不過,而且,芥辣是無論如何洗不掉的漬子。
  薔色比往日更加沉默。
  講師不知說了什麽,薔色沒聽到,她惘然抬起頭,耳朵都燒紅了。
  放學時薔色撥電話給利佳上,他顯然在車上,立刻回答說:“告訴我怎麽走。”
  薔色把地址說清楚。
  “給我二十分鍾。”
  她到圖書館坐下。
  史蔑夫看到她,馬上走到她身邊。
  “放學去喝杯熱可可。”
  “我有約。”
  “你有約?”他假裝大吃一驚,“誰會約你?”
  “信不信由你,”薔色微笑,“自然有人。”
  “我得問此君是誰。”
  “朋友。”
  “你初到本地,何來朋友?”
  薔色但笑不語。
  史萬夫無論如何不服氣。
  片刻時間到了,薔色挽起背包。
  史蔑夫靜靜跟在她身後。
  薔色已無暇理會是否有誰跟在她身後,走出校門,看到自己的車子便忽忽奔過馬路。
  史蔑夫呆呆看著她。
  隻見一高大男子打開車門讓她上車。
  對麵馬路並不是那麽遠,史蔑夫可以清楚看見她如花笑靨。
  她從來沒有為誰那樣笑過。
  車子駛遠良久,這金發小子仍然呆呆站在馬路上。
  在車廂裏薔色擦著冰冷鼻子,“去何處?”
  “周末無事?”
  “沒有。”
  “去拉斯維加斯。”這當然不是真的。
  薔色笑彎了腰,“好呀。”
  “不,去威屁斯。”
  那是陳騎羅最鍾愛的城市。
  薔色苦澀地思念繼母。
  “到倫敦。”
  “一定要到別處去嗎?”
  “我知道了,到長島。”
  “好的,一言為定。”
  “太冷了,我渴望脫掉襯衫。”
  “那最容易不過,讓我們到墨西哥。”
  利君看她一眼,“我以為你會說家中最暖和。”
  薔色低下頭微笑,“你一直在等我先有表示。”
  他溫柔地說:“那是不對的,我人已經主動來到你麵前。”
  薔色仍然微笑,“我無此勇氣。”
  利佳上低聲問:“你另有他人?”
  “沒有。”
  “那麽,我可以等。”
  薔色落下淚來。
  “我不會催你。”
  “對不起。”
  “誰也沒有做錯,何用道歉。”
  他把車停下來,擁抱她。
  “你會等我?”
  “永遠。”
  “永遠是很長的一段日子。”
  他微笑,“在我的年齡不是。”
  那一天,他搬到酒店去住。
  薔色微笑,“你怕人說話。”
  他沒有解釋,隻是笑笑。
  後來才知道他特地來參加的會議便在酒店舉行。
  薔色坐在一角看他發言,他有一股自然的學者風度,他知道他的功課,有比而來。
  資料充份,言語簡潔幽默,聽眾反應熱烈。
  會後薔色幫他收拾講義,有人問:“這位漂亮的小姐是——”
  他順口答:“甄薔色小姐。”
  從前他會說:“我的女兒。”
  現在,薔色失去了原有的身份,可是將來的新身份又未敲定。
  她笑笑不語,心中卻有一絲淒惶。
  周末過後,利佳上折返多倫多。
  “有時間過來看看。”
  薔色頷首話別。
  寒假頭一個星期她原本打算與賈適適一起到邁亞米度假。
  她等他來叫她,可是他讓她自己作決定。
  薔色躊躇得很厲害。
  適適勸:“聽從你的心。”
  薔色歎口氣,“我的心從來不予我忠告。”
  適適笑,“我的也是,可是它說什麽?”
  “它叫我到多倫多去。”
  “那麽去好了。”
  薔色意外,“我以為你會反對。”
  適適溫和地說:“可能是一個錯誤,你與他隻能相處一段短時期,但又怎麽樣呢,你才十九歲,不犯錯又似乎不像年輕人。”
  薔色不住點頭。
  “我會給他一個意外。”
  適適豎起一隻手指,“千萬不要給任何人意外,詳細把日期時間通知他。”
  薔色很為難,她額角冒出亮晶晶的汗珠。
  適適知道,隻有一個人在最愛另一人之際,任何一點點小事,才會引起如此大躊躇。
  她非常同情薔色。
  適適揚著手,歎著氣,“去吧去吧,給他意外吧。”
  薔色收拾簡單行李,乘飛機到多市。
  在飛機場她想撥電話到他宿舍,可是心想不過尚餘二十分鍾車程而已。
  她叫了出租車。
  到他門口按鈴時是黃昏七時。
  這時才認為適適所說十分真確,他要是不在家可怎麽辦呢。
  但是他來找她,也從來不預先張揚。
  薔色按鈴。
  聽到腳步聲傳來,她十分高興,可是門打開了,薔色一怔,應門的人竟是一名金發女。
  幾乎百份之九十的金發全是染的,深棕色的發根露了出來,未及補染,約近三十歲的她臉上有點泛油,妝褪了一半,可是略具風姿。
  她看著薔色問:“找誰?”
  薔色沉著應付:“利教授。”
  “利出外替我買香煙。”
  薔色說:“那我進來等他。”
  那女子忽然冷笑一聲,“你是他學生?你可有預約?”
  薔色忽然很尖銳地答:“我是他的女兒,我同他終身有約。”
  那女子退後一步,麵露詫異尷尬之色。
  薔色進屋,乘勝追擊:“他沒告訴你嗎?”
  順手打開所有窗戶,皺著眉頭。
  她轉過頭去,“一有人抽煙,整間屋子都臭。”
  然後在最好的一張沙發上坐下,雙目炯炯地看著那女子。
  那女子適才的自信忽然消逝,她不知如何應付屋主女兒無禮的控訴。
  薔色發覺女子身上穿著混合人造纖維料子製的一套紫色衣裙,半跟鞋已踢得十分殘舊,這是北美洲典型白領女打扮,年薪約三萬美元左右。
  薔色忽然吃驚,她掩住了嘴,這等刻薄的目光莫非似她生母。
  養母感化了她,可是她身體裏流著生母的血,一到要緊關頭,遺傳因子會得發作,簡直情不自禁。
  剛才一連串動作是多麽叫人難堪。
  就在這個時候,利佳上推門進來。
  他一眼看到了薔色,愣住。
  假金發女郎連忙上前,“利,她是你的女兒?”
  利佳上立刻笑,“你們已經互相介紹過了,薔色,真是意外的驚喜。”
  齒色冷冰冰地坐著,不為所動。
  那女子猶豫一會兒,取過架子上一件大衣,“利,我先走一步,明日在辦公室見。”
  可是薔色的壞因子一發不可收拾。
  她伸出手來,“香煙呢,”自利佳上處取過紙袋,塞到女郎懷中,“別忘記你的香煙。”
  利佳上錯愕地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應付這個場麵。
  那女子勉強一笑,“再見。”
  利佳上還想說什麽,被薔色淩厲目光阻住,她在女子身後大力關上門。
  她冷笑,“你不是想送她回家吧。”
  利佳上駭笑,“你怎麽會忽然出現,而且舉止言行統統不像甄薔色?”
  女客一走,薔色靜了下來,“不,也許這個才是真薔色。”
  “你好嗎,你沒有事吧。”
  “我很好,我無事。”
  “那位小姐是我的臨時秘書,好心來幫忙處理文件,慢著,我為什麽要對你解釋?”
  薔色質問:“你讓她在屋內抽煙,還替她做跑腿去買香煙?這種洋婦一個銅板一打。”
  利佳上大吃一驚,“你並不認識她,為何仇視她?”
  “因她有非份之想!她前來啟門之際先仇視我。”
  “那不是真的。”
  “我的感覺錯不了。”
  利佳上看著她,“你語氣似一個妒意不可收拾的愛侶。”
  “我,妒忌那洋婦?”薔色提高聲線。
  利佳上笑出來,“更像了。”
  薔色剎那間恢複了沉靜憂鬱本色。
  “你到多市來度假?”
  她輕輕答:“不,我來邀請你私奔。”
  利佳上顯然仍在介懷,“你倒處告訴別人你是我女兒,還如何私奔?”
  “我以為你一向不管別人說些什麽。”
  “可是我卻十分關心你說些什麽。”
  “我這次特地來同你吵架才真。”
  薔色站起來拉開大門。
  “慢著,”利佳上搶過來,“你以為你要走到哪裏去。”
  他緊緊把她摟在懷中。
  薔色聽得他深深歎息一聲。
  “對不起在你同事麵前失態。”
  “你是第一個管我的人。”
  “我遠遠不如綺羅大方可愛。”
  “綺羅叫我永遠懷念。”
  “她仍然在生多好,我亦不會有非份之想。”
  這不是真話,她一直覬覦他的胸膛。
  “來,看看這裏的客房。”
  薔色說:“我還算幸運,假使她穿著睡袍來開門,吃不消兜著走的是我。”
  利佳上這時已完全原諒了她,“那你要在清晨來。”
  “你會嗎?”
  “不一定,看情形,一個男人是一個男人。”
  薔色笑了。
  金發女子留下一隻粉紅色塑料打火機。
  品味需龐大的基金支持,可是金錢又未必買到品味。
  薔色把廉價打火機丟進垃圾桶。
  她們都喜歡東方男人,因為他們手頭比較寬裕,又願意照顧女性。
  洋婦一直以為大多數華人太太都不用工作,家中雇有傭人,而且有能力戴名貴珠寶。
  羨慕得十分妒忌,可是又佯裝看不起人。
  她也想來插一腳。
  薔色冷笑一聲:待我死了再說吧。
  一抬頭,看到牆上鏡子裏的反映,隻見自己睜圓雙眼,吊起眉梢,咬牙切齒的樣子,哎呀,好象一個人,這是誰?
  活脫脫是一個較為年輕的方國寶女士。
  薔色呆呆地看著鏡子,多年來養尊處優的生活並未能抹煞她的本性,一到要緊關頭,原形畢露。
  利佳上問:“看牢鏡子幹什麽?”
  薔色轉過頭來,“你說呢?”
  利佳上笑,“可憐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
  “那是什麽意思?”
  利佳上溫柔地答:“那是說,不要在任何地方掛鏡子。”
  薔色低下頭。
  午夜醒來,十分歉意,利教授明朝該如何向女同事解釋呢,那女子一口氣下不去,又會否再上門來同她鬥三百回合?
  都叫薔色難以入寐。
  她起來,披上大衣,走到窗前。
  貼近玻璃已經覺得冷。
  她索性打開窗,哆嗦幾下,反而精神。
  窗外有什麽在蠕動,是浣熊嗎。
  看清楚一點,樹叢下有兩個人。
  那對少年男女緊緊擁抱熱吻,因為年經的緣故,並不覺猥瑣,反而有點像荷哩活電影中蓄意安排的性愛場麵。
  他的手伸到她毛衣底下,這樣零度天氣一點也不覺得冷,什麽時候了,時鍾顯示是淩晨三時,那麽晚還不回家,父母有無掛念他們?
  薔色歎息一聲。
  如果她有父母,她才不會叫父母擔心。
  那對年輕男女忽然發覺有人在看他們,倒底是一類,忽覺有羞恥之心,摟著底頭離去。
  薔色猶自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手足冰冷,才回到房間去。
  她撥電話到賈祥興家去。
  “吵醒了你。”
  “不不,已經是早上,該起來了。”
  “你那邊天亮沒有?”
  “多倫多與紐約並無時差呀。”
  無論說什麽,賈祥興都不介意,聲音喜孜孜,她自動找他,那意思是,在她心裏,還有他的位置,隻得一點點,也不要緊。
  “幾時回來?”
  “過兩天。”
  “可要我來接飛機?”
  “還以為你永遠不會問。”
  “我一定來。”
  “帶我參觀你的店鋪。”
  “隨時歡迎。”
  薔色說:“我怪想念你們。”
  賈祥興覺得蕩氣回腸,活到八十歲,他都不會忘記這個破曉時分的電話。
  薔色輕輕向他道別,掛上電話。
  賈祥興用手抹一把臉,看向銜外,天蒙蒙亮了。
  他在博物館第一眼看到這個女孩子就愛上她。
  老成持重的他從未見過那麽秀麗沉靜的人兒,鵝蛋臉、短發、白襯衫、藍長褲、平跟鞋,身段無比纖美,上帝偏心,在製造某些人的時候,特別精工。
  她渾身上下一點裝飾品都沒有,樸素得不似真實世界裏的少女。
  那少女在同一個早上向利佳上攤牌。
  她一邊微笑一邊悲哀的說:“我要走了。”
  利佳上靜靜等待下文。
  甄薔色輕經說:“沒有人會同深愛的人結婚吧。”
  利佳上不作聲。
  “何等辛苦。”
  利佳上輕輕問:“那麽你認為我同綺羅並不相愛?”
  “你們是例外。”
  “你又緣何這樣年輕就考慮婚姻?”
  “我與其它家庭幸福的女孩子不同,我很想早點有個自己的窩,生兒育女,得到精神寄托。”
  “這是否意味著我將失去你?”
  “怎麽會,你在我生命中永遠地位超然。”
  “真沒白在英國受教育,現在說話學會語氣雷霆萬鈞,實則毫無份量。”
  “真了不起是不是。”薔色笑了。
  “我會一直在這裏等你。”
  “胡說,不久將來,你便會再婚。”
  利佳上不語。
  “答應我,求婚之前,查清楚她的金發是否真的。”
  “能這樣捉狹,可見還是愛我。”
  真的,對賈祥興,她才不會如此計較。
  她見到賈祥興兄妹,一直微笑。
  適適高興得團團轉。
  她一直嘰嘰呱呱說話,男女主角反而無言。
  “薔色,趁假期剛開始,到長島我父母家去玩,好不好。”
  薔色說好好好。
  她最羨慕人家有娘家,一切都是現成的,在那裏,家長撐著一把大傘,擋風擋雨,還有,付清一切賬單。
  現成的床鋪被褥食物冷熱水隨時享用,有事大喊“爸爸媽媽”,無他,就因為運氣好,說不定多吃一碗飯就有大人拍手讚好。
  還有,嫁出去十年八載之後,少女時期的房間還照原來式樣布置,像間紀念館。
  老傭人捧出三菜一湯來,一邊抱怨沒有新花樣一邊吃個碗腳朝天。
  適適有娘家,而薔色沒有。
  “你會喜歡我爸媽的,他們十分大方。”
  接著的一段日子,薔色每日睡到日上三竿,由賈祥興中午自店鋪回來把她叫醒陪她吃早點。
  下午她找資料寫功課,然後出去接質祥興打烊。
  賈氏老家接近海堤,風景如畫。
  賈先生太太年紀不小,仍然相敬如賓,對世事及子女根本全無要求,自然非常快樂。
  管家是墨西哥人,已經做了超過十年,似半個自己人,賈家歡迎每一個客人,對甄薔色更加另眼相看。
  薔色對這樣的家境非常滿意。
  這裏可沒有追著女兒要錢的生母。
  賈祥興未料薔色會這樣鬆弛。
  她躺在繩網床裏曬太陽可以睡熟。
  他憐愛地說:“餐餐吃三碗飯也不見你胖。”
  “三十歲時才發肉。”
  “我不怕。”
  薔色笑了,“現在你當然這樣說。”
  賈祥興說:“薔色,讓我們結婚吧。”
  “我還沒有畢業。”
  “婚後繼續讀書大不乏人。”
  “你對我並無充份了解。”
  賈祥興笑,“這世上所有的婚姻其實都是盲婚。”
  說得也真確無比。
  知人口麵不知心,日久才見得到真麵目,吃驚兼傷心,即刻離異。
  他同她到鐵芬尼去看指環。
  “喜歡哪一隻,告訴我。”
  薔色說:“如果決定結婚,指環不重要。”
  賈祥興卻道:“指環是男方對女方的一種尊重,文藝小說中一條草做指環是不切實際虛幻飄渺可笑的承諾,不足以信。”
  他說得很好。
  “鑽石白金可永久保存。”
  結果薔色隻挑了一副耳環。
  翌日,指環卻送了上來,尺寸剛剛好。
  薔色戴上細細觀賞。
  “很漂亮。”
  薔色隨即除下,放回淺藍色小盒子,還給賈祥興。
  “好,我暫時保存。”他蠻有信心。
  她把這件事告訴利佳上,他說:“如果這是叫我妒忌,你注定失敗,而且,對方無辜,你別太傷害他人,那不公平。”
  薔色在電話中說:“我是真有意結婚。”
  “若果賭氣,那是傷害自己。”
  薔色忽然說:“我已長大,我與你無話可說。”
  她掛上電話。
  她跑到賈家,幫適適做賬。
  回到家,已是深夜,電話錄音並無留言。
  這不是賭氣,這是無話可說。
  薔色沒睡好,做了一個噩夢,進了一間鬼屋,但是她卻沒有驚怖,在樣子古怪的魑魅魍魎中穿插,直至夢醒,雖然不太愉快,但是真正令薔色害怕的,卻是一直向她要錢的生母。
  那清早薔色去敲門:“我的指環呢。”
  好一個賈祥興,睡眼惺鬆,立刻打開小型夾萬把指環遞給甄薔色。
  薔色套上指環自顧自上學去。
  賈祥興大聲叫:“YES!”
  那日下午,兩兄妹去接薔色放學。
  融雪,一片濕滑泥濘,道路骯髒到極點。
  他倆坐在車內等候,一邊看附近公園內一群年輕人踢泥球。
  伸腿一踢,整隻球帶著大團泥巴飛出去,樂趣無窮。
  適適問:“到什麽地方結婚?”
  “當然是風和日麗的地方。”
  “要早點訂做婚紗禮服。”
  “她穿很簡單式樣就像公主一樣。”
  適適看著哥哥,“我真替你高興。”
  “你呢,你有打算無?”
  “你少理我,盡管自己遊上岸是正經。”
  兄妹相視而笑。
  賈祥興忽然說:“薔色出來了。”
  可不就是她。
  薔色一走進公園範圍,立刻聽見有人叫她。
  她抬起頭,看到同學史蔑夫,那洋小子故意濺幾點泥巴到她身上,惹她注意。
  本來笑笑走開就無事。
  這也一貫是甄薔色處世作風,可是今日她人卻異常不甘心,她伸手去抓史蔑夫。
  眾球友大聲喝采。
  史蔑夫如泥揪一般滑出去,怎會給她逮到,薔色追上去。
  賈祥興大驚失色,立刻下車。
  適適在一旁喃喃說:“甄薔色這一麵我們好似還沒看清楚。”
  賈祥興聞言怔住。
  說時遲那時快,薔色手一長,已抓住史蔑夫球衫,說怎麽都不放,掙紮間她亦變成泥人。
  史蔑夫服輸,薔色逼他道歉。
  隻聽得薔色清脆笑聲在春寒料峭的空氣中如銀鈴般傳出去。
  適適又說:“至少她快活。”
  賈祥興問:“是因為訂了婚的緣故嗎?”
  “希望是。”
  賈祥興奔過去。
  薔色看到他,十分不好意思,迅速恢複常態。
  “你都看見了?”
  賈祥興點點頭。
  薔色端詳自己,解嘲說:“幸虧耳環戒指都還在這裏。”
  賈祥興語氣十分溫和,“不見了也不要緊。”
  適適在一旁歎口氣。
  薔色問她:“他說的是真的嗎?”
  適適頷首:“全真。”
  賈祥興摟著一個泥人回家去。
  薔色淋浴時他在浴室門口問:“那人是你同學?”
  “同係同班。”
  “真幼稚。”
  “有人還踩花式滑板呢,長人不長腦,真羨慕。”
  賈祥興感慨:“華人的確老得快。”
  “是呀,即使在外國出世,到了五六歲,也得到中文班去上課。”
  賈祥興笑,“我就是叫這個整得死去活來未老先衰。”
  薔色裏著毛巾浴泡出來,整張臉亮晶晶。
  賈祥興看得呆了。
  他伸手過去握住她的臉。
  薔色掙脫。
  他詫異,“我以為我們已經訂婚。”
  薔色坐到一角,“我還沒準備好。”
  賈祥興也不是全無脾氣,“你得好好準備。”
  薔色一臉落寞,“我知道。”
  賈祥興又自覺言重,不舍得她不開心,但終於不能再說什麽,他開門離去。
  整件事是失敗的。
  電話錄音上仍然沒有留言。
  第二天,史蔑夫追上來,“薔色,你身手好不敏捷。”
  薔色不去理他。
  “喂,我道過歉,你也笑了。”
  “回家後越想越氣。”
  “我賠你衣裳。”
  “算了吧你。”
  史蔑夫還想說什麽,薔色忽然趨過身子在他唇上重重一吻。
  史蔑夫呆若木雞,好一會兒才迥過神來,怪叫:“好家夥,這是怎麽一回事?”
  看,毫無困難。
  可是,同樣的親熱用不到賈祥興身上。
  真是悲哀。
  薔色默默走開。
  當日下午,她去找賈祥興。
  自玻璃門看進去,見他細心招呼客人。
  古時中國人把生意人地位排得相當低,實在有其原因,士農工商,隻見賈祥興小心翼翼,稍微欠著身子,佝僂著背脊,賠著笑,無限殷勤地跟著一對洋人夫婦背後走。
  一日要服侍多少客人?將來,她是否要出任他的助手?還有,孩子們可得承繼事業?
  薔色驚出一身冷汗。
  她想轉身走,可是賈祥興已經見到玻璃門外的她。
  他過來拉開玻璃門,歡喜地叫:“薔色。”
  薔色看到他有一絡頭發疲乏地掛在額角上,招呼客人原來是這樣勞累的一件事。
  她輕輕說:“我一會兒再來。”
  “不,”他極不舍得她來回來回那樣跑,“為什麽不進來呢。”
  薔色隻得進店去。
  小小畫廊裏擺滿未成名畫家試探之作,十分討好,作品適宜點綴客廳牆壁。
  洋夫婦見到薔色,十分訝異她秀麗外型,指著其中一幅畫裏穿清朝服飾的少女問:“你是模特兒?”
  真有點像,同樣的鵝蛋臉、大眼睛。
  薔色笑了。
  以前流行香港水上人家旦家漁女畫像,後來中國開放藝術家們眼光拓大,又畫旗裝,妙哉。
  他倆終於選購一張少女持荷花像。
  賈祥興笑逐顏開。
  薔色瀏覽一下,真沒想到標價如此高,所以說,逢商必奸。
  做成那一軍生意後,賈祥興恢複平時神態,“請坐,我斟杯茶給你。”
  那邊有小小一張茶幾,兩張沙發。
  薔色過去坐下。
  茶幾上有適才客人喝剩的意大利咖啡,將來,斟咖啡的必定是她。
  “適適呢?”
  賈祥興答:“在第五街逛百貨公司。”
  薔色覺得有口難言,“我去找她。”
  賈祥興笑,“你怎知她在哪一家?”
  薔色答:“我有靈感。”
  “緣何精神恍惚?”
  “我沒事。”
  “有什麽話,可直接對我說。”
  這是對的,何必先對適適說,然後才叫適適對他講。
  薔色也反對一走了之。
  她鼻尖泛著油,取出手帕,細細抹一下。
  終於她說:“我尚未準備好。”
  “我們有的是時間。”
  “我想,我永遠都不會準備好。”
  賈祥興詫異了,“你欲悔約?”
  薔色答:“我們彼此不適合。”
  賈祥興說:“可是,你這樣反複,會傷害到無辜。”聲音相當平靜。
  “對不起。”
  “一句對不起,不足彌補他人終身的創傷。”
  薔色也忿慨了,“終身?哪裏會那麽嚴重。”
  至多將來拖兒帶女,路過馬路,看到一個皮膚白皙少女之際,剎那間許會聯想到甄薔色,一輩子?不要說笑了。
  他們總愛把創傷誇大,以便說話。
  賈祥興抬起頭來,臉上哀傷之色使薔色心驚。
  他沉默一會兒才說:“你連試也不肯試。”
  薔色伸手去安慰他。
  他避開,“別碰我,別拍我的頭拍我肩膀,我不是一條狗。”
  薔色為難地縮回手,脫下指環,放櫃台上,轉身離去。
  她回公寓,開了一瓶白酒,坐在露台上,對著夕陽獨飲。
  翌日,醒來,已紅日高照,她梳洗完畢,去拍賈家大門,希望獲得原諒。
  可是看到工人在搬家具。
  “喂,”她大聲問:“搬去何處?”
  “長島。”
  真沒想到賈氏兄妹決定避開她。
  薔色立刻尷尬地走到街上去。
  她等著適適來話別,可是沒有,她跟著哥哥走了。
  她可以找到店裏去,她也知道賈氏老家地址,要找,總找得到,可是薔色反而鬆口氣。
  過兩日,她也匆匆搬走,更換了電話號碼。
  人在暗,她在明,倒底是一件吃虧的事。
  現在,每天上學放學,她都十分小心,看看前後左右,有無人尾隨。
  她的疑心是多餘的,賈祥興是正當生意人,他不會懷恨於心,也不會做出什麽不合情理的事來。
  薔色又有一絲失望。
  叫一個男人放下一切尊嚴為女性失禮地拉拉扯扯哭哭啼啼究竟是難得的,當時可能可憎可厭可怕,但若幹年後想起來,卻是魅力左證。
  搬一次家消耗不少,她打電話到石律師處撥錢。
  一日放學回家,甫掏出鎖匙,有一高大人形閃出,薔色失聲尖叫。
  那人受驚,也大叫起來。
  一看,卻是利佳上。
  薔色忽然淚如泉湧。
  利佳上擁抱她,“噓,噓,這是怎麽一回事,搬了家也不告訴我,石誌威急得不得了,叫我來看個究竟,這是紐約,魯莽需付出代價。”
  薔色一聲不響,把臉埋在他胸膛之前,一直默默流淚。
  “開門讓我看你的新居。”
  薔色仍然沒有動靜。
  利佳上歎口氣,“情緒如此不安,如何讀好書?”
  半晌,薔色伸出手顫抖地摸索他的麵孔。
  利佳上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
  他倆緊緊擁抱。
  因為在街上,所以可以放肆一點。
  新居裏隻得一茶一幾。
  “怎樣寫功課?”
  “在圖書館做。”
  “電視機呢?”
  “我不看電視。”
  “不可置信。”
  薔色此刻眼睛鼻子嘴巴都已紅腫,可是仍然不失是個美少女。
  利佳上溫和地說:“原來傷人者自己亦會元氣大傷。”
  “你知道什麽!”
  “我一切都知道。”
  “我不信。”
  “人家受了委屈,什麽都告訴了我。”
  薔色大吃一驚,“他來找你?”
  利佳上說:“不,我去找他。”
  薔色征住。
  “是石律師告訴我你想結婚。”
  四處都布滿了眼線。
  利佳上一踏進畫廊,賈氏兄妹就迎上來,以為是貴客上門。
  利佳上挑了兩張不為人注意的小小水彩風景畫,然後自我介紹。
  一早畫廊並無其它生意,他坐下來喝一杯香片茶。
  賈適適心緒比較澄明,她忽然輕輕問:“利先生可是甄薔色的繼父?”
  利佳上有點尷尬,早知一進門就說明自己的身份。
  他連忙欠欠身,“可以這樣說。”
  適適沒有放過他,接著略略提高聲音,“聽說,你對她有特殊感情?”語氣有責備成份。
  利佳上這時發覺畫廊的空氣調節偏冷。
  他答:“薔色並非拙荊所生。”
  賈適適一愣。
  利佳上繼續說下去:“她是我妻子前夫的女兒。”
  適適沒想到薔色身世如此複雜,不禁怔住。
  利佳上再說得清楚一點:“她親生父母一早離開了她,不過,她在我家,是一位很受尊重的小朋友。”
  賈祥興在該剎那完完全企原諒了甄薔色。也許,一個童年如此不愉快的女孩,成年後有權任性一點。
  利佳上終於問:“聽說,你們打算結婚?”
  賈適適再訝異不過,“她沒告訴你?她悔約了。”
  不知怎地,利佳上非常商興,可是麵了上不露出來,“那,打擾兩位,我先走一步。”
  他拿著兩張畫走出畫廊,臉上泛出一絲笑意,隨即收斂,匆匆往新地址找薔色。
  她的新家是一座鎮屋的二樓,他站在樓下往上看,隻見窗戶緊閉。
  他一直站在街角等。
  直到看見她回來。
  薔色似乎又長高了,仍然穿著深藍色外套,臉色白皙而平靜,情緒看不出異樣。
  可是他一叫她,她回過頭來,大聲尖叫,嚇了他一跳,接著,她淚如泉湧。
  可見是受了委屈。
  這時他才想起來,“那兩張水彩畫呢。”
  匆匆下樓去,兩張畫仍然扔在樓梯角。
  薔色說:“假使是兩筒麵包,早就被人揀走。”
  利佳上隻得笑。
  薔色說:“這種畫,自未成名年輕畫家處以一百數十元買來,轉手賺十倍。”
  “做生意嘛,有燈油火臘需要兼顧。”
  他把畫拆開。
  畫中人同薔色幾乎一模一樣。
  穿著深藍外套、白色襯衫,倦慵地看向窗外。
  另一張是低頭看書的側麵。
  薔色訝異,看署名,右下角隻見兩個英文字母,噫,是費祥興。
  薔色不語。
  是充滿愛意的兩幀寫生。
  薔色一直不知道他會繪畫,也不發覺他已將她記錄在筆下。
  不過生意人畢竟是生意人,畫好了,放在店裏賣,能賺錢千萬不要放過,賠本生意千萬不要做,回報率低的投資需即刻縮手。
  所以他立刻搬了家。
  薔色放心了。
  他與她,都會沒事。
  說真了,都是十分有保留的人。
  薔色坐下來鬆口氣。
  她雙目紅腫漸漸褪去,麵孔向著窗外的她就是畫中人。
  “我勸你把書讀好。”
  薔色淒涼地微微笑,“綺羅去世給我的啟示是,也許凡事不宜拖延,否則就來不及做。”
  “所以你覺得要迅速結一次婚。”
  “是。”
  “為何又悔婚?”
  薔色不語。
  “覺得內疚,對不起人家?”
  薔色嗤一聲笑,“哪裏有這樣偉大,是我發覺無法與他親熱。”
  利佳上一征。
  “我心中始終隻有一人罷了。”
  “那人是誰呢。”
  “你又何必問。”
  “但說不妨。”
  甄薔色剎那間恢複了佻皮本色,答道:“主耶穌基督。”
  利佳上看著她,“那男孩應當慶幸他離開了你。”
  “胡說,他會一輩子想念我。”
  “因為你待他壞?”
  “不,我待他十分公平。”
  “所有刻薄的老板也都那樣說。”
  他倆凝視對方。
  都知道再也不會找到更愛的人。
  “當你廿一歲,不再受石律師監護,又能獨立自主的時候,再決定結婚未遲。”
  薔色低聲說:“多麽浪漫,這是向我求婚嗎?”
  利佳上輕輕答:“你我均知那是沒有可能的事。”
  薔色不出聲。
  “我們在一起經曆過太多事情,彼此太過熟稔,雖無血緣,也似我真繼女,我嚐試掙脫枷鎖,終不成功。”
  薔色仍然沉默。
  “當我看見你之際,你隻得十二歲……”
  那雙晶瑩的大眼睛已經常常偷窺他,叫他心驚。
  他總擔心有事會發生,可是二人相安無事。
  是他建議把她送出去留學。
  綺羅亦實時明白這是一個好主意。
  等薔色大一點,當必定明白三人之間的關係。
  “我希望你願意讓我永遠照顧你。”
  薔色微笑,“好呀。”
  “語氣中請稍微加些誠意。”
  “好——呀。”
  “還是不夠。”
  薔色伸手過去,用手臂搭住他的肩膀。
  她常常看見綺羅那樣做,好讓利佳上雙臂圈住她的腰身。
  薔色向往這個姿勢,它充份顯示了男歡女愛。
  可是利佳上並無把手擱在她腰上的意思。
  他告訴她,他將轉到新加坡去教一年書。
  “抽空來看我。”
  “有直航飛機嗎?”
  “一聽這句話,就知道不打算來。”
  薔色低頭,“避得太遠了。”
  “由此可知我對自己的意旨力越來越乏信心。”
  “不,你根本毋需控製什麽,太謙虛了。”
  利佳上無話可說,便道:“來,吃飯時候到了。”
  薔色忽然吟道:“思君令人老,努力加餐飯。”
  利佳上大表詫異,“這古詩你自何處學來?”
  “一個人也不能永遠不長進。”
  利佳上不由得笑起來。
  那一次之後,薔色便與他疏遠。
  一個住在紐約的少女如果要令自己非常繁忙,那還是有辦法的。
  她很快找到新的嗜好、新的朋友、新的歇腳處。
  畢業那一天,石誌威律師來觀禮。
  這個老好人感動得眼睛紅紅。
  穿著學士袍的薔色伸個懶腰,“早知老得那麽快,就不讀書了。”
  “這是什麽話。”
  “媽媽泉下有知,必定安慰。”
  “這才象話。”
  薔色低下頭。
  “為什麽不讓利教授來觀禮?”
  “他整天在大學裏改博士論文,哪裏在乎。”
  “這是我聽過至壞的推搪。”
  薔色訕笑。
  “你不想見他?”
  “人家會說話。”
  石誌威點點頭,“長大了,明白事理了,忌諱一點也是好的,利教授此刻在學術界頗有名聲,外頭一直傳他同繼女曖昧,那是有損害的。”
  石律師的想法絕對代表全世界人的意見。
  薔色低下頭,“你知道我們一年也見不了幾次麵。”
  “可是街外人不明白。”
  “我何必叫他們明白我。”
  石誌威笑,“我年輕時也那樣想,可是,人是群居動物,若想生活愉快,還需爭取大眾了解。”
  薔色伸手去替他整理領帶,微笑道:“石律師說的,都是金石良言。”
  石誌威看見雪白一雙小手伸過來,不禁凝視,世上竟有那麽漂亮的纖指。
  他停一停神,咳嗽一聲,“我有點文件給你簽署。”
  “有關什麽?”
  “有關陳綺羅給你的遺產。”
  “我已畢業,我打算找工作,我可以養活自己。”
  “這是綺羅心意。”
  “我會成為富女?”
  “不見得,但你會相當寬裕。”
  薔色說:“我真正的母親說不定又會聞風而來要錢。”
  “許久沒聽到她的消息,你不必過慮。”
  “她此刻在何處?”
  石誌威一怔,“我不知道,你想見她嗎?”
  “不不不。”
  “她可能在加拿大,說不定住馬來西亞,也許居荷蘭。”
  去去去,去得越遠越好,永遠不見麵。
  “這是利教授托我帶來的賀禮。”
  扁長盒子,一看就知道是隻手表。
  薔色打開一看,“太名貴了。”
  “可不是,美金六萬多,我同他說,不適合少女。”
  薔色把手表戴上,“可是,我已是年輕婦女。”
  他倆到俄國茶室吃午餐。
  “有男朋友沒有?”
  “還在找。”
  “心目中有些什麽條件?”
  薔色笑了,“一點條件地無,希望他像個男人吧。”
  “真的,”石律師怪同情,“此刻一輩男生都陰陽怪氣。”
  她在文件上簽了名,從此可自由動用陳綺羅的遺產。
  回到家中,翻開手表來看,表肚上刻著字樣:薔色畢業誌慶,利,年月日。
  承繼了陳綺羅的遺產,也承繼了她的命運。
  現在什麽都有了,卻已失去了至寶貴的童年,但願她可以往時間隧道裏鑽,走回頭,同十二歲那個手長腳長的孤女說:“我來照顧你,我必定會對你好,因為你即是我,我即係你。”
  可是現在她已經廿一歲了。
  已有某參議員聘請她擔任助選團成員,薔色需遷往首府華盛頓工作。
  那真是一個新天地。
  甄薔色開始覺得人生可能有點意義。
  她非常出鋒頭,人漂亮聰敏年輕,又具專業知識,很快受到注意,電視台向她接頭,希望她參予主持節目。
  那樣忙,對前事漸漸淡忘。
  五月一個周末,參議員開園遊會,她忙完一陣子,坐在紫藤架下喝香檳,猛一抬頭,看到一個高大的年輕人向她走來,她怔怔地朝他看,他使她想起一個人。
  他穿白衣白褲,白色馬球上衣領子隻敞開一點點,可是已可看到茸茸的汗毛。
  她笑笑,喝一口酒。
  那年輕人走過來,笑問:“你可是看著我?我是伊安麥考利。”
  薔色知道這個名字,在華盛頓,人人知道人人。
  她微笑,“你家族對你抱負甚高,你不宜結識有色人種女子。”
  “多謝操心,可惜我已過廿一歲,你是著名的甄薔色吧,或許你可給我忠告,我打算學中文……”
  他令她想起一個人。
  在這個美麗的,櫻花盛放的五月天下午,她心思飛出去老遠。
  就在那個周末,她偕他到康納的克老家農莊去度假。
  麥考利家非常反對。
  “華府所有女子中,偏偏要選華裔女友,何解?”
  “我想我已愛上她。”
  “為什麽?”
  “一切,尤其是她低頭沉思的恍惚神情,總似有點心事,叫我著迷,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將來你競選參議員之時,傳媒會把這段情取出做文章。”
  “那麽,我就一輩子做律師好了。”
  石誌威律師來看過薔色。
  他約她晚飯。
  吃到一半,薔色忽然問:“教授結婚沒有?”
  “沒有,”石誌威搖頭,“真難得是不是。”
  “有無女友呢?”
  “這就不知道了,”笑,“你何不自己問他。”
  薔色也微笑,“見到他時再說吧。”
  “他下月將到華府來領一個學術獎。”
  “那多好。”
  “你會采訪他嗎?”
  “不知上司是否會派我去。”
  “真替你高興,薔色,沒有什麽事比看著年輕人步步高升更加愉快。”
  “別給我壓力。”
  老朋友一起笑了。
  晚飯結束時一位年輕人朝他們走過來,石誌威一怔,怎麽那麽像。
  年輕人笑容滿麵,一見薔色,立刻吻她的臉,接著向石律師自我介紹。
  石誌威見二人如此親昵,而甄薔色的確已是成人,也隻得接受事實。
  隻是——
  薔色似知道他在想什麽,輕輕回答:“外國人有外國人的好處。”
  石誌威笑,“可準我將此事告訴利教授?”
  薔色想一想,“隨便你。”
  當下年輕人接走了甄薔色。
  在門口,石律師說:“你自己當心,他家是天主教徒,離婚極之麻煩。”
  營色微笑點頭,與石誌威握手話別。
  麥考利看著他背影,“他很關心你。”
  “是。”
  “誰是利教授?”
  “我繼母的丈夫。”
  “你繼父?”
  “不應那樣說,如果我生母嫁他,那麽,他才稱繼父。”
  麥考利又問:“利是一個重要的人物嗎?”
  “他是一個仔朋友。”
  “不可嫁天主教徒耶?”他都聽懂了。
  “沒有人想結婚。”
  “本來由女方說這話應當叫男方放心,為什麽我聽了卻一點也不覺開心?”
  “誰知道你。”
  “你們到今日仍不讚成異族通婚。”
  “彼此彼此,令尊令堂不見得為此雀躍。”
  “人類始終無法大同。”
  “我也希望我子女嫁同文同種華人。”
  “什麽,你的子女不即是我的子女嗎?”
  薔色看他一眼。
  “我對我倆關係充滿信心。”
  薔色不由得訕笑。
  她替他整理領帶,他握住她的手。
  麥考利深深軟口氣。
  淩晨,電話鈴響,薔色立刻抓起話筒,兼職電視台的她對任何深夜電話都需注意。
  對方卻是麥考利。
  “我在想,假使我倆有孩子的話,會否美貌?”
  “不會。”
  “喂!”
  “你看所有混血兒都是黃發黃膚黃眼,十分尷尬。”
  “父母說,若我堅持娶華裔女子,他們祝福我。”
  “他們會來觀禮?”
  “他們說會。”
  “那多好,”薔色揶揄他,“恭喜你。”
  麥考利知道說錯了話。
  “我想多爭取三數小時睡眠,再見。”
  翌日,她跟上司飛到夏威夷做一項民意測驗,忙得走油。
  麥考利的電話追上來,她真誠地茫然抬頭問秘書:“誰?”
  秘書立刻明白,同對方說:“甄小姐開會,不便聽電話。”
  晚上,她穿一龔吊帶晚服出席晚會,眾男士的眼珠為那豔光所吸引幾乎沒掉出來,可是知道即使是讚美,亦得小心謹慎,因為不知在什麽情況下即構成性騷擾。
  那樣簡單的一件深藍色裙子,加一副水晶耳墜,就可以形成如此效果,真正不可思意。
  那一晚,每一位男士都前來邀舞,每人跳幾步,就有另外一人前來拍肩膀搶舞。
  薔色老板訝異,“這是怎麽一回事?”
  薔色笑,“政治生涯沉悶。”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搭住參議員肩膀,他聳聳肩退下。
  薔色抬起頭,意外地說:“是你麥考利。”
  可不就是他。
  他諷刺她:“你在這裏伴舞還是怎地。”
  她笑答:“每件事都有兩麵看法,那邊座位上不知有幾多壁花,想伴舞都無人理睬。”
  “嗬,有得跳還算慶幸?”
  “自然,愛過總比一生沒愛過好。”
  “你這樣想得開真值得慶幸。”
  “我計較的,一向不是這些。”
  “為什麽不聽我的電話?”
  “你打過來嗎?”是真的意外。
  麥考利氣漸消,他把她拉到一角。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薔色溫柔的看著他。
  就在這個時候,兩名保安人員找到他們。
  “甄小姐,參議員找你。”
  薔色立刻跟著他們離去。
  麥考利蹬足揮手,無可奈何。
  那夜要到淩晨,他倆才有單獨相處的機會。
  坐在車子裏,自名山鑽石頭往下看海灣景色。
  滿目如銀盤,銀白光芒彌滿大地,美如仙景。
  麥考利說:“薔色,我想我們也該論婚嫁了。”
  沒有回答。
  麥考利輕輕說下去:“不過,婚後你似乎得放棄若幹工作量。”
  沒有響應。
  “我知道你會抗拒,此事可從詳計議——”他一轉過頭,呆住了。
  甄薔色坐在鄰座,一動不動,頭側在一邊,呼吸均勻,天呀,她睡著了。
  她倦得連嘴巴都合不攏,微微張開,一如嬰兒,臉容皎潔秀麗,可是不省人事。
  麥考利啼笑皆非。
  他已知來得不是時候,而時機正是緣份。
  他把薔色送返酒店。
  “到了。”他推醒她。
  “嗬,什麽時候了?”
  “你去睡吧,明天還需工作。”
  “是,是,那永遠做不完一天二十小時的工作。”
  之後,回到華府,他們就疏遠了。
  麥考利有段時間十分頹喪。
  他父母內疚地問:“不是因為我們吧?”
  麥考利相當清醒,“開頭我也以為是,可是事實不。”
  “倒底為什麽?”
  “後來又以為是工作,可是經過觀察,工作與我一樣隻是她的逃避。”
  “另外有人?”
  “她有心事,但我又沒發現另外有什麽人。”
  “算了。”
  麥考利知道父母反而放下心頭大石。
  可是他時常會想起她。
  一日在她辦事處門外靜候,她沒看見他,與同事出去附近買三文治。
  不知怎地,薔色那日居然穿一件紅色大衣,那紅一萬丈以外都看得清楚,映得她如一朵紅雲似,令人覺得隻有這樣的人才配穿紅。
  麥考利正傷心地凝視,忽然發覺身邊有個人,也在看著同一方向。
  那人高大豪邁,穿著長大衣的身型不知有多瀟灑,他也正向薔色遙望。
  隻見他似笑非笑,神情專注,無比憐惜她的目光落在薔色身上。
  麥考利恍然吃驚,這是誰?
  薔色在那邊馬路像是覺得有人看她,驀然回首,麥考利挺身而出,以為薔色發現了他。
  薔色不顧往來車輛疾步奔過馬路來。
  麥考利滿麵笑容迎上去。
  可是不,慢著。
  她看到的並不是他。
  她與他不過距離數步之遙,可是她卻奔向另一人懷中。
  剛才那個穿長大衣的男人緊緊擁抱她。
  麥考利要到這個時候,才忽然明白,是什麽令到甄薔色心不在焉,寄情工作,並且覺得身邊的人可有可無。
  剎那間他覺得無比傷害,像是胸口中了一拳,跟蹌的往後退了兩步。
  更叫他難堪的是薔色仍然沒發現他,她已隨那人走遠。
  麥考利呆呆站在一棵大樹旁,傷透了心。
  日後,他並沒有向薔色提起這件事,可是,他也沒有忘記這件事,也許,要待孫兒問他什麽叫得不到的愛的時候,他才會悵惘地說起該剎那的感受。
  伊人已經遠去。
  薔色說:“你從來都不預告你將在何時出現。”
  利佳上笑,“生活沉悶,有點意外之喜也是好事。”
  薔色把雙手插在口袋裏,笑嘻嘻看著他,“什麽風把你吹來。”
  “我來領一個獎。”
  薔色頷首,“連你也不能免俗,填表申請參加角逐。”
  “為什麽我像是知道你會取笑我。”
  “如果這世上有什麽人了解我,那人就是你了。”
  “你那未婚夫呢?”
  薔色愕然,“我何來對象?”
  “聽說是一金發藍眼的小夥子。”
  “嗬,那隻是普通朋友。”
  利佳上大吃一驚,“這是什麽外交口吻?”
  薔色說:“他家不喜歡黃人,查實他們也不過是蘇格蘭移民,上世紀末馬鈴薯連續十年失收,饑寒交逼,不得不冒險來到新大陸。”
  利佳上說:“你不難改變他們觀點。”
  “世上要克服的事太多,我無暇去理這一家人。”
  他倆找到一間小小餐館坐下。
  薔色看著他,“你還是老樣子。”
  “老了許多。”
  “不見得。”
  “近況如何?”
  “參議員已保薦我入籍。”
  “那多好,旅遊有正式護照方便得多。”
  薔色微笑,“千萬不要到敵國去,否則持花旗國護照者統統要站出來。”
  利佳上微笑,“我想念你。”
  “我也是。”
  “還記得我們三個人在一起的好時光?”
  “你指綺羅在生的時候。”
  “是。”
  “沒有人會比我們更加相愛。”
  頒獎會在華道夫酒店舉行,場麵隆重嚴肅。
  甄薔色是觀禮嘉賓之一。
  利佳上穿著燕尾服上台領獎,掌聲雷動,薔色十分替他高興。
  利教授致謝辭之際隻有三句話,薔色如釋重負,她最怕領獎人謝祖宗謝爹娘謝三任前妻及子女。
  慶祝會隨即舉行,薔色跟著人眾走進宴會廳。
  她與利佳上失散。
  在走廊中她留意到有一位女士的手袋打開,可以看到錢包。
  她好心過去提點:“當心東西掉出來。”
  那位女士笑了,“謝謝你。”
  薔色見她是華裔,且端莊可親,便加多一句:“今晚衣香鬢影。”
  “可不是,”女士笑說:“我似鄉下人進城。”
  一般鄉下人通常不會如此自謙,甄薔色對她另眼相看。
  薔色剛想自我介紹,已經來到宴會廳門口,每個客人都要經過保安檢查,看身邊有無藏著武器。
  經過金屬探測門,已經不見那位女士。
  她看到利佳上被一班朋友圍住,知道需在一邊等候,她有點不耐煩,便轉頭向另一角落走去。
  是故意的吧。
  永遠有更要緊的事在同時進行中,他不想與她正麵接觸。
  正在這個時候,薔色聽見利教授叫她:“原來你在這裏。”
  她欣喜地轉過頭來。
  利佳上笑說:“我一早知道你沒有這個耐心。”
  薔色有點尷尬。
  “我介紹一個人給你認識。”
  薔色要到這個時候,才發覺他身後跟著一個人。
  那個人正是剛才自稱鄉下人的那位女士。
  薔色不動聲色,維持笑容。
  隻聽得利教授說:“我妻子陳慶璋。”
  薔色若無其事那樣伸出手來相握,“剛才已經見過了。”
  陳女士笑說:“原來就是薔色。”
  薔色問:“什麽時候結的婚?”
  “一個星期之前,你是第一個知道。”
  薔色說:“真替你們高興。”
  陳女士笑,“謝謝祝賀。”
  這時有人過來與利佳上說話,他忙著應付,薔色乘機溜開。
  她鎮定地離開宴會廳,走進走廊,忽然覺得胸口悶納,五髒翻騰,靠著牆壁,便嘔吐起來。
  她用手帕塢著嘴,滿以為會吐血,可是沒有,空著肚子的她隻吐了黃水。
  有人問:“你沒事吧?”
  熱誠地把她扶到一張椅子上坐下。
  然後斟來一杯暖水給她。
  薔色喘息片刻,抬起頭來,“空氣好不混濁。”
  “誰說不是。”
  那是一個華裔年輕男子,有一雙慧黠的眼睛。
  薔色微笑,“未請教尊姓大名。”
  “林世立,你呢?”
  “甄薔色。”
  “多麽奇怪的名字。”
  “是,很多人都那麽說。”
  “你好些沒有,我送你回家休息可好。”
  “你是我救星。”
  她輕經歎息。
  到了門口,那年輕人忽然醒覺,“當然,我真笨,你便是電視上那位新聞報幕員甄薔色。”
  薔色疲乏地說:“還不是國家電視,不過是地區性新聞節目。”
  他看她走進屋內才走。
  薔色的麵孔向床仆下去,她那樣躺著直到天亮。
  當然,太陽一旦升起來又是另外一天另外一個故事。
  薔色聽到鬧鍾摸黑起床更衣沐浴。
  倒底年輕,自頂至踵淋一次熱水她也就勉強清醒過來,理想睡眠時間是九個小時,可是她一直隻能睡四五個鍾頭。
  她將昨夜穿過的晚服丟進垃圾筒。
  火速趕到電視台,取到新聞稿,讀幾遍、喝咖啡、化妝、梳頭,坐到鏡頭麵前,擠出笑臉,以清晰動人聲線讀出頭條。
  一切工作完成後,天尚未亮透。
  她不怕熬夜,也不懂得累,她的心已經掏空。
  “甄,你有訪客。”
  薔色走到接待處一看,卻是陳慶璋女士。
  她與她到飯堂喝咖啡。
  “教授說昨晚怎麽一轉眼不見了你。”
  薔色賠笑,“我被朋友接走。”
  “教授說,自幼看你長大,像自己女兒一樣。”
  薔色隻是微笑。
  “切莫疏遠,我們的家即是你的家。”
  “我明白。”
  “如果你不介意,你可以認我做阿姨。”
  薔色連忙站起欠一欠身,“不敢當。”
  “可是高攀了?”
  “求之不得呢。”
  “那我就放心了。”
  薔色說:“稍後我把結婚賀禮送到華道夫去。”
  “中午我們就走了。”
  “中午之前一定送到。”
  “何必這樣客氣。”
  “禮數不可少。”
  “教授說你已有好幾年沒回家。”
  “可不是,兩年來還是第一次見他。”
  “他說,那是你避讒言的緣故。”
  薔色直認不諱,“是,我們有一位行家,因有人說他愛講是非,他亦不分辯,隻是與所有人斷絕往來,避不見麵。”
  “那好似損失太大了,變得似懲罰自己。”
  “交友不慎,活該受罰。”薔色淡然而笑。
  陳女士說:“這次回家,我們會計劃生育。”
  “是應該這樣,”薔色的聲音十分溫柔,“孩子越多越好,約四五個最理想。”
  “你也有這種主張,請來探訪弟妹。”她十分喜悅。
  陳女士終於在十五分鍾後離去。
  薔色到附近珠寶店去挑選禮物,心不在焉地買了一對金表,囑人十萬火急送去。
  完了禮數大功告成。
  她忽然想到許多年前,綺羅告訴她,欲再結婚的消息。
  她是多麽害怕,怕那男人進來之後,會把弱小的她趕出門去。
  現在的感覺也是一樣,她已經被趕走,陳女士特來告訴她這一點。
  既然利佳上已把陳綺羅忘記,那麽,甄薔色也應該把過去收到腦後。
  她怔怔坐著,新聞室是何等擾攘煩忙,她一個字一個人也聽不見看不到,沉緬在私人天地。
  直到有人叫她:“甄,出發了,西北區有命案”,她才如大夢初醒,跟著大隊跑到街上。
  她是一名弱女,總想抓住一些什麽,開頭是生父,接著是繼母,兩個人都不在了,隻得把精神寄托在利教授身上。
  過了廿一歲,真正一切都得靠自己。
  汽車電話響起來,正是利佳上的聲音,“終於找到你。”
  “要找總會找得到。”
  “謝謝你的禮物。”
  “不客氣。”
  “有空來看我們。”
  “一定。”
  “我們並無請客。”
  “這是你一貫作風。”
  “薔色——”他像是還有話要說。
  薔色把話筒接近耳朵,直至發痛,她淚盈於睫,感慨萬千。
  “現場很緊張,是宗什麽新聞?”
  “情殺案,男方刺殺前度女友,正與警方對峙。”
  “我們保持聯絡。”
  “是,一定。”
  利佳上噗一聲掛上電話。
  薔色聽見攝影組同事大叫:“凶手向警方開鎗!”
  甄薔色留在現場五個鍾頭,警方才成功破門而入,將凶手揪出。
  薔色搶過去把麥克風遞到那漢子嘴邊:“先生,你為何行凶?”
  那男子嗚咽地說:“我愛她,我不能放她走。”
  警察撥開記者的攝影機。
  薔色回到新聞車上,坐下,精疲力盡。
  她捧著頭,撥一撥短發,“天,他愛她。”
  有人搭腔,“真諷刺是不是。”
  “給我咖啡。”
  那人自暖壺斟出一大杯香噴噴黑咖啡,薔色骨碌骨碌當瓊漿五液那樣吞下。
  她用手背抹一抹嘴。
  抬起頭,呆住。
  給她咖啡的人並非同事,乃是昨晚送她回家的林世立。
  又救了她一次。
  “你如何找到我?”
  “我在屏幕看到現場直播,故此趕來探班。”
  她笑了。
  “一起吃晚飯?”
  晚飯?薔色抬起頭,隻見滿大晚霞。
  薔色籲出一口氣,“我哪裏還有力氣。”
  “先回家休息一下。”
  她說:“我還得回公司去打點六點鍾新聞,改天吧。”
  林世立說:“我可以等。”
  開頭好象都那樣說。
  甄薔色笑了。
  她關上新聞車車門。
  不久她在車子裏憩著。
  做夢,看到自己手小小腿小小,還是個孩子,正在拍一隻彩色斑爛的大皮球,皮球滾出去,她一直追,追到一個大人腳下。
  那是綺羅,她俯下身來,拾起皮球,輕輕說:“薔色,你沒抓緊利佳上。”
  小小的薔色心平氣和:“他永遠屬於我,來日方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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