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美嬌嫋

(2008-09-05 13:34:57) 下一個
  《宇宙周刊》的子記者黃兆珍坐在那裏已經有些時候了。
  不,她要訪問的人並沒有遲到,是她選擇早到。
  她要把握每一個機會觀察對方,她要坐著等他進來,看他如何走路,看他怎樣找人,看他會不會招呼她。
  所以要早到,在茶座霸一個有陽光的有利座位。
  才上午十一時半,還算早,人群還未聚集。
  當記者提出這個時間,對方一口答應,記者在電話中詫異地問:“起得來嗎?”
  對方笑笑:“我們白天也常常活動,我們不怕光。”
  記者的好奇心去到極限,從來沒有像今次那樣盼望見到被訪者。
  桌子上一杯檸檬茶已喝了一半,不知怎地,她有點口渴。
  約會的時間已經到了。
  她略為不安,東張西望。
  守時乃帝皇的美德,這個人懂不懂?
  忽然之間,有人輕輕走近,俯身說:“早,我可以坐下來嗎?”
  記者抬起頭來,呆住。
  那是一個年輕人,高大、英俊,頭發濡濕,像是剛遊完泳,穿白襯衫、深藍色牛仔褲,渾身散放著健康魅力,正朝著她微笑。
  記者連忙說:“我在等人。”
  那年輕人說:“我就是你要等的人。”
  記者看著他那雙會笑的眼睛,“不,”她結巴,“你不是我在等的人。”
  那年輕人溫和地說:“《宇宙周刊》的黃兆珍小姐是不是?”
  黃兆珍打翻了麵前的檸檬茶。
  怎麽可能,怎麽會是一個那麽漂亮斯文的年輕人!
  黃兆珍張大嘴巴看著他,不知是悲是喜。
  年輕人先吩咐侍應清理桌子,他說:“喝一杯薄荷茶如何,這裏的巧克力蛋糕非常好,輕、淡、鬆。”
  他拉開椅子坐下,看著記者微微笑。
  黃兆珍迷惑了,經驗老到的她,竟不知如何開口才好。
  年輕人穿著薄薄的白麻紗襯衫,用心的話可以隱約看到他結實的胸膛,他上身是一個漂亮的V型,記者連忙別轉頭去。
  年輕人說:“導演說,你想訪問我們其中一人,他派我來見你。”
  黃兆珍不由得嗤一聲笑出來,“導演?你們叫他導演?”
  年輕人笑笑,“為什麽不,人生如戲。”
  “你叫什麽名字?”
  年輕人欠欠身,“導演說,沒有名字,不拍照片,他命我赴約完全因為同《宇宙周刊》的總管熟稔,他們曾是兄弟。”
  “代號也沒有?”
  “叫我中國人好了。”
  “不要開玩笑!”
  “我有一個同事叫龍,你覺得奇怪嗎?”
  記者有點亢奮,太有趣了,事事出乎意表,她原先以為來人會是一個極猥瑣可怕的中年男人,為了這一個訪問幾乎同編輯部反麵辭職:“太齷齪了,為什麽老去掀開腐屍找蛇蟲鼠蟻?如此陰暗肮髒的題材我不會做,為什麽叫我去訪問社會的渣滓?”
  可是此刻坐在她麵前的年輕人單看外表,像一杯愛爾蘭咖啡上的奶油。
  黃兆珍開口了:“告訴我關於你的職業。”
  年輕人簡單扼要地說:“我娛樂女士們,我使她們快樂。”
  “某一年齡的女士,抑或任何年紀?”
  年輕人笑笑,“同貴刊一樣,希望任何階層任何年紀的客人都光顧我們。”
  “這是否一個卑賤的行業?”
  年輕人側著頭想一想,“見仁見智。”
  “不,”黃兆珍說,“社會自有公論,無論如何,你都不能說大學教授、建築師、小提琴家這些職業不高貴。”
  “那些人裏頭也有壞人。”
  “這當然。”
  “社會重女輕男,美貌少女求出身,找到富有男伴,大家豔羨,並且稱讚女方有辦法,同樣的事發生在男子身上,即變成萬分卑下。”
  “因為社會對男性有某些期待。”
  年輕人不再爭論。
  “你收取的費用是否昂貴?”
  年輕人禮貌地答:“每一個行業裏最好的人才薪酬都不低。”
  記者好奇地問:“你是最好的嗎?”
  年輕人咧嘴而笑。
  記者唰一下漲紅了臉。
  她覺得這個訪問無法繼續。
  這次她可能交不了差。
  對方實在太漂亮,她知道她看著他的時候目光禁不住有點貪婪。
  他是一件商品哩,出一個價,隨時可以把他買下來享用,嗬當然不是一生,甚至不是一年一月,也許隻是一小時半個鍾頭。
  黃兆珍問:“怎麽樣可以見到你?”
  年輕人笑笑,取出一張卡片,“打這個電話,同導演說,你要見中國人。”
  黃兆珍點點頭。
  年輕人這時說:“我也想問一個問題。”
  “請說。”
  他的聲音很輕,“你不是真正相信,世上沒有我們這群人,天地會潔淨許多吧?”
  記者無法作答。
  “我出賣的一種服務,絕對沒有傷害過任何人,而且貨真價實,物有所值。”
  黃兆珍仍覺不妥,“可是,一個人應該以勞力來換取他的生活。”
  年輕人又揚起一道眉毛。
  記者尷尬地歎息一聲,“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
  年輕人反而要安慰她:“不,你的問題還算公道。”
  她收好筆記簿,“我忽然覺得累。”
  “或者應先回去休息。”
  記者站起來,年輕人立刻替她拉開椅子。
  記者十分惋惜,“一看就知道你是好出身,五官如此清秀,舉止十分有禮,你真不能轉行?”
  年輕人涵養工夫十分好,但笑不語。
  他目送記者離去。
  然後,他聳聳肩,重新坐下來,叫午餐吃。
  茶座裏的人開始多,人們的目光從來不會放過英俊的男女,不少人向他行注目禮,他似習以為常。
  有人前來打招呼。
  “坐,我就吃完了,你可用這張桌子。”
  對方也是個年輕人,“記者問你什麽?”
  “她不懂得發問。”
  “肯定是外行。”
  “所有問題牽涉到道德上來。”
  兩個年輕人都笑了。
  “我或許會回公司去兜個圈子。”
  他乘升降機到地庫停車場,駛出一部鐵灰色德國跑車,奔馳而去。
  公司像一爿小規模出入口行,有三四名女職員坐在電腦前操作,家具簡單而名貴,光線柔和舒適。
  女職員見到年輕人,抬起頭來打招呼:“孝文你好,導演找你。”
  經理室門打開,一名穿紅色套裝豔妝少婦婀娜地走出來,“孝文你來得正好。”
  “導演有何吩咐?”
  “來看看這位客人的要求。”
  年輕人有點無奈,“又有些什麽不合理條款?”
  導演伸出五指去撥一撥年輕人黑得發亮的頭發,“石孝文,在政府裏做官,很多時候亦需舔上頭的皮鞋呢。”
  年輕人苦笑,“她要的是什麽?”
  “她要一個懂得接吻的男伴。”
  年輕人點點頭。
  “會跳舞。
  “我還行。”
  “溫柔。”
  “可以盡量做。”
  “去吧。”
  “對方是個怎麽樣的人?”
  “不要嫌客人,我不會叫你吃虧。”
  “給我一個心理準備。”
  “她是我一個朋友的朋友,富有、寂寞,四十餘歲接近五十,兩個孩子已經大學畢業,在外國發展事業。”
  “她丈夫在何處?”
  “在他女友香閨。”
  “把真姓名告訴她,這可能會是個長期顧客。”
  年輕人轉過頭來,“我有真姓名嗎?”
  “別語帶譏諷,對,那訪問進行得如何?”
  “十分虛偽。”
  “意料中事。”
  女同事咪咪走近,“這個地址,晚上九時正,她叫艾蓮,”忽然輕輕加一句,“現在的老太太多時髦,都有英文名字。”
  導演聽了即時板起麵孔,“不得批評客人!”
  咪咪從未聽過如此嚴厲的責備,一愣,本欲答辯,人到底還算聰明,覺得勢頭不對,低下頭,不敢出聲。
  “做生意至大忌諱是對客人無禮,打工則不可對老板評頭品足,你可以不做,但是不得無禮。”
  咪咪低聲答:“是。”
  “快去做事。”
  轉過頭來,對年輕人和顏悅色,替他拉一拉襯衫領子,“孝文,記住穿西裝打領帶,還有,這位女士也許須特別耐心。”
  “我省得。”
  導演把一隻信封給他。
  年輕人將它輕輕納入袋中。
  他知道那是一張數目不少的支票,努力工作,收取酬勞,天公地道。
  九時正,他照地址,駕車到一間郊外酒店式別墅。
  別墅可按月租賃,環境清幽,他按門牌號碼按鈴,卻久久無人應門。
  年輕人倒是不怕吃閉門羹,他們規矩是酬勞先付,他想一想,走到樓下公用的泳池畔,四處找一找,沒有他心目中的人。
  他又到附設的餐廳去,問過領班,無單身女客。
  酒吧也兜了圈子,統統不見。
  年輕人沒有失望,信步走到小型閱報室,那裏擺著各式報章雜誌供住客閱讀。
  年輕人在門口張望一下,便看到他當晚的客人。
  她穿著一件黑色晚服,戴珍珠首飾,渾身發散著優雅的氣息。
  這一代的中年女性保養極佳,在柔和的台燈光線下,她看上去不過四十左右。
  離遠看,隻覺得她一管高挺的鼻子。
  原來躲在這裏。
  年輕人不動聲色,靜觀其舉止。
  隻見她在看一份英文報紙,留神一點,發覺整張報紙正在簌簌地顫抖。
  年輕人為之惻然,何用這樣緊張,可見平時已地抑到什麽地步。
  他忍不住,輕輕走到她身邊,“艾蓮?”聲線溫和。
  那中年太太猛地抬起頭來,神色驚惶,如一隻動物碰到獵犬一般。
  年輕人連忙安慰:“是我,孝文。”
  那位太太呆呆看著他。
  年輕人坐到她身邊,“記得嗎,我們今晚有約。”
  艾蓮嘴唇哆嗦。
  “你怕我?”年輕人笑,“我似洪水猛獸?”
  那位太太有雙斜飛的美目,皮膚白皙,容顏隻稍微有點鬆弛。
  她期期艾艾地說,“我已決定取消約會。”
  年輕人答:“沒問題,我收到訊息。”
  “對不起。”她低下頭。
  “不必道歉。”
  艾蓮籲出一口氣。
  “不過,我那麽遠程趕過來,你總可以讓我喝杯酒才走吧。”
  “啊,那當然。”
  “那邊好似有間酒吧。”
  艾蓮擠出一個笑,“我陪你。”
  年輕人佯裝很意外,“謝謝你。”
  艾蓮站起來,體態十分輕盈。
  她的雙手已停止顫抖。
  年輕人朝她笑笑。
  她低下頭。
  他找一張台子坐下,“想喝什麽?”
  “我隻會喝香濱。”
  年輕人立刻叫人取酒來。
  他侍候女性當然已習以為常,手勢自然體貼而舒服,艾蓮沉默,這英俊的年輕人相貌純真,不說,不點破、真像一個大弟弟。
  她遲疑了。
  丈夫去尋歡的時候,必定大搖大擺做出一副大豪客等鴛鴦燕燕圍上來爭寵吧,她卻如此鬼祟,真正女不如男!
  艾蓮想到此處,忽然抬了抬頭,眼中閃出淚光。
  不,不是為著報複。
  她沒有那麽笨,她也不恨任何人,她隻是想享受一下人生。
  都說男歡女愛是天下至大歡愉,她想探秘,她想知道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年輕人專注的眼神,溫柔的身體語言,已使她開心。
  過去十多年,丈夫對她說話,永遠一副不耐煩,正眼也不看她,無言的侮辱,故意冷落,使她心灰意冷。
  年輕人替她斟酒。
  她一幹而盡。
  今夜,悲哀似被香檳衝淡。
  年輕人像會讀她的心事。
  他輕輕問:“你可想跳舞?”
  她衝口而出:“想!”
  “好,我們到二樓夜總會去。”
  艾蓮忙點頭。
  侍應遞來帳單,年輕人連忙付過,並給了豐富的小費。
  文蓮說:“為什麽不給我帳單?”
  年輕人笑而不語。
  他拉著她的手與她走上樓梯。
  她略略掙紮一下,沒有掙脫。
  年輕人的手溫暖強壯,並且用力恰到好處。
  上一次有人握她的手,還是孩子小時候,兒子十四歲時她去拉他的手,他忙不迭縮回,並且責怪地說:“媽媽——”
  她緊緊跟在他身後。
  夜總會人擠,大把客人輪候,年輕人走到領班前,不知塞了什麽給他。
  領班笑逐顏開,“孝文,什麽風把你吹來?”
  “跳三支舞便走,不需要桌子。”
  “快進來。”
  年輕人拉著女伴進場,剛好在奏四步曲子,他把她帶到胸前,“讓我們跳舞。”
  一位棕色皮膚的女歌手在色士風伴奏下輕輕唱怨曲:“嗬我原以為是潮濡的春天,不過實際卻是我傷心的眼淚……”
  艾蓮在年輕人耳邊訝異地說:“都不像是真實的世界。”
  年輕人笑答:“當然,不然怎麽會有如許多人留戀歌台舞榭。”
  “今天真開了眼界。”
  “你把自己看得太緊,艾蓮。”
  她輕輕歎口氣。
  舞池人擠,舞伴統統隻得人貼人。
  艾蓮忽然放鬆,把臉靠近他肩膀,她額角冒著細小汗珠,覺得年輕人的身體像磁石,而她,她似鐵粉。
  三支舞隻得十五分鍾。
  “改天再來。”年輕人輕輕稅。
  艾蓮低聲央求:“再跳一個也不會有人發覺。”
  “我答應過領班。”
  “你答應過的事一定要做?”
  年輕人想一想,“不,但會盡量。”
  她隻得跟他離去。
  他陪她坐在露台上看星。
  她忍不住說:“你不是最英俊的英俊小生,可是你有一股說不出的書卷味,像你這樣一個端正的男孩子,在這個行業幹什麽?”
  年輕人麵不改容地答:“服侍同樣端莊的淑女。”
  艾蓮笑,“你很會說話。”
  “看,獵戶座在南方的天空閃爍,古詩說的鬥轉參橫欲三更,參指參宿,有七顆星,屬獵戶痤。”
  艾蓮靜靜地看向天空。
  年輕人說:“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他把她送到門口。
  艾蓮說:“今晚我很高興。”
  他笑笑,“對了,我就在一五0號房。”
  她意外,他也在這裏住?
  “如不介意,過來喝杯咖啡。”
  他欠欠身,輕輕離去。
  年輕人一早訂了一五0號房間。
  他虛掩著門,隻留一條縫子,脫掉外套,做了一杯咖啡,旋開無線電。
  這個時候,門被輕輕推開。
  他開亮一盞小小的台燈,轉過身子來。
  他看到艾蓮怯怯地站在門邊。
  他拍拍身邊的座位,艾蓮輕輕過來坐下。
  兩人都沒有交待什麽。
  年輕人笑一笑:“你放心,我不嗜煙不嗜酒也不吸毒,我會采取安全措施。”
  艾蓮凝視他,“我有點害怕。”
  “怕什麽?”
  “我會喜歡你。”
  年輕人愕然,“當然你必須喜歡我,否則的話,太可怕了。”
  艾蓮輕輕提出要求:“請先吻我。”
  年輕人笑:“那不算是過分的要求。”
  艾蓮頹然,“我有多年未曾親吻。”
  年輕人有點惻然。
  艾蓮淚盈於睫,“我隻是家中一件家具。”
  年輕人說:“噓,不必多言。”
  他輕輕摟住她的腰肢。
  可是艾蓮仍然喃喃地說:“而我的皮膚也已經鬆弛。”
  年輕人溫和地說:“我們走著瞧。”
  年輕人永遠叫人舒服,他們的聲音特別純潔,閑氣特別可靠,艾蓮相信他。
  她知道她丈夫不會向年輕女伴致歉,對不起,我的頭已禿,還有,我腰間圍著個救生圈。
  其實不是酒,那三兩杯香濱酒難不倒她,是她終於決定鬆弛下來好好享受。
  她發覺自己還在抱怨:“……家裏沒有人與我說話,一間空屋……”語氣像一個小老太太。
  年輕人捧起她的臉,非常非常溫柔:“閉嘴。”
  她靜靜落下淚來。
  第二天,她比他先走。
  在車子裏,他已經接到導演的電話。
  “到公司來一趟。”
  “待我刮了胡須換套衣裳如何?”
  “一小時後。”
  “不讓我眠一眠?”
  “你那種年紀,三日睡兩次足夠。”
  年輕人苦笑。
  回到家他淋浴洗頭更衣。
  掛外套時發覺西裝袋鼓鼓地,伸手去揭,發覺是厚厚一疊金色的現鈔。
  越豐厚的小費越表示客人滿意他提供的服務。
  他抖擻精神回到公司。
  導演正在講電話,見到他,立刻長話短說,滿臉笑容招呼。
  “孝文,怎麽樣?”
  年輕人微微笑,一言不發。
  導演讚許說:“有時我佩服你那張嘴,密不透風,所以她們都由衷喜歡你。”
  年輕人仍不出聲,隻是欠欠身子。
  “還有,孝文,”導演語氣帶著感喟,“你仿佛是我們這幫人之中唯一不等錢用的人。”
  年輕人笑。
  “艾蓮保養得十分好是不是?”
  年輕人不予置評。
  導演忍不住了,“你我之間,有什麽話是不能說的?”
  年輕人仍然緘默。
  導演悻悻然,“不說就不說,這位前淑女同我講,她想與你訂一張合同,使你單獨為她服務,薪優,有假期以及獎金。”
  年輕人開口了:“不可能,我是自由身。”
  “我也那麽同她說,可是,孝文,每個人總有一個價錢。”
  “自由無價。”
  “這個數字,為期兩年,你做不做?”
  年輕人一看那數目字,一愣,“她出手豪爽。”
  導演笑笑,“我幾乎以為那就是愛。”
  “這寧願享受自由,”年輕人想想說,“她是個好客人,我會優先給她時間。”
  這時自辦公室裏間轉出另一個妙齡女子,笑笑說:“孝文,少矜持,有花堪折好直須折了。”
  年輕人笑著招呼,“博士,你回來了。”
  那叫博士的女郎打扮相貌猶如導演一個印子印出來似。
  她手中拿著一本照相簿,“過來看看,孝文,這兩位新同事賣相如何。”
  年輕人探頭過去。
  照片中是一白種高加索及一黑色皮膚年輕男子,相貌英俊,一如演員或模特兒,穿著最時髦阿曼尼西裝。
  博士問:“如何?”
  年輕人避重就輕地答:“這個牌子的衣服已變為製服。”
  導演笑,“你知道孝文對行家一向不予任何意見。”
  年輕人苦笑,“顧問要收取顧問費用。”
  博士頷首,“這是智慧。”
  人叫她博士,當然是因為她明敏過人,由她稱讚年輕人聰明,十分見功。
  導演說:“拍檔,這兩名生力軍何時前來報到?”
  “下個星期。”
  導演有指揮能力,博士聰明伶俐,二個合作搞一門生意,自然蒸蒸日上。
  “如果沒有其它事,我先走一步。”
  博士同年輕人說:“孝文,你鄭重考慮考慮。”
  年輕人笑著離去。
  他先在住所附設的泳池遊泳三十分鍾,然後回到家,吃一個簡單的三文治,他躺在沙發上睡午覺。
  家裏電話甚少響起。
  除卻工作外,他沒有其它生活,所以他的服務特別專注,客人見到他的時候,他永遠精神奕奕。
  電話終於響了。
  他立刻清醒過來,取過聽筒。
  “中國人,我是小郭,聽著了。”
  “是。”
  “艾蓮,原名李碧如,銀行家謝汝敦的妻子,今年四十七歲。”
  年輕人噫一聲。
  “她生父是地產巨子李耀熊。”
  年輕人又嗬一聲。
  叫見慣世麵的他發出這種感歎字眼不是容易的事。
  “她育有一子一女,於偉言,二十四歲,女偉行,二十一歲,二人均已大學畢業,卻仍留北美進修。”
  年輕人應一聲。
  “李耀熊遺下極豐富財產給女兒,在社會上她是一名淑女,學養與修養極佳,不幸嫁予一名性格粗鄙但極有生意才華的男人,相信精神一定痛苦。”
  “謝謝你,小郭。”
  “不客氣。”
  “祝你客似雲來。”
  “你也是,中國人。”
  對方掛斷電話。
  年輕人躺在沙發上,雙目凝視天花板,寬大的家內一片白,在陽光照耀下十分舒適。
  中國人這個綽號還是博士給他的。
  當年他在歐洲小國家旅行,公司要找他,他老在泳池旁,博士索性對接線生說:“叫那個年輕的中國人來聽電話。”這句話傳開了,便有人叫他中國人。
  現在這綽號更有用,因為快有高加索人與非洲人來報到。
  博士麾下自然也有世界其它地區不同國籍的夥計。
  他出門去理發。
  發型師苦笑:“男式發型由短至長,再自長至短,你倒是好,以不變應萬變。”
  年輕人笑笑。
  “你有那樣稠密濃厚的黑發,像海草一樣,還有,腦尖有一個波浪。”
  年輕人答:“遺傳自家母。”
  “她一定是位美麗的女士。”
  “謝謝你。”
  發型師對年輕人似極有好感。
  年輕人心想:你不知我的職業,否則,按照俗例,總難免對我嗤之以鼻。
  他比別人緘默,並且已經決定,下次要換一個理發師。
  傍晚,他去赴約。
  人客是位日裔遊客,她把真名字告訴他:“我叫山口姬斯蒂。”
  說起來,祖孫三代已在美國生活良久,父親在二次大戰還進過集中營。
  她是一位開朗的女士,說個不停,一直天真地笑,希望年輕人帶她去尋幽探秘。
  導演總把比較好的客人介紹給他。
  然後,他抬起頭,看到了謝汝敦太太艾蓮。
  她與幾位朋友一起踏進茶座。
  年輕人依照本行規矩,目光若無其事冷淡地掃過她,回到應有的範圍內。
  可是對方卻不能這樣鎮靜,她整個人震蕩,臉上一陣青一陣紅,最終轉得煞白,等到坐下來,一抬頭才發覺年輕人已經離去,現在是兩個外籍太太坐在那裏。
  恐怕隻是幻覺,她愴惶地低頭。
  年輕人把客人帶以他熟悉的獵奇店參觀。
  這個大都會不比其它城市更肮髒更罪惡,別的地方所有,它也全有,毫不遜色。
  人客忽然問了一個很有深意的問題:“什麽使你最憤怒?”
  “婦孺受苦。”
  山口女士感喟:“真的,我最終與丈夫離婚,就是不想子女看到父母天天吵鬧而覺痛苦。”
  年輕人小心聆聽。
  她說下去:“分手後我們還是朋友,不過,他很快找到別人,而我深覺寂寞。”
  年輕人連忙岔開去:“此刻有我陪著你。”
  女士苦笑,把手放在他手上,他握住她的手。
  “你是一個可愛的年輕人。”
  她的手指腫胖,指節粗大,像是勞工手,不過戴著極大的鑽石戒指。
  女客多數為著寂寞而出來走,很少真正懷著別的目的。
  從前遊客最多,一轉頭永不見麵,最好不過,現在,不知怎地,本地客人一日比一日多,尷尬場麵恐怕會日益增加。
  山口女士愛笑,“有空到三藩市來找我,我開著一爿麵包店,生意極好,你不會有興趣學做新月麵包吧,我可以教你……”
  上一次有個客人在溫哥華郊區開農場養雞,也殷勤地留下真姓名地址,她是名寡婦,無子女,故無任何禁忌,也請他去作客。
  自酒店出來,已是深夜。
  回到公寓,導演找他。
  他微笑問:“還沒睡?”
  “少諷刺。”
  “你總是懷疑我心懷不軌。”
  “孝文,艾蓮找你。”
  “後天我好像有時間。”
  “孝文,你今年幾歲?”
  年輕人莞爾,“你欲提醒我青春易逝?”
  “真不愧是聰明人。”
  “我自有打算。”
  “孝文,艾蓮出的價錢已高至天文數字。”
  “你抽幾個傭?”
  “她七個,你七個,老規矩。”
  “十五個巴仙?你好發財。”
  “孝文,我早已發財,不消你善祝善禱。”
  “奇怪,”年輕人笑,“做你這種行業,晚上會否失眠?”
  “我睡得似嬰兒,請問你呢?”
  “我睡得似一條木。”
  “可見我倆是天生撈偏門的人才。”
  年輕人說:“不,我不打算接受她的建議。”
  “若是錢的問題——”
  “不,不是錢的問題。”
  “那你瘋了,”導演溫柔的說,“你寧願天天陪不同的客人?每晚走到不同的場合,不知人客麵長麵短,立刻要擁抱接吻,你認為那是自由?”
  “人都是天生演員。”
  “我勸她把合同縮至一年可好?”
  “三個月。”
  “起碼一年,人家投資需要回報。”
  “六個月。”
  “我去說一說。”
  “祝你好睡。”
  導演仍然十分溫柔,“彼此彼此。”
  年輕人訕笑。
  導演會勸他從良?不不不不不不,她是為著自己那筆近千萬的傭金。
  即使如此,也是很應該的。
  年輕人忽然覺得有一股寂寥之意己心底升起,不消一刻,便籠罩全身。
  日久會生情,他也是人,他不想在任何一個人客身上種下感情。
  招呼長客已經夠煩,須記得她咖啡裏加幾許奶及幾顆糖,她嘮叨過的話最好都放在心裏,她有幾個孩子,腹上疤痕從何而來,初戀在何時發生……
  與同一個客人相處一年?不可思議。
  優雅的人容與粗鄙的人客統統都是人客,收費劃一,童叟無欺,年輕人一向不予計較。
  他歎一口氣。
  第二天他本來沒有時間,可是博士硬性規定他撥三十分鍾出來去見艾蓮。
  他輕輕咒罵博士:“好一個淫媒。”
  “好了好了,”博士警告他,“你又是什麽東西。”
  他約她在山頂停車場。
  她比他早到,一見他的跑車駛至,立刻下車。
  她用一方絲巾束住頭發,看到他,十分高興,伸過手來,撥他前額頭發。
  女子喜歡那樣做,為著禮貌,他沒有閃避。
  “我昨天看到你。”
  年輕人詫異說:“昨天我在澳門訪友。”
  艾蓮吃驚,“可是我明明看到你。”
  “你認錯了人。”
  “不可能。”
  年輕人溫和而肯定,“記住,你看錯人了。”
  艾蓮忽然明白,她頷首,“這個規矩很好。”
  “是為著保護客人。”
  說罷,他看了看表。
  艾蓮急急道:“你可願接納我的建議?”
  “三個月,收費照比例付。”
  艾蓮笑,“錢不是問題。”
  富有到這種地步,的確可以說這樣的話。
  她又說:“隻是,三個月很快就會過去。”語氣似貪婪的孩子。
  這下子連年輕人都笑了,“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半年吧。”她輕輕央求。
  年輕人欠欠身。
  艾蓮知道已無法多說。
  “從明天起。”
  年輕人點點頭。
  艾蓮很高興,可是隨即又問:“昨天那位女士——”
  年輕人愕然,“哪位女士?何來女士?”
  艾蓮是聰明人,頷道道:“是,對不起,我看錯了。”
  年輕人用雙手輕輕扳住她的肩膀,她以為他要吻她,不知怎地有三分恐懼,睜大雙眼。
  可是年輕人隻是把她肩膀往後扳,“挺起胸膛,切勿佝僂,來,一二三。”
  艾蓮隻是笑。
  年輕人托著她的腰,“再直一點。”
  她依言做。
  “對了,這樣很好。”
  她看到山下去,心中不是不悲哀的,從來沒有人關心過她的胸與腰,她爬在地上也無人理會,街外人以為自幼富有的她一定擁有全球的關注,事實不是,她是傳說中可憐小富女的活例證。
  年輕人說:“你眼中一直有一股難以形容的孤寂。”
  她訝異地說:“連你都發覺了。”
  他笑笑,“明天見。”
  她問:“明早九時?”
  “不,照例是中午十二時至午夜十二時。”
  艾蓮失望,“什麽,不是二十四小時。”
  年輕人溫柔地答:“結婚是二十四小時,所以持久的婚姻甚少。”
  艾蓮笑,“那就照規矩好了。”
  她是一個大方的客人,年輕人吻她的手。
  他上車去了。
  回到公司,博士鐵青著臉踱步,女職員聚在一角竊竊私語。
  公司玻璃門被打得粉碎,辦公室一地紅漆,驟眼一看,像一地的血,觸目驚心。
  一看就知道是遭人破壞。
  年輕人問:“報了警沒有?”
  博士冷笑,“報警,如何報警?”
  年輕人立刻知道他問一個極其愚蠢的問題。
  博士這爿公司打的是旅遊公司旗號,如可向執法人士交待?
  “火速叫人來清理垃圾,鑲新玻璃,我們暫時歇業。”
  “什麽?”
  “休假,直至對方下了氣為止。”
  “那忌非遂對方所願?”
  “他要我們怕,我們就怕給他看,他順了心,就不再計較。”
  “知道是誰嗎?”
  博士仰一仰頭,“自然知道。”
  “誰結下的梁子?”
  “我心中有數。”
  “大可公平競爭,何必用肮髒手段。”
  博士忽然歇斯底裏地笑得彎下腰,“孝文,你妙語連篇,好不可愛。”
  說來說去,這是一門不能見光的行業。
  “大家回家去吧。”
  女職員匆匆離去。
  不到一會見,裝修公司派了人來,表示地毯與玻璃需要更換。
  “為何不見導演?”
  “她去找朋友。”
  “千萬不要動私刑。”
  博士有點感動,“孝文,大家聽到這個消息都跑得一千二淨,就你一人留著不走嚕裏八嗦的說了兩車話。”
  年輕人笑,“一桶漆而已,毋須害怕。”
  她歎口氣,坐下,點起一支煙。
  “又吸煙?”
  “你有完沒完?”
  年輕人舉手投降。
  “賺了艾蓮那筆,好退休了,做點小生意,平平穩穩過日子。”
  年輕人詫異,“今日咱姐弟倆是怎麽了?你勸我我勸你,不住說教。”
  博士笑。
  不一刻,導演回來,“孝文,你在這裏?”
  博士攤攤手,“討厭呢,磨著不肯走。”
  導演說:“這裏沒有你的事,放假三天,我們重新裝修。”
  年輕人看著這對姐妹花,“有事隨時聯絡。”
  博士叮囑:“抓緊艾蓮。”
  年輕人沒有回答。
  他在樓下碰到日本人佐佐木。
  “別上去了,樓上有事。”
  “我來拿支票。”
  “不用急,來,我們去喝杯咖啡。”
  佐佐木與年輕人一般穿著白襯衫牛仔褲,像是那間學校的校服,兩人看上去都幹淨舒服,一如學生。
  他們找個地方坐下。
  佐佐木說:“這一行最可怕的意外是客人在床上發生意外。”
  “願聞其詳。”
  佐佐木猶有餘悸,“我有一個客人死於心髒病。”
  “嗬不。”
  佐佐木長歎一聲,“我被警方糾纏經年,事後隻得遠走他方。”
  “不是你的錯。”
  “她灰藍色麵孔至今尚是我的噩夢。”
  “我明白。”
  日本人抬起頭來,忽然看到對麵有一個妖嬈的女子朝他微笑。
  他朝她點點頭。
  年輕人發覺了,勸道:“太危險了。”
  日本人答:“你說得對,我們走吧。”
  年輕人結帳,可是那位女士跟了過來。
  她與日本人攀談。
  基於禮貌,佐佐木不得不回應幾句。
  年輕人隻得揚揚手先走一步。
  天下雨了。
  走過時裝店的簷蓬,他進去躲雨,玻璃櫥窗內,售貨員朝他招手。
  年輕人目光落在一方陳設的絲巾上,這同艾蓮那條一模一樣,絲巾上印著一隻隻蝴蝶。
  想到他浪蕩的生涯,他低下了頭。
  他沒聽到厚玻璃內的對白。
  “那英俊小生是誰?”
  “一位客人。”
  “是男演員嗎?”
  “不,他在旅遊公司辦公。”
  “那張麵孔看了真舒服。”
  “他很客氣,可是又拒人千裏之外。”語氣惋惜。
  “也許,已經有女朋友。”
  “不,他從來都是一個人來添置衣物。”
  “通常買什麽?”
  “白襯衫一打一打那樣買,每次都付現鈔。”
  “噓,進來了。”
  年輕人挑了一條絲巾離去。
  “看,還說沒有女朋友。”
  “是我估計錯誤。”
  那天下午,導演差人給他送一隻油皮紙信殼來。
  裏邊有艾蓮的電話號碼,以及一張支票。
  看支票上日期,在上星期開出,一早導演已知他最後會答應做這一單生意。
  支票由李碧如簽署。
  雖然已屆中年,艾蓮欠缺辦事經驗,如此大麵額數目用銀行本票比較安全,查起來也複雜得多。
  也許她已經沒有任何顧忌。
  年輕人撥通電話。
  使他更吃驚的是接電話的傭人居然這樣說:“李公館。”
  她把娘家電話告訴他。
  太過光明磊落並非一個優點。
  片刻她來聽電話。
  他一開口她就認得他的聲音。
  “明天十二點正,我們在何處見麵?”
  “到我處來吃便飯。”
  他為之語塞。
  她視他為朋友,可是,他不敢當,他們並非朋友關係。
  她輕輕說:“有什麽問題?”
  “不,客人有權利選擇見麵地點。”
  艾蓮感喟,“沒想你擅自替我改了姓客名人。”
  年輕人莞爾。
  她把地址告訴他。
  他換上白襯衫西服出門去。
  年輕人並沒有立即往寧靜路李宅報到,他把車子駛到大學堂,停下來。
  不一會,放學了,學生三三兩兩散出來,他那輛跑車何等觸目,人們都轉過頭來看他。
  其中不乏年輕貌美的女生。
  有一個女生忽然舉起手朝他搖擺,她奔過來,她這樣叫他:“大哥。”
  年輕人把那方絲巾遞給妹妹。
  “你送的東西我都用不著。”
  “那麽,自己去買。”他給她一疊現鈔。
  妹妹凝視哥哥,“旅行社生意還好嗎?”
  “尚不錯,你呢,你的功課又如何?”
  “我?我隻得會考第一這件事罷了。”言若有憾。
  年輕人見她如此自信,十分安慰。
  對麵馬路有人叫她:“明珠,明珠。”
  “我約了朋友。”
  “玩得高興點。”
  年輕人這下子才把車駛往落陽路。
  既然有這樣的路名,可知夕陽西下的景色在這一帶必有可觀之處。
  因是私家路,年輕人沒來過,但見路上有二十餘間小小的白色獨立洋房,傍著海,看上去覺得心曠神怡。
  艾蓮站在大門口等他。
  她穿著一件織錦軟緞袍子,淡妝,長發束在腦後,中年就中年了,十分豁達,一點也沒有企圖隱瞞什麽,反正三十歲不死一定活到四十歲,何用掩飾年齡。
  她雙手抱在胸前,笑道:“你氣色很好。”
  “你也是。”
  “請進來。”
  年輕人問:“你一個人在這裏住?”
  “這間屋子是家父給我的遺產。”
  “嗬,沒有妒忌的丈夫?”
  她輕輕籲出一口氣,“能夠妒忌,總還有點感情吧。”
  室內不算大,布置雅致精致,分明是主人的品味。
  “喝杯香檳?”
  年輕人看著窗外的海景,“日落之前我不喝酒。”
  “那麽,喝橘子汁。”
  他轉過頭來,“我們這樣囂張地見麵,你認為不妨?”
  她坐下來,“我已經說過,我含蓄或放肆,左右不過我一個人知道。”
  年輕人笑,“現在我也知道了。”
  艾蓮看著他,“告訴我,我們有何可做。”
  “吃、睡、聊天、跳舞,你不要以為我會很多,”年輕人很坦率,“我並非唐璜。”
  艾蓮笑,“讓我們先交換真實姓名。”
  “你先說。”
  “我叫李碧如,我並無英文名。”
  “艾蓮呢?”年輕人詫異。
  “開頭我不想用真名。”
  “為何改變初衷?”
  她抬頭,“何必藏頭藏尾。”
  “我叫石孝文。”
  她笑,“這是你比較象真名字的假名字。”
  “不不,這的確是我的真名字,我給你看駕駛執照。”
  李碧如連忙擺手,“不用了,請你原諒,一個女人在家耽得太久,時間太多難免會患上尋根問底的毛病。”
  年輕人笑。
  她把頭往後仰,頭項靠在沙發背墊上。
  年輕人伸出手,搭在她的腿上。
  她跳起來,像是被子一隻熱熨鬥炙到大腿一樣,雙目驚疑。
  年輕人低聲說:“你仍然害怕。”
  她的聲音比他還低,“因為我措手不及。”
  “這又是為什麽?”
  “我從不知道,一個人的肉體可以享受那麽大的歡愉。”
  “你這樣說我很高興。”
  “那簡直是罪惡的。”
  “可是,犯罪本身是大刺激。”
  “我在犯罪嗎?”
  “當然不,我是,因為你仍是有夫之婦。”
  “離開我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以致每次她看見他,都會想,這人怎麽又胖了,襯衫領口勒得大團脂肪。
  情同陌路,就是這個意思。
  年輕人趨近她。
  正在這個時候,電話鈴響了。
  他隻得微笑,“現在你知道了,為什麽很少有人挑家裏來幽會。”
  她笑得彎腰,“我真享受與你作伴。”
  這時菲籍女傭過來說:“太太,打擾你,是小姐的電話。”
  嗬,是謝小姐找母親。
  她惆悵地坐起來,一張臉有點嬌慵的迷茫,像是剛起床的樣子。
  真可笑,她仿佛一時不記得她有個二十二歲的女兒。
  她輕輕接過電話,“偉行,找我?”
  年輕人識趣地站起來,走到另一角落去。
  一個女傭正在飯廳擺出精致的菜式。
  他隱隱聽到女主人在電話中問女兒:“你在什麽地方……那裏,飛機場?”
  年輕人走出露台去,不欲竊聽母女之間的私事。
  半晌,傭人請他進去進膳。
  他的座位在她對麵。
  他笑笑說:“剛才,我們講到哪裏?”
  她歎口氣,“你看,我在做什麽,我的年紀可以做你的母親。”
  年輕人喝一口茶,“還差~點,我並不如你想象中年輕,我在這世上已有一段時日。”
  她稍微吃幾口菜,然後放下筷子。
  “我女兒決定回來度假。”
  “你可需要陪她?”
  “不,她一直喜歡飛到東飛到西,她會得照顧自己,當然,金色信用卡的無限額戶口也幫了她不少忙。”
  年輕人笑了。
  “來,喝一碗這個素菜湯,我們這廚子還不錯。”
  年輕人低下頭,這樣下去,也許就會培養出感情來。
  這真是一個可怕的想法,他搖搖頭,想把這念頭摔出去。
  兩個人都吃得不多。
  “來,我同你到園子走走。”
  年輕人十分順從。
  走到後園,他看到小小秋千架。
  “這是小女兒時玩耍之處,不止十次八次想把它拆下,總是不舍得,孩子們晃眼成為大人,”停一停,“而大人成為老人。”
  “你還很年輕。”
  “你看不出我們年齡之間的鴻溝?”
  “什麽?”年輕人佯裝大惑不解。
  艾蓮笑,“孝文,我真喜歡你。”
  年輕人走到一花架下,抬頭訝異地問:“這是什麽花,如此燦爛華麗!”
  “這叫紫藤,一串串似葡萄是不是,種了有十年了,終於到了收獲期。”
  異香撲鼻,年輕人深深嗅一下。
  “來,陪我坐一會兒。”
  她拍拍長凳,年輕人發覺她的要求不過如此簡單。
  他握住她的手,把臉埋在其中,深吻一下。
  艾蓮輕輕說:“從來無人對我像你如此溫柔體貼。”
  不過,這是他的職業,他隻得顧左右而言他。
  “這間小別墅如仙樂都。”
  “呆會兒,我介紹偉行給你認識。”
  年輕人覺得他應出言阻止,“我想,這有點不也得尋找歡樂,沒有說隻由得他們開心,我們到在家發呆之理’,她說得正確。”
  年輕人笑。
  “導演說,她旗下的工作人員,就像鄰家的大男孩一樣,水準非常高。”
  年輕人問:“結果呢?”
  “她太客氣了,鄰家哪有如此英俊懂事的男孩。”
  年輕人說:“我必須告辭了,我們改在別的地方見。”
  她微嗔,“我說破了嘴,並未能使你回心轉意。”
  年輕人無奈,“何必叫我尷尬。”
  她嗤一聲笑出來,送他到車旁。
  年輕人擁抱她一下。
  才上車,他已經看到一輛鐵灰色大房車疾駛而至。
  一個女生跳下車來,口中喊媽媽,她一邊轉過頭來,瞪視年輕人。
  她有一染黃了的卷長發,穿五色斑爛外套,一條銀色緊身長褲,皮膚曬成深棕色,眼神狂野而充滿疑惑。
  年輕人不便再看下去,立刻把車駛走。
  奇怪,謝偉行一點也不像她母親,人也一點不如其名。
  她甚至不似千金小姐,講得難聽點,年輕人許多異性行家都比她斯文。
  可是命運硬是安排她做富家千金,沒奈何。
  車駛到公路,忽然有一部金色跑車亦步亦趨追隨尾後。
  年輕人在倒後鏡中看清楚司機的容貌,知是熟人,不禁買弄起來,車子轉彎抹角,加速,風馳電掣。
  後邊那人不甘示弱,緊盯不放,終於,兩部車一起在避車彎停下。
  年輕人哈哈大笑,下車來打招呼。
  尾隨司機原來是一妙齡豔女,過來擁抱年輕人。
  “安琪,長遠不見。”
  “剛陪一個客人自法屬維拉回來。”
  原來是行家。
  “行程可愉快?”
  安琪無奈,“他為人十分慷慨,我帶了八個箱子衣物回來,也搜刮了幾套古董首飾,可是人已經過了七十。”
  “嗯,真是老人了。”
  年輕人自車尾箱冷藏箱裏取出冰淇淋給淘伴。
  安琪坐下來,“完全沒有肌肉,觸手似爛棉花,皮膚鬆馳得一層層掛下來像破窗簾,生老病死,又數這老字最殘忍。”
  年輕人不語。
  “他不敢開燈,也不敢脫衣服,那樣替別人著想,我反而願意服侍他。”
  “有時也碰到好客人。”
  安琪忽然脫下外套,經裸背示人,恨恨地說:“你看!”
  她背上有一連串凸出疤痕,部分做過植皮手術,已經平複,其餘仍然紅腫可怕。
  年輕人立刻勸道:“過去之事不用記住。”
  一個變態客人用刀在她背上刻出妓女字樣,她逃出來時雖無生命危險,可是渾身血汙,神智昏迷,休養經年,才恢複元氣。
  安琪歎口氣說:“從此情願服侍老客。”
  吃完冰淇淋,她掏出口紅撲妝,年輕人眼尖,看到她手袋中一樣東西。
  “嗯,你已經買到了。”
  “可不是。”
  安琪十二分小心地自手袋中取出小小一頁紙,交到年輕人手中。
  年輕人又噫地一聲。
  那張紙不過四寸丁方,像一張未撕開的郵票,隻是格子小得多,似原稿紙上格子大小,密密一格一格,有針孔可以順著撕出,顏色七彩斑爛,上麵還撒著金箔。
  “金箔有什麽用?”
  “據說混合了化學品會更加刺激。”
  “難以置信,這樣一小格就可以過足癮?”
  “嗯,放進利底,片刻融解,運行全身。”
  “安琪,我勸你不要用毒品。”
  那安琪歎口氣,“孝文,說得容易,我們的職業多令人沮喪,有時再忍,也禁不住想作嘔。”
  她把頭發往腦後扯去束好。
  “找一門小生意做,或是幹脆靠節蓄度日。”
  “你又見時退休?”
  年輕人答:“再做多兩年,九七吧,九七可一定要搬大本營了。”
  安琪一聽,不禁大笑,“真沒想到各行各業都會受到影響。”
  “可不是。”
  “屆時往何處?”
  “移到一寧靜之處。”
  “你會甘於平淡?”
  “我會,你呢?”
  “我也巴不得可以過人的日子。”
  年輕人站起來向安琪道別。
  安琪問:“你最近如何?”
  “遇到一個希望戀愛的人客。”
  安琪的聲音忽然放柔,“女人都盼望戀愛,對她好一點,讓她覺得物有所值。”
  年輕人笑了。
  他們各自上車,揚揚手,絕塵而去。
  第二天早上,電話鈴響的時候,年輕人一聽,還以為是艾蓮。
  但不是。
  那女兒原來終於有像母親的地方,那是她的聲音。
  “我姓謝,我叫謝偉行,我找一個叫中國人的XX。”
  年輕人見她說話如此粗鄙,十分詫異。
  “別誤會,這電話號碼不來自家母,我從別處得到。”
  神通廣大,這號碼根本不以年輕人登記。
  “我要見你。”
  年輕人心中有氣,“見我需要預約。”
  “別擺臭架子,限你十分鍾沐浴更衣。”
  電話掛了線。
  毫無疑問,她已經在他家附近。
  不消片刻,門鈴大響,年輕人本來不想去應門,可是時間還早,鄰居一定好夢正濃,她若不罷休,恐怕會吵醒其他住客。
  年輕人披上白色浴袍去開門。
  隻見謝偉行站在門口,穿電光紫透明塑料外套,小裙子,配一雙透明高跟鞋,正在嚼口香糖。
  那雙鞋子最可愛,連麵帶跟都是透明的,沿邊鑲著假鑽石,像煞灰姑娘的那雙仙履。
  謝偉行上下打量他。
  “嗯,”她說,“果然有本錢。”
  年輕人淡淡地問:“我可以為你做什麽?”
  不料謝偉行笑了,“我毋須你提供服務。”她朝他胸口指一指。
  年輕人從沒見過那麽粗野的女子,不禁大奇,他居然覺得她可怕,連忙退後一步。
  謝偉行笑著坐下,她分明是徹夜嬉戲,一夜不寐,一早來這裏尋開心。
  而年輕人投鼠忌器,不能動彈。
  謝偉行這時忽然取出嘴裏口香糖,把那團膠貼在玻璃茶幾底部。
  年輕人歎為觀止,忍不住斥責:“你言行鄙劣!”
  謝偉行嬌聲笑起來,“倘若我是你的顧客,XX,你不會如此說吧。”
  年輕人忍無可忍,拖著她的手到門口,打開門,把她推出去。
  “我才不必受你氣!”
  他大力關上門去淋浴。
  再次出來,發覺謝偉行已經離去。
  門角留下一隻玻璃鞋,嬌小玲瓏,樣子可愛,原來適才拉扯間,她掉了一隻鞋子。
  真可笑,在現實世界裏,他不是信男,她亦非善女。
  他把鞋子順手擱架子上。
  年輕人與小郭通了一次電話。
  小郭這樣同他說:“要掀你的底,還不容易,閣下是貴行業的楚翹呢。”
  年輕人沉默。
  “一行之尊,不知多少人羨慕。”
  “別說。”
  “利用這個機會,賺一點,儲蓄起來,大可退休。”
  年輕人啼笑皆非,“小郭,如果我需要你的忠告,我會請教你。”
  他駕車前往寧靜路。
  屋主人李碧如在大門前等他,斜斜倚著門框,姿勢優雅。
  他輕輕說:“你不需要出來等我。”
  “我反正無事可做。”
  年輕人取笑:“有事可做則叫我補空?”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著急,“我——”
  他連忙說:“來,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她又警惕,“何處?”
  年輕人溫柔地說:“反正你已沉淪,何必問那麽多。”
  他必須使她時覺得墮落的快感,並且,他對她有相同需要。
  他把鼻尖貼到她額角去。
  她呢喃地說:“嗅上去你是那麽新鮮……”
  可是實際上已經腐爛,他歎息。
  他當然不會把心中話說出來。
  年輕人把女伴帶到一所健身室。
  艾蓮駭笑,“不,我不會進去。”
  他說:“那就不要抱怨身段不夠結實。”
  “有幫助嗎?”
  “世上沒有白流的汗。”
  她隻得跟隨他身後,他緊緊握著她的手,她喜歡他那樣做,她也知道,不是每個人願意那樣做,她聽過一位結識年輕男友的女士說,那人從不在街上拉她的手,甚至是並排走,他認為她配他不起,可是,又與她在一起,當事人不知道,這是一種精神虐待。
  那間健身室規模不大,可是地方整潔,設備先進,他陪著她聽導師指點,接著換上運動衣,一舉起啞鈴,已經叫苦。
  手臂肌肉不知多久沒獲得適當運動,最初隻能做幾下。
  她覺得滑稽,頹然放下啞鈴,笑得落淚。
  慢慢施展四肢,覺得說不出的舒服。
  她服貼了,“謝謝你帶我來。”
  離去時打算結帳,櫃台職員微笑說:“已經付過了。”
  她轉過頭來,無比詫異,“你緣何時時替我付帳?”
  他推開門,“我為什麽不能替你付帳?”
  她感喟了。
  在她李碧如的生活中,付帳也許是最重要的職責,他們隻有在叫她付帳的時候,才略為和顏悅色。
  丈夫、子女,都擅長把一疊疊文件擱麵前叫她簽署,每次她都微笑說:“家父囑咐我,未細閱文件之前,不得簽名。”
  當然,她不是不知道,這個年輕人最終會把所有的帳單轉嫁到她頭上,他不可能帶著錢來打工,可是,他就是叫她舒服,付賬也值得。
  “現在我們到哪裏去?”
  “吃完中飯,送你回家打一個中覺。”
  她咳嗽一聲,“我在想,或許你不介意一起出門到——”
  年輕人接上去:“那些風景區都很悶。”
  “那麽,到東京走走。”
  “我對東洋次文化亦無多大興趣。”
  “這樣吧,地方由你挑。”
  “我愛去的地方你未必有興趣。”
  “不會的,你說好了。”
  年輕人笑笑,“譬如說,睡房。”
  她涮一下漲紅了臉。
  吃飯的地方遇見熟人,有女士過來與她打招呼,她大方應付,朋友站著與她說話,年輕人連忙站起來拉椅子。
  出過一身汗的她看上去容光煥發,心情愉快,年輕人覺得自傲,最要緊是顧客滿意開心。
  在停車場裏,他遇到佐佐木,那日本人身後跟著一黑一白兩個英俊的年輕男子。
  他們談了幾句。
  “博士已決定更改店名。”
  “那也好。”
  他們朝艾蓮笑笑,登車離去。
  艾蓮問:“你的同事?”
  年輕人看著她微笑,“要不要叫他們一起來?極有趣的。”
  她大驚,“不不不——”隨即沉默下來,她被侵犯了,同時,她也知道他也被她得罪。
  太可悲,真沒想到這樣關係的兩個人居然還各自有自尊。
  人是何其可笑的一種動物。
  第二天他本來沒有時間,可是博士硬性規定他撥三十分鍾出來去見艾蓮。
  他輕輕咒罵博士:“好一個淫媒。”
  “好了好了,”博士警告他,“你又是什麽東西。”
  他約她在山頂停車場。
  她比他早到,一見他的跑車駛至,立刻下車。
  她用一方絲巾束住頭發,看到他,十分高興,伸過手來,撥他前額頭發。
  女子喜歡那樣做,為著禮貌,他沒有閃避。
  “我昨天看到你。”
  年輕人詫異說:“昨天我在澳門訪友。”
  艾蓮吃驚,“可是我明明看到你。”
  “你認錯了人。”
  “不可能。”
  年輕人溫和而肯定,“記住,你看錯人了。”
  艾蓮忽然明白,她頷首,“這個規矩很好。”
  “是為著保護客人。”
  說罷,他看了看表。
  艾蓮急急道:“你可願接納我的建議?”
  “三個月,收費照比例付。”
  艾蓮笑,“錢不是問題。”
  富有到這種地步,的確可以說這樣的話。
  她又說:“隻是,三個月很快就會過去。”語氣似貪婪的孩子。
  這下子連年輕人都笑了,“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半年吧。”她輕輕央求。
  年輕人欠欠身。
  艾蓮知道已無法多說。
  “從明天起。”
  年輕人點點頭。
  艾蓮很高興,可是隨即又問:“昨天那位女士——”
  年輕人愕然,“哪位女士?何來女士?”
  艾蓮是聰明人,頷道道:“是,對不起,我看錯了。”
  年輕人用雙手輕輕扳住她的肩膀,她以為他要吻她,不知怎地有三分恐懼,睜大雙眼。
  可是年輕人隻是把她肩膀往後扳,“挺起胸膛,切勿佝僂,來,一二三。”
  艾蓮隻是笑。
  年輕人托著她的腰,“再直一點。”
  她依言做。
  “對了,這樣很好。”
  她看到山下去,心中不是不悲哀的,從來沒有人關心過她的胸與腰,她爬在地上也無人理會,街外人以為自幼富有的她一定擁有全球的關注,事實不是,她是傳說中可憐小富女的活例證。
  年輕人說:“你眼中一直有一股難以形容的孤寂。”
  她訝異地說:“連你都發覺了。”
  他笑笑,“明天見。”
  她問:“明早九時?”
  “不,照例是中午十二時至午夜十二時。”
  艾蓮失望,“什麽,不是二十四小時。”
  年輕人溫柔地答:“結婚是二十四小時,所以持久的婚姻甚少。”
  艾蓮笑,“那就照規矩好了。”
  她是一個大方的客人,年輕人吻她的手。
  他上車去了。
  回到公司,博士鐵青著臉踱步,女職員聚在一角竊竊私語。
  公司玻璃門被打得粉碎,辦公室一地紅漆,驟眼一看,像一地的血,觸目驚心。
  一看就知道是遭人破壞。
  年輕人問:“報了警沒有?”
  博士冷笑,“報警,如何報警?”
  年輕人立刻知道他問一個極其愚蠢的問題。
  博士這爿公司打的是旅遊公司旗號,如可向執法人士交待?
  “火速叫人來清理垃圾,鑲新玻璃,我們暫時歇業。”
  “什麽?”
  “休假,直至對方下了氣為止。”
  “那忌非遂對方所願?”
  “他要我們怕,我們就怕給他看,他順了心,就不再計較。”
  “知道是誰嗎?”
  博士仰一仰頭,“自然知道。”
  “誰結下的梁子?”
  “我心中有數。”
  “大可公平競爭,何必用肮髒手段。”
  博士忽然歇斯底裏地笑得彎下腰,“孝文,你妙語連篇,好不可愛。”
  說來說去,這是一門不能見光的行業。
  “大家回家去吧。”
  女職員匆匆離去。
  不到一會見,裝修公司派了人來,表示地毯與玻璃需要更換。
  “為何不見導演?”
  “她去找朋友。”
  “千萬不要動私刑。”
  博士有點感動,“孝文,大家聽到這個消息都跑得一千二淨,就你一人留著不走嚕裏八嗦的說了兩車話。”
  年輕人笑,“一桶漆而已,毋須害怕。”
  她歎口氣,坐下,點起一支煙。
  “又吸煙?”
  “你有完沒完?”
  年輕人舉手投降。
  “賺了艾蓮那筆,好退休了,做點小生意,平平穩穩過日子。”
  年輕人詫異,“今日咱姐弟倆是怎麽了?你勸我我勸你,不住說教。”
  博士笑。
  不一刻,導演回來,“孝文,你在這裏?”
  博士攤攤手,“討厭呢,磨著不肯走。”
  導演說:“這裏沒有你的事,放假三天,我們重新裝修。”
  年輕人看著這對姐妹花,“有事隨時聯絡。”
  博士叮囑:“抓緊艾蓮。”
  年輕人沒有回答。
  他在樓下碰到日本人佐佐木。
  “別上去了,樓上有事。”
  “我來拿支票。”
  “不用急,來,我們去喝杯咖啡。”
  佐佐木與年輕人一般穿著白襯衫牛仔褲,像是那間學校的校服,兩人看上去都幹淨舒服,一如學生。
  他們找個地方坐下。
  佐佐木說:“這一行最可怕的意外是客人在床上發生意外。”
  “願聞其詳。”
  佐佐木猶有餘悸,“我有一個客人死於心髒病。”
  “嗬不。”
  佐佐木長歎一聲,“我被警方糾纏經年,事後隻得遠走他方。”
  “不是你的錯。”
  “她灰藍色麵孔至今尚是我的噩夢。”
  “我明白。”
  日本人抬起頭來,忽然看到對麵有一個妖嬈的女子朝他微笑。
  他朝她點點頭。
  年輕人發覺了,勸道:“太危險了。”
  日本人答:“你說得對,我們走吧。”
  年輕人結帳,可是那位女士跟了過來。
  她與日本人攀談。
  基於禮貌,佐佐木不得不回應幾句。
  年輕人隻得揚揚手先走一步。
  天下雨了。
  走過時裝店的簷蓬,他進去躲雨,玻璃櫥窗內,售貨員朝他招手。
  年輕人目光落在一方陳設的絲巾上,這同艾蓮那條一模一樣,絲巾上印著一隻隻蝴蝶。
  想到他浪蕩的生涯,他低下了頭。
  他沒聽到厚玻璃內的對白。
  “那英俊小生是誰?”
  “一位客人。”
  “是男演員嗎?”
  “不,他在旅遊公司辦公。”
  “那張麵孔看了真舒服。”
  “他很客氣,可是又拒人千裏之外。”語氣惋惜。
  “也許,已經有女朋友。”
  “不,他從來都是一個人來添置衣物。”
  “通常買什麽?”
  “白襯衫一打一打那樣買,每次都付現鈔。”
  “噓,進來了。”
  年輕人挑了一條絲巾離去。
  “看,還說沒有女朋友。”
  “是我估計錯誤。”
  那天下午,導演差人給他送一隻油皮紙信殼來。
  裏邊有艾蓮的電話號碼,以及一張支票。
  看支票上日期,在上星期開出,一早導演已知他最後會答應做這一單生意。
  支票由李碧如簽署。
  雖然已屆中年,艾蓮欠缺辦事經驗,如此大麵額數目用銀行本票比較安全,查起來也複雜得多。
  也許她已經沒有任何顧忌。
  年輕人撥通電話。
  使他更吃驚的是接電話的傭人居然這樣說:“李公館。”
  她把娘家電話告訴他。
  太過光明磊落並非一個優點。
  片刻她來聽電話。
  他一開口她就認得他的聲音。
  “明天十二點正,我們在何處見麵?”
  “到我處來吃便飯。”
  他為之語塞。
  她視他為朋友,可是,他不敢當,他們並非朋友關係。
  她輕輕說:“有什麽問題?”
  “不,客人有權利選擇見麵地點。”
  艾蓮感喟,“沒想你擅自替我改了姓客名人。”
  年輕人莞爾。
  她把地址告訴他。
  他換上白襯衫西服出門去。
  年輕人並沒有立即往寧靜路李宅報到,他把車子駛到大學堂,停下來。
  不一會,放學了,學生三三兩兩散出來,他那輛跑車何等觸目,人們都轉過頭來看他。
  其中不乏年輕貌美的女生。
  有一個女生忽然舉起手朝他搖擺,她奔過來,她這樣叫他:“大哥。”
  年輕人把那方絲巾遞給妹妹。
  “你送的東西我都用不著。”
  “那麽,自己去買。”他給她一疊現鈔。
  妹妹凝視哥哥,“旅行社生意還好嗎?”
  “尚不錯,你呢,你的功課又如何?”
  “我?我隻得會考第一這件事罷了。”言若有憾。
  年輕人見她如此自信,十分安慰。
  對麵馬路有人叫她:“明珠,明珠。”
  “我約了朋友。”
  “玩得高興點。”
  年輕人這下子才把車駛往落陽路。
  既然有這樣的路名,可知夕陽西下的景色在這一帶必有可觀之處。
  因是私家路,年輕人沒來過,但見路上有二十餘間小小的白色獨立洋房,傍著海,看上去覺得心曠神怡。
  艾蓮站在大門口等他。
  她穿著一件織錦軟緞袍子,淡妝,長發束在腦後,中年就中年了,十分豁達,一點也沒有企圖隱瞞什麽,反正三十歲不死一定活到四十歲,何用掩飾年齡。
  她雙手抱在胸前,笑道:“你氣色很好。”
  “你也是。”
  “請進來。”
  年輕人問:“你一個人在這裏住?”
  “這間屋子是家父給我的遺產。”
  “嗬,沒有妒忌的丈夫?”
  她輕輕籲出一口氣,“能夠妒忌,總還有點感情吧。”
  室內不算大,布置雅致精致,分明是主人的品味。
  “喝杯香檳?”
  年輕人看著窗外的海景,“日落之前我不喝酒。”
  “那麽,喝橘子汁。”
  他轉過頭來,“我們這樣囂張地見麵,你認為不妨?”
  她坐下來,“我已經說過,我含蓄或放肆,左右不過我一個人知道。”
  年輕人笑,“現在我也知道了。”
  艾蓮看著他,“告訴我,我們有何可做。”
  “吃、睡、聊天、跳舞,你不要以為我會很多,”年輕人很坦率,“我並非唐璜。”
  艾蓮笑,“讓我們先交換真實姓名。”
  “你先說。”
  “我叫李碧如,我並無英文名。”
  “艾蓮呢?”年輕人詫異。
  “開頭我不想用真名。”
  “為何改變初衷?”
  她抬頭,“何必藏頭藏尾。”
  “我叫石孝文。”
  她笑,“這是你比較象真名字的假名字。”
  “不不,這的確是我的真名字,我給你看駕駛執照。”
  李碧如連忙擺手,“不用了,請你原諒,一個女人在家耽得太久,時間太多難免會患上尋根問底的毛病。”
  年輕人笑。
  她把頭往後仰,頭項靠在沙發背墊上。
  年輕人伸出手,搭在她的腿上。
  她跳起來,像是被子一隻熱熨鬥炙到大腿一樣,雙目驚疑。
  年輕人低聲說:“你仍然害怕。”
  她的聲音比他還低,“因為我措手不及。”
  “這又是為什麽?”
  “我從不知道,一個人的肉體可以享受那麽大的歡愉。”
  “你這樣說我很高興。”
  “那簡直是罪惡的。”
  “可是,犯罪本身是大刺激。”
  “我在犯罪嗎?”
  “當然不,我是,因為你仍是有夫之婦。”
  “離開我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以致每次她看見他,都會想,這人怎麽又胖了,襯衫領口勒得大團脂肪。
  情同陌路,就是這個意思。
  年輕人趨近她。
  正在這個時候,電話鈴響了。
  他隻得微笑,“現在你知道了,為什麽很少有人挑家裏來幽會。”
  她笑得彎腰,“我真享受與你作伴。”
  這時菲籍女傭過來說:“太太,打擾你,是小姐的電話。”
  嗬,是謝小姐找母親。
  她惆悵地坐起來,一張臉有點嬌慵的迷茫,像是剛起床的樣子。
  真可笑,她仿佛一時不記得她有個二十二歲的女兒。
  她輕輕接過電話,“偉行,找我?”
  年輕人識趣地站起來,走到另一角落去。
  一個女傭正在飯廳擺出精致的菜式。
  他隱隱聽到女主人在電話中問女兒:“你在什麽地方……那裏,飛機場?”
  年輕人走出露台去,不欲竊聽母女之間的私事。
  半晌,傭人請他進去進膳。
  他的座位在她對麵。
  他笑笑說:“剛才,我們講到哪裏?”
  她歎口氣,“你看,我在做什麽,我的年紀可以做你的母親。”
  年輕人喝一口茶,“還差~點,我並不如你想象中年輕,我在這世上已有一段時日。”
  她稍微吃幾口菜,然後放下筷子。
  “我女兒決定回來度假。”
  “你可需要陪她?”
  “不,她一直喜歡飛到東飛到西,她會得照顧自己,當然,金色信用卡的無限額戶口也幫了她不少忙。”
  年輕人笑了。
  “來,喝一碗這個素菜湯,我們這廚子還不錯。”
  年輕人低下頭,這樣下去,也許就會培養出感情來。
  這真是一個可怕的想法,他搖搖頭,想把這念頭摔出去。
  兩個人都吃得不多。
  “來,我同你到園子走走。”
  年輕人十分順從。
  走到後園,他看到小小秋千架。
  “這是小女兒時玩耍之處,不止十次八次想把它拆下,總是不舍得,孩子們晃眼成為大人,”停一停,“而大人成為老人。”
  “你還很年輕。”
  “你看不出我們年齡之間的鴻溝?”
  “什麽?”年輕人佯裝大惑不解。
  艾蓮笑,“孝文,我真喜歡你。”
  年輕人走到一花架下,抬頭訝異地問:“這是什麽花,如此燦爛華麗!”
  “這叫紫藤,一串串似葡萄是不是,種了有十年了,終於到了收獲期。”
  異香撲鼻,年輕人深深嗅一下。
  “來,陪我坐一會兒。”
  她拍拍長凳,年輕人發覺她的要求不過如此簡單。
  他握住她的手,把臉埋在其中,深吻一下。
  艾蓮輕輕說:“從來無人對我像你如此溫柔體貼。”
  不過,這是他的職業,他隻得顧左右而言他。
  “這間小別墅如仙樂都。”
  “呆會兒,我介紹偉行給你認識。”
  年輕人覺得他應出言阻止,“我想,這有點不也得尋找歡樂,沒有說隻由得他們開心,我們到在家發呆之理’,她說得正確。”
  年輕人笑。
  “導演說,她旗下的工作人員,就像鄰家的大男孩一樣,水準非常高。”
  年輕人問:“結果呢?”
  “她太客氣了,鄰家哪有如此英俊懂事的男孩。”
  年輕人說:“我必須告辭了,我們改在別的地方見。”
  她微嗔,“我說破了嘴,並未能使你回心轉意。”
  年輕人無奈,“何必叫我尷尬。”
  她嗤一聲笑出來,送他到車旁。
  年輕人擁抱她一下。
  才上車,他已經看到一輛鐵灰色大房車疾駛而至。
  一個女生跳下車來,口中喊媽媽,她一邊轉過頭來,瞪視年輕人。
  她有一染黃了的卷長發,穿五色斑爛外套,一條銀色緊身長褲,皮膚曬成深棕色,眼神狂野而充滿疑惑。
  年輕人不便再看下去,立刻把車駛走。
  奇怪,謝偉行一點也不像她母親,人也一點不如其名。
  她甚至不似千金小姐,講得難聽點,年輕人許多異性行家都比她斯文。
  可是命運硬是安排她做富家千金,沒奈何。
  車駛到公路,忽然有一部金色跑車亦步亦趨追隨尾後。
  年輕人在倒後鏡中看清楚司機的容貌,知是熟人,不禁買弄起來,車子轉彎抹角,加速,風馳電掣。
  後邊那人不甘示弱,緊盯不放,終於,兩部車一起在避車彎停下。
  年輕人哈哈大笑,下車來打招呼。
  尾隨司機原來是一妙齡豔女,過來擁抱年輕人。
  “安琪,長遠不見。”
  “剛陪一個客人自法屬維拉回來。”
  原來是行家。
  “行程可愉快?”
  安琪無奈,“他為人十分慷慨,我帶了八個箱子衣物回來,也搜刮了幾套古董首飾,可是人已經過了七十。”
  “嗯,真是老人了。”
  年輕人自車尾箱冷藏箱裏取出冰淇淋給淘伴。
  安琪坐下來,“完全沒有肌肉,觸手似爛棉花,皮膚鬆馳得一層層掛下來像破窗簾,生老病死,又數這老字最殘忍。”
  年輕人不語。
  “他不敢開燈,也不敢脫衣服,那樣替別人著想,我反而願意服侍他。”
  “有時也碰到好客人。”
  安琪忽然脫下外套,經裸背示人,恨恨地說:“你看!”
  她背上有一連串凸出疤痕,部分做過植皮手術,已經平複,其餘仍然紅腫可怕。
  年輕人立刻勸道:“過去之事不用記住。”
  一個變態客人用刀在她背上刻出妓女字樣,她逃出來時雖無生命危險,可是渾身血汙,神智昏迷,休養經年,才恢複元氣。
  安琪歎口氣說:“從此情願服侍老客。”
  吃完冰淇淋,她掏出口紅撲妝,年輕人眼尖,看到她手袋中一樣東西。
  “嗯,你已經買到了。”
  “可不是。”
  安琪十二分小心地自手袋中取出小小一頁紙,交到年輕人手中。
  年輕人又噫地一聲。
  那張紙不過四寸丁方,像一張未撕開的郵票,隻是格子小得多,似原稿紙上格子大小,密密一格一格,有針孔可以順著撕出,顏色七彩斑爛,上麵還撒著金箔。
  “金箔有什麽用?”
  “據說混合了化學品會更加刺激。”
  “難以置信,這樣一小格就可以過足癮?”
  “嗯,放進利底,片刻融解,運行全身。”
  “安琪,我勸你不要用毒品。”
  那安琪歎口氣,“孝文,說得容易,我們的職業多令人沮喪,有時再忍,也禁不住想作嘔。”
  她把頭發往腦後扯去束好。
  “找一門小生意做,或是幹脆靠節蓄度日。”
  “你又見時退休?”
  年輕人答:“再做多兩年,九七吧,九七可一定要搬大本營了。”
  安琪一聽,不禁大笑,“真沒想到各行各業都會受到影響。”
  “可不是。”
  “屆時往何處?”
  “移到一寧靜之處。”
  “你會甘於平淡?”
  “我會,你呢?”
  “我也巴不得可以過人的日子。”
  年輕人站起來向安琪道別。
  安琪問:“你最近如何?”
  “遇到一個希望戀愛的人客。”
  安琪的聲音忽然放柔,“女人都盼望戀愛,對她好一點,讓她覺得物有所值。”
  年輕人笑了。
  他們各自上車,揚揚手,絕塵而去。
  第二天早上,電話鈴響的時候,年輕人一聽,還以為是艾蓮。
  但不是。
  那女兒原來終於有像母親的地方,那是她的聲音。
  “我姓謝,我叫謝偉行,我找一個叫中國人的XX。”
  年輕人見她說話如此粗鄙,十分詫異。
  “別誤會,這電話號碼不來自家母,我從別處得到。”
  神通廣大,這號碼根本不以年輕人登記。
  “我要見你。”
  年輕人心中有氣,“見我需要預約。”
  “別擺臭架子,限你十分鍾沐浴更衣。”
  電話掛了線。
  毫無疑問,她已經在他家附近。
  不消片刻,門鈴大響,年輕人本來不想去應門,可是時間還早,鄰居一定好夢正濃,她若不罷休,恐怕會吵醒其他住客。
  年輕人披上白色浴袍去開門。
  隻見謝偉行站在門口,穿電光紫透明塑料外套,小裙子,配一雙透明高跟鞋,正在嚼口香糖。
  那雙鞋子最可愛,連麵帶跟都是透明的,沿邊鑲著假鑽石,像煞灰姑娘的那雙仙履。
  謝偉行上下打量他。
  “嗯,”她說,“果然有本錢。”
  年輕人淡淡地問:“我可以為你做什麽?”
  不料謝偉行笑了,“我毋須你提供服務。”她朝他胸口指一指。
  年輕人從沒見過那麽粗野的女子,不禁大奇,他居然覺得她可怕,連忙退後一步。
  謝偉行笑著坐下,她分明是徹夜嬉戲,一夜不寐,一早來這裏尋開心。
  而年輕人投鼠忌器,不能動彈。
  謝偉行這時忽然取出嘴裏口香糖,把那團膠貼在玻璃茶幾底部。
  年輕人歎為觀止,忍不住斥責:“你言行鄙劣!”
  謝偉行嬌聲笑起來,“倘若我是你的顧客,XX,你不會如此說吧。”
  年輕人忍無可忍,拖著她的手到門口,打開門,把她推出去。
  “我才不必受你氣!”
  他大力關上門去淋浴。
  再次出來,發覺謝偉行已經離去。
  門角留下一隻玻璃鞋,嬌小玲瓏,樣子可愛,原來適才拉扯間,她掉了一隻鞋子。
  真可笑,在現實世界裏,他不是信男,她亦非善女。
  他把鞋子順手擱架子上。
  年輕人與小郭通了一次電話。
  小郭這樣同他說:“要掀你的底,還不容易,閣下是貴行業的楚翹呢。”
  年輕人沉默。
  “一行之尊,不知多少人羨慕。”
  “別說。”
  “利用這個機會,賺一點,儲蓄起來,大可退休。”
  年輕人啼笑皆非,“小郭,如果我需要你的忠告,我會請教你。”
  他駕車前往寧靜路。
  屋主人李碧如在大門前等他,斜斜倚著門框,姿勢優雅。
  他輕輕說:“你不需要出來等我。”
  “我反正無事可做。”
  年輕人取笑:“有事可做則叫我補空?”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著急,“我——”
  他連忙說:“來,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她又警惕,“何處?”
  年輕人溫柔地說:“反正你已沉淪,何必問那麽多。”
  他必須使她時覺得墮落的快感,並且,他對她有相同需要。
  他把鼻尖貼到她額角去。
  她呢喃地說:“嗅上去你是那麽新鮮……”
  可是實際上已經腐爛,他歎息。
  他當然不會把心中話說出來。
  年輕人把女伴帶到一所健身室。
  艾蓮駭笑,“不,我不會進去。”
  他說:“那就不要抱怨身段不夠結實。”
  “有幫助嗎?”
  “世上沒有白流的汗。”
  她隻得跟隨他身後,他緊緊握著她的手,她喜歡他那樣做,她也知道,不是每個人願意那樣做,她聽過一位結識年輕男友的女士說,那人從不在街上拉她的手,甚至是並排走,他認為她配他不起,可是,又與她在一起,當事人不知道,這是一種精神虐待。
  那間健身室規模不大,可是地方整潔,設備先進,他陪著她聽導師指點,接著換上運動衣,一舉起啞鈴,已經叫苦。
  手臂肌肉不知多久沒獲得適當運動,最初隻能做幾下。
  她覺得滑稽,頹然放下啞鈴,笑得落淚。
  慢慢施展四肢,覺得說不出的舒服。
  她服貼了,“謝謝你帶我來。”
  離去時打算結帳,櫃台職員微笑說:“已經付過了。”
  她轉過頭來,無比詫異,“你緣何時時替我付帳?”
  他推開門,“我為什麽不能替你付帳?”
  她感喟了。
  在她李碧如的生活中,付帳也許是最重要的職責,他們隻有在叫她付帳的時候,才略為和顏悅色。
  丈夫、子女,都擅長把一疊疊文件擱麵前叫她簽署,每次她都微笑說:“家父囑咐我,未細閱文件之前,不得簽名。”
  當然,她不是不知道,這個年輕人最終會把所有的帳單轉嫁到她頭上,他不可能帶著錢來打工,可是,他就是叫她舒服,付賬也值得。
  “現在我們到哪裏去?”
  “吃完中飯,送你回家打一個中覺。”
  她咳嗽一聲,“我在想,或許你不介意一起出門到——”
  年輕人接上去:“那些風景區都很悶。”
  “那麽,到東京走走。”
  “我對東洋次文化亦無多大興趣。”
  “這樣吧,地方由你挑。”
  “我愛去的地方你未必有興趣。”
  “不會的,你說好了。”
  年輕人笑笑,“譬如說,睡房。”
  她涮一下漲紅了臉。
  吃飯的地方遇見熟人,有女士過來與她打招呼,她大方應付,朋友站著與她說話,年輕人連忙站起來拉椅子。
  出過一身汗的她看上去容光煥發,心情愉快,年輕人覺得自傲,最要緊是顧客滿意開心。
  在停車場裏,他遇到佐佐木,那日本人身後跟著一黑一白兩個英俊的年輕男子。
  他們談了幾句。
  “博士已決定更改店名。”
  “那也好。”
  他們朝艾蓮笑笑,登車離去。
  艾蓮問:“你的同事?”
  年輕人看著她微笑,“要不要叫他們一起來?極有趣的。”
  她大驚,“不不不——”隨即沉默下來,她被侵犯了,同時,她也知道他也被她得罪。
  太可悲,真沒想到這樣關係的兩個人居然還各自有自尊。
  人是何其可笑的一種動物。
  那天下午,他陪她飛到東京去。
  他送她一盒衣物,她以為是一套睡衣,打開來,發覺是一條緊身黑皮褲。
  她駭笑,這可是怎麽穿得上去。
  他叫她躺下,拿來一隻噴壺,賺小的部位噴些水,皮料濕水後可以拉寬一點,漸漸一寸一寸那樣把拉鏈拉上。
  她訴苦:“我不能呼吸!”
  “可以,別擔心。”
  “這樣像是受刑。”
  皮褲貼著腿腹,似一層光亮的皮膚。
  接著,他叫她化下濃妝,把她頭發抓鬆,跟他到鬧市逛。
  他仍然穿白襯衫藍布褲,看上去似一個學生拖著一個流鶯。
  傍晚,街上那些夜之女神向她投來豔羨目光,像是羨慕她找到個好客人。
  他與她站在街上吃牛肉麵。
  “我還以為你不喜歡東京,可是你到了此地十足似日本人。”
  年輕人笑笑。
  “會講日文嗎?”
  他輕輕地在她耳邊說起來,聲音柔靡纏綿,她聽不懂,可是一邊耳朵熱辣辣。
  半晌她問:“講什麽?”
  “夏季大減價,一切貨品二至五折,賓客必可滿載而歸。”他指著對麵百貨公司告示。
  艾蓮一楞,笑不可抑,由此可知不是說些什麽,而是如何說出來才最重要。
  能叫她笑,真不容易。
  她伸手去摸他的麵孔,“真不介意終身與你廝守。”
  年輕人摟住她的腰,不,不會有人願意一輩子做賣買。
  她詫異時間過得那麽快,她願意繼續享受這種雙腳踩在雲霧裏的感覺。
  “陪我去三藩市。”
  “今天累了,明天再說。”
  她買了一隻金表送他,他拆開一看,還給她,“我隻戴泰密士。”
  她還在躊躇。
  他喚她:“過來,緞子床單非常柔軟。”
  在舊金山,他們住在她的公寓裏。
  早上,她穿著浴袍站在露台看金門橋,聽見他捧出咖啡,她轉過頭來說:“我從未試過如此快樂。”
  他不語,輕輕坐在她身邊。
  那天晚上,他倆出去吃飯,侍者剛捧上龍蝦湯,忽然之間,水晶燈不住搖晃,燈光一明一滅,台椅震動,眾皆愕然。
  年輕人低聲嚷:“地震!”
  立刻把女伴拉到台底躲藏。
  這隻是一次微震,可是牆壁上的裝飾全部掉下來了,落了一地,顧客驚惶失措。
  年輕人脫了外套罩住她的頭,整個身子伏在她身上。
  震停了,大家紛紛鑽出來,她呼出一口氣。
  看著他,她問:“你倒不擔心自己的安危。”
  他答:“先照顧婦孺。”
  她無話可說。
  從來沒有人這樣關心她。
  他們散步到街上。
  夜總會門口站著豔女,看到異性走過,把雨衣掀開,叫他們看到裸露,“進來,一分鍾免費看,一分鍾免費。”
  她問:“這是脫衣舞?”
  年輕人額首。
  “我從未看過。”
  “這些不好看,舞娘身上有針孔,有機會我陪你去看高尚點的表演。”
  她訝異,“色情表演也分層次?”
  他笑笑,“分十八流,最高境界的稱藝術。”
  她深深歎口氣,“我懂得太少。”
  “你懂得風中接吻嗎?”
  舊金山的風冷且勁,情侶實在有必要擁抱。
  即使在旅行期間,他也帶著簡單的運動器材。
  他有一條單杠,他把她抱上去,叫她雙手握住,一放,她直嚷。
  時間真像回到二十年之前去。
  這是買回來的歲月。
  她忍不住問他:“若果這是你的假意,你的真情是什麽樣子?”
  他不想回答,他根本沒有真情。
  客人都這樣,日子長了,她們都無可避免追究真假問題。
  她伏在他胸前,“你的皮膚多麽漂亮。”
  許多人客都那樣說過。
  但是這個叫李碧如的顧客比較特殊,她對人有一定的尊重,而且,因為真正富有,嘴裏從來不提錢字。
  他喜歡她。
  第二天,她同他說:“我想你陪我去見我大兒偉言。”
  年輕人揚起一道眉,他略為意外,可是言語中一點不露出來。
  “我駕車送你。”
  他是最好的遊伴,全世界各大城市的道路網了如指掌,各國語言亦全講得通。
  她看著他,“偉言同他父親已經沒來往,這些年來,隻有我比較同情他。”
  年輕人不說話。
  謝偉言住在市中心,住宅十分特別,由貨倉改建,乘一部載貨電梯直達,藝術家喜歡這種別致的居所,室內裝飾做得一絲不苟。
  謝偉言長得清秀英俊,早已準備好茶點招呼母親。
  寒暄過後,他給他們看他的最新版畫製作。
  就在這個時候,電梯門打開,一個金發男子進來。
  謝偉言十分大方地介紹:“我的室友彼得讚臣。”
  那金發男子滿麵笑容:“歡迎歡迎。”
  他一手把花束遞給謝偉言,一手把帶回來的蛋糕打開待客。
  年輕人與他們聊到藝術潮流的走勢,相當投機。
  直到晚飯時分才告辭。
  謝偉言把母親送到門口,“媽媽,多來看我,我常常想念你。”
  他母親淚盈於睫。
  在車子裏,她頹然說:“你明白了。”
  年輕人過一刻反問:“明白什麽?”
  “我兒有特殊癖好。”
  年輕人微笑,“在舊金山,這算是正常關係。”
  “你真會說笑。”
  年輕人不語。
  “對不起,我不該叫你負擔我的煩惱。”
  “沒有關係。”
  “他父親憎恨他。”
  年輕人不便置評。
  “因此責怪我,我們感情日差,已近水火。”
  可是,他們都不願離婚。
  果然,她低聲說“我們在加州結婚,分手規定財產要分一半,有若幹物業,由先父留下,我真不忍出售。”
  聽客人訴苦也是工作一部分。
  回到公寓,他斟一杯白葡萄酒給她。
  “味道好極了。”
  年輕人笑,“市郊那柏殼土產。”
  她凝視他,“你真聰明。”
  “噓,讓我們跳舞。”
  過一日他們就回去了。
  下了飛機,分頭回家安頓行李。
  她一進門,就聞到一股辛辣刺鼻的雪茄煙味。
  她當然知道是誰來了。
  皺起眉頭,她吩咐傭人把所有的窗戶打開。
  然後,她聽到她名義上的丈夫謝汝敦自牙縫中迸出這句話——“李碧如,真沒想到你會賤到這種地步!”
  她把他的雪茄連煙灰缸倒進垃圾桶,冷冷道:“有話同我律師講。”
  謝汝敦把一大疊照片扔到茶幾上。
  她取起來看。
  照片拍得很好,不覺猥褻,相中人看上去十分年輕,不像中年婦女,李碧如不由得微笑起來。
  “你不知廉恥。”
  李碧如回答:“彼此彼此。”
  “你竟會花錢去買一個人來陪你,你召妓。”
  李碧如坐下來,頭也不抬,“那也不過是跟你學習。”
  “你太離譜了,謝李兩家顏麵無存。”
  “話說完了請開門走。”
  “李碧如,你會身敗名裂。”
  她一楞,忽然笑了,她記得當年她也這樣勸過他,可是社會準則不一樣了,他隻有更發財更成功。
  她忍不住揮揮手,像是趕蒼蠅般手勢,“不勞費心。”
  此刻她隻知道一件事,他使她快樂。
  “李碧如,我要同你分手!”
  她抬起頭來,看到了他,這個中年男人禿頭,臉上布滿雀斑,敞著絲襯衫領口,麵孔、脖子、領口一帶皮膚因打高爾夫球曬成棕色,可是曬不到之處卻蒼白得一點血色也無,像死肉。
  醜,真醜,似一隻人型化了的癩蛤蟆,肚子上掛著一隻救生圈,裁剪再好的西裝都遮不住,近年來他隻得學胖太太那樣,盡量穿黑色衣物。
  她鄙夷地看著他。
  難為那些如花美貌的青春女,為了一點點利益去侍候這種人,這真是天下最悲哀的交易。
  她鎮定地說:“要離婚的話可以到律師處掛號。”
  謝汝敦冷笑一聲,“那些癟三看中的,不外是你的錢!”
  她的胸口像是中了一拳,強忍著痛楚,不動聲色的說:“幸虧我還有錢。”
  謝汝敦忽然像一隻野狼那樣好笑起來,“你想學我?你是女人,你辦不到。”
  他說完這一句想站起來,可是沙發太軟太深,他塊頭又大又重,窩在座墊之中,雙臂撐不起來,老態畢露。
  他們真以為他們不會老,男人沒有更年期,男人的五十才是黃金時期……她冷笑。
  居然有些拜金權的女人不住標榜他們風流瀟灑,不受時限影響,太可笑了。
  叫他們脫下衣服看看,那爛棉絮似的皮肉,還不是像破布似掛下來。
  肌肉沒絲毫彈力,觸手下陷,多少財勢都補救不了。
  她的聲音十分輕柔,“你又有什麽不同,你也老了。”
  謝汝敦收斂囂張與霸道,沉默下來,過一會說:“李碧如,我不會放過你。”
  她歎口氣,“我不是你仇家,這些年來,我帶來財產與子嗣,我還有什麽對不起你。”
  “你不守婦道。”
  “我是人,我有權追求快樂。”
  “那不過是飲鴆止渴。”
  “是嗎,”她替他拉開大門,“不知有無解藥,你若找到了,請通知我一聲。”
  他累了,腳步略為踉蹌,勉力仰起頭,走出門去。
  她也倦得說不出話來,雙手掩著臉,漸漸淚水自指縫間流出來,濕透手掌。
  二十五年前,謝汝敦也是個精壯的小夥子,不十分英俊,可是朝氣勃勃,自有一股陽剛魅力,時時穿白襯衫、卡其褲,肯吃苦,夠用功,待人誠懇,沒有誰不喜歡他。
  可是,月亮會圓,人性會變,今日的謝汝敦飛揚跋扈,貪婪狠辣,十足是二三十年代小說家筆下奸淫的大腹賈。
  歲月不知道流往何處,這些年來,她生活中無限辛酸,有限溫存。
  她蹣跚走入房中,倒在床上。
  年輕人的電話一直沒打通,李碧如給他的私人號碼沒人接。
  那電話就在她床邊地毯上,鈴聲調校得極低,像一個幼兒生在嗚咽。
  她實在太累,那種自內心深處發出來的倦意使她覺得一眠不起並非太壞的一件事。
  她把頭埋在枕頭裏。
  年輕人隔一會兒隻得放下電話。
  片刻電話鈴聲再響。
  年輕人連忙接聽。
  那邊是一串銀鈴般笑聲。
  年輕人鬆一口氣,“導演,你好。”
  “孝文,別來無恙乎。”
  “托賴,近況如何?”
  “新居開張了。”
  “恭喜恭喜。”
  導演嬌笑,“不過,可是換湯不換藥的哩。”
  “寶號叫什麽?”
  “美嬌姨旅行社。”
  年輕人沒聽清楚,“什麽?”
  “美,即漂亮,嬌,即俏麗,姨,是柔媚,你說好不好聽?是位名家的心血結晶呢。”
  “哪位名家?”
  “一位名作家。”
  年輕人嗤一聲笑出來,“原來是爬格子動物。”
  導演不以為然,“你幹嗎醜化他人職業,每個人每件事都有兩種叫法,你是伴遊,我是介紹人,要叫得難聽,我是——”
  “好了好了。”年輕人告饒。
  導演問:“名字好不好聽?”
  “好極了,不過似乎更適合為男賓服務。”
  導演沉默片刻,“不,我不會做男客。”
  “為什麽?”
  “積德。”
  “這個理由很新鮮。”
  “做女賓與做男賓有太大分別,此刻,我為寂寞而有需要的女性解決煩惱,良心上不覺有何不妥。”
  年輕人忍不住笑起來。
  導演說下去:“我可不會送羊八虎口。”
  年輕人大笑:“我長得不好,我太不像一隻羊。”
  “李碧如女士可滿意?”
  “嗯,你也知道她的真名。”
  “不難打聽,現在客人也不再故意隱瞞身分,反正錢抓在她們自己手裏,怕什麽。”
  年輕人忽然說:“錢真是除臭劑。”
  導演格格笑,“那還用講,哪怕你有狐臭爛嘴,過去滿身瘡,這一刻有了錢,也就一筆勾銷。百病消散。”
  “難怪每個人都拚了老命弄錢。”
  “誰說不是。”導演長歎一聲。
  “明天下午我到公司來。”
  “慢著,孝文。”
  “還有什麽事?”
  “我有一個客人指明要見你。”
  “我已與李女士有約。”
  “不必這樣貞節吧。”
  “這一段時間內——”
  “位位都是客人,我不好得罪人,人家隻不過想見一見你。”
  年輕人躊躇,“約我在什麽地方?”
  “你放心,我不會叫你淩晨到三不管地帶的後巷去等人,是某大酒店花店。”
  年輕人答允去走一趟。
  花店狹小,但七彩繽紛,香氣撲鼻,女店員看見一個英俊小生走進來,連忙上前招呼。
  “先生挑什麽花?”不知怎地麵孔先漲紅了。
  “白色香花。”
  “正好有一束鈴蘭在此。”
  才巴掌大那樣小小束,這花外國人叫穀中百合,指甲大的小白花像是一隻鈴模樣。
  店員替他用軟紙包起來。
  年輕人付現鈔。
  忽然之間他覺得有人在看他。
  花店四麵都是大玻璃,完全透明,有人站在玻璃外仔細地打量他,像貪婪的孩子看玻璃瓶內的糖果。
  糖果今日仍然隻穿白棉紗T恤及藍布褲,外套搭在肩膀上。
  他握著花,抬起頭,向那位女士笑笑,指一指胸口,推開玻璃門出來。
  那位女士凝視他,蒼白瘦削的臉上有一絲蒼涼意味。
  她問:“你就是中國人。”
  他把花遞給她,“叫我孝文好了。”
  她接過花,目光異常急躁,把另一隻手伸出來,按向他的胸膛。
  年輕人連忙半途截止,握住她的手晃一晃,放下。
  她把花還給他,“你幾時有空?”
  “請跟旅行社聯絡。”
  “好,”她說,“我會那麽做。”
  她二話不說,轉頭就走。
  看樣子是個老手。
  年輕人嘲笑一聲,正想離去,忽然之間人影一閃,有人朝他撲過來。
  那人手一揚,年輕人反應奇快,抓起外套擋在頭臉之前,電光火石間,那人已經逃逸。
  年輕人聞到一陣腐蝕味道,有人驚叫,他趁酒店護衛員趕到之前急急自橫門逸去。
  那件外套救了他。
  手臂上濺到幾點溶劑已蝕人肌肉,可是經過醫生診治,總算無礙。
  醫生是熟朋友,輕輕同他說:“以後走路,看看左看看右,看看背後有什麽人。”
  年輕人頷首。
  導演接到報告趕到醫務所,一照臉,看到年輕人麵孔無恙,先是鬆一口氣,然後點著一支煙,吸一口,前來驗傷。
  她沒有說話,片刻接熄煙離去。
  醫生笑笑,“她自會去找人算帳。”
  年輕人到這個時候才說話,而且,講的是與自己無什麽關係的題目:“其實她也賺夠,在這個行業內,亦無人比她收入更豐,早就可以退休,何必還這麽辛苦。”
  醫生答:“退休後幹什麽,開一爿幼稚園?”
  “退休即是什麽都不做。”
  “她會悶的,她這麽擅長的工作,不做也可惜。”
  那日,年輕人向李碧如告假。
  “我會補回一天給你。”
  “啊不妨,我還打算與你談續約之事。”
  “言之過早,到時再談,也許,接近約滿時你心意已經不同。
  他累極而睡。
  不多久便醒來,手臂上受傷處炙痛,打開紗布一看,血已幹,隻餘幾顆烏溜溜的洞,十分可怕。
  他忍耐著服鎮痛劑。
  一邊聽音樂一邊沉思,是誰,誰會想要他的狗命。
  這時,他聽到門外一陣擾攘。
  他去開門。
  是管理員,“石先生,這位小姐拿著一大串鎖匙在你門外逐條試,說是你的朋友,要進來取回一點東西。”
  管理員身後站著謝偉行,有點吃癟的樣子,別轉臉,不看他。
  管理員催促:“石先生,你若不認識她,我立即報告派出所。”
  “慢著,她的確是我的朋友,她把領匙混淆了,麻煩你。”他給他小費。
  管理員鬆開謝偉行的手,隨即離去。
  年輕人看著謝偉行,忽然笑了。
  她瞪他一眼,“笑什麽?”
  “笑你果然沒辜負父母替你取的好名字,你的偉行就是鼠摸狗竊吧。”
  謝偉行沒好氣,轉身就走。
  年輕人叫住她,“你不是千方百計想進屋來嗎?”
  她停止腳步。
  “屋裏什麽都沒有,你大可進來看個夠,以便死了這條心。”
  “有咖啡嗎?”
  “這倒有。”
  廚房裏堆滿了食物,尤其是各式各樣的酒,一箱箱置於地上。
  謝偉行挑了一瓶契安蒂,自斟自飲,又在冰箱內找到各式肉腸,即時用來夾麵包。
  她一邊嘴嚼一邊說:“掛家母帳上可也。”
  年輕人搖頭歎息,“何必以損人為己任。”
  謝偉行不以為然,“你不是會受得傷害的那種人。”
  他把她拉到客廳,打開所有抽屜,均空無一物。
  又讓她進房檢查,衣櫥內隻有簡單的衣物,床頭幾上有一份報紙,如此而已。
  謝偉行詫異了,每個人都有身外物,能把雜物量控製得那麽低,倒真是一種藝術。
  “看夠了?你可以走了。”
  “嗯,連書架都欠奉,也難怪,幹你那行業,毋需識字。”
  他把她拎到門口,“再見。”
  “我的手袋漏在你客廳裏了。”
  年輕人說:“胡說,你何嚐帶著什麽手袋。”
  “我對你有無限好奇,讓我們好好談談。”
  “黃頁電話簿裏有許多旅行社的地址電話,你一定會獲得滿足。”
  “喂,你應該對女性低聲下氣,為何獨獨呼喝我?”
  “以後別讓我再看到你。”
  “你會看到我的。”謝偉行倔強地說。
  門關上了。
  年輕人一轉身,就看到沙發上有一隻名牌閃光銀紅色的小小背包。
  上次漏了一隻鞋,這次是一隻手袋,這叫做偷雞不著蝕把米。
  這個可惡又可憐的少女,她比她母親更寂寞。
  年輕人摸著微痛的太陽穴。
  把她臉上過濃的化妝洗掉,也許與她母親一樣有著落魄的神情。
  中年婦女老企圖把麵孔搽得白一點,有時粉太厚太呆,真像一幢牆一樣,可是年輕點的女子又愛在臉上打黃粉,加胭脂都是泥土色,真可怕,女性若放棄化妝品就好了。
  他拾起小背包,背包內的東西掉出來。
  少許現款,幾張信用卡,以及一麵鏡子。
  信用卡上的名字是李碧如。
  這個女兒看樣子將一輩子靠母親生活,不會也沒有必要獨立。
  電話鈴響了。
  開頭是沒有聲音,後來有人低低地說:“我想來看你。”
  年輕人答:“我沒事。”
  “導演說你受傷後心情欠佳。”
  “她真多餘,何必把這種小事告訴你。”
  “不,我應該知道。”
  “我來接你。”
  “我就在你樓下。”
  “是麽,我馬上下來。”
  每個女人都覺得她比別人有特權。
  往往喜不動聲色,出現在人樓下。
  幸虧樓上沒有別的客人,否則,吃虧的是她自己。
  一位行家半夜去開門,門外站著人客,一定要進門,他隻得放她進屋,她看到他的老父老母、小弟小妹一大堆人,這才驚覺,對方也是一個人。
  年輕人聽了這個故事之後,決定一年搬一次家,所以家裏永不囤積雜物,方便隨時卷鋪蓋離去。
  已經被太多人知道他住在何處了。
  他招呼她上來,斟出清茶。
  她倦慵地躺在大沙發裏。
  她問:“你用石孝文名字入住大廈?”
  “是。”
  “這是你的真名字嗎?”
  “你說呢?”
  “恐怕石孝文亦非你本名。”
  年輕人笑笑,這客人也真奇怪,在這種時刻研究起他的真姓名來。
  “出生時,父母叫你什麽?”
  “弟弟。”
  她笑了,覺得非常有趣。
  喝了兩杯,她說:“導演叫你搬家。”
  年輕人頷首。
  “她認為我的丈夫是嫌疑犯。”
  年輕人一震。
  “倒不是因為護忌,而是怕失麵子。”
  年輕人不語。
  過一刻,她輕輕說:“小兒乳名亦叫弟弟,”停一停,“開頭的時候,我們都是妹妹,或是弟弟,然後,在世途上,我們被逼扮演不同的角色,努力演出。”
  年輕人說:“我是自願的。”
  她撫摸他的臉,“能夠這樣想,也是好事。”
  他握住她的手,“今日我休假。”
  “你把我看成什麽人!”
  “一個普通女人。”
  她歎息,“你說得對,我也是一個人。”
  如此嗟歎,可見都覺得外人不把他們當人。
  他聽到她輕輕說:“孝文,你想要什麽,在我能力範圍以內,都可為你辦到。”
  其實她的能力有限,她不能使自己更年輕,也不能使她丈夫愛她,更不能叫子女聽話。
  太多的錢,要來無用,金錢並非萬能。
  可惜無錢的人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讓我來幫你搬家。”
  “你有現成的地方?”
  “有,地址十分秘密,你若不說,沒有人會知道。”
  隻要有地址,一定會有人知道。
  可是,年輕人沒有與人客申辯的習慣。
  他賺她們的錢,吃這口飯,有何資格更正人客的觀點角度。
  “過來。”她拍拍身邊的位置。
  這個情況又不同,年輕人笑了,他也指指旁邊的空位。
  她有點無奈,不過終於輕輕坐到他身邊。
  她並不矮,可是身段過分纖細,的確是最佳衣架子,可是異性會賺她瘦。
  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顯然在重溫少女時的夢。
  秀麗的她相信在很年輕時也缺少橫強生命力。
  她問:“你喜歡什麽樣的女子?”
  年輕人笑笑,“對我好的人。”
  “就那麽簡單?”她詫異。
  “對我不好,條件再優秀,有個鬼用。”
  她終於明白,笑了起來。
  “搬了家,那些女孩子找不到你。”
  她的目光落在粉紅色的背包之上。
  年輕人不語。
  她又問:“年輕是否真好!”
  遲早她們都會問這種傻氣的話,然後去到巔峰,便一本正經地凝視伴侶,問:“你愛我嗎?”
  不論年齡,都會這樣做。
  他撫摸她絲緞似頭發,“噯,我們在這裏浪費時間呢。”
  年輕人想起他從前一個小女朋友,有一頭天然濃稠的卷發,臉畔全是碎圈圈,洗完頭從來不吹幹,像海藻似的,他喜歡把頭埋進那樣溫發裏嗅它的香氣。
  可是,現在他已是一個沒有選擇的人,那記憶已埋在心底良久,他也不明白何以他會在這種時刻想起那麽久以前的事。
  他捧起她的臉,她永遠這麽緊張,從來不懂放鬆,肌膚上全是疙瘩,他試圖撫平,可是從不成功,再著意的話,頸上耳背會發出風疹塊來。
  他隻得非常耐心。
  若勸她喝酒,她一下子喝醉,不說什麽,隻是倒頭沉睡,真是個淑女,連酒精也不影響她斯文嫻淑氣質。
  一輩子沒有瘋過,一輩子沒有為過自己。
  年輕人這三個月,是她送給自己最佳禮物,已經叫做是最放肆的一件事。
  他真的開始喜歡她。
  第二天他就搬了家,隻帶了幾件衣物過去。
  傍晚,他到大學去找妹妹。
  宿舍是舊建築,燈火通明,光潔長條木地板,走在上麵,閣閣閣響。
  明珠在休息室溫習,麵前堆滿了書本筆記以及一部手提電腦。
  看到他,她高興地站起來招呼。
  “外邊下雨?”
  “不,我剛洗了頭。”
  她陪他走到走廊上去說話。
  “快考試了吧?”
  “已經在考,晚晚夢見試題派下來一條也看不懂。”
  “真可怕。”年輕人笑,原來象牙塔裏也有煩惱。
  “你有無噩夢。”
  “沒有。”
  “你真幸運。”
  可是,年輕人想說,我天天就是生活在噩夢裏。
  “你想去掃墓?”
  年輕人點點頭。
  “我陪你。”明珠轉過頭去。
  “不,待考完之後我再來約你。”
  他把新電話地址連一疊鈔票給妹妹。
  “我還有。”
  “隨便買些什麽,請同學喝香按。”
  “酒不能帶到宿舍裏。”
  他笑笑,“我走了。”
  明珠一直送哥哥到門口。
  年輕人把車駛進市區,買了一些日用品,他並不疑心有人跟蹤,也沒前後留神,公眾場所人擠人,根本防不勝防,不如聽其自然。
  非得沉得住氣不可。
  有沒有害怕過?有,不是現在,是六年前,十八歲,父親剛辭世,拖著生病的母親,年幼的妹妹,生計無著落,借貸無門之際。
  之後,再也沒怕過。
  最食人的猛獸是逼人的生活,現在,他無牽無掛,即使有什麽三長兩短,妹妹也有足夠生活費用。
  他相信他會看到她大學畢業,找到理想職業與對象。
  她會得豐盛的嫁妝,對生活她不用操心。
  無論受過幾許侮辱,他始終感激一個人,他們叫她導演,絕對有充分理由,她要是看中了誰,就像導演塑造演員一樣,那小子稍假時日就會成為旅行社的明星。
  她教他進修,“開口粗俗,麵孔英俊也不管用,至少要有大專程度,客人鄙俗,那是她們的事,你管你照行規行事。”
  她一直把最好的客人介紹給他。
  開了門,他走進新的家。
  客廳整麵長窗看得到蔚藍色的海港,這幢三千平方尺的頂層公寓時值不菲,是李碧如的私人物業。
  他暫來借住。
  想必是她借個藉口把他搬到比較高貴的地段來,因她不慣在他住的區域出入。
  剛想關上門,有人打招呼:“新鄰居?我姓王。”
  年輕人抬起頭來,是一名豔女,身段好得不得了,穿粉色格子短褲、高跟拖鞋,白色小背心在腰際打一個結,露出一截腰肉,所有衣服都不夠大,繃在身上,可是她全身沒有一寸贅肉。
  年輕人點點頭。
  她怪羨慕,“你那座方向好,對海,我那座麵山而已。”
  年輕人笑笑,也已經夠好了,寶貝。
  她上下打量他,“是租還是買的?”
  剛好電話鈴響了,救了他。
  他的芳鄰說:“我的是買的。”非常自豪。
  年輕人禮貌地說聲失陪,關上門,去聽電話。
  是她問他可喜歡新地方。
  他答十分好。
  家具簡樸,完全照他的意思,同舊居差不多。
  她沒有提任何條件。
  有些客人就沒那麽大方,起碼會提醒他“這個地方,是無論如何不可招待女客”等。
  正在掛襯衫,有人敲門,年輕人一看,仍是剛才的王小姐。
  “可以過來看看嗎,我好想換到這一邊來。”
  年輕人隻得讓她入內參觀。
  她一走到露台上,“景色真美。”
  他站在她身後。
  局外人看到那樣年輕的俊男美女,怎麽會料到他倆幹的是什麽營生。
  這時,他們已經明白彼此是同道中人。
  王小姐輕輕忠告年輕人:“記得叫她過戶,”停一停,“是位她吧。”隨即吃吃笑。
  幸虧沒有久留,看了一回風景,婀娜地離去。
  年輕人覺得她有點麵熟。
  倘若拍過電影,身價又高些,好歹是個明星,有別於一般庸脂俗粉。
  過一刻,屋主人捧著一盆蘭花上來。
  那王小姐已換了衣裳,出外赴約,車匙套在食指上不住轉動,笑著與年輕人打招呼。
  她問:“認識她嗎?”
  年輕人想都不想:“從來沒見過。”
  “是電影明星王妃。”
  “我一向不看電影。”
  “她朝你笑得很熟絡。”
  “或許人注重禮貌。”
  她笑了,從未見過那樣滴水不入的人。
  過片刻她仍然沒放鬆那個話題:“你可覺得她漂亮?”
  他據實答:“不,我很少覺得異性長得美。”
  “因為你自己長得太好看吧?”
  “沒有的事,我無暇兼顧。”
  她把蘭花放在窗台近陽光之處。
  年輕人說:“樓下有室內泳池,我陪你去遊泳。”
  她氣妥,“我一直沒學好過遊泳。”
  “能遊水嗎?”
  “不能,隻可以抱住浮板遊。”
  “那已是七成工夫了,來。”
  “我沒有泳衣。”
  “誰說要泳衣!”
  “誰說要泳衣?”
  “裸泳!”
  “我從來不做那樣的事。”
  他穿上短褲,給她一件長T恤。
  泳池裏隻有一兩個洋童,水溫略高,可是非常舒服。
  年輕人真的教起遊泳來,他用手輕輕托住她身體前進,她懵然不覺他已經放開手,一直努力往前遊,忽然看見他在兩公尺外朝她笑,一驚,即時沉下水,喝了一大口水。
  他連忙過來扶起她。
  她抬起頭,“今天已經足夠,你看我頭發與化妝都一團糟。”
  他打量她,“看上去沒什麽不對。”
  “叫我們中年太太浸入水中,真需要很大勇氣。”
  年輕人覺得好笑。
  她在水中打一個滾,“真暢快。”
  洋童一個水球飛過來,年輕人一個反手打回去,洋童大樂,示意他加入耍樂,他擺擺手,洋童發出失望噓聲。
  年輕人怕他們無禮,連忙上池畔揚開大毛巾待女伴上來。
  他把她裹在毛巾裏。
  她走到尼龍椅那邊去。
  一個洋重過來問:“你媽媽不讓你同我們玩?”
  年輕人停睛一看,發覺那十二三歲的女孩人小鬼大,朝他眨眼。
  他一言不發走開,如今,十多歲也已懂得很多。
  他過去同她說:“改天我們出海去。”
  “我怕冷。”
  年輕人溫柔地說:“你比你想象中勇敢得多。”
  返回公寓,他幫她吹幹頭發。
  “噯噯噯,你不能按著我頭一個勁兒亂吹。”
  “這樣快。”
  “我是女人,要用發卷。”
  “才不需要,我自有主張。”
  他替她梳鬆頭發,“看,你一直打扮得太老氣。”
  她看到鏡子裏去,有點吃驚,有點意外,頭發蓬鬆的她居然不難看。
  她低下頭,感激地說:“謝謝你。”
  年輕人笑笑不語。
  “生活中沒有你不知怎麽辦。”
  他看著她,“我不大會講話,不過,我還是要說你是言重了,未認識我之前,你也生活得很好。”
  “不,太空虛了。”
  “因為沒有人有空陪你。”
  她訕訕的說,“早上起來,漫無目的,根本不知做什麽好,有一次特地出門去約會計師吃飯……每個人都那樣忙。”
  他好奇:“你可有正式工作過?”
  “正式支薪?從未試過。”
  年輕人笑笑,“很痛快,流汗的感覺會使你滿足。”
  “你第一份工作是什麽?”
  年輕人不欲回答。
  “你不用故意隱瞞。”
  他笑笑,“我怕我們一開始講話會一發不可收拾。”
  “你第一份工作是什麽?”
  “在一間辦公室做信差,兼替同事倒咖啡。”
  “後來是怎麽轉的行?”
  “被導演無意中發掘。”
  “有無抗拒?”
  “嗨,這是什麽,這是研究我身世?”他笑,“我已經說得太多。”
  她非常固執,“告訴我。”
  “那時家裏需要錢,母親病了一段日子,妹妹的學費、房租水電……”
  “父親呢?”
  “他已辭世。”
  “啊,所以你一早要當家。”
  “是,我從未正式後悔過,頭一年的收入全部用在家裏,母親藉此搬入私家醫院,由護士照料,錢在某些時候非常受用,她去得十分安樂。”
  “令堂沒有痊愈?”她吃驚。
  “沒有,”年輕人低聲說,“妹妹在同年考進大學。”
  她不再說話,躺在沙發裏,眼睛看著他。
  年輕人握著雙手,垂著頭,訕笑道:“是一個世紀前的事了。”
  “第一個客人是什麽人?”
  年輕人躺下來,雙臂枕著頸後,“我不記得了。”
  “真的不記得?”
  “我選擇忘記。”
  “因為恥辱?”
  “不不不,怎麽可以這樣說,客人即老板,都對我生活有貢獻,我徹頭徹尾由衷感激所有人客。”
  “你十分有職業道德。”
  “我同你說過,我是自願的。”
  “你妹妹可知你職業?”
  “她不知,可是她很明白,一個大學生第一份工作,月薪不過萬餘元,哥哥的優差,非同凡響,一定是偏門生意。”
  她看著他,倦慵地說:“你怎麽會長得那麽漂亮。”
  他也看著她,“喂,已經談了半天,肚子餓了。”
  “好,我們出去吃頓得了。”
  第二天,年輕人在電梯裏碰到王小姐。
  她老實不客氣走近,撥動他外套領子。
  鶯聲嚦嚦地說:“原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中國人。”
  年輕人好不尷尬,退後一步。
  那女演員看著他,“你居然還會臉紅,”她摸摸自己的麵孔,“我不行了,臉紅不是可以扮得來。”
  年輕人退在電梯一角,一味笑,不想得罪這名美女。
  “那位李女士,是你的朋友吧,傳說,你能叫女性……那真是難得的,”她笑,“我都想試試。”
  電梯門打開,年輕人還能有禮貌地讓她先走出去。
  她回過頭來,疑惑地說:“你真的可以——”
  外頭汽車響起號來。
  她匆匆扭著腰出去了。
  年輕人一邊耳朵麻辣辣的發熱,這種恥辱,是他一直不能習慣的一件事。
  他開動車子,駛到街上,勁風撲麵,隔了很久,心情才平靜下來。
  約了明珠在碼頭等。
  她總是那麽準時,上得車來,告訴兄長,“終於考完了,有一兩張試題頗難。”
  “我對你有信心。”
  短發圓臉的她笑笑,“假如我打算往外國升學呢?”
  “我希望你早日結婚生子。”
  明珠靦腆地說:“我誌不在此。”
  “無論怎樣,我支持你。”
  “那將是一筆可觀的費用。”
  “不妨,讀多少年亦不成問題。”
  “謝謝你。”
  到了山頂,找個地方停好車,他與妹妹拾級而下,真是步步為營,一邊數著號碼,終於找到要找的墓穴。
  明珠放下一盒小小毋忘我。
  兄妹深深鞠躬。
  年輕人輕輕問:“母親可看得見我們?”
  明珠平和地回答:“我認為不,人死如燈滅,心身不再操作,否則仍須擔憂驚怖。”
  “你說得對,明珠。”
  “無知無覺才叫永息。”
  年輕人低下頭,“我十分想念母親。”
  “那是一定的,我們為她所出,在她子宮孕育,總有所牽連。”
  他看著妹妹,“你的智慧遠勝於我。”
  “學堂裏學來的東西不外如此,出來找生活,靠的是街頭經驗。”
  年輕人不語。
  “書讀得多了,總有包袱,又得為生活妥協,徒然弄得像個四不像,許多講師與教授都如此。”
  兄妹再深深鞠躬。
  地方擠逼,幾無容身之處,他倆隻得離去。
  明珠說:“將來,如有機會到外國定居,必定把先人骨灰也帶走。”
  “你仿佛已決定飛出去。”
  “是,我對此地並無太多感情,發生過太多不愉快,一點好的回憶也無。”明珠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年輕人搭住妹妹肩膀,輕輕拍兩下。
  他們沿著狹窄通道上去。
  “送我到市區得了。”
  “朋友們對你好嗎?”
  “當然好,我是極為疏爽的一個人,”妹妹笑,“功課本子隨便借,又天天請客。”
  “人家來找你,是你的麵子。”
  分手前他與妹妹擁抱了一下。
  車子裏的電話響了。
  “中國人,我是小郭,你來一下好不好,我在皇冠鑽飾店。”
  年輕人十分訝異,“我就在附近,好不湊巧,停好車即可趕到,什麽事?”
  “來了再說。”
  一走進店裏,小郭便迎出來,皇冠是一間小小珠寶店,相當出名,它專售古董首飾,亦即是二手珠寶,亦代客賣買收購修理,小郭在該店兼任保安經理。
  小郭一見年輕人即說:“謝偉行在經理室。”
  年輕人不置信,“她犯了什麽事?”
  “偷竊,人贓並獲。”
  “叫她把貨物買下來好了。”
  “中國人先生,那樣做是不對的,即是鼓勵他們賭一記:過不了關才付錢不遲,怎麽可以!”
  “你想怎麽辦,即時召警?”
  “她母親是大顧客。”
  “看,又礙著情麵。”
  “是,生意越來越難做。”
  “把我叫來有什麽用?”
  “你是她母親的朋友。”小郭笑嘻嘻。
  “被你這樣一嚷,全世界都知道了。”年輕人沒好氣。
  “你去把她母親喚來。”
  年輕人坐下,“為什麽一定要叫她母親來聽教訓?打幼稚園開始,一見家長,就由母親代表,父親們去了何處?你我都知道她父親在本市,怎麽樣,惹不起?”
  小郭看著年輕人,“把她令堂叫來,她會感激我們,把她父親叫來,她會憎恨我們,男女看麵子是兩回事。”
  “這個女孩子很討厭。”
  “我也知道,可是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把她趕出店去。我們好做生意。”
  年輕人舉起手,“此事與我無關。”
  小郭惱怒,“這種小忙你都不肯幫?”
  “店主為什麽不動手?”
  “店主不欲得罪熟客。”
  這時,一個穿黑色傳統旗袍的中年女子出現了,相貌娟秀,身段豐碩,她朝年輕人點點頭,微微笑。
  年輕人沉默片刻,“把電話給我。”
  店主同小郭有特殊關係。
  這是很奇怪的感覺,毋須很機靈或是很敏感的人都可以感覺得到,當事人亦不必眉來眼去,一切都在空氣裏,也許,那是一種電池,微弱,但的確存在。
  電話接通,年輕人簡單扼要地報告了事實,放下電話,他說:“我到門口去等人。”
  小郭鬆了口氣,拍打他的肩膀。
  年輕人給他一個毋須客氣的手勢。
  他在門口等她,不消十分鍾,她已由司機送到,姿勢還算鎮定,可是麵色出賣了她。
  年輕人過去安慰她,把她送進店內。
  小郭出來。
  年輕人問:“此事將如何解決?”
  “把貨包買下來,道歉,將女孩送至心理醫生處治療。”
  “她偷的是什麽?”
  “一條碎鑽手鏈,上麵拚出‘快樂生日甜心’字樣。”
  “今天是她的生日?”
  “誰管這些,家裏已經堆山積海,還要往街上偷,神經有毛病。”
  “也許——”
  小郭不耐煩,“我對富人的各種病態特別不予容忍。”
  他出身貧苦,卻能潔身自愛,故自覺高人一等。
  “我先走一步,我不想看到那女孩。”
  “我不怪你,那真是一名怪胎。”
  他們有一怪招,叫遷怒,無論如何,不會怪到自己頭上,可是身邊有誰便生誰的氣。
  年輕人離開了是非之地。
  他去辦一點事才回寓所,意外的是,發覺她已經在露台上看風景。
  “這麽快便回來了?”
  她歎口氣。“我們母女無話可說。”
  “怎麽會,家母與妹妹一直喁喁細語說個不盡。”
  “那是一種恩寵。”
  “或者……”年輕人搔著頭皮,“努力改善……”
  她無奈,“偉行一離開珠寶店就對我不瞅不睬。”
  年輕人輕輕說:“寵壞了。”
  她怪不好意思,“怎麽會用這種事來麻煩你——”
  “噓,別道歉,我們還有別的要做。”
  “你是世上惟一能叫我歡樂的人。”
  “這是什麽?眼淚,你哭了。”
  “對不起。看我是多麽失敗。”
  “能叫少女流淚不算本事,可是感動我這種——”
  “少抱怨,多享樂。”
  她轉個身,暗暗垂淚。
  他輕輕安撫她。
  晚上,小郭的電話來了。
  “下了班沒有?出來喝一杯,琦琦請客。”
  琦琦一定是珠寶店老板娘。
  他出去赴約。
  那琦琦女士真是風華動人,尤其難得的是沒有話,沉默如金。
  小郭說:“已經查到是什麽人向你下的毒手。”
  “是日本幫吧?”
  “你也不是胡塗人,他們惱恨導演搶盡生意,存心要毀她台柱給點顏色看。”
  年輕人十分幽默,“幸好對事不對人。”
  “導演已飛到東京去談判。”
  “孤身上路?”
  “自然不,有勢力人士陪著她去。”
  “我們這一行也越來越難做。”
  “利之所在,自然多人覬覦。”
  “小郭,我們一起退休如何?”
  “咄,無端端又扯上我,我與你風馬牛不相及。”
  年輕人自管自說下去:“到加拿大某小城買一幢共管公寓,約十來個單位,把親友都帶到一起住,日日聊天喝老酒,多好。”
  琦琦在一旁隻是笑。
  小郭溫和地說:“一個人想過平凡寧靜的日子,不外因為他有了意中人,你有了心上人嗎”
  年輕人不語。
  小郭說:“人客是人客,你別混淆,那純粹是一項交易。”
  年輕人不出聲。
  “有些客人喜歡假戲真做,藉此增加情趣,你可別誤會。”
  年輕人欠欠身,“多謝指教。”
  “你趁早退下,再讀幾年書,從頭開始。”
  年輕人唯唯諾諾,道謝告辭先走。
  琦琦看著他背影,開口笑道:“連我的法眼都看不出他是這種人,堪稱出汙泥而不染。”
  “由此可知他內心必定比人痛苦。”
  “那麽多行業,揀什麽做不好,”琦琦唏噓,“雖然說女客總比男客斯文,可是出賣的是靈魂。”她像是想到了往事。
  “他會上岸的。”
  “可記得我貨腰的時候?”
  不知是哪個冰雪聰明的人,揶揄地發明了這兩個字,傳神貼切,舞女販賣的正是一條纖細的妖媚的腰肢。
  可是小郭溫和地說:“忘了。”
  年輕人沒有忘記。
  睡到半夜之時,他忽然驚醒,睜大雙眼,他同自己說:“過去的已是過去,母親亦已辭世,再無人可以欺侮我們。”
  可是母親在病榻上的容顏曆曆在目。
  自一個公寓被趕到另外一個公寓,皆因欠租,終於他考慮清楚,跑到導演處說:“該怎麽做,你教我。”
  母親到去世之際,還以為是哪個好心的親戚接濟他們一家。
  “……怎麽報答人家呢。”
  “我自有分寸。”
  “待病好了必定去答謝。”
  她沒有痊愈。
  之後,他想退出,可是導演自有一套。
  她輕輕倚在門框上,腰身斜斜地,她一有要求便擺這個姿勢,像是十分柔弱地知道理虧,可是無奈地不得不開口求人:“再幫我一年,我手下都沒有好人,一班手足要支薪,鋪子燈油火蠟都是開銷,你紅了,走俏,若撇下我們,影響好大。”
  是她給他先墊著醫藥費學費,是她找房子給他住,他不好推辭。
  她說:“一年。”
  他終於點頭。
  又一年之後,他已懂得思想,離開旅行社,又能做什麽,穿慣阿曼尼西裝的他不見得可以再回去做信差:“阿文,會議室要三杯咖啡”、“阿文,這封文件上午十一時之前一定要交到”、“阿文,今日開夜班……”
  他一直做了下來。
  技藝純熟,導演越發寵著他。
  在某一個程度,用豔名四播來形容他並不為過。
  年輕人起床淋浴,到樓下跑步。
  真沒想到天蒙蒙亮就碰到芳鄰王小姐。
  她也覺得意外,“這麽早,我還以為你會睡到日上三竿。”
  他微笑。
  那是五十年代的做法,那時似乎沒有人懂得好好控製時間與收支。
  現在無論從事什麽職業,人人知道健康重要,還有,非得有節蓄不可。
  “一起跑吧。”
  她腿長而結實,十分悅目,霧重,頭發有點潤濕,年輕真好,毋須刻意打扮已夠誘惑。
  年輕人說:“我有一個朋友,叫安琪,早幾年,她有點像你。”
  “陸安琪?”她笑笑,“是我們的前輩,我哪裏及她一半,她長得好漂亮。”
  “你認識她?”
  “既然做了這行業,誰是誰總得搞清楚吧,切忌有眼不識泰山,出醜的是自己。”
  年輕人不語。
  “陸安琪到馬來亞嫁人去了。”
  “是嗎,”這對他來講是新聞,“是否好人家?”
  “好得不得了,現在私人飛機往返,隨身有保鏢。”
  “真替她高興。”
  “不過,同以前的朋友是勢不能繼續往來了。”
  年輕人點點頭。
  “孝文,”她又來了,“聽說有一位女客差些咬下你肩膀上一塊肉,要送到急救室縫針,可是真事?”
  年輕人苦笑,“你又何必揶揄我。”
  “不,我真的好奇。”
  “那麽,容我這樣回答:拆穿了也就沒意思了。”
  她頷首:“都說你最佳優點是很少開口說話。”
  “真的,禍從口出。”
  “寂寞呀,怎麽忍得住不講話,發了財,得意之秋,舍得不講出來嗎,又吃苦之時,能不訴苦乎。”
  年輕人笑,“近來可有新片開拍?”
  “市道欠佳,暫時休息。”
  他們又繞著跑回住宅來。
  她又問:“女朋友對你很好?”
  年輕人眼尖,看到門外停著一輛車子,他走近去,說到曹操,曹操即到。
  “早。”他微笑。
  那王小姐朝他倆笑笑,上樓去了。
  “請上車來。”
  他坐到她身邊。
  她卻還在看王小姐背影,“小時候不知給喂過什麽,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打一百分。”
  年輕人笑,她倒是不歧視她,換了一些女士,可能就揚言要搬家了,恥以為伍嘛。
  為了這一點,他由衷地喜歡她。
  她說:“本來想在車裏耽到七點才去按鈴。”
  “有什麽特別的事?”
  “想見你。”
  年輕人不出聲。
  “會笑我嗎?”
  “我不覺得有什麽可笑。”
  “很年輕的時候,看中了一位打網球的同學,感覺也是一樣,大清早跑到球場去看他練球。”
  她的頭倚在駕駛盤上,該刹那,雙眼恢複了少女時代的明澄。
  她欷噓地說:“我需要的是時光隧道。”
  “不,你需要另外一件東西。”
  她提心吊膽,“那是什麽?”
  “一把熨鬥,把皺著的眉頭熨平。”
  他伸出手去撫摸她深鎖至幾乎打結的眉頭。
  “真是,”她歎口氣,“一皺眉看上去又愁又老又苦。”
  “解開它。”
  “可以嗎,皺了幾十年了。”
  她自己也伸手去搓揉。
  “試試看。”
  她輕輕放平了一張臉,像變魔術一般,簇聚在麵孔中央的五官忽然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去,臉容祥和柔美,年輕十年不止。
  “就是這樣,不要動。”
  “不動,怎可不動?”她大笑起來。
  笑起來更是嫵媚,把歲月全丟在腦後。
  年輕人十分高興,“看,成功了。”
  “我來是為著一項建議。”
  “請講。
  “你可願意陪我到溫哥華去?”
  “沒想到你那麽喜歡旅行。”
  “不,是長住在那邊,把你家人也帶過去,我們不回來了。”他沉默,這是很嚴肅的一件事。
  “不會是一輩子的事,你放心,十多二十年之後,我息勞歸主,你便得以釋放,屆時海闊天空。”
  “你果然會說笑。”
  “真的,我們一起走。”
  他溫柔地說:“你是有夫之婦。”
  “不,我已單方麵申請離婚,正式分居也已有數年。”
  “那是為著什麽緣故?”
  “為著自由,”她長歎一聲,“你見過那種衣著華麗的瓷製人型玩偶嗎,玻璃眼珠像真的一樣,栩栩如生,可是沒有生命,擺著當一件飾物,我自幼便看我自己像這種玩偶,已幾乎一輩子了,想享有自由,不為過分吧。”
  年輕人是聆聽好手。
  “鼓勵我,幫助我,給我力量。”
  “你要考慮周詳。”
  這時,忽然有人敲車窗。
  年輕人按下車窗,原來是王小姐。
  她已換過了衣服,詫異地道:“你們還在車裏?多局促,有話為什麽不出來講?”
  補過妝的她麵孔油光水滑,明豔照人,這番話說得甚有戲劇效果。
  她轉身離去。
  李碧如吸口氣,“你別看她,她有自由。”
  年輕人笑笑,“每個人下了班都是自由身,不用豔羨。”
  她用手指緩緩劃過他英俊的眼,“與我一起走。”
  說得真是客氣,是一起走,不是跟她走。
  還要怎麽樣,真是大家閨秀,從來不看不起人,越對下人,越是客氣,言語上從不分尊卑,口頭上從不占便宜。
  年輕人吸一口氣,指指腦袋,“讓我想想。”
  “不要想太久。”
  車子引掣仍然開動,年輕人把頭靠在車墊上,閉上雙目。
  他認識有人利用引擎噴出的一氧化碳自殺身亡,死者麵孔是粉紅色的,一點也不可怕。
  車廂雖小,座位卻十分舒服。
  他聽見她問他:“今天我們去何處?”
  開頭,他最怕女伴同他這句話,因為真的無處可去,可是現在工作經驗豐富了,知道縫子裏自有玩的地方。
  “我們去賭一記。”
  “你嗜賭?”她略為意外。
  “不,我從來不賭,我的信條是一鳥在手,勝過二鳥在林。”
  她笑笑。
  他有什麽資格賭,生活擔子一直壓在他肩膀上。
  “時間還早。”
  年輕人詫異,“賭也分時間?”
  “我以為晚上才開賭。”
  “是嗎,那,輸了的人客如何翻本?”
  她也訝異,“輸了真可以翻本?”
  “每個人都那樣想,否則,誰還去賭。”
  “好,我們去看看。”
  那是一個秘密私人會所。
  外頭看是一間住宅,門一打開,有人問暗號,年輕人說:“床前明月光。”
  她在一旁聽到,頓時樂不可支。
  門打開後另外有一重門,這扇門裏邊,裝修華麗,空氣清新,人客肯定比晚上少,招呼由此也較為殷勤。
  她四處打量後說:“沒有窗。”
  “四季風光對賭徒無甚相幹。”
  她頷首:“你看,進來的人,一直以為刮得到,贏了固然想贏多點,輸了又想翻本,結果一直坐在這裏。”
  年輕人也說:“貪婪是一件很可悲的事。”
  “你可貪婪?”
  “不,我滿足現狀。”
  瀏覽過後,他問她:“喜歡哪一種?”
  “大小。”年輕人有點意外。
  大小是非常粗獷直接的一種賭法,毫無轉圈餘地,立判輸贏,沒想到柔弱的她會選這一種。
  她解釋:“反正不是輸就是贏,痛快些。”
  年輕人一怔,覺得他低估了她。
  他小心謹慎從不低估任何人,可是他還是給錯了分數。
  他不動聲色,走到台前。
  “大還是小?”
  她隨意說:“小。”
  他低聲教她:“你應該看看前幾鋪開的是大是小。”
  她訕笑,“有用嗎?”
  年輕人不得不承認:“無用。”
  莊家已經開出一鋪小。
  賠了雙倍,她又隨意說大。
  年輕人不再出聲。
  莊家開出大,賭注已經翻了兩翻,即四倍。
  她取過籌碼放在他手中,“我們走吧。”
  年輕人意外,“不再玩下去?”
  “買小開小,買大開大,還想怎地,再不走就磨爛席了。”
  這樣精通賭博之道!
  年輕人暗暗心驚,竟小窺了她,此人應是生活上的大贏家。
  “好,我們走吧。”
  他重重打賞夥計。
  她伸個懶腰,“暗號時時唐詩嗎?”
  “也用宋詞。”
  “可見檔主也不全是粗人。”
  年輕人感喟:“在商業大都會中,賺錢才是至高文化吧。”
  “可能被你說對了。”
  “有一次,暗號竟是莫待無花空折枝。”
  她拍手稱:“真好。”
  他輕輕吟:“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她看向遠處,“不知怎地,我這個人,五十歲已經在望。”
  他亦覺無奈,不知用什麽話來安慰她才好。
  他們到郊外午膳,他背著她,在沙灘上漫步,絲毫不覺累,走遍走堤也沒有把她放下來。
  她把臉靠在他背上。
  “小時候有無人背過你?”
  “沒有那樣溫馨記憶,父母都很遙遠,怎麽樣想,都記不起他們曾經擁抱過我。”
  “那倒是奇怪。”
  “也從未稱讚過我一句半句。”
  “不能置信。”
  “你是第一個背我上路的人。”
  “可舒服?”
  “沒話講。”
  “所有經濟不能獨立,倚賴他人維生的人,都是被背著走的人。”
  “應該比雙腿走路開心得多。”
  “不見得,身不由主,有時也很痛苦。”
  他開始往海邊走去。
  她倒是不在乎,仍然閉目享受。
  越走越深,海水已齊膝,他還沒有停,漸漸,她的腳也落在水中。
  她仍然不介意。
  他問她:“你不怕?”
  “怕什麽,既然騎在人家肩上,去到哪裏是哪裏。”
  年輕人忍不住笑了,調頭走回岸上,把她輕輕放下。
  “緣何回頭?”
  他笑得極其簡單:“海水汙染。”
  她笑不可抑。
  即使是買回來的快樂也是實實在在的快樂。
  她溫柔地說:“改天我們出海到深水處。”
  他說聲是,“我去租船。”
  “我有一隻船。”
  “有名字嗎?”
  “艾蓮。”
  “我以為這是一個假名。”
  “那是家母的英文名。”
  原來如此。
  他們終於回到市區。
  中飯時喝過一點酒,再加上陽光海浪影響,年輕人伏在沙發上睡熟。
  醒來之際,已過黃昏。
  他叫她名字,無人應,他站起來找她,發覺她已離去。
  廚房內一台小電視機正在播放節目。
  他斟一杯熱茶,眼睛瞄到屏幕,頓吃一驚。
  隻見熒幕上接受訪問的正是導演。
  她笑吟吟,穿華麗套裝,翹著腿,有問必答。
  年輕人扭高聲浪。
  這訪問節目還設有現場觀眾席,觀眾可隨意舉手發問。
  年輕人愣住,真沒想到社會風氣開放到這種地步,他倒是要看看問的人怎樣問,答的人如何答。
  太精彩了,從前見不得光的人與事現在統統在大光燈下顧盼自如。
  隻見一個衣著樸素的家庭主婦問:“你不覺得做你那個行業傷風敗德?”
  隻見導演仍然笑吟吟:“可是,一個人總得找生活,我難道去求親靠友不成。”
  那家庭主婦板著臉:“你可以到工廠去做工。”
  導演也正經地答:“沒有工廠要我,我一家連父母弟妹共八人,生活費龐大。”
  “那麽說,”那位女士咄咄逼人,“你是貪慕虛榮。”
  “話不可以那樣說,種種職業,總得有人來做。”
  年輕人看到這裏,嗤一聲笑出來。
  嗬,沒想到導演轉到幕前一樣行。
  主持人出來排解糾紛,導演得以婀娜地下台。
  年輕人忍不住關掉電視。
  他搖搖頭,貪慕虛榮。
  是,導演、博士、他、安琪、王妃……這一幹人全部不甘貧窮。
  放著工廠的工不做、公路車不乘、廉租屋不住,情願選擇做社會的寄生蟲。
  無恥到極點。
  可是很少人會天真似那位主婦那樣,還有是非黑白之分,年輕人平時得到的,以羨慕的眼光為多,他穿得好吃得好,又有節蓄傍身,女朋友雖然年紀稍大,可是高貴優雅,出手大方,他不覺得太過不妥,也就生活下來了。
  沒有,他也沒有到工廠去找工作。
  無此可能,現在他穿的白襯衫都好幾千塊一件,一買便一打,工廠東主都不可能穿這種衣服。
  他歎口氣。
  窗外海浪沙沙聲,抑或隻是他的想象?
  忽然之間,年輕人察覺得到,他公寓門外有人。
  他輕輕走過去,驀然拉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謝偉行。
  “又是你!”有完沒完。
  謝偉行揚揚手,“別這樣說我,我來找母親。”
  “她不在這裏。”
  “去了什麽地方?”
  “你不以為我有資格管她吧。”
  她今日沒化妝,頭發束腦後,白襯衫,藍布褲。
  “我要回北美去了。”
  年輕人看著她,“這是何必呢,每次回來,都得狠狠地鬧。”
  她頹然。
  “進來坐。”
  “你告訴我媽一聲,我晚上八點飛機。”
  “還有時間,進來坐一會兒。”
  她扔下手袋坐下,像個小學生等著聽老師教誨。
  “肚子可餓?我正預備做麵。”
  “試試看。”
  年輕人自冰箱取出雜絲冬菇絲調味,不一刻做好香噴噴一碗麵,還窩了一隻蛋。
  “我知道,你想籍劣行為吸引父母注意,可是?”
  謝偉行瞪他一眼,“才不是,我做壞事是因為做壞事樂趣奇多。”
  這倒是很老實。
  “回北美去做什麽?”
  “可見你們這種窮人思想已被箍死,人一定要做事嗎,什麽都不做不可以嗎?”
  年輕人歎口氣,“我知道我會後悔叫你進來。”
  謝偉行吃完忽然伸長了手,“我需要現款。”
  “要多少?”
  “你有多少?”
  “不見得需要全部奉獻吧。”
  “我晚上就要走了,你可十倍向我母親要回。”
  有這樣的女兒實在苦惱,她年紀與明珠差不多,可是人品差天共地。
  年輕人數鈔票給她。
  謝偉行笑嘻嘻,“啊,由你付鈔給女性,那真是難得的。”
  “為何把自己弄得那麽討厭?”
  “因為我父母雙方都忙著找年輕的姘頭,把注意力全放在他們身上,使我孤立無助。”
  年輕人點點頭,“是,下一步就該怪社會了。”
  “我寂寞!”
  “那麽多豬朋狗友,損友衰友抬捧著你,還算寂寞?小妹妹,放過我們好不好?”
  “你也不相信我。”
  “我的智力是比較有問題。”
  她卷起鈔票塞進手袋,“我走了。”
  “好好做人。”
  謝偉行偏偏嘴,“聽聽是誰在教訓誰,我是壓根兒瞧不起你這種人。”
  “彼此彼此。”
  謝偉行出門之前打量他,“誰會猜到高大英俊的你會操此賤業。”
  “再不閉嘴,我請你吃耳光。”
  謝偉行笑:“我不相信,你隻是賤,你不是癟三。”
  年輕人啼笑皆非,幾乎要向她道謝。
  打開門,李碧如站在門外。
  謝偉行並沒有留下來說些什麽,她揚長而去。
  “來拿錢?”
  年輕人點點頭。
  “孝文,不好意思,我已經盡快趕回來。”
  原來是她約了女兒在這裏見麵。
  “也許還是北美比較適合她。”
  她歎口氣,踢掉鞋子,年輕人發覺她的襪子勾了絲。
  他輕輕走過去按摩她雙肩。
  “我倦了。”
  “對我也厭倦?”
  “當然不。”
  “那麽放開世上事,一切聽我安排。”
  “孝文,如果沒有你,日子怎麽過?”
  年輕人不覺可笑,該刹那,他相信她是真心的。
  謝偉言與謝偉行的言行不知道遺傳自何人,父母都是一流人物,不管你可欣賞謝汝敦的為人,他確是絕頂能幹,依因果報應論,也許把子孫的聰明全占盡了,下一代就愚魯不堪。
  第二天,見到導演,年輕人說:“我在電視上看見你,端的十分漂亮。”
  她十分欷噓,“也老了,一看就知道年過三十。”收斂了佻撻。
  “日本之行如何?”
  她搖搖頭,“不是他們幹的,給斷然否認了,恐怕是你私人恩怨。”
  沒有一個敢說他沒有仇人。
  年輕人不語。
  “想一想,最近有無得罪人。”
  年輕人籲出一口氣。
  “我會繼續替你留神。”
  年輕人頷首。
  “孝文,答應李碧如女士吧,她說起你的時候,簡直像在戀愛。”
  年輕人嗯地一聲。
  “你有何損失呢,三兩年之後,又是一條好漢。”
  年輕人取起外套,“我有事先走一步。”
  “市淡,其餘行家統統在健身桌球室消磨時間,要不,就在酒店咖啡痤流連。”語氣有點威脅性。
  年輕人溫和地笑笑:“你看你,皮條客的尾巴露出來了。”
  導演哼地一聲。
  “博士好嗎?”
  “博士欲另起爐灶,我正擬同她拆夥。”
  “這是什麽緣故?”
  “老問題,她欲兼營男客生意。”
  “那也無可厚非。”
  “孝文,”導演冷笑,“你怎麽好似昨天才出生似的,她是叫你們招待男客。”
  年輕人變色。
  “好好想清楚,喂,天堂有路你好走了。”
  年輕人深深吻她的手,“我明白。”
  “孝文——”
  “別講下去了,你快比老婆婆還要嚕嗦。”
  “孝文,這些年來,你非常幸運,最大凶險不過是被女人咬過一口,我可以向你保證,這個行業的風險不止這一點點。”
  年輕人答:“我明白。”
  走到停車場,太匆忙了一點,無意中碰了一個女子一下,他立刻沒聲價道歉。
  那女子原本有點惱怒,轉過頭來停睛一看,見是衣著整潔時髦的英俊青年,氣已消了一半,又見他低頭一直認錯,連另一半氣也丟在腦後。
  原來兩部車子貼著放。
  她想,他也是用月票嗎,如果還是十八歲,一定向他搭訕。
  他知道她有這個意思,可是,這種在銀行區駕日本車賺百多萬年薪所謂的高級白領女根本不是他的對象。
  那是不夠的,他現在住的,由李碧如提供的公寓,年租也不止百萬。
  不過,他還是禮貌地朝她笑笑。
  她有一刹那失神,腳沒有好好踏住離合器,引擎熄了火。
  眼睜睜看著他的跑車離去。
  整間寫字樓都沒有這樣的男生,從信差到總經理都是錨殊必計形容猥瑣的人,隻會講馬經與傭金,何處女人夠嬌嬈,什麽地方的野味可口,若不願降格,或是屈就之後覺得唇焦舌燥,就得丫角終老。
  她歎口氣,終於緩緩把車駛走。
  年輕人不知道有人為她引起無限遐思
  他駛車返回住宅。
  斟出香檳,獨自坐在露台觀景,縱有心事,亦覺心曠神怡。
  在這個都會,大自然景色包括明月清風,都需要付出金錢購買。
  他聽到有人拍門。
  他醒覺地抬起頭,謝偉行不是已經走了嗎,莫非又打回頭。
  他去開門。
  隻見一個女子撲在他門上,染血的雙手伏在門上,一直流下,形成兩條血路。
  那張煞白的麵孔屬於芳鄰王妃,她秀美的五官因痛苦扭曲。
  人還有知覺,模糊地呻吟不已。
  年輕人十分鎮定,立刻脫下身上毛巾浴衣包住她身體,發覺血液來自她下體。
  他扶起她,“聽著,我替你叫車。”
  “不不,我不去醫院,消息很快傳開。”
  “性命要緊。”
  “不,生計更重要,名聲壞了,無以為繼。”
  她怔怔落下淚來。
  年輕人心酸,“好,我送你去私人診所,你且咬緊牙挺一挺。”
  他抱起她,一直奔下樓去。
  他把她放在後座,車子呼一聲衝出去。
  那十分鍾車程十分漫長,在車上他已與醫生聯絡好。
  這個美麗的年輕女手,孩提時期一定已經可愛得不得了,父母看到她小臉,時時心花怒放,疼惜不已,可是,現在卻受豺狼荼毒,淪落到渾身鮮血。
  他停好車將她抱上診所。
  醫生急急迎出來。
  醫生問:“是流產?”
  年輕人搖搖頭。
  醫生立刻注射鎮痛劑,檢查之餘,經驗老到,治慣槍傷的他都忍不住嗯了一聲。
  年輕人退出去靜靜坐在候診室。
  他忽然發覺自己在怔怔落淚。
  是兔死孤悲吧,抑或是唇亡齒寒,他心中隻在悲哀,沒有憤怒,因為,一切是他們自願的。
  半晌,醫生出來,在他對麵坐下。
  隔一會兒才說:“幸虧不需要輸血,年輕,挺得住。”
  年輕人頷首。
  “是你什麽人?”
  “鄰居。”
  “何人下的毒手?”
  “我不知道。”
  “她應報警檢控此人。”
  “她是自願的。”
  醫生忽然堅決的說:“不,沒有人會自願受這種重傷,她以後都不能再懷孕生子。”
  年輕人不語。
  “我不討厭有錢人,可是我恨惡那種有錢便以為可以侮辱荼毒殘恨他人的人。”
  年輕人站起來,“我去聯絡律師。”
  醫生拍拍他肩膀。
  “她何時可以離去?”
  “讓她睡一覺,明早來接她。”
  年輕人返回寓所,打了一桶水,把門上地下血漬洗清。
  “你在幹什麽?”
  一見李碧如,他忽然忍不住,把適才發生之事一古腦地托出。
  李碧如色變。
  “對方是誰,如此鬥膽,目無王法。”
  年輕人聽到這四個字,不由得笑出來。
  她看著他,“你是怕萬一弄得不好,你妹妹也會淪落到那種地步吧。”
  年輕人頷首,“你看人肉市場鹹肉莊裏的人,也都由母親十月懷胎而生。”
  第二天早上,年輕人去診所接朋友。
  王妃十分虛弱,可是看護己替她洗淨血汙,臉容仍然秀麗。
  年輕人吻她的臉,握著她的的手。
  “告訴我們此人是誰,我們替你出氣。”
  王妃在他耳畔說:“叫他賠款。”
  “不,把他解上法庭。”
  王妃慘淡地笑了,“地獄何來法律。”
  年輕人鼻酸。
  “叫他賠款。”
  “這已不是金錢可以彌補的損失,醫生說你不能再懷孕生子。”
  王妃看著天花板一會兒,輕輕說:“像我這種人,要子女無用。”
  年輕人把頭垂得極低。
  “你總聽過這句話吧,天大的亂子,地大的銀子。”
  “你會後悔的。”
  “照我的意思做。”
  年輕人隻得歎一口氣。
  王妃說出那人的名字。
  李碧如大為震驚,那是她的世交,她自幼稱他為某兄的一個證券界名人。
  他們立刻派代表同此人聯絡。
  李碧如驚駭莫名,“到此刻我才明白,什麽叫做衣冠禽獸。”
  年輕人聽他說得這麽有趣,不禁大笑起來。
  過了幾天,王妃過來看他。
  她出示一張銀行本票。
  年輕人一看數目,默不作聲,是,確是地大的銀子。
  王妃輕輕走到露台,低聲說:“我還是覺得你這邊風景好些,想搬過來。”
  就外表看,她仍然婀娜美豔,肉體與心靈創傷都似已愈合,若無其事。
  但忽然之間,她轉過頭來,伏在年輕人身上,緊緊擁抱。
  不知過了多久,她抬起頭,一雙美目黑白分明,她並沒有落淚,隻是輕輕說:“我今日搬走。”
  年輕人點點頭。
  “也許,有一日,我們會在他鄉見麵,屆時,你別拆穿我,我也不會揭開你。”
  大家身上都帶著碗大瘡疤。
  年輕人微笑不語。
  她再度擁抱他,並且笑說:“你不是我喜歡的那種型,太英俊了,叫人不放心。”
  他送她到門口。
  她又轉過頭來,“你要小心,他們,其實都沒有把我們當人看待。”
  年輕人悲哀至說不出話來。
  她吻別他。
  這算是一個好結局嗎,當然是,她揀回一命,又保存了所謂名聲,還有,那張本票的款項,足夠她到任何一個國家去讀書、結婚、成家。
  不是心甘情願拿你所有的,去換你所沒有的嗎?交易已經成功,還有什麽可怨。
  從事這個行業日久,所見嘴臉多數醜惡,付了錢的人客因有短暫的權利為所欲為,很容易把人性殘酷愚昧發揮到至高狀態。
  導演堅持不招待男客:“你們若感到危險不安,至少有力氣可以掙紮逃走,而女子則不能。”
  盜亦有道。
  李碧如自外回來,一隻手按在他肩膀上。
  她笑說:“室內有香氣,你有朋友來過?”
  “王妃今日搬走。”
  “啊”
  年輕人抬起頭來,“說一個理由,為什麽你要與我去外國。”
  她趨近他,看到他眼睛裏,“因為,多年來,隻有你使我感覺到,我有肉體存在。”
  “這是一個好理由嗎?”
  “至佳理由。”她溫柔地伏在他身上。
  “那麽,也許明天我應該開始去辦手續。”
  她雙目閃爍著喜悅的光芒,“我有移民律師。”
  “我有個妹妹可能要去升學。”
  “就與我們一起。”
  去年還不見有疲倦的感覺,去年遇到不如意事,埋頭苦睡,第二朝已可以渾忘。
  但是今年,單是王妃的血,就使他戰栗。
  黃昏,她想喝橘子水,他檢查過冰箱,說“我去買。”
  “不用麻煩。”
  “十分鍾就回。”
  天正下雨,燥熱得不得了,可以聽見天邊有隆隆悶雷,下一場麵筋大雨會好一點,不過,要這個都會換上清新空氣已是不可能之事。
  這時,大雨已經夾著霍霍的電光傾盆而下。
  年輕人想到伏在宿舍書桌上苦讀的妹妹,想到已去世的母親,刹那間思想十分明澄,心中有溫柔牽動。
  停車場裏有黑影魅地閃出來,他站定,知道已經中伏。
  上次受襲已使他知道不能手無寸鐵,他自褲袋取出彈簧刀備用。
  對方一共有二人,年輕人看到地下有影子,醒覺還有第三人,立即閃避,頭顱已著了一記,他頓時金星亂冒,怒吼一聲,撲向前去。
  該刹那間他聽見有人尖叫,接著那人機警地開動汽車防盜警報,那嗚嘩嗚嘩尖響使歹徒有所躊躇,即時鼠逃。
  年輕人跌在地上,勉力用手撐著跪起來,一臉是濡濕濃稠的血。
  他聽到腳步聲,看見一雙玫瑰紅漆皮鞋,然後昏厥過去。
  醒來之際,觸目是一室全白。
  他看到她一臉焦慮的神色。
  “你醒了。”她鬆出一口氣。
  年輕人神情迷茫,看著她,像是想在她臉上尋找什麽蛛絲馬跡。
  他伸手去撫摸自己的麵孔,知道無恙,可是,用疑惑的聲音問:“我是誰,你是誰,我怎麽會在這個地方?”
  她一聽,渾身戰栗,“醫生,”她大聲叫,“醫生!”
  年輕人見她慌張到這種地步,在病榻上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她怔住,沒想到他剛恢複知覺就會惡作劇到同她開這種玩笑,由此可知他生命力旺盛到何種地步。
  她流下眼淚,輕輕伏在他胸前。
  他溫柔地問:“發生什麽事?”
  “你頭上縫了十多針。”
  “看來真要去練武。”
  “有人不想你留在此地找生活。”
  年輕人想起來,“是你利用汽車警報救我?”
  “不,你受襲擊,由司閽帶著警察上門來查問我才知道此事。”
  “嗯”
  “孝文,我們越快走越好。”
  年輕人歎口氣,“有人不喜歡我。”
  並且消息靈通,查得他的新址。
  不過李碧如有的是物業,她立刻替他再搬一次。
  他自醫院出來,回到寓所,整理幾件衣服,就預備搬走。
  在電梯大堂,有人同他打招呼。
  他一眼便看到一雙玫瑰紅的漆皮細跟鞋,不由得心頭一喜。
  接著是一把發膩的聲音,“是你,中國人。”
  年輕人一怔,尷尬地問:“你知道我是誰?”
  “久聞大名,如雷貫耳。”
  她穿著紫色窄身套裝,身型高佻曼妙。
  年輕人忽然明白了,“你是新鄰居?”
  “正是,”她笑答,“從前王妃住過那一幢。”
  年輕人不由得輕輕呼出一口氣,現在她住在那裏了。
  “多謝你救我。”
  “不客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那女子濃妝,十分年輕,渾身散著妖魅氣氛。
  年輕人漸漸看出苗頭來,隻是不出聲。
  她伸出手,搭在年輕人肩上。
  年輕人身不由己,退後一步。
  “你要搬走了嗎?”
  年輕人稱是。
  “多可惜,不然可以一起玩。”
  年輕人忽然問:“你幾歲?”
  她笑笑,“瞞不過你法眼,我十五歲。”
  “回家去吧。”
  “我沒有家。”
  “那人是隻畜牲。”
  “你怎麽知道,你認識他?”
  電梯門打開了,年輕人拎著行李進去。
  那女郎攤開手,嘟起嘴,吹一個香吻給他,聲音忽然恢複了原狀,“給你看出來了。”這時,他的聲線,與一般十五歲的少年無異。
  電梯門關上,不知怎地,見多識廣的他背脊上爬滿了冷汗。
  一幢大廈裏有一個這樣的人已經太多。
  可是,年輕人可以肯定,下一幢大廈裏,一樣會有一個這樣的人。
  他的頭垂得極低。
  進了車子,電話響起來。
  “孝文,這是小郭,你有空來一下。”
  “查到什麽沒有?”
  “麵議。
  十五分鍾後,年輕人已抵達小郭事務所。
  小郭開門見山:“兩次都不是真的要你命。”
  年輕人微笑,“對我太好了。”
  “可是足以造成重創,叫你混不下去了。”
  “奇怪,沒有人恨我呀。”
  小郭說:“隻有兩件事,頭一件,因愛生恨,第二件,因妒生恨。”
  年輕人仔細想一想,“也從來沒有人愛過我。”
  “李碧如呢。”
  年輕人笑,“你太看得起我了。”
  “她在替你辦移民手續。”
  “是。”
  “那你們是打算廝守一段日子的了。”
  “是。”
  “能過安定日子,始終是好事。”
  “還有其它資料沒有?”
  “正在查探。”
  “為什麽要那麽久,你查人通奸證據,隻需二十四小時。”
  “那不同,那隻是例行公事。”
  年輕人訕笑。
  “孝文,從今日開始,我們想盯你梢。”
  “你說什麽?”
  “我跟著你,自然知道你身邊人的行蹤。”
  “這,”年輕人搔頭,“這不大好吧。”
  “別輕視此事,有人想給你顏色看。”
  年輕人又問:“你親自出馬?”
  “不,我派一個能幹的手下去。”
  年輕人揶揄他:“做了老板了。”
  小郭不甘示弱,“自然,除了你那行非親力親為以外,行行都可以請夥計代勞。”
  年輕人啼笑皆非,他因傷剃頭,頭發才長出來,隻得一公分左右,在別人頭上,真是要多難看就多難看,可是他是例外,外型不知多清爽瀟灑。
  小郭看著他半晌,忽然問:“孝文,告訴一個醜仔,長得英俊的滋味如何。”
  年輕人吃驚了,“醜,誰醜,你醜?”
  小郭沒好氣,“是,我醜。”
  “小郭,你是粗眉大眼的須眉男子,我從來不覺你醜,男子以才為貌,你又不靠一張臉吃飯,況且,你是練武之人,身段紮壯敏捷,我認為你不知多灑脫。”
  小郭疑幻疑真,“你不哄人?”
  年輕人由衷地說:“我連女人都不騙,怎麽會騙你?”
  小郭歎口氣,“我自幼長得醜——”
  年輕人溫和地看著他,“你早已脫胎換骨,再世為人了。”
  小郭十分高興,“孝文,你真的那麽想?”
  “多年老友,你絕對可以相信我。”
  “不過,做一個英俊小生,好處說不盡吧。”
  年輕人苦笑,“是,男人仇視你,女人想吞噬你。”
  小郭捶胸,“來,來,歡迎把我吞下肚子裏。”
  年輕人駭笑,“可是小郭,想吃你的往往不是你喜歡的女人。”
  小郭笑,“隻要是女人,無所謂啦。”
  “隔牆有耳,當心女友聽見。”
  小郭笑說:“不怕,她知我脾氣,我隻是嘴巴厲害。”
  “我要走了。”
  “你仍然沒說長得英俊有何好處。”
  “有好處,”年輕人溫和地說,“問路之時,方便一點。”
  “去你的。”
  “還有,地車擠的時候,小姐們不會惡言相向。”
  “不止這一點吧。”
  “無論什麽季節,異性目光,都想把你衣裳剝光,感覺非常涼快。”
  “還有呢?”
  “可以幹我這一行。”
  “對不起,孝文。”
  “沒有關係,這是事實,女士們把我傳過來傳過去,當作一件小玩意,沒口價稱讚。”
  年輕人的聲音十分平靜。
  他走了以後,琦琦自另一間房走過來。
  她責怪他,“小郭,你怎麽了,每個人都有一門練門,你幹嗎去觸動他。”
  “我潛意識妒忌他相貌好。”
  琦琦微笑,“換作是女性,並非什麽好事,俗雲,紅顏多薄命。”
  小郭頷首,“長得好,就不甘心平淡,故惹是非。”
  年輕人的車子在公路上似一支箭那樣射出去。
  半途他已發覺有車緊盯在身後。
  這並非特殊事件,公路上時有車子向車子挑戰性能與技術,比較特別的是該名司機駕駛技巧十分拙劣,險象環生。
  年輕人把車子駛入停車灣停下。
  那輛車亦急刹停住。
  年輕人滿以為司機會是一個妙齡女子。
  可是不,那人打開車門打招呼:“孝文,你好。”
  年輕人一愣,看仔細,意外得不得了,這個人是謝偉言,他曾與他有一麵之緣。
  “回來度假?”
  “正是。”
  年輕人微笑,“你仿佛認得我車子。”
  “號碼十分特別,年前我要求母親買一個幸運號碼,她都不肯。”
  年輕人連忙說:“這個車牌號碼已有四五年曆史。”
  免得他以為母親厚此薄彼。
  謝偉言說:“這裏不是談話的地方。”
  年輕人十分警惕,他看看表,“我還有一個約會。”
  “請等等。”
  年輕人轉過頭來。
  謝偉言看著他,“你同我妹妹的事,可是真的?”
  年輕人怔住,“什麽,你說什麽?”
  “偉行說,母親轟定她,是因為她同你的關係。”
  年輕人即時否認:“你妹妹是個妄想症病人。”
  謝偉言說:“你不像是個說女人壞話的男人。”
  年輕人實在無奈,辯道:“她說謊。”
  “她說你是個向女人收取服務資的男人。”
  年輕人拉開車門,不欲多講,隻欲離開是非之地。
  “孝文,我對你並無反感。”
  年輕人關上車門,歎口氣,“謝謝你。”
  要到這個時候,他才發覺,李碧如這一對子女真是活寶貝。
  他正要把車子開走,謝偉言把手搭在車門,
  “孝文,我與朋友分手了。”
  年輕人不敢與他視線接觸,迅速把車駛走。
  李碧如在寓所等他。
  她正把一條條領帶取出鋪在沙發上,驟眼看,恐怕有百來條,像一間領帶店。
  “看,都是我精心為你挑選的。”
  年輕人笑說:“恐怕我要到銀行區去找一份工作了。”
  “孝文,這次我們到加拿大,不如坐船去。”
  年輕人揚起一條眉,“那恐怕要走一個月。”
  “不,我們繞道經地中海,乘一程東方號快車,在伊士坦堡及坦幾亞玩幾天,再赴尼斯及摩納哥,你說如何?”
  “我不諳法語。”他微微笑。
  “請正麵回答我。”
  “太費時了。”
  她卻說:“時間就是要來這樣用的。”
  “你不想盡快在另外一個國家安頓下來嗎?”
  可是她反對:“那麽想安定又何必搬遷。”
  他了解她,她循規蹈矩太久了故想尋找刺激,他流離已有一段日子十分渴望安定。
  他們之間肯定有歧見,二人實無可能長相廝守。
  想到這裏,他緊緊擁抱她。
  “喂,喂,這是幹什麽?”她笑。
  “這表示我是真的喜歡你。”
  “告訴我,我有何值得喜歡之處,可為我特別慷慨?”
  “有人比你更大方,不不,而是你不帶玩弄之心。”
  她看著他,“也許經驗豐富了,態度便會輕蔑。”
  “不會的,我不會看錯人。”
  “你的眼光很準?”
  “相當。”
  他把雙眼對著她的眼,他的長睫觸到她的臉頰,她感覺如蝴蝶的翅膀拍動。
  她溫柔的說:“你很少說到身世。”
  “我沒有和盤托出嗎。
  “你父親因何去世?”
  年輕人答:“他是一個毒品小分銷店的主持人,因幫派鬥爭,被夾在磨心,做了犧牲品。”
  她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當場怔住。
  “看,你不該問。”
  她神色充滿歉意。
  “最後一麵,他臉上有兩個槍洞,血是幹了,麵孔變形,根本認不出來。”
  她用手掩住嘴。
  “後來憑他手上戒指認出。
  “對一個少年來說,那一定是可怕的經曆。”
  “是,此刻我做夢還時時看到那張臉。”
  “他可是一個好父親?”
  “同一般老式父親一般,不過不失,對子女不甚親密。”
  “你可認識他的朋友?”
  “他刻意把工作與生活分開,所以父子不同行,他管毒,我管黃。”
  “別挖苦自己。”
  年輕人深深太息一聲,“童年隻有一宗回憶深刻。”
  “說來聽聽。”
  “有一年,母親懷疑他有外遇,叫我停學一天,偷偷盯梢,跟著父親,看他到什麽地方去,我跟到一半,已被他發覺,他帶我到女友家去吃了一頓飯。”
  “女友漂亮嗎?”
  “中人之姿,不過家境不錯,有一個女兒,年紀與我相若,她給我翻閱她擁有的郵票簿及兒童樂園,母女對我極之客氣。”
  “你沒有告訴你母親?”
  “沒有。”
  “為什麽不?”
  “她不構成任何威脅。”
  “你隻是一個孩子,你怎麽知道?”
  “她的寓所寬大舒適,與子女相依為命,生活過得不錯,想必不願作出改變,不多久,父親恢複正常,此事不了了之。”
  “再看見那個女孩子的話,你會不會認得她?”
  “怎麽可能,事隔多年,心身都變了。”
  “可是你說印象深刻。”
  “從來沒有人那樣殷勤招呼過我,她們母女有一股出自內心的溫柔,我覺得溫馨。”
  她聽得出神,“真傳奇。”
  他嗤一聲笑出來,“所有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都十分有趣,像獵奇篇一樣。”
  他人之事。
  今晨發生的,可實實在在是她的事。
  一早起來,房門仍然關著,她已嗅到辛辣的雪茄煙味。
  她即時醒覺,一躍而起,披上浴袍下樓去。
  果然,謝汝敦坐客廳裏等她。
  她冷冷說:“下次你來之前最好先給我一個電話。”
  他頭也不抬,“你放心,我不會久留。”
  “有話請說。”
  “偉言回來了。”
  “我知道。”
  “你叫他收斂一點,別四處招搖。”
  她詫異,“你為何不親自同他講?”
  他聲音忽然轉得落寞,這真是前所未有的事,他說:“他怎麽會聽我。”
  她諷刺他:“什麽,他不當你是父親嗎?”
  他不去理她,“請替我設想,我是個生意人,我還得在外頭見人。”
  “我還以為你早已不在乎他人怎麽看你。”
  可是,這不同於他緋聞特多,令人豔羨。
  “請你管教兒子。”
  她也說,“我豈可不讓他回家。”
  這一對已經仳離的夫妻相對無言,該刹那有同病相憐的感覺。
  過一刻,謝汝敦用手抹了抹臉,“叫他回三藩市去。”
  “他同朋友分手了,回來散心,過幾個月自然會走。”
  謝汝敦厭惡地說:“世上那麽多漂亮妙齡女子,幾乎任他選擇,他卻偏偏變種作怪。”
  她冷笑著給他接上去:“真是報應。”
  他抬起頭來,“你從來看不起我是不是?”
  “我鄙視所有不知感恩的人。”
  謝汝敦站起來,“區律師會代表我,你娘家所有,仍歸你所有。”
  她轉過頭來,“是,你運氣好,拿我嫁妝押下去,翻了幾番,現在嘴巴響了,可以把我原來所有還給我,還希企我慶幸運大命大。”
  他忽然揪著她手臂,把她拖到一麵古董水晶鏡子麵前去:“看,看你的尊容。”
  鏡子裏的反影連她自己都戰栗了,一早起床,尚未化妝,中年的她皮膚蠟黃,雙目浮腫,嘴角下垂,扯著麵頰一起下墮,最可怕的還不是這些,而是她扭曲的五官充滿仇恨,醜怪一如戲劇中的歹角。
  她呆住了,倒是不去掙脫男人的掌握。
  忽然,她在鏡中也看到了他:發胖的頭猶有病態,稀疏頭發前一個洞,腦後又一個洞,怒目相視,咬牙切齒,她指著他哈哈地笑起來。
  他一愣,鬆開了她。
  她一直笑,笑得彎下腰,笑得落下淚來。
  然後她說:“要錢無用,你愛怎麽調排都可以,給我再多,也買不回青春,兒子亦不會因此更長進,你也不會更像一個人。”
  到了這種地步,錢不外隻能多買幾件衣裳,多置數套珠寶。
  她踉蹌地返回客廳,掩臉流淚。
  他有刹那軟弱,可是迅速站直,雙目恢複神采,大步踏向門口,揚長而去,臉上尚有絲詫異,像是奇怪自己怎麽會再度踏進這幢房子。
  這是今晨所發生的事。
  已足夠令她一整天情緒欠佳。
  她隻想與年輕人這次高飛,越快離開越好。
  最好與他以無名氏身分,孵在一隻船上,邀遊公海,無人管,也無人可以聯絡得到他們,每天除去睡,就是吃,要不就是繾綣。
  這當然不是他的意願,所以,需要付他更高的酬勞。
  她不會吝嗇。
  她曾經為正式的婚姻付出更大代價。
  她輕輕說:“不要再拖了,讓我去訂船票。”
  “我得打點一下細節。”
  “請相信我不會虧待你。”
  “我知道。”
  她先走一步。
  他出門的時候,發覺有人在門口等他。
  看到他走近,那人響車號。
  年輕人見避無可避,隻得站住。
  那人下車,他是謝偉言。
  “來,”他懇求,“到我家去談一談。”
  年輕人舉起雙臂,像投降那樣,很直接地說:“我們無話可說。”
  謝偉言似慣受拒絕,再一次央求:“那麽給我十分鍾說幾句話。”
  年輕人耐心解釋:“我幫不了你。”
  “是錢的問題嗎?”
  “不,與這個無關。”
  “這次我主動與朋友分開……那次見過你……我特地來找你……”
  年輕人搖手,他一定要清楚表達他的意思,千萬不能有混淆之處,必需剔除任何誤會。
  他再一次說:“不,我有事,須先走一步。”
  謝偉言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哭了。
  年輕人覺得十分突兀,可是他知道這種時分萬萬不能心軟,他別過頭就走。
  他回公司去找導演,向她說出意願。
  她點著一支煙,緩緩吸一口,又輕輕啜起櫻唇,噴出小巧整齊的一個個煙圈。
  “孝文,”她說,“恭喜你上岸曬太陽去。”
  年輕人不語。
  “不過,去了,就別回來,若果複出,身分當不如從前。”
  “是,我明白。”
  “客人的心理都一樣,人家付出代價,是買笑,必有一日厭倦,你要有心理準備。”
  “多謝指教。”
  “很好,從此你是自由身了。”
  “謝謝你。”
  導演嫣然一笑,“還有什麽事?”
  “有。”
  “請說。”
  “導演,想請教你真姓名。”
  導演一怔,仰起頭笑了,半晌才說:“孝文,請允許我向你說一個故事。”
  “洗耳恭聽。”
  “年輕的時候,我曾經錯愛過一個人,那個人雖然同我在一起,一直嫌我身分配不起他。”
  年輕人揚起一條眉。
  “分手之後,我黯然傷神、失落了好長一段日子,沒想到最近,與此人重逢。”
  年輕人靜心聆聽。
  “這人結婚了,事業並不得意,但心甘情願由妻子照顧他,那女子在某舞廳曾紅極一時,原來,孝文,他的理想生活不外如此,假使跟著我,不但麵子大一點,房子寬一點,車子也可以好一點。”
  年輕人笑笑,“人家家庭幸福,甘於食貧。”
  導演也笑,“一定如此。”
  年輕人又說:“現在他來跟你,你要不要他?”
  導演駭笑,“貼我百萬美金也不敢收貨!”
  年輕人又笑,“你看,上天安排得多好。”
  導演按熄了那支煙,“我的真名字,叫周淑筠。”
  什麽,年輕人怔住。
  那麽普通樸素的一個名字。
  像煞一個大半生都為丈夫子女張羅的小家庭主婦。
  導演笑了,“失望?”
  “你不該叫白雪姬或白素貞嗎。”
  “為什麽一定要姓白?”
  “妖嬈。
  導演嘻嘻哈哈笑個不停。
  半晌停下來,“這個名字長遠不用,有誰叫我,準嚇一跳。”
  “可是,結婚時總得用真名吧。”
  “那當然,護照上駕駛執照上,都是真名。”
  年輕人頷首。
  導演忽然說:“墓碑上也得用真名,為著方便親友拜祭,可以在括弧內加(導演)二字。”
  年輕人惻然,他擁抱導演,“你什麽時候變得如此滑稽?”
  “已經很久了,當我發覺笑同哭一樣是最佳發泄的時候。”
  “笑總比哭好。”
  “祝你幸運。”
  “你也是。”
  年輕人自旅行社出來,發覺謝偉言又在門口等他。
  他問:“你這樣累不累?”
  謝偉言笑笑,“喜歡就不累。”
  “我已經跟你說清楚。”
  “沒想到你對我如此反感。”
  “不,”年輕人分辯,“我對你沒有反感,也沒有好感,我對你毫無意見,我們道路不同。”
  “我明白。”
  “那麽,你還跟著我幹什麽?”
  “我隻是碰巧路過,偶然遇見你。”
  年輕人點頭,“那很好,小心,好走。”
  他調頭而去。
  年輕人約了妹妹。
  他輕輕說出計劃:“手續已經在進行中,很快就會出來,屆時我們一起走。”
  明珠高興得淚盈於睫。
  “這個城市雖然華麗,可是沒有什麽是值得你我留戀的,我倆在這裏受盡折磨。”
  明珠點頭。
  “你如果願意,就與我一起動身吧,你到那邊升學,我去找點小生意做。”
  明珠把臉緊緊貼在他胸膛上。
  “給你在大學附近置一間小公寓,買一輛小跑車代步,愛穿什麽吃什麽都不成問題,在學堂裏找一個理想對象,不論家境,人品好即可,哥替你辦嫁妝,速速成婚生子。”
  這不過是十分普通的願望,相信一定可以實現。
  “讓我們從頭開始。”
  明珠也一直點頭。
  年輕人覺得很大的寬慰。
  正在此際,有人走過來叫明珠。
  年輕人抬起頭,他看到一個粗眉大眼神清氣朗的男孩子,白襯衫卡其褲,不掩其氣質。
  明珠介紹:“我同學吳肇莊,他家年底移民溫埠。”
  年輕人笑,事情順利起來就是這公開心。
  明珠即時與吳肇莊絮絮細語。
  年輕人識趣地離去。
  他嘴角含笑,原來世上真有看到家人開心比自己更快活的事。
  他回到寓所,用鎖匙開門,發覺門在裏頭反鎖。
  年輕人立刻戰栗,用手拍門,“誰在裏邊?快開門,碧如,可是你?應我!”
  他的聲線稍微高了一點,已經有鄰居打開門來觀察。
  年輕人急得額上冒出冷汗,正欲打電話召司閽來開門,忽然聽得門裏頭有微弱聲音道:“等等,我來開門。”
  年輕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接著,他聽到哢嚓一聲開鎖的聲音。
  他推開門,發覺李碧如蜷伏在地上。
  他連忙掩門,堵絕門外好奇的目光,扶起她,聽到她呻吟。
  她整張臉腫如豬頭,右眼如一隻青紫的雞蛋,嘴唇爆裂。
  年輕人十分鎮定。
  他馬上叫醫生。
  接著,他在她耳邊問:“是誰?”
  她不語。
  “是謝汝敦吧。”
  她搖搖頭。
  他扶她平躺下,用一條冰鎮毛巾覆著她的臉。
  這時,他發覺她手上也有瘀痕,這分明是有人毆打她之際她企圖伸手去擋之故。
  他輕輕說:“驗完傷,我們立刻報警緝捕謝某。”
  “不,”她掙紮著說,“不是他。”
  “到這種時候你還護著他。”
  醫生來了,一言不發,細心檢驗過後,表示眼角皮嘴角需縫針,胸口疼痛,亦需入院診治。
  他對她說:“我需要通知你家人。”
  “我自己可能簽保。”
  他無奈,隻得把她送進醫院。
  可是不到一會兒,謝汝敦出現了。
  是他叫住年輕人。
  “啊,是你。”
  兩個男人對立。
  “她無礙嗎?”
  “肋骨折斷,需要住院。”
  謝汝敦說:“你以為是我做的吧?”
  年輕人沉默一會兒,“開頭確那樣想。”
  “後來是什麽叫你改觀呢?”
  “謝先生,說什麽,你都是一個人物。”
  謝汝敦笑了,“謝謝你。”
  年輕人反問:“你有無懷疑我?”
  “怎麽會,你何必用這種手段。”
  “這麽說來,謝先生,誰是凶手?”
  謝汝敦十分意外,“你不知道?”
  “我的確不知,請告訴我。”
  他收斂笑容,訝異地說:“原來你對李碧如一無所知。”
  年輕人一愣。
  “我勸你好好了解一下這個女人。”
  他說得心平氣和,隨即轉身進病房去。
  不到十分鍾他就走了。
  年輕人蹲到她麵前。
  “是你叫他前來?”
  她點點頭。
  本來他想問:你還有什麽事瞞著我?後來一想,那是一定的,一個人若要試圖了解另外一個人,起碼要十多二十年時間相處,他沒有資格問。
  她握住他的手,“陪著我。”
  年輕人覺得他有義務這麽做。
  “你先睡一覺,我就在這裏。”
  藥性發作,她似敵不過倦意,頹然入睡。
  上一次年輕人仔細凝視一個躺著的女子是向他亡母話別。
  他歎口氣,到附近便利店去買了些書報雜誌零碎食物,回來陪伴病人。
  她這一覺睡得很長,其間曾經有夢囈,“媽媽,媽媽”,她喊。
  聲音稚嫩,像是回到極小極小的時刻去。
  老實說,中年女性卸下粉妝,也就是一個中年女子,不,不是難看,她輪廓大致上還維持不錯,可是顏色卻已褪盡。
  舊時天然長眉烏睫,眼珠裏精靈的神采,以及飽滿紅唇,藕粉似雙頰,現在都已隱沒在歲月裏,頭發不再閃亮,烏潤鬢邊的星星白發特別顯眼。
  到了這種時候,最需要伴侶及子女親近安慰,可是她得不到親情。
  她在病榻上轉動,頸項上有什麽閃動一下,嗬那是一顆拇指甲大心型鑽石,正冷冷盡責、發散七彩光芒,入院時本應除下所有首飾,可是誰會注意這種細節,她與珠翠,互不關切。
  他閉上雙目在沙發上眠了一眠。
  她醒了,要水喝。
  他去侍候她。
  她沙啞著聲音說:“你回去吧,我叫看護來。”
  “我很好,你放心。”
  年輕人一怔,“是什麽秘密?”
  “老態畢露。”
  年輕人不以為然,“到今個時候還計較這些?”
  她長歎一聲,“我有無說夢話?”
  “叫媽。”
  她看著天花板,“我同家母感情其實欠佳,她在生時我與她亦無話可說。”
  “我聽你說過。”
  “那反而成為一種恩典,聽一些母女感情特好的友人說及亡母,她們真是立刻會痛哭失聲。”
  年輕人答:“我是其中之一。”
  “孝文。”她握著他的手,“回去吧。”
  “明日拆線再算。”
  “那我不如出院休養。”
  “還未天亮,再睡一覺。”
  “你看,隻得你陪我。”她十分欷噓。
  “你若說要改遺囑,起碼一百幾十人圍上來。”
  她伸手撫摸他的臉頰,“你洞悉一切世情。”
  “人情薄如紙,紅顏多薄命,螻蟻競血,人為財亡……都是真的。”
  她歎口氣,“真沒想到在那種行業裏,還有一個你。”
  “我比他們都刁鑽古怪。”
  “不,你——”
  這時看護推門進來,不知就裏,隻見一個年輕人與病榻上中年女子喁喁細語,還以為是母慈子孝,立刻笑嘻嘻讚道:“太太,你看你兒子對你多好。”
  她頓時愣住。
  而天色在這時也漸漸亮了。
  看護走後,她問他要香檳酒。
  “那須回家取。”
  “多拿幾瓶,連冰桶一起帶來。”
  “醫生會怎麽說?”
  “到了這種年紀,還管誰怎麽說。”
  他笑笑,“我去去就來。”
  他離開醫院,踏進車子,就聽到電話響個不已。
  “孝文,你好?”語氣似放下一塊大石。
  是個陌生的女聲,但是婉約動聽。
  “哪一位?”
  “琦琦,小郭的拍檔。”
  “嗬,有什麽事?”
  “小郭四處找了你一日一夜,擔足心事,打算天亮就去派出所,他怕你出事。”
  “多謝關懷,小郭呢?”
  “倦極入睡。”
  “你呢,你不累?”
  琦琦說:“我要照顧他,怎能言倦。”
  年輕人隻得笑。
  “孝文,方便的話,請你來一次,他有要緊的話同你說。”
  “我即刻到。”
  小郭的寓所就在偵探社樓上,麵積不算大,可是全部打通,無牆壁阻隔,看上去十分寬敞,他和衣躺在床上蒙頭大睡,琦琦已做了香噴噴咖啡。
  年輕人一口喝完一杯,再來一杯。
  “我隻能逗留十五分鍾。”
  琦琦精神飽滿,容光煥發,根本不似捱了個通宵。
  “我去叫醒他。”
  琦琦過去叫小郭。
  小郭一醒就問:“找到孝文無?”
  年輕人十分感動,想不到有人如此關心他安危下落。
  琦琦答:“孝文在這裏。”
  小郭一抬頭看到了年輕人,反而裝出一副懶洋洋的樣子來,伸懶腰打嗬欠。
  年輕人看著他笑,“我隻得十五分鍾。”
  “你先別忙,我有話說。”
  “您老就別賣關子。”
  小郭說:“孝文,這件事我也有責任。”
  “你在說什麽?”
  “孝文,對不起,我誤導了你。”
  “關於何事?”
  “關於李碧如女士。”
  “她有何不妥?”
  “你托我查她之際,我曾說,她是個淑女。”
  “你的判斷十分正確。”
  “我粗心大意,先入為主,沒有深入調查。”
  “小郭,這是怎麽一回事?”
  “我們因跟蹤你,連帶發現了李女士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那又是什麽?”
  “孝文,她不止你一個情人。”
  年輕人揚起一條眉毛,心中感覺怪異到極點。
  他整個人僵住。
  這種情況實在可笑,他倒是嫌人客對他不夠忠誠來。
  “你這可有根據?”
  “證據確鑿。”
  “我不相信。”年輕人聲音有點異樣。
  小郭給琦琦一個眼色,琦琦立刻去取資料。
  小郭笑笑說:“男朋友多也不表示她不是一個好女人。”
  年輕人不語。
  “我們從來不覺男人異性朋友多有何不妥。”
  年輕人心裏有股莫名奇妙的淒酸。
  “你怎麽了,孝文,你不會放不下吧,未曾提起,又何須放下。”
  他緩緩坐下來,“你不會明白。”
  “你戀愛了?”
  “不,我還以為我的感情找到了寄托。”
  “那全部是你的錯,她付你酬勞,你提供服務,怎麽會牽涉到歸宿上去?你胡塗了!”
  年輕人籲出一口濁氣。
  琦琦取來一隻油皮紙信封。
  小郭打開信封。
  “不,”年輕人用手按住,“我不想看。”
  “緣何逃避現實?”
  “它太殘酷。”
  “孝文,這個男人,叫張誌德,從前,是李女士的私人秘書。”
  年輕人意外,“什麽,不是行家?”
  小郭頷首,“所以不要遵守行規。”
  “你的意思是——”
  “此君浪子野心,不但持特殊身分向李女士勒榨金錢,且與她子女有染。”
  年輕人十分震驚,因此更加沉默。
  “孝文,我開頭竟未查出此人,甚感歉意。”
  “你太相信社會怎麽看一個人。”
  “是,我落了俗套。”
  年輕人不再說話,他須好好細量此事,低著頭,雙手互握。
  琦琦這時走到他身後,把一隻手輕輕放在他肩膀上,此舉勝於千言萬語。
  年輕人感激地看她一眼。
  他一直覺得謝家是一幅詭異的拚圖,少了一塊,以致有許多失落之處,無法理解,現在他明白了,這些疑點都被小郭今日的發現解答。
  真沒想到他們一家四口連謝汝敦在內都是受害者。
  “孝文,兩次暗算你的人,正由他指使。”
  年輕人抬起頭來。
  “還有,令李女士頭臉受損的,也是他。”
  年輕人忍不住問:“為什麽?”
  “她想離開他,他不允許,他認為你從中作梗,要好好教訓你同她,孝文,他在她身上吸血已有數年,他不願放棄目前享受。”
  年輕人深深歎息。
  “她與他並沒有完全斷絕來往。”
  年輕人說:“怪不得。”
  “最可怕的是,他與謝氏一子一女也藕斷絲連。”
  琦琦這時忍不住提高聲線,“這人與謝家有什麽血海深仇?”
  小郭答:“我不知道,也許,”他想一想,“那不是今生的事,那是前世的糾葛。”
  年輕人忽然醒覺,“我還要到醫院去。”
  小郭說:“我的結論是,這個叫張誌德的人,已經控製了他們母子三人,孝文,你無謂同他們糾纏,那張某人行動非常隱蔽,故此當初我們未曾發現此人。”
  “最後怎麽找到他?”
  “很慚愧,我們跟著李女士,發覺她時常到一間公寓,因而找到端倪。”
  年輕人起了疑心,“那公寓在何處?”
  “問得好,那公寓在你住的同一幢大廈頂樓,孝文,所以我們一直不以為意,我們一直以為她在你處逗留,你成為他的保護膜。”
  “他,就住我樓上?”
  “是,孝文,你在明,他在暗,他對你的動向,了如指掌。”
  “這一切,由她安排?”
  小郭卻說:“孝文,你宜速抽身,欠她的費用,盡快歸還,左右不過是一份工作,什麽地方找不到人客,何必陷入別人羅網之中。”
  這的確是金石良言。
  年輕人點點頭。
  琦琦說:“不要再去醫院了。”
  “可是我答應她——”
  琦琦笑:“食一次言好不好,這世界上,假使答應過的事都要辦齊,那人人都會累死了在這裏。”
  年輕人吸進一口氣,“讓我想一想。”
  小郭說:“孝文,你到底還年輕,對世事尚有憧憬,你千萬要小心,切勿為自己找麻煩。”
  “是,我知道。”
  他走了。
  他並無拆閱信封裏的照片與文件。
  最明智的做法是小郭的指示,可是年輕人卻並無聽從他的忠告。
  他很鎮靜的回公寓取過兩瓶香檳,帶了冰桶杯子,一徑往醫院去。
  她還在等他。
  看到他,她十分高興。
  “去了那麽久。”
  “對不起,交通擠塞。”
  “幾乎一個小時。”
  是嗎,他訝異,隻有一個鍾頭?他以為一天已經過去了。
  他把酒冰好,砰一聲開了瓶塞,斟一杯給她。
  她抿了一抿,呀地一聲,表示欣賞及享受。
  他忽然笑了,是訕笑他自己,一心以為可以從良,跟一個客人退隱江湖,從此隻服侍一個人。
  怎麽就沒想到,哪裏有信男善女會跑到他們這個圈子裏來尋找真感情,可真是笑壞人。
  他舉起手臂,用袖子抹去笑出來的眼淚。
  好久沒這麽做了,隻有在極小的時候,才會用衣袖當手帕楷麵孔上的淚痕汗漬。
  再不長大,還待何時?
  “明天可以出院。”
  年輕人點點頭,他自斟自飲。
  “約三個月後,證件可以出來,我們可以遠走高飛。”
  可是,禁錮一個人的,不是環境,而是他的心態。
  他開了第二瓶酒。
  “看護沒有發覺?”
  一個人要是有心隱瞞事實,那是一定會成功的。
  “好像我們在慶祝什麽似的。”
  年輕人喝完了兩瓶酒,“有誰問我世上什麽最解渴,我會說,是香檳。”
  她看著他。
  “我有點事要出去辦,明早來接你出院。”
  “孝文。”她叫住他。
  他轉過來,說實話,她的臉真有點可怕,青腫不止,縫過針處黑線打結像蜈蚣的腳。
  可是使年輕人打冷顫的卻不是她的臉。
  人心叵測,才最可怖。
  “你會回來吧。”
  不知怎地,她心虛不能肯定。
  他溫柔地答:“當然。”
  他駕車回去。
  這次,他沒有回自己的住宅,電梯一直駛到頂樓,可是門沒有打開,那需要一把特配的鎖匙才能做得到。
  他按下通話器,“找張誌德。”
  “是誰?”
  “熟人,我叫石孝文。”
  對方停一停,但像是早有心理準備,知道年輕人會找上門去,他竟笑哈哈地說:“久聞大名,如雷貫耳,大駕光臨,不勝榮幸。”
  啪地一聲,電梯門打開。
  年輕人看到一個寬大大理石玄關。
  接著一把聲音說:“請進來。”
  年輕人伸手推開大門,躍進眼裏的是整個海港的景色。
  啊,這個單位才是全幢大廈最好的一間,由此可知張某在她心目中地位是何等重要。
  擺設布置簡單而華麗,一個人自屏風後轉出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中國人?聞名不如目見,真人比照片好看得多,攝影機待你不公道。”
  年輕人鎮定地轉過頭去。
  他看到一個皮膚淺褐色的年輕男子,他穿著淺米色的麻衣褲,大眼睛黑白分明,眼角邊用染料抹過,雙目水靈靈,年輕人到這個時候才知道他有印度血統,張誌德是個混血兒。
  年輕人一言不發,凝重地看著他。
  張氏渾身散發一股妖異的味道。他揚起細而長的眉毛,“你終於來了。”
  年輕人沒有表示。
  他個子不大,可是不容小窺,這是一個厲害腳角。
  他笑問:“你想與碧如遠走高飛?”
  年輕人說:“請高抬貴手。”
  “中國人,你是吃哪一行飯的?此話應該由我來說。”
  年輕人忍不住,“你何故害苦他們一家三口,要什麽條件不妨說明,自此之後各自生活。”
  “你代碧如說項?”
  “不,她不知道我來。”
  “你想獨占李碧如?”
  “不,”年輕人說,“我與她不過是賓主關係,服務期滿,各不相幹。”
  張誌德笑笑,“我不相信。”
  “你的仇恨使你不能好好享受你已得到的一切,你想想對不對。”
  張誌德凝視年輕人,忽然笑了,十分嫵媚,“可是,你又不知我與李家的淵源。”
  “願聞其詳。”
  “你有時間嗎?”
  “可以奉陪。”
  “請坐下來,喝一杯茶。”
  立刻有傭人捧出香稠濃鬱的印式牛奶紅茶。
  年輕人沒有去碰那飲料,他還記得張某曾謀害過他兩次之多。
  對方似有遺憾,“嗬,有戒心。”
  年輕人不語。
  “真沒想到,你會願意聽我的故事。”
  年輕人鼻端聞到一股異香,認出這是印籍人士慣於點燃的一種線香,十分甜膩,聞了會渴睡,他站起來,換到長窗前去坐。
  故事開始了,“我母親是中葡混血兒,父親是英印血統,我是名符其實的雜夾種。”
  背境色彩已經這樣豐富,年輕人自問失色。
  “我其實並不姓張,張誌德這個名字,還是碧如替我取的。”
  她老是喜歡這種堂而皇之的雙名,誌德、偉行,當事人不知如何實踐這麽龐大的寄望,也隻得讓人失望。
  “我本來姓史蔑夫,英文名叫卻爾斯,唉,讓我長話短說吧,多年前,我母親是碧如父親的秘書,那時,李耀熊已嶄露頭角。”
  年輕人一愣,真沒想到他們之間關係錯蹤複雜。
  “我母親自幼家貧,掙紮出身,嫁予我父時才隻有十九歲,他對她並不負責,我兩歲時他們分手,就在這個時候,李耀熊對她表示好感。”
  張誌德恨意漸漸在雙目上升,越是恨,眼睛越是閃亮,年輕人略覺不安。
  “始亂終棄!”他咬牙切齒,“欺騙她,然後丟棄她。”
  年輕人感喟,其實,最終欺騙一個人的,是那人自己。
  “我年紀雖小,還記得母親哀哀痛哭的情形,自此她頹喪得不得了,再也沒有爬起來,不久病逝。”
  年輕人同情地欠欠身。
  “她去得十分曖昧,她隻得二十四歲,來,來看看她的照片,這是世上唯一愛我的人。”
  年輕人隨他進書房,隻見銀相架上全是生活照片,有母親摟著他拍攝的紀念,那真是一個美少婦,眉宇間無限冶豔風情,身段姣好,張誌德的雙眼就是遺傳於她。
  “想想看,隻得二十四歲。”
  於是,他把這筆帳全部算在李耀熊頭上。
  “華人有個說法,”他忽然格格地笑起來,“叫做父債子還,是不是?”
  年輕人又看到他與李碧如一家合照的生活照,真奇怪,他們宛如一家人,擁在一起,一派歡樂。
  “看,碧如與我在一起,多麽快樂。”
  他轉過頭來,盯著年輕人,“直到你出現為止。”
  他逼近他,雙手抓住年輕人的外套領子,輕輕撫摸,“是你破壞了我們之間的感情。”
  年輕人撥開他的手,淡淡地說:“也許她開始醒覺,這種淫亂的關係,不適合她。”
  張誌德轟然大笑,“所以她到旅行社去,付出代價,找到了清純可愛的你。”
  年輕人冷冷說:“我不會碰她子女。”
  “啊,你以為他們是天使。”
  年輕人詞窮,他們的確不是。
  他活該受張誌德諷嘲。
  “中國人,離開李碧如。”
  “你也是。”
  “我同她,是一生一世的事。”
  “我不認為如此,張誌德,你胡塗了。”
  “是嗎,”他不以為動,“母親的眼淚,對我來說,至今尚十分清晰,我記得誰叫李耀熊,最後,我認識了李碧如,你想,我會不會輕易言走?”
  年輕人問:“她可知道這段曆史?”
  “我從來沒瞞過她什麽,中國人,速速讓路。”
  “我將囑她報警處理此事。”
  “啊,好,”張誌德鬼聲怪氣,“在法庭上,法官問:這張誌德是誰?她答:是我情人,也是我女的相好,還有,亦是我子的好友,證人是誰?哈哈哈哈哈,是按時收費的遊伴,太好笑了,中國人,報警?你以為她會聽你活,你何用替她擔心,她並非你想象中的角色,你誤會了,她會知道該怎麽做。”
  年輕人十分悲哀,不知怎地,他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是外人,張誌德才是他們家一分子。
  他再看了看架子上琳琅的照片。
  他與他們之間的曆史悠久。
  “你,”張誌德伸手指一指年輕人,“不過是我們之間的插曲,還有,記住,隻有我才能滿足她,別忘了,她父親與我母親的關係。”
  這時,不知誰放出印度釋他琴聲,糾纏纏綿,配著小手鼓梆梆梆,擾人心神,使他覺得暈眩。
  “中國人,”他靠近他,“你看我,看仔細我。”
  年輕人轉身就走,大步踏出那幢豪華住宅,乘電梯回到樓下。
  他沒有回住宅,他找到一間酒店,訂了一間長房。
  那天晚上,他喝得酩酊大醉。
  但是第二天早上,他遵守諾言,到醫院去接她。
  他形容有點憔悴。
  她比他更甚。
  “你都知道了。”
  “是。”
  “孝文,至今你沒有一句賭氣的話,真難得,謝謝你。”
  年輕人說:“我先送你回家。”
  他輕輕替她把麵紗置好,距離近了,可以看到受傷之處仍然青腫醜陋。
  他送她返寧靜路。
  她輕輕說:“真是好路名,可是,人生至要緊過得寧靜。”
  年輕人歎口氣,“最好是有人在外搏殺,讓我們過安樂日子。”
  她笑了,呼吸把麵紗吹起拂動,十分好看。
  “進來,喝杯茶。”
  屋內隻有他們二人,年輕人與她坐在二樓私人會客室裏。
  她拉開抽屜,取出一副撲克牌。
  牌後是精工繪畫的裸女。
  年輕人笑笑,他見過這副牌,裸女有很巧妙的分別,逢是愛司牌,她左眼閉上,像是打訊號,當然不是真的用來出老千用,隻是看著有趣。
  她說:“我從來不賭,什麽都不會。”
  所有賭博是為著圖利,以小博大,成功的話,手邊可以闊綽點,她又何必那樣做。
  李父逢賭皆贏,她已有花不完的遺產。
  她自整疊牌中取出一張翻開放桌上。
  “啊,一隻二,真不是好脾。”
  年輕人笑,“一隻二不算什麽,可是拿到一對二的話,已是不錯,三隻二,則穩操勝券,四隻二,所向無敵,因此二不算壞,看以後跟著來的是什麽。”
  她笑,“講得有道理。”
  年輕人看著她,忽然問:“你想說什麽呢?”
  “我想看看你的牌底。”
  年輕人問:“我們是在玩一場賭博遊戲嗎?”
  “人生每一決定每一步路都是賭博,拿時間與感情賭婚姻是否幸福,用精力心血賭事業會否成功……”
  年輕人攤開手,“我沒有牌在手。”
  “我發給你。”
  “我不喜賭博。”
  她笑了,“這隻二,表示你出身欠佳,須獨自掙紮。”
  “說得對。”
  她又打開一隻腳,“哎呀呀,不得了,一隻紅心愛司。”
  年輕人做了一壺咖啡,覺得這聊天方式別開生麵,陪她繼續下去。
  “孝文,你長得漂亮,又善解人意,是張好牌。”
  他說:“慢著,輪到我抽了。”
  她手法拙劣地洗了洗牌,他沒好氣地接過,颼颼颼像電光似洗疊幾次,交回她手中,抽出一張打開。
  她訝異,“果然有一對二。”
  他問:“這又表示什麽?”
  “這表示你利用本身條件,掙紮有成。”
  接著她又擺出一張牌,“看,一張十,要來何用,想必不搭腔。”
  年輕人看著她,輕輕道:“有什麽話,你請說吧。”
  “你還有機會抽最後一張牌。”
  “是的。
  “孝文,同我續一年約,我再給你一張愛司。”
  “否則呢?”
  “你仍然流落江湖,頂多是一對二。”
  年輕人笑笑,“我如決定退出的話,至少也撈到一對十。”
  “你甘於平淡嗎?孝文,多年來你的女伴的年紀都比你大,我們的皮膚眼珠也許不及少女們亮麗,可是,我們成熟老練的氣質、智慧、能力,卻非年輕女孩可比,多多少少,你已覺得她們幼稚、膚淺,他們不但不能幫你,還欲到處找人讚助生活費用及奢侈品,你不會覺得她們吸引。”
  年輕人沉默一會兒,這是她的好脾。
  “你說得對,我隻喜歡比我大的異性,我欣賞有能力的人。”
  她笑,“我猜對了,”語氣有感喟,“你不耐煩成日哄撮無知的少女。”
  他溫和地笑,“真正無知倒也有可愛之處,隻可惜是假裝天真,卻無時無刻不想利用男性換取更好的生活質素,這社會仿佛已無真正良家婦女。”
  她微微笑。
  “都不願付出,但求暴利。”
  “當心婦權分子與你算帳。”
  年輕人但笑不語。
  服務男友後要求送鑽送車,這同安琪她們有何分別,卑下的心態披上再逼真羊皮也不管用,唯一不同之處是安琪獲利比扭扭捏捏的她們多千萬倍。
  她籲出一口氣,“這是一個以物換物的社會。”
  年輕人低下頭,除非與生俱來,否則,一個人總得拿他所有的,去換他沒有的。
  “孝文,與我在一起,你不會失望。”
  年輕人終於講出他的條件:“那麽,離開那人。”
  她抬起頭,聲音輕若柔絲,仿佛是聽不到了,可是仍然清晰:“那人似我身上的人麵毒瘡。”
  “他說的,關於他的身世,都是真的嗎?”
  她訕笑,“誰去研究那個。”
  “他的哀傷十分真實,不似做戲。”
  “人生在世,誰沒有一兩段傷心事,說起來,隱隱作痛,都叫我們潸然淚下,自然不是做作。”
  “這麽說來,你不相信他。”
  “不,我也並不懷疑他。”
  “可是,你仍然離不開他。”
  “孝文,你若到了我這個年紀,自然也會相信緣分,緣分盡時一定拆開,現在還不是時候。”
  年輕人不語。
  他取過那疊牌,全部翻開,挑了一隻十。
  他說:“這不是一副好牌,可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我出身貧窮,走到今日地步,已經心足。”
  她抬起頭,端莊的臉容帶無名傷感,這是當初他覺得她與一般人客大大不同之處。
  “孝文,”她的聲音有一絲顫抖,“不要離開我。”
  “你不愁無人陪你。”
  她低下頭。
  “你已習慣這種生活,你需要一個隨身可供使喚的人,在這個沒有什麽不可以出賣的都會裏,你一定會買到你所要的人與物。”
  “我說不服你?”她拉著他的手。
  “你其實不需要說服任何人。”
  “孝文——”
  他輕輕說:“外頭自有許多比我更年輕更好看更懂事的從業員。”
  她凝視他,“我們之間沒有感情嗎?”
  “這種感情十分容易栽培。”
  她不語。
  年輕人低聲說:“我要求的是簡單純真的一男一女感情生活。”
  她躊躇地握著雙手。
  “你說得對,緣分有走到盡頭之日。”
  他站起來,打開大門,走出去。
  可是他再一次回頭,他說:“小心養好身體,這是你生命中最好時刻。”
  她輕輕走過來,“你仍然關心我。”
  她落下淚來。
  終於還是哭了,奇怪,他們之間的關係不應牽涉到眼淚。
  年輕人維持緘默。
  她忽然笑了,揭開麵紗,“那麽,不如這樣說,大家在一起,熱鬧點。”
  年輕人站起來,欠一欠身,“那不是我的嗜好。”
  “孝文,每個人都有適應能力。”
  “我沒有必要能屈能伸。”
  “孝文,”她拉住他的袖子,“我以為我們在一起很快樂。”
  年輕人禮貌地說:“我的職責是令你開心。”
  她沉默了,那方黑色麵紗又跌下來遮住她的臉,她像一個寡婦。
  “我會不舍得你。”
  “謝謝。”
  “孝文,有許多事,你不明白。”
  “也許,不過讓我說句再見珍重。”
  他輕輕退出大宅。
  有人坐在他跑車頭上嚼口香糖,真是個噩夢,是謝偉行回來了,小得不能再小的背心,短得不能再短的褲子。
  “嘖嘖嘖,終於看清了淑女猙獰的麵孔?”
  “走開!”
  “失望?傷心?抑或,我說得太嚴重了,你是中國人,紅黃藍白黑,你什麽沒有見過。”哈哈笑起來。
  這時,罩著麵紗的她出現,低聲喝她女兒:“讓開!”
  謝偉行哪裏肯聽。
  可是年輕人已經上車開動車子,跑車一向前衝,將她自車頭抖到地上。
  他再往後退,一拐彎,駛出寧靜路。
  車子一路奔馳,他沒有超速,可是也絕對沒有慢下來。
  他回到鬧市。
  一向以為自己生活在噩夢中的他至今才知道什麽叫做噩夢。
  他把車子停在街角,紅日炎炎,但一切都不像是真的。
  他把頭伏在駕駛盤上。
  有人敲他的車窗。
  “先生,你沒有事吧。”
  那是一個女警,他連忙按下車窗。
  “我略覺頭暈。”
  “可是喝了酒?”
  “沒有。”他抬起頭看著她。
  女警驀然看到一張英俊憂鬱的麵孔,愣住,過一會兒說:“先生,如果無事,請把車駛走。”
  她已在街上巡了一個早晨,所見均係醜陋的人,肮髒的事:一個老女丐衣衫破爛滾在街市口乞食,兩名無牌小販爭地盤大打出手,全身掛彩,公廁裏有一少年因吸食過多海洛英暴斃……
  她每日都遇到這種作嘔情況,可是隻有今日,她看到如此俊郎的麵孔。
  年輕人已經把車駛走。
  倒後鏡中這個偶遇的穿製服女子反映越縮越小,終於消失在一個彎角中。
  他返回酒店,走到咖啡室去喝啤酒。
  尚未到午飯時分,人群還沒湧至,咖啡室十分清閑,他坐下來獨自靜思。
  不久就有人來打招呼。
  年輕人的新知舊雨還真不少,出來走了這麽些年,自然有人認識他,還有,他那一張麵孔是何等矚目,躲都躲不過目光。
  要避,惟有避到外國去。
  碧如替他申請的證件快要出來,他願意把握這個機會從頭開始。
  撈到一對十已經很好,贏麵比想象中高,是快快退下的時候了。
  帶明珠走吧,刹那間他決定了前途。
  就在那一秒鍾內他心平氣和。
  多年來的願望可付之實現,他終於替自己贖了身。
  轉過頭去,看到一頭發略為鬆散的妙齡女子坐在鄰桌,那不知是現在最流行的發型,抑或她剛自樓下酒店房間下來,使她看上去十分嬌慵,身穿緊身衣,腳上是雙高跟拖鞋。
  那樣一個美女,在年輕人眼中,卻好比海底怨鬼,不知何日可獲超度。
  他閉上雙目,他知道他對環境徹底厭倦,不不不,他也是人,他從來沒有一天不恨惡這件事,隻不過死命壓抑。
  厭憎情緒引發過風疹,全身一搭搭腫起來,好幾天不消腫,痛癢萬分,下意識起了發泄作用。
  又叫他無故流下鼻血,往往半日不止,這些都是肉體發出極度不滿的訊息,警告靈魂:不能再繼續下去!
  可是如果要使母親與妹妹獲救,他必須作出若幹犧牲。
  沒有下一次了,他內心閃過一絲喜悅,他若不救自己,永遠無人救他。
  有一洋人過去同那美女搭訕,那女子有一雙俏麗銷魂的丹鳳眼,眼蓋上擦紫色,一開一合,分外冶豔,洋人迷得暈陶陶。
  年輕人在心中說:海底怨魂,海肯定是欲海。
  他籲出一口氣,站起來,離開咖啡室。
  走到門口,一隻手伸過來搭住他的肩膀。
  年輕人十分警惕,他立刻擺脫那隻手,踏前幾步,閃避到安全地步,才轉過頭去。
  他看到的是張誌德。
  陽光下猛地看見這個人,叫他嚇一跳。
  張誌德穿一套米白色西裝,配他那褐色皮膚,確有異國情調。
  年輕人全神貫注凝視他,怕他有什麽不軌行動。
  他跟他到這裏來,必有企圖。
  年輕人渾身寒毛豎起,如一隻準備打架的貓。
  他開口了,“石孝文,我無惡意。”
  一個幾乎可以代表邪惡的人口口聲聲說他沒有惡意,多麽可笑。
  “石孝文,實際上,我與你是同道中人。”
  “不,”年輕人終於開口,“我與你不可相提並論。”
  “那,你也自視太高了。”
  年輕人冷笑一聲。
  “找個地方說話如何?”
  “我與你沒有什麽好說的。”
  “有,我們共同的話題是李碧如。”
  年輕人的聲音出乎意料的溫和鎮定,“不,這已不是話題。”
  張誌德踏前一步,“你說什麽?”
  他有一隻手一直插在西裝外套口袋裏,叫年輕人起了疑心。
  酒店門外雖然人來人往,可是他如果要傷害他,不過一兩秒鍾即可成事。
  年輕人說下去:“我已決定離開她,你倆之間的事,以後與我無絲毫瓜葛。”
  張誌德一聽此言,愣住,他雙目中精光先是凝住,然後漸漸消退。
  “中國人,你此話當真?”
  年輕人沉聲答:“我騙你作甚?”
  “你當真願意離開李碧如?”
  “我已經與她終止關係。”
  他鬆弛下來,右手自西裝口袋內緩緩伸出。
  口袋內是一把手槍嗎,年輕人永遠不會知道。
  “為什麽?”他不置信地問。
  “我們的合約隻得三個月。”
  “你舍得走?”
  “到處有手段闊綽的客人。”
  “她隻是一個普通客人?”
  年輕人看著他,“我有許多比較特別的普通客人。”
  張誌德哈哈哈哈笑起來,在陽光下看來,他非常像黃種人,他讚道:“說得好,說得好。”
  年輕人平和地說:“張某,你對我苦苦相逼,我節節退讓,到此為止,以後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否則,我也有保護自己的方法。”
  張誌德答:“我從來沒有小窺過你。”
  年輕人退後兩步,並未鬆懈。
  那張誌德忽然說:“你真是聰明人。”
  年輕人又退後兩步。
  “現在她這人是完全屬於我了。”
  年輕人不語。
  “可是,沒有人爭,算得是什麽戰利品呢。”
  年輕人欠欠身,“那,你看你該怎麽做了。”
  “正如你說,外頭寂寞富有的中年女子大不乏人,她們也都憧憬愛情,我一定會找得到願意上鉤的人。”
  年輕人靜靜看著他。
  “然則,我又何必繼續對著李碧如?趁早扔掉這隻苦瓜算了。”
  年輕人打算轉身走。
  “不過,你休想拾起這隻我丟到垃圾桶裏的爛玩具,”張誌德忽然笑了,那笑容詭秘地漂亮,卻令年輕人毛骨悚然,“否則,石孝文,你走到天涯海角,我也有辦法找到你。”
  年輕人到底還是年輕人,他終於也笑笑說:“你還不至於是一個值得躲的人物。”指他份量不夠。
  張誌德看著年輕人,“石孝文,”他歎了一口氣,“你比我聰明。”
  年輕人納罕他把這句話說了這麽多次。
  “你不單懂得進,也知道退,你拿得起,放得下,難怪你是該行業的翹楚。”
  年輕人低下頭,淒苦地訕笑自己。
  那張誌德忽然踏前幾步。
  年輕人幾乎作嘔,立刻後退,他的背脊已碰到石柱。
  張誌德笑眯眯說:“你長得好不英俊,同我,仿佛是一對孿生子。”
  年輕人拔足飛奔,一直逃一直逃,幾乎沒跑出十公裏以外。
  累了,伏在海旁,嘔吐大作。
  他用手帕抹淨嘴角,坐下,問小販買一瓶礦泉水喝。
  在石凳上休息一會兒,他才走返酒店。
  所有自十八歲起受的肮髒氣與屈辱全部化為眼淚。
  他從來沒有哭過,事實上他根本不懂得如何哭,天大的事,他隻知睡悶覺,希望第二天醒來又是新的一天,拿新的力氣來應付煩惱。
  現在他知道已經不用繼續忍辱,忽然之間眼淚不受控製,汩汩流下。
  幸虧不在人前,無人看見。
  他倦極入睡。
  他希望夢見母親。
  可是輾轉反側,母親並無入夢,他終於熟睡。
  醒來之際,已是第三天上午。
  年輕人不打算做任何事見任何人。
  他遊泳、打球,把車子駛得似一陣風般快。
  他從來沒有放過假,現在才知道大假的痛快。
  現在,他是一個待業青年。
  一日,心血來潮,停好車子,他走進熟悉的桌球室。
  即時有人邀他比賽,他立刻答應。
  然後一直輸。
  一個穿得相當暴露的女孩子惋惜地說:“你心不在焉,不夠專心,那是一定會輸的。”
  他朝她笑笑。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十分想與他親近,可是又怕他是個窮惜大。
  她走得近一點,仔細打量他的衣著,一樣是白襯衫牛仔褲,卻絕對看得出好歹。
  還有,就是腳上的鞋子,男人的鞋子最能出賣他身分,不少人西服煌然,可是鞋子穿蝕了跟、鞋頭破舊脫色,還有,踩滿泥斑,不知刷幹淨。
  更有人從來不穿皮鞋,永遠穿雙爛球鞋,鞋帶灰黑,如鹹菜。
  她留意到年輕人穿格子襪及一雙懶佬鞋,十分整潔,合她心意,這樣的鞋子,一看就知道不是搭公路車的人。
  說到公路車,她已決定永遠不走回頭路,她想有人接送,她不要再乘搭公共交通工具。
  趁休息時,她過去同年輕人搭訕。
  他根本沒有心情,隻是低頭不語,何況,他從來不與年齡相仿的女孩兜搭。
  她會相人,他也會。
  她全身上下隻得一隻手袋比較登樣,其餘都是廉價貨,這倒罷了,偏偏不
  學好,跑到桌球室來蹭著找伴,不思上進。
  他正眼不去看她。
  漸漸心情平複,開始轉敗為勝。
  那女孩在一旁鼓掌。
  她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
  他也沒有,他預備在此消磨幾個小時。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把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這真是大忌,他抬起頭。
  那隻手屬於博士所有。
  年輕人好不詫異。
  博士先開口:“好興致,怎麽跑到這裏來。”
  年輕人也說:“我怎麽會在這種地方看到你。”
  博士最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我來找你說話。”
  “你要等一會兒。”
  “沒問題。”
  那女孩看到那靚裝少婦親熱地與年輕人說話,心中羨慕得不得了。
  心中嘀咕,原來他喜歡老女人。
  也難怪,她們多數有經濟基礎,不愁穿不愁吃,有餘力照顧人。
  她渾身上下,都是名店裏的招牌貨,看來已經得到別人向往的一切,女孩酸溜溜。
  他忽然向女孩招手。
  女孩意外地走過去。
  他把一疊大鈔塞在她手中,他的忠告是:“回家去。”
  女孩驚喜。
  可是跟著,他即隨那少婦離去。
  博士笑說:“受了什麽刺激,到這裏來派鈔票。”
  “做好事,她肯回家,許就不必墮落。”
  博士笑得東倒西歪,“不是人人想墮落就有資格墮落。”
  年輕人很固執,“有是一定有的,價錢高低而已。”
  博士應道:“要趁年輕,過了二十一二更加不起價。”
  她語氣這樣公正客觀,叫年輕人笑出來。
  “找我何事?”
  “孝文,你現在是自由身了。”
  “正確。”
  “來歸我麾下,我決不虧待你。”
  年輕人搖頭。
  “我與導演拆夥後生意欠佳。”
  年輕人說:“你早已上岸,吃用不愁。”
  “開玩笑,弄得不好,活到九十歲不稀奇,誰來養我。”
  年輕人揶揄她:“果然懂得未雨綢繆。”
  “好說。”博士洋洋得意。
  年輕人搖頭,“我意興闌珊,決定退出。”
  “多可惜,才二十五歲就言退休?”
  年輕人微笑,“我們這個行業,講的是青春活力。”
  “少貧嘴。”博士有點不悅,“何故一味推搪?”
  “博士,不如發掘新秀。”
  “唉,還勞你提醒呢,統統是粗胚草包,不堪造就。”
  “開頭時一定較為毛躁,將來會好的,多給他們機會。”
  博士歎息,“不知怎地,我耐力消失。”
  她到他酒店房裏談天。
  見他住在套房裏,便勸他:“有日要常思無日難,這種地方太貴了,省些好,我們不是吝嗇,孝文,可是也別浪費,你說是不是。”
  “講得好。”
  “早些時候,聽說你打算移民。”
  “計劃並未打消。”
  “是為著妹妹吧。”
  “你最清楚我。”
  “聽導演說,你在戀愛。”
  “沒有的事。”
  “啊,已經過去了。”博士揶揄他。
  年輕人笑笑,斟出香檳來。
  “戀愛這件事很奇怪,”博士感喟地說,“幾乎每個人都愛錯了人。”
  年輕人笑說:“博士到底是博士,理論那麽多。”
  “任你考我。”
  “博士,你說,我們這樣做,是對還是錯?”
  博士收斂了笑意,鄭重地答:“我不知別人怎麽想,我認為值得。”
  “午夜夢回,並無後悔?”
  “我在半夜從來不醒。”
  “下大雨的時候,初冬的清晨,黃昏的蕭颯,從不叫你感慨?”
  博士按往年輕人的手,“孝文,有選擇的話才有資格後悔,你我統共隻得一條路可走。”
  “我可以做我的辦公室助理。”
  “你現在新加坡與溫哥華都有房子,還有什麽遺憾?”
  年輕人不語。
  博士的聲音漸輕,“我固然受過人客淩辱,可是不知多少良家婦女亦遭伴侶欺騙遺棄,一旦分手,巴不得她們在地球表麵消失,假裝不認識她們,孝文,我喜歡身邊有個錢,這種感覺使我幸福,不,我從來沒有後悔過,我認為一切付出是值得的。”
  年輕人低著頭,無話可說。
  “你我都窮過,活得比一條狗還不如,與其餘生在陰溝裏度過,不如撲出去拚一拚。”
  年輕人籲出一口氣。
  “一萬個人九千九百九十八個都沒有你我幸運,能有幾人上岸曬太陽,孝文,你還有什麽怨言。”
  年輕人用手托著額頭。
  “凡事看開點,你決意要退休,我勉強你不得,不過,去了不要回頭。”
  “導演也這麽說。”
  “有人去了十年,終於回來重作馮婦,年紀老大,七零八落,收入僅夠糊口,像個討飯的。”
  年輕人微笑,“你恫嚇我。”
  “我講出事實而已。”
  “多謝指教。”
  “你打算結婚生子?”
  “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是從無奢望。”
  “那很好,那你永遠不會失望。”
  她問他要酒,天南地北閑聊,年輕人善解人意,發覺博士也有無比孤寂,一直陪著她胡扯,從鼻鼾現在可用激光治療,談到溫哥華一到假期茶樓擁擠一如香港。
  博士歎口氣,“孝文,你真有趣,與你在一起,永遠快樂逍遙。”
  年輕人微笑。
  博士終於站起來告辭。
  在門口她說:“孝文,你幾時與我聯絡都可以。”
  年輕人看著她上車才回房間。
  那一天之後,這個圈子裏的人就沒有再見過他,他銷聲匿跡,不知道躲在何方。
  真的想淡出的話,還是做得到的。
  他不在慣常的地頭出沒,除明珠外,不見其他人,他專心等移民證件出來。
  清晨跑步,傍晚約明珠吃頓簡單的晚飯,中午辦點私事,這樣已經好算一天。
  茫茫人海,你願意消失,人家一定成全你。
  他瘦了一點,精神比以前更好。
  賣掉車子與房子,套了現,錢全部匯出去。
  一切都準備好了。
  某天早上,酒店信差上來敲門,送上厚厚一隻白色信封,他一看,知道是在等待的證件,十分喜悅,小心拆閱,隨即趕往學校通知明珠。
  明珠鬆口氣,“舍監已經要趕人,差點也得住酒店。”
  “讓我們立刻走吧。”
  “總得收拾一下吧。”
  年輕人訝異,“你有許多身外物?”
  明珠回答:“一件行李,你呢?”
  “比你更少,到了那邊再買好了。”
  兄妹倆大笑起來。
  自從母親去世後,他倆從來未曾笑得那樣開心。
  搬離舊居,無論住在何處,也一直沒有家的感覺。
  可以從頭開始總是好事。
  飛機在空中打了個旋,終於完全飛離了那個熟悉的海港。
  他倆坐在飛機尾部經濟艙裏,人多,反而有安全感,不容易被認出來。
  秋季,他們兄妹像是任何一對回美加讀書的年輕人。
  明珠一上飛機就打算好好睡一覺,年輕人一直十分醒覺。
  飛機上並無熟人,他放心了。
  也許,這不是出外旅遊的好季節,天氣已經涼快,再過一個月,該穿上長大衣。
  他漸漸鬆弛,瞌上眼,在隆隆引擎聲中休息。
  有人推他,“孝文,孝文。”
  他睜開雙眼,意外地看見母親,她一臉笑容,蹲在兒子麵前,“孝文,你好嗎。”年輕人淚如泉湧,“媽媽,媽媽。”
  正欲擁抱,母親的臉變了,他看到導演在他麵前,“孝文,你竟不辭而別”,他隻得說,“我實在有苦衷”,她說:“你還是覺得羞恥。”
  年輕人苦笑,不然還覺得光榮不成。
  才說一兩句話,他忽然又看到李碧如逐行座位找人,正向他走來。
  匆忙問他用外套遮住頭,有人叫他,“先生,先生。”
  他正想睜開眼睛,可是聽到明珠同待應生說:“讓他去吧,他不餓。”
  他籲出一口氣,知道那是噩夢,可是刹那間眼淚落下來。
  明珠伸過手來,緊緊握住哥哥的手,他的事,做妹妹的全知道?他不會問,她也不會說。
  隻不過十二小時飛行時間,他倆沒有寄艙行李,把文件蓋印,迅速離開海關。
  一到外邊,登上計程車,就是自由人自由身。
  年輕人一直害怕李碧如會找他麻煩,可是他始終估計錯誤。
  開頭,他把她看得太好,後來,他又把她看得太壞,而實在,她不過是一個出來尋開心的客人,他若果不願意,她一定會去找別人,她怎麽會纏住他。
  想到此地,他更加沉默。
  明珠一路上讚歎不絕:“空氣真好,道路太幹淨。”
  車子停在公寓之前,他找到鎖匙,開門進去,明珠看到家具雜物,一應俱全,十分驚喜。
  年輕人倒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一會兒,忽然睡著了。
  他沒有做夢。
  因為睡得實在太死,根本一點意識也無,故無夢。
  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來,發覺是傍晚七時許,一天橘紅色晚霞,故問明珠:“仍是今天,抑或已是第二天?”
  明珠笑:“仍是今天。”
  有時時間十分經用。
  他淋浴梳洗。
  明珠問哥哥:“有何打算?”
  “看你入學,安頓下來再說。”
  “然後呢?”
  “開一爿小店,賺蝕無所謂,有個精神寄托。”
  “不如你也讀書。”
  “對不起,我中學尚差一年畢業,沒有資格升學。”
  “可是——”
  年輕人舉起雙手投降,“人各有誌,切忌勉強。”
  明珠笑笑,不語。
  年輕人說:“讀書少,名正言順可以爛搭搭,不在乎,事事不成,也還有個藉口,你看那些自認琴棋書畫無所不曉的人,多年不見出息,連下台的機會都沒有了。”
  明珠問她兄弟:“你打算開什麽店?”
  “理發店吧。”
  明珠大奇,“怎麽會想搞這門生意?”
  “人總要理發呀,飯可以在家吃,書可以少看幾本,可是頭發有關儀容——”
  “許多家庭你同我剪,我同你剪,省得一鈿是一鈿。”
  “現在已經沒有這樣的移民家庭矣。”
  “你做過調查?”
  “你別擔心。”
  “明日我要去注冊上學,哪裏有空管閑事。”
  “我的家一裝修好,我就搬走。”
  “哥,我願意與你住。”
  “相處易,同住難。”
  “我可以照顧你起居。”
  “你做功課還來不及呢,各歸各好得多。”
  他一味拒絕妹妹的好意。
  新居在山上,占地半畝有多,後園是綠帶,無人居住,山坡之下,是一條溪澗,自欄杆俯視,流水淙淙。
  明珠略覺腳軟,“這是萬丈深淵!”
  年輕人笑,“是,一失足就成千古恨。”
  明珠變色。
  年輕人說下去:“而這條澗,就叫迷津。”
  明珠疑惑地看著她兄弟。
  “誰要是誤墮迷津,那真是九死一生。”
  明珠連忙退入屋內,“那個深穀,有誰失足摔下去,過若幹年,也就羽化登仙,與天地共壽,誰還找得到他。”
  年輕人頷首,“將來我失蹤的話,這是一條伏線。”
  他哈哈大笑。
  明珠問:“我如何找你?”
  “像從前一樣,有事我會現身見你。”
  明珠歎口氣,“好,好,好。”
  新居裝修完畢,明珠去看過,不由得稱讚一句
  好品味。
  屋子非常空,除所需品之外,並無裝飾。
  明珠想借電話用,年輕人說:“到汽車上去打,這裏沒有電話。”
  “那,你怎麽同人聯絡?”
  “我已毋須與人聯絡。”
  明珠啼笑皆非,“將來這屋子有了女主人,還不是每間房間裝一分機。”
  年輕人回答得很快,“這生這世,我將獨居。”
  明珠納罕,“這是一項很嚴重的誓言。”
  年輕人不再解釋,他悠然躺在繩網裏,看著藍天白雲。
  人是那樣複雜的一種動物,想了解對方根本是不可能的一件事,沒有了解,又不能相處,倒不如獨身。
  在這裏躲起來療傷,最理想不過。
  年輕人受了傷?正是,連他自己都意外了,他一直不相信他會對她產生那樣濃厚的感情,而結果要倉猝逃亡。
  導演知道了,一定會說:“你真傻,隻有客人誤會你們有真情,哪有你們誤解客人的意思,還虧你在這行業裏打滾這些年。”
  是她精湛的演技感動了他。
  至今年輕人不相信她要騙他,她欺騙的對象本是她自己。
  說到頭,他有何損失?他擺明是一個零沽時間與感情的人,偶然做了一次批發生意,一時大意,點錯了貨,因此覺得心痛。
  比方得如此理智,一切都像是過去了。
  過些日子,他在商場內選到鋪麵,開了一間小小理發店,請了兩位師傅幫忙,他自己一天隻去巡一次,生意不太好,可是不用賠太多。
  他在店裏做杯咖啡,看看帳簿,倒也逍遙,有時間自己也理個發,刮個胡須。
  一日,一位華裔女士走進來問:“可招待女賓?”
  年輕人抬起頭來,愣住,那位太太約三十餘年紀,皮膚白皙,沒有化妝,隻抹了一點口紅,也早已糊掉,雙手大包小包,像剛購物出來。
  她那種心不在焉,略帶倦容的神情有點像碧如。
  年輕人的聲音轉為溫柔,“請坐,要茶還是咖啡?”
  她問:“有無日本玄米茶?”
  “你是日本人?”
  “不,我來自台灣。”
  他給她斟一杯香茗,看著師傅把她的長發自頭頂鬆下。
  碧如也有一頭那樣的長發,太長太濃,襯得麵孔更小更蒼白。
  這是理發店,東家看著女士們梳妝是十分自然的事。
  “隻修掉兩公分嗎,要不要剪短?看上去會年輕得多。”
  女士卻笑說:“我並不想看上去比真實年齡更年輕。”
  年輕人立刻知道他看錯了,不,她不像碧如,她的信心充斥,這是個堅強的女人。
  她問:“那碟子上是鬆餅嗎?”
  “是。”
  “給我一隻,我餓壞了。”
  年輕人笑著用碟子盛點心給她。
  他到過外套,剛欲離去,那位女士問:“店名最後一字怎麽念?”
  “嫋,讀音鳥。”
  “何解?”
  “輕盈柔美的意思。”
  那位女士頷首說:“沒想到外國還能見到這樣文縐縐的店名:美嬌嫋,多特別。”
  “謝謝你。”
  “你那麽年輕,不似有中文底子,是長輩的好主意吧。”
  “正是。”
  女士笑,看著鏡內情影,“劉海這邊好似長了一點。”
  年輕人知道店內已無他的事,悄悄退出。
  看著自己的足尖,年輕人訕笑:竟如此多情,還念念不忘碧如。
  一條街上都是露天茶座,不少年輕人坐在那裏待店,他是行家,一眼看就認出他們是什麽樣的人。
  有些較為潦倒的,借咖啡廳的公共衛生間洗把臉,換件衣服,就出來兜生意。
  他們穿得十分暴露,小背心緊得不能再緊,展示手臂上肌肉,太陽眼鏡用來遮住憔悴雙目。
  全世界都有這個行業,歐陸比美洲更多,整個巴黎與羅馬都是這一類年輕人,滿街遊蕩。
  他是唯一能上岸的那個吧。
  年輕人駕車回家去。
  推開門,看見明珠正在做麵。
  “門都不鎖就出去了,”她抱怨,“也真放心。”
  “這屋裏連電視機也無,誰來。”
  “你不關心新聞?”
  “世上有什麽好新聞。”
  明珠歎口氣,“這話倒是真的。”
  “今日緣何大駕光臨?”
  “來看看你氣色如何。”
  “你說呢?”
  “很好。”
  “還有其它事吧。”
  “想邀請你出席一個宴會。”
  “明珠,我早已謝絕應酬。”
  “破例一次也不行?”
  年輕人搖頭,“明珠,你不包涵我還有誰包涵我。”
  明珠歎口氣,“我有一個朋友,想見見你,碰巧他舉行生日會。”
  “說我去了倫敦。”
  “為什麽總是倫敦?”
  “那城市比較有文化。”年輕人笑。
  “宴會裏會有若幹適齡小姐。”
  年輕人沉默了。
  原來如此。
  是妹妹一番好意。
  “你不必為我著想。”
  “為什麽?”
  “有誰會想認識一個理發店東主。”
  “這邊的小姐不是那麽挑剔。”
  “你這不是等於說我是次貨嗎。”年輕人佯裝生氣。
  “沒有這種事。”
  “不,我不會出去相人與被相。”
  “是因為父親的緣故嗎?”
  “他墓木已拱,一切已成過去。”
  “那是什麽理由?”
  “明珠,你長大了,有主見了,竟想改變我,告訴你,”年輕人笑哈哈,“這是沒有可能的事,你不如去改造男朋友吧,成王敗寇。”
  明珠端出麵來,兄妹飽餐一頓,坐下聽音樂閑聊。
  半晌聽到車聲,明珠知道大哥不想見客,識趣地走出門去與朋友會合。
  那夜有滿月,把庭院照耀得如白晝一般,一地銀光,各種花樹欣欣向榮,香氣撲鼻。
  明珠走後,他一個人在庭院裏站了很久。
  第二天,他找人來安裝電話及有線電視。
  電視一接通,螢幕上就出現波士尼亞炮火連天,年輕人有點失望,喃喃道:“看樣子,我沒有什麽損失。”
  電話對他來說有點陌生,取起聽筒,他打給妹妹:“我願意到那個宴會去一碰運氣,不過你要來接我。”
  講完了,才發覺複出並不是太困難。
  明珠小心翼翼,“你需要一套西裝。”
  “沒問題,我會出去物色。”
  明珠沒想到他會那樣遷就,不禁有點歉意。
  年輕人去逛服裝店,久違了,他發覺襯衫又改為窄身,西裝領子有闊有窄。
  一位小姐細心服侍他,替他量身試身。
  他買了十多件襯衫好幾套西裝。
  選領帶的時候不禁想起碧如送他的禮物,竟一條也沒帶來。
  他一定是愛她的,不然不會如此計較。
  “先生,還需要什麽?”
  “襪子。
  結果明珠來接他的時候,他發覺沒有皮鞋。
  明珠已經非常滿意,“就穿球鞋好了。”
  來了一年,才置衣物。
  明珠說,“以前有人讚你英俊,我還不覺,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那是因為我聽你話的原故。”
  宴會裏果然有不少漂亮的女孩子。
  一圍圍上來,話題卻是狹窄的,“明珠念管理科,你呢,你是建築係嗎?”
  “覺得這裏怎麽樣,還習慣嗎,住在哪一區?”
  “下周末我們駕車到舊金山去,才十六小時路程,要不要參加?”
  年輕人訝異她們的天真,這樣的人,即是壞,也壞不到何處去,也都是小眉小眼的壞,至多頓足說不喜歡何人是因為她不見得有那麽美,斷不會壞得要叫人戴帽子,穿小鞋。
  找一個這樣的伴侶大可以一輩子放心,隻要給她舒適的生活,一如明珠所說,像每間房間裏裝一個電話分機,她便會一直愉快地陪著他。
  生下子女之後,多少會有點真感情,就憑這一絲感情,便可維持到白頭。
  女性是可愛的多,要求也多數簡單,第一,你不能叫她捱餓,第二,事事體貼她,以她為先,即可。
  年輕人自問還做得到。
  有人蹲下看他,“你今晚很靜。”
  他看著她,笑笑。
  這是一個外國女孩,更無可能知他底細,真是理想人選。
  她自我介紹:“蘇珊,澳洲人,父親在領事館工作,到溫埠不足半年。”
  那是南半球的一個島國,四季顛倒,非常異樣,年輕人從來未曾去過澳洲。
  “你會不會喜歡澳洲?”
  年輕人終於開口說話:“我想地方不要緊,我會樂意去任何有我愛人居住的城市。”
  女孩感動了,“那你一定懂得生活。”
  “我的生活一片空白。”他十分感喟。
  “你愛喝酒?”
  他不置可否,已不願多說,隻是微笑。
  明珠過來低聲問:“不太壞?”
  “好極了,又不必故意討好任何人。”
  “我知道你會喜歡。”
  過了很久,一回頭,發覺蘇珊仍然坐在他附近。
  可是,她長得很普通,不夠美,年輕人不願意再作進一步表示。
  此刻失望半日就會過去,他不想誤導她。
  倘若是外國女孩,他希望她們有金發、碧綠或者湛藍的眼睛、長腿、蜂腰。
  蘇珊姿色至為平凡,可能她是談話好手,但是年輕人最不喜歡說話。
  他站起來,推開宴會廳大門,走出去,鬆口氣。
  他在黝暗的走廊裏站了一會兒,雙目漸漸習慣光線,看到有人站在另一頭公眾電話。
  那女子穿著黑色禮服,可能與他同樣的悶,正低聲與對方說:“四季酒店樺樹廳,你來接我吧。”
  那聲音是那樣熟悉,他如著魔似走過去。
  比較近的時候,他又站住,不,不是她。
  雖然皮膚同樣白皙,可是輪廓不似,這位女士短發,而且,身段也健美得多。
  她輕輕掛上電話,籲出一口氣,轉過頭來。
  看了年輕人,呆住了。
  地毯柔軟,聽不到腳步聲,她猜不到身後有人,猛一照臉,嚇一跳。
  他們互相凝視,然後,她忍不住顫聲問:“孝文?”
  原來真是她。
  他看著她,可是,這不是他熟悉的五官。
  她看出他的疑惑,伸手摸自己的麵孔,輕輕說:“我去整形了。”
  年輕人不語。
  這在中年婦女來言,也是很普通的事。
  一次簡單的手術,外型恢複光潔美觀,何樂而不為。
  她又低聲問:“漂亮得多了是不是。”
  年輕人不以為然,“你從來沒有難看過。”
  她沉默了,感動至淚盈於睫。
  “他們都說,你不可能真正愛我。”
  年輕人斷言說:“他們錯了。”
  “我們的年紀與身分……”
  “我喜歡成熟的女性。”
  “我對不起你。”
  “何故作此言。”
  她羞愧地說:“我欺騙你。”
  他走過去,把她擁在懷中,“我眼睛鼻子全在此,一件也未失去,你並沒有得到什麽。”
  “我欺騙你的感情。”
  “不,你用高價購買我的感情。”
  她落下淚來,“你終於也過來了,看情形生活得很快活。”
  “托賴,還過得去。”
  她把臉緊緊靠在他胸前,“我很想念你。”
  “我也是。”
  多可笑,賣笑與買笑的人之間竟發生了真摯的感情。
  他忽然輕輕說:“手術做得不錯,是我所知道至柔軟的一個。”
  她被他的揶揄引得破涕而笑。
  他卻心酸,“對不起,我不能接受分享你的事實。”
  “我終於離開了他們。”
  “誰?”
  “每一個,我離了婚,獨自搬到倫敦住,與子女已不來往。”
  “那個他呢?”
  “我的利用價值經已殆盡,見你已走了,他也很樂意與我和平解決。”
  “你付出很多吧。”
  “錢不是問題,我所有的,也不過是錢。”
  她確實是一位非常豪爽的女性。
  導演也曾經說過,女性要是立定了心出來玩,姿勢往往比男人瀟灑。
  “他走了之後,我對自己容貌十分厭倦,故此在加州逗留了一段日子,你看看,可不喜歡?”
  年輕人仔細看了看:“做得很好。”
  “你好像有點意見。”
  “以後想起你,心中還是你從前模樣。”
  “我卻不喜歡那時的愁容。”
  年輕人改變話題,“你現在生活可好?”
  “老樣子。”
  “每日起來仍不知該怎麽玩。”他微笑。
  “是,”她訕笑,“被你講中了。”
  “心中以為自己幾歲?”
  “二十八、二十九。”
  “這是對的,心理醫生說過,一般中年人看到的自己都比真實年齡少二十歲。”
  她歎息一聲,“真叫人憔悴。”
  經過整形的她外型看上去真的似隻有三十左右。
  也許在陽光下才看得出端倪。
  “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重逢,幸虧衣服妝扮都還過得去.還有,心情尚不算壞。”
  “我見過你最壞的時候。”
  她苦笑,“你才沒有。”
  他不語。
  “那時我已看穿了,最壞的時候,根本不想活下去。”
  年輕人有千言萬語,剛想開口,像“碧如,我們有無可能從頭開始”……可是來不及了,他看到地毯上有人影。
  抬起頭,一個年輕英俊的男子就站在他麵前,他嚇一跳,他實在太像他了。
  濃眉大眼,微褐色皮膚,不算太高,剛低於六尺,隻是,他比他年輕,他像煞他剛出道之際。
  他呆住在那裏。
  她有點無奈,介紹道:“這是淩子峰。”
  年輕人後退一步。
  那男孩子笑起來雙目彎彎,一臉陽光,毫無心機模樣,怎麽看都不似同道中人。
  是,這正是石孝文出來做之際,所有人對他的評語。
  隻聽得她說:“孝文,再見。”
  年輕人不得不振作起來,“你保重。”
  “你也是。”
  她隨男伴而去。
  她,怎麽會找不到更好更新的伴侶。
  年輕人見有沙發,輕輕坐下。
  他聽到那淩子峰問:“那就是石孝文?”
  她點點頭。
  “目見不如聞名……”
  兩人走遠,消失在走廊角落。
  年輕人剛好聽到最後那句話,不禁在心中冷笑一聲。
  太小覷前輩了,小兄弟。
  可是隨即氣平了,怎麽會同他計較。
  他若做得長遠,自然會知道其中艱難,他若做不長,說破了嘴他也不明所以然。
  在這個行業,不論男女,可以全身而退的並不多,許多人老大了,猶自在圈中打滾,兜兜轉轉,新人一個個出來,他一層一層被壓下去,終於落在陰溝裏,吸毒、酗酒、精神失常,像公路上被輾死的貓狗,開頭血肉模糊,不忍卒
  睹,後來漸漸成為馬路上無數汙漬之一,下幾場大雨,衝得一幹二淨……
  年輕人低下頭,他已經逃出生天,還同這等海底怨魂計較作甚。
  “我以為你回去了。”
  年輕人抬起頭來,發覺仍然是蘇珊。
  他知道她的意圖,他說:“這就走了。”
  “可以載我一程嗎?”
  他很溫和地回答:“我們不同路。”
  “你怎麽知道?你根本沒問。”
  年輕人站起來,“相信我,小姐,你不會願意與我做同道中人。”
  他沒有向明珠話別,自顧自離去。
  換了一身禮服,原來為著遇見碧如,如此,也不枉一身打扮。
  她積習難改,看樣子餘生都會周遊列國,享受人生。
  她不會再循正途去打點人生,旅遊社的男生有一個好處,對他們真可以無話不說,毋需任何偽裝,索性一見麵就可以道出心事。
  這也是歡場最受歡迎之處,燈紅酒綠,彼此有什麽話是不能說的,公平交易,沒有誰會露出不耐煩的樣子來。
  待厭倦之後,隻需通知旅遊社一聲,沒有任何麻煩。
  年輕人在馬路上躑躅,這條大路,像全世界都會中所有馬路一樣,一入夜,總有寄生蟲出沒。
  流鶯迎麵而來,“先生,可要談天?”
  華人真是含蓄,管夜之女子叫流鶯,多麽曼妙傷感。
  年輕人知道街上不宜久留,轉身回停車場去。
  年幼之際,居住環境欠佳,也曾在街角見過流鶯,奇是奇在麵貌衣著一如家庭婦女,並不妖冶,靜靜站樓梯口,不言不語,亦不出聲兜搭,如一個影子似。
  有人追上來,“先生——”
  他給她一張鈔票,“回家去。”
  她立刻伸手抓住錢,裸露的手臂上瘀痕針孔累累,衣衫單薄,冷得渾身戰栗。
  她已經不是任何人可以救得了的靈魂,年輕人歎口氣,往前直走。
  一路走一邊背脊冒出冷汗,這也可能是他,他見過若幹前輩,老了,在夜總會門口替人開車門,在厭惡的眼光下討打賞,抓住有限鈔票,急往街角找毒品,可是精神好的時候,還喜數當年風流事跡……
  年輕人同自己發過毒誓,他寧願死,也不會淪落到那種地步。
  每天他都密謀抽身,越紅計劃越周詳。
  如今求仁得仁,還有什麽好怨。
  他駕車回家。
  一打開門,便聽到輕柔繾綣的歌聲問候他:“為什麽——不見你——再來我家門——難忘你——初戀的情人。”
  他喜歡開著無線電,那樣,比較不那麽寂寞。
  他鎖上門,在寬大舒暢的浴室裏淋浴,仔細洗刷,像是想把過去所有傷痕洗淨。
  那是沒有可能的事,它們總會在那裏,無數瘡疤、瘢痕,有些碗口大,幾乎死在它手裏,有些扭曲如蜈蚣,曾經造成很大的痛苦。
  沒有人保護過他。
  可是,他仍然十分高興,他保護了明珠。
  他睡得很好。
  曾經一度,他諷刺自己:“虧你還睡得著。”漸漸習慣了,已改為這樣想:為什麽還沒有睡著?”
  第二天明珠打電話來。
  鈴聲一響,他都忘了是什麽聲音,家裏整整一年沒裝電話,半晌才知道去接聽。
  “你不辭而別。”
  年輕人沉著聲音,“別得寸進尺,做人要適可而止,出來吃飯已經十二分難
  得,想叫我耍猴戲,那是沒有可能的事。”
  明珠嚇一跳,“是是是。”
  可是年輕人已經笑出來。
  明珠放下心來,“蘇珊說,昨夜你碰見了一個人,不多久,你就跟著她走了。”
  年輕人詫異地更正,“不,她管她走,我歸我走。”
  “可是蘇珊說,你的心跟著她走了。”
  蘇珊的觀察力好強。
  但是,容貌過於平凡,一顆心再精靈剔透,也是枉然。
  他笑,“是嗎,有這種事?”
  “我說才不可能,我哥哥一顆心還沒交出來給任何人。”
  他哪裏有一顆心。
  即使簽了器官捐贈卡,猝死,醫生打開他的遺體一看,也會訝然說:“噫,此人無心!”
  無心之人亦可存活,像科幻小說。
  “今日有何節目?”
  “睡懶覺,別騷擾我,記住電話隻作緊急用途。”
  主臥室光線較強,他走到比較明涼的客房,一頭倒在床上,一覺睡到下午。
  他決意蓄須明誌。
  靠肉體吃了這麽些年的飯,真正厭倦,醜一點,粗獷一點,可洗前恥。
  他駕車下山去添置雜物。
  車子駛到一半,忽然右邊私家路上有一輛紅色跑車疾退而出,司機根本沒有看倒後鏡,年輕人連忙轉胎,本應來得及閃避,可是那司機一慌,忘了踩煞掣,車尾硬是衝下來,年輕人努力再閃,結果他的右手頭燈還是被撞個稀巴爛。
  兩部車子停住。
  年輕人長歎一聲。
  如此大膽駕駛,司機準是女人。
  他下車理論,又再歎息一聲,這位女司機,不是十六歲,就一定是六十歲,真叫他口難開。
  那時,女司機也下車來,尷尬羞愧得講不出話來。
  年輕人抬頭一看,微微愣住。
  她是華裔,年約三十多歲,雪白鵝蛋臉,頭發攏在腦後,用一方絲巾縛住,身段高佻,穿白色套裝。
  外型正是他最喜歡的類型。
  他惱意全消,看著她找地洞鑽的樣子當享受。
  他探過頭去,鼻子同她的臉距離不過一公尺,輕輕問:“這事是怎麽發生的?”
  那位女士攤攤手,懊惱萬分,“我猜我隻是一個很壞的司機。”
  “啊,”他笑了,“叫一位女士承認此事還真是不容易。”
  她為之氣結,一雙妙目睨著他。
  “我趕時間,此刻無暇與你解決此項意外。”
  “那怎麽辦?”她急了。
  他沉吟,“賠償是免不了啦。”
  “我願意負責。”
  他皺著眉頭,“那就好,晚上八時,我到府上來。”
  那位外型秀麗的女士忽然明白了,她看著他英俊的五官,似陽光般燦爛的笑容,有點發呆。
  她左邊耳朵熱辣辣燒起來,可是,她沒有拒絕,她聽到自己說:“那麽就八點。”
  他上車,把車駛走,那撞破的燈頭嘩啦一聲掉在馬路上散成亮晶晶一千片一萬片。
  他朝她擺擺手。
  車子落山的時候他想,也許,他會把真名字告訴她。
  石孝文?不不不,他並不姓石叫孝文,他另外還有一個真名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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