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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 書 樂

(2024-01-28 04:16:24) 下一個

淘 書 樂

 

——王亞法

 

 

(一)

 

我寫了一篇遊歷台灣的雜記,結果墻內反映,雜記太雜,不妥之處甚多,應當刪去,老朽急中生智,想起“削足適履”的成語,爲了讓臭腳伸進鞋子,無奈隻得自行做削足手術。

一番砍斫,文章刪去大半,隻容下在台灣淘書的部分,然而文字不足,難成篇章,於是搜索枯腸,湊入在上海時的淘書故事,勉爲鋪陳。

但説到淘書,鄭振鐸、黃裳、汪曾祺等前輩大家,均已有文章傳世,區區之我,豈敢硬湊驥尾,於是又困惑了一夜,今晨醒來,腦子裏突然跳出巴爾紮克的名言:“大狗小狗,小狗不要因爲大狗的存在而恐慌不安,都憑著上帝給你的喉嚨去叫好了……”巴老言之有理,老狗叫是滄桑淳厚之音,小狗叫是稚嫩清脆之聲,於是小狗也來湊熱鬧吧!

 

(二)

      

説起淘書,我翻開案頭一本魏文伯題簽的《詩韻新編》,內有一張上海南京東路新華書店的發票,時間是1965年6月13日,書價九角(見圖),那時我剛進工廠,上海話叫“學生意”,工資是十八元人民幣,兌換成今天在我生活國度的澳元才四元左右,今天的四澳元在澳洲不足買兩份報紙,可那時我在母國,卻是一個月的薪資,可見當時中國人收入之低微,但也印證那年代中國物價之低廉。

六十年代時南京東路的新華書店開設在“慈淑大樓”內,這是一幢哈同夫人羅迦陵的私產,七層樓高,書店在第一至二層,二層樓上還兼賣畫家的作品。我記得有一幅4K紙大小,林風眠先生畫的淑女,標價八十元,在當時算是高價了。

説到當時的新出版的新書,都有一篇讀來哭笑不得的前言,或叫“出版説明”,我這本《詩韻新編》就有,不妨抄錄一段,供諸位解頤:

“我國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壯麗事業,在中國共產黨和人民政府領導下,爭取得不斷的新發展,三麵紅旗光芒四射,不僅照亮了六億人民美好的生活道路,而且照亮了人民恢宏的精神世界。廣大勞動人民群衆,沐浴在這光輝的生活和遠大的理想裏,要求強烈地加以反映並盡情歡唱,因而湧現出成批努力反映現實的、富有才華的詩人和藝術家,創造出無數激動人心的詩篇和多種多樣的文藝作品……”

前言不二不三,莫名其妙,不知所雲,用毛澤東的最高指示說:“老太婆的裹腳布又臭又長……”

幸好那是一九六五年的出版物,到了一九六六年,文革開始,更不像話了,每本新書前必須加上“最高指示”和“前言”,讀來更叫人厭惡。

那時我逛新華書店,有時一個人去,有時和文學同好者一起,那時我和朱金晨交好,記得和他一起去過好幾次。憶及那段歷史,免不了又想起上海工人文化宮的詩歌創作班,常去那裏活動的所謂工人詩人,除朱金晨(他的建築者的窗口名震一時)外,還有陳祖恩、成莫愁、陳祖言、張鴻喜、袁軍、餘冠雄等一大群,領頭的是滬東造船廠的居有鬆和上海玻璃廠的王森……

五十餘年滄桑,兩番不同人間,至今陳祖恩、朱金晨和成莫愁已成名家,陳祖言已成學者,均著作等身,袁軍漂泊海外,張鴻喜(他寫過濟公電影的主題歌)不知所往……這是文革時上海文壇的一段畸形史,儘管這段歷史提起來有些可笑和汗顔,但不管如何,它應該和三四十年代的文壇史同等重要,可嘆經歷這段歷史的人,均已七十有加,但願當事者在未老年癡呆之前,勤筆免忘,多做記錄,把我儕經歷過的荒唐嵗月,讓後輩知道。

 

 

(三)

 

文革後期我常去福州路的上海書店(好像那時叫上海舊書店),因爲那裏有抄家物資的綫裝書出售,滿屋的書籍,都是造反派搶來的贓物,沒花本錢,所以賣得出奇的便宜,我買到的綫裝本《綱鋻易知錄》隻花二元;十六冊二函綫裝的《增評加注全圖紅樓夢》一九二五年同文書局藏版本,隻花十五元;故宮內務府宣紙刻本的《淮海集長短句》五元,此書因一九八五年高郵縣人民政府修葺“文遊台”,來上海尋找資料,我已就捐贈給他們了,(見“榮譽證書”),至於“文遊台”的史跡,老朽在此不作贅述,有興趣者可自行查網。

偕同我常去逛書店的,是和我同時進廠當學徒的計遂生。他喜歡寫毛筆字,叫我跟他一起練書法。我説寫字不動腦筋,沒勁,我喜歡動腦筋寫文章,於是兩人各修道行。文革結束,他進了閘北工人文化宮當書法班老師,我則進出版社當編輯。

我之所以提起計遂生,有一件事他比我執著,值得一記。

我倆在上海舊書店各自看中一件喜歡的東西,我正在學中醫,看到書架上有一套上海著名中醫石筱山先生珍藏的《本草綱目》,宣紙本,有他的藏書印和批注,標價七十五元;而他則看中了一套由何香凝題簽的《明清扇麵選》,標價一百元。當時大家都阮囊羞澀,沒有買成。因爲常去書店,我們認識了營業員老樊,他把書交還老樊說,過幾天他拿錢來買

幾天後我去計遂生家的閣樓,見那套《明清扇麵選》,放在他吃飯兼練字的桌子上。

我詫異問:“你買回來啦?”他沒有作聲。

我又問:“哪來的錢?”

他擼起袖管答道:“賣血。”

“賣血也不夠呀?”那時的人命便宜,錯殺者平反,隻賠償幾百元,賣一次人血,隻值二三十元。

他説:“兩次,上午一次,回家睡一覺,下午再去!”

不幸十餘年前,一個離春節還有五天的夤夜,計遂生搓罷麻將回家,在門口被人捅十三刀,腸子泄出,死於非命,此案至今未破,敲鍵至此,爲之一哭。

據上海舊書店內部人員説,上海書店在蘇州河邊有座倉庫,裏邊不少抄家舊書,汗牛充棟,十分可觀。傳説倉庫裏的舊書黴塵氣重,也有人説有鬼,陰氣重,容易得肺癌, 大家有些害怕。這話也許有點道理,故友洪丕謨兄,無淡巴菰之癖,竟得肺癌,不幸罹難。原因是他爲了撰寫命相書,躲在武漢大學故紙堆的倉庫裏大半年所致。

七十年代末,上海舊書店賣過一陣抄家書籍後,因有中央文件出台,要歸還抄家物資,書店斷了來源,就改售己醜年後大陸出版的舊書。那時我對鬱達夫感興趣,買了一套《鬱達夫文集》,但缺一本小説卷的,於是常去那裏尋覓。

有一天,碰到一位手持拐杖,戴金絲邊眼鏡,身穿西裝,頭髮上蠟,舉止洋氣的老人,身旁有一位指戴鑽戒,打扮得體的女士陪伴,這是當時社會上少見的一對。他見我在找鬱達夫的書籍,便上前問:“你怎麽知道鬱達夫?”

我正要回答,他接著說:“我是杭州人,我在杭州中學讀書,鬱達夫曾經給我上過課,所以我很尊敬他。今天我來這裏想淘他寫的《毀家詩紀十九首》。”

我說:“我有一本。”

他驚訝道:“像你這樣年紀的人,知道鬱達夫的不多,諒必你是世家子弟。”

接著他又說:“王映霞對不起鬱達夫,她先和許紹棣出軌……”

敲鍵至此,我突然腦洞打開,想起這位老先生叫朱駒,退休前是搞外貿的,中英文俱佳,他約我去他家做客,他家在永嘉路襄陽南路口,喬家柵對門的弄堂裏,離我紹興路的住處不遠,騎自行車不用十分鐘就到,就此我成了他家中的常客。他家客廳佈設,字畫對聯,一副民國派頭……

以上是我在上海書店淘書的意外花絮,至今憶來,還是暖意綿綿。

十餘年前,我又去上海書店,見樓上新闢了一間展示廳,專售舊畫和古書,其中不少是蘇州河倉庫裏搬來的,仔細尋覓,還真有遺珠可得。

我看到玻璃櫃子裏,有一曡一掌高的故紙,每張故紙上粘有一通信劄,旁邊寫滿蠅頭小楷,略加翻閲,原來是一堆研究“庚子之亂”的遺稿,因無署名,不知是哪位專家的遺作。信劄都是江南官員所寫,當時北京被八國聯軍占領,江南自保,一時南方官員斷了京城的信息,十分迷茫,他們相互打探,有些信劄互通地方治安的情況,內容繁雜,十分有史料價值

該稿標價三萬三千元,我找到了書店的老總蔣平兄,願出三萬元拿下,蔣平兄與具體管事人商量,未曾同意。回家後我想通了,不能因爲區區三千元,而丟失一次難得的機會,過了幾天再去,打算以原價買下,但玻璃櫃內原物易主,那堆故紙已經黃鶴西去,不知花落誰家了。

通過這件事,我痛定思痛,接受了一次教訓,大凡所遇喜歡之物,切莫因與心中的價位不符而放棄,尤其在拍賣會上,因爲金錢分分秒秒能賺到,而機會卻是瞬間即逝,永不再來。

上文提到老樊,一九九四年,我在南京東路朵雲軒碰到他,好像他已退休,被朵雲軒囘聘。當時上海書畫界正在盛傳吳冠中先生為《炮打司令部》一畫和朵雲軒打官司。

聼老樊說:朵雲軒和香港永成拍賣公司,合搞了一場中國近代字畫拍賣會,其中,有一張署名吳冠中的《毛澤東肖像——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張大字報》,拍出五十二萬八千元港幣的高價。吳冠中知道後非常生氣,當即向上海中級人民法院投訴,聲明這張畫不是他所畫……朵雲軒非常緊張,想息事寧人,花錢勸吳冠中收兵,吳先生堅不罷休,結果朵雲軒輸了官司,這次是我最後一次碰到老樊,時隔近三十年了,不知他還健在否?

前幾年我去上海書店買書,原先認識的書店朋友:陳克希、孫葉青、蔣平外號黃牛的王華恆……都退休了。

不知哪一年,上海書店成立了“上海書店出版社”,前幾年回去,文友聚會,一位年輕朋友出示幾本我當年改編的連環畫,要我簽名。經朋友介紹,這位年輕人叫楊柏偉,是上海書店出版社的編審,編過很多好書,還是一位書畫收藏家,可喜福州路書店,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新秀茁壯,後生可畏。

今次電影《繁花》,把黃河路炒得火熱達達滾,聽説接著又在炒新閘路醬園弄謀殺親夫的舊事。豈不知福州路近百年來,東邊廂書店林立,騷人墨客川流不息,商鋪酒樓燈紅酒綠;西邊廂書寓密集,妓女美媛花枝招展,流氓富商紙醉金迷,歷史沉澱,頗爲濃厚,如拍成電影,不知會超過《繁花》多少倍。

 

 

(四)

講完我在上海淘書的故事,再來説說我在台灣的淘書花絮。

在台灣逛書店最使人興奮,因爲那裏的“誠品書局”可以買到在大陸買不到的禁書。

離台北車站不遠的重慶南路,狀似上海的福州路, “三聯”、“中正”、“商務”、“世界書局”…… 書店櫛比鱗次。由於互聯網對紙質傳媒的衝擊,近年來這裏的生意日漸蕭條。反之,大陸印刷精良的圖書,以價廉物美作誘餌乘機湧入。我和一位台灣文友逛街,他指責書商爲了貪圖便宜,大量進口大陸的簡體字圖書,衝擊中華民國的正體漢字,說這是文化滲透……我説,用廉價簡體字書籍衝擊台灣,正是大陸攻台政策的妙處,讀書人君子固窮,貪便宜買來閲讀,不消幾年,台灣文人都懂得簡體字,豈不妙哉。文友聽後不語。

 我每次去台北,少不了要去牯嶺街淘舊書,但這幾年那裏的舊書店逐漸凋零,隻有少數幾家還在苟活。

牯嶺街62號,有家叫“書香城”的老店,你站在路對麵,就能看到店堂舊書汗牛充棟,堆積如山,老闆半睡半醒,恍如在守株待兔。我曾在亂紙堆裏翻到伏文彥先生早年畫的兩隻鏡框:一幅蘭花;一幅竹子,不知伏老當年是送給誰的,今天竟流落在這裏。店主人不知伏文彥是誰,結果我以兩隻鏡框的價錢買下,回上海後我將一幅竹子送給曹公度兄,另一幅蘭花,送給常熟畫家王迅,他回贈我一卷山水,算作互贈吧。

“書香城”隔壁,有家叫“舊書城”的店鋪,單開間門麵,規模小些,店主四十來嵗。他和我聊起牯嶺街的興衰,他説自網絡興起後,生意每況愈下,這店本是他丈人開的,現已退休,捨不得關掉,交給他經營,語氣中頗不情願。

街中央原本有家賣綫裝書的老店,店麵亦大,店主蔡先生,年逾八十,有六十多年的販書經歷,他說有一屋子的綫裝書可以廉價給我。我告訴他,大陸對進口圖書管製森嚴,無法接受他的美意。蔡先生學歷不高,但在舊書堆裏滾了一輩子,知識豐富,他和我一見如故,兩人擺了大半天的龍門陣。臨別時他要我下次來台,一定要來喝他的炭焙烏龍茶。疫情後我去牯嶺街,見蔡先生的書店已經關門,問鄰居,說蔡先生前年已經往生了……

牯嶺街的舊書店雖凋零,但“台灣師範大學”對麵的巷子裏,還有幾家舊書店可供流連,特別是那家叫“舊香居”的,我在那裏淘了不少好書。書店由姐弟兩人經營,生意不錯。《中央日報》社長黃天才晚年住院時,我去探望,他應允將收藏的一套《蔣總統秘錄》贈我。這是蔣介石住院時,由日本記者采訪,在日本《產經新聞》連載,然後由《中央日報》譯印的叢書,整套十六本,書中記錄不少國共恩怨的秘聞。年逾後,我登臨黃老府邸,見其書房空寂淩亂,說多年藏書,已載四車售予“舊香居”書店。我提及他應諾送書一事,他拍腦致歉,我當即趕往書店,那位店東弟弟說:“黃老藏書暫寄藏在地庫,因考慮到老人健在,尚不出售,給我留著,等黃老往生後再作計議。”

前年黃老已往生,不知“舊香居”那套書還幫我留著否?

在羅斯福路三段,有家叫“古今書廊”的舊書店,也有不少藏書,價錢也比其他書店合理,我不少補缺的《傳記文學》是從那裏買到的。

在羅斯福路的另段,有一家叫“雅舍二手書店”的,它還有一家分店,在馬路的對麵的樓上,那裏的藏書也不少……

捨棄政見不談,台灣和大陸同宗同文,同文者,隻是文字的簡繁不同,上了年紀的大陸讀者,凡識字者,讀繁體字均無障礙,所以,看官若去台灣旅遊,一定要去誠品書店和牯嶺街等幾家書店逛逛,定有收穫。

 淘書樂,樂淘書,敲鍵至此,老朽已是頸痠目眩,再敲下去恐要樂極生疼了,孱弱的頸椎,奈何奈何,由此打住。

 

 

二○二四年一月二十八日於食薇齋北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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