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祖夔聽阿三報了日期,擊掌道:「好,巧哉!」
正權一時反應不過來,問:「巧啥子?」
祖夔道:「每逢月半,曾熙和清道人必欲在二馬路小有天酒樓聚會,馬駘必定侍奉在側,明日我陪弟台一同前往,豈不容易。」
正權拍手道:「這正是太巧,明日就有勞二哥了。」
祖夔道:「我也好久沒去湊熱鬧了,正好借你的機會一起去聚聚,會會老友。」
上文已經說過,李家齊嶄嶄的七幢別墅,至今還橫亙北京西路石門二路口,正權被安排在祖夔住的這幢,善子被安排在大哥祖韓隔壁的一幢。
這時自鳴鐘連打了十下,正權道:「時間不早了,我要去隔壁祖韓大哥屋裡,向我二哥請安。」 隻要正權和善子在一起,每日早晚正權必欲向善子請安。
正權向善子請罷安回來,漱洗就寢,一夜無話。
第二天吃過午飯,正權就由祖夔陪同來到了位於二馬路的「小有天酒樓」。
列位看官,說到這裡先讓我表述一下這二馬路的來歷。
自一八四零年鴉片戰爭後,清政府割地賠款,簽訂「中英南京條約」,開放上海港通商,將上海縣北部的地方劃作英租界。英國人設立的第一條馬路,因「中英南京條約」之故,取名南京路,沿用至今,自南京路以南,採用英美馬路排列的習慣,稱作一號路、二號路……因此老一輩上海人習慣叫南京路為大馬路;九江路為二馬路;漢口路為三馬路;福州路為四馬路;廣東路為五馬路……以此類推。
據考證,當年的「小有天酒樓」應在今天的漢口路一帶。
卻說祖夔帶著正權走進店堂,堂倌迎上前,從祖夔手中取過衣帽道:「二少爺好久沒來了,曾李二老和幾個學生正在包房理寫字呢!」說著把二位接進包房。
要說這是飯店包房,還不如說這是書房,偌大一間房間,既無餐桌,又無碗碟,對門牆上掛著一一個紅木鏡框,上書「永建齋」的堂號。
正權一進門,就看見幾位年輕人,圍著一位老者,看他在畫案前揮筆寫字。靠角落的一張畫案前,又有幾位青年人,和一個身穿皂色長衫,頭頂盤辮的胖老頭說話。
正權正要問話,隻見一位青年上前喊道:「正權,你怎麼來啦?」
喊他的正是馬駘。
正權道:「哎呀,我聯繫不上你,正困惑間」,他指指身旁的祖夔,「幸虧祖夔二哥知道曾李二老在這裡有月會,所以就陪我來啦。」
馬駘還要問些什麼。正權道:「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你快陪我拜見曾李二師。」
馬駘牽著正權的衣角,走到畫案前,對正在揮毫的老者說:「曾老師,這位就是我前次跟你說起的,我的同學張正權。」
曾熙聽馬駘說話,放下筆起身道:「哦,有客人來,歡迎歡迎!」
沒等曾熙起立,正權就一個下跪,納頭便拜。
曾熙連忙拉住,連呼:「不敢當,不敢當,當下民國了,免了此禮吧!」
正權立起,馬駘辦過凳子,讓正權和祖夔坐。
祖夔在這裡的熟人多,轉身和別人說話去了,就讓正權和曾熙兩人說話。
曾熙一見麵就說:「早就聽內江的朋友說,你府上門昆仲,個個俊傑,前次在朋友處見到善子畫的老虎,你畫的背景,甚是了得。」
正權擺動雙手道:「老師過獎了,二家兄的虎固然是畫得可以,然而在下的補景實在是狗毛附虎。」
曾熙道:「聽說令兄善子和你一同從日本歸來,請他有空一起來寒舍品茶。」
正權道:「二家兄公務在身,今日一早就奔赴鬆江履新去了。」正權嘴裡說著,眼睛卻盯住鏡框裏的「永建齋」三字,這是曾熙手書的魏碑,遒勁有力,筆筆爆滿。
曾熙見張權神情,便道:「這是我在湖南衡陽時寫的齋號,小有天老闆喜歡,就送他掛在這兒做擺設。這小有天的老闆是位嗜字如命之人,我們來這裡用膳,學生們按份攤派,我們兩位老的,他要字不要錢,說是以字換食,這幾年我倆不知吃了他多少好酒好菜,也不知為他寫了多少條幅對聯。」說罷笑了起來。
正權的心思還在「永建齋」三個字上,問曾熙道:「老師用‘永建’做齋號,不知有何寓意?」
曾熙道:「你問這事,可見你有追根刨地做學問的天賦,剛入書門時,我得到一張永建五年畫像的石刻拓片,這是一塊東漢順帝永建五年的刻石,於清道光十九年被魚台馬星垣在山東濟寧兩城山發現,又於道光二十一年移至州學,與孔子見老子畫像刻石放在一起。那時我年輕,得到此拓片喜不自禁,日夜觀摹,並取永建年號做了齋名。」
正權誠懇道:「老師的治學精神值得後輩仿效!」
曾熙突然轉過頭,指著身後那位身穿皂色長衫,頭頂盤辮子的老者道:「我的學弟清道人李梅庵,他做學問才認真呢,他不光學問比我好,字也在我之上。」
說罷站起來,把正權引到清道人跟前說:「 梅兄,這就是我們常說起的張正權後起之秀。」
清道人連忙起身,上前道:「就是那位虎癡的兄弟嗎,好好!」
正權上前一步,又是一個下跪,納頭拜倒,清道人拱手還禮,禮畢分賓主坐下。
在此筆者加些贅語,張大千一生堅守舊時禮節,見長輩都以傳統磕頭為禮,而且教育子侄輩也是這樣。聽家母說,四十年代初,我二姨媽在北京和張大千的三侄子張心銘結婚,婚後乘飛機回上海,新婚回門,我外公去機場迎接,翁婿見麵,新女婿見了丈人,納頭便拜,我外公是新派人物,一時十分尷尬。
話歸正傳, 在座的學生見來了新同學,便放下了紙筆,都前來聽二位老師和新來的客人聊天。
先是正權說了在日本時和馬駘說定前來拜師的瑣事。
清道人說話簡潔,開門就問:「你跟誰學的字,臨過哪些碑帖?」
正權道:「是跟家母開的蒙,跟瓊枝姐姐及善子二哥學的畫,跟四哥文修學的字,然後又背了一通臨過的碑帖。」
清道人道:「學字先要遍臨三代兩漢的金石文字和六朝三唐碑刻,以及歷代佳拓名帖、名家書跡。魏碑是開隋唐楷法的先河,風格質樸而書體多樣,要下功夫研透,同時也要學習鼎彝銘文,這樣可以避免俗氣。」
正權道:「我也私下臨摹先生的墨跡,先生的字初看筆劃抖瑟,然而通篇重心穩固,筆力收斂,千鈞之力,含而不露,晚生自嘆弗如。」
清道人微微一笑道:「我開蒙氏就臨鼎彝,學散氏盤最久,後學齊罍之屬,臨遍諸銅器,弱冠後學漢分,二十六歲後始專研隸書,六朝碑帖,以後再學唐宋諸家……」
正權隨和李師初次見麵,但兩人談得頗為投機。
這時曾熙扯開話題,問正權道:「敢問閣下今年貴庚多少?」
正權如實報了。
曾熙聽罷,掐指計算,口中念念有詞,又問道:「你出生時有何跡象?」
正權道:「聽家慈說,在下臨盆時,家慈曾得一夢,夢見一老者手持銅鑼,上麵蹲伏者一隻黑猨,老者謂家慈道,此物貽汝,家慈接過銅鑼,便生下了我。家慈閒聊時常提及此事,但不詳其意。」
「那就對了,老夫給你另取個字,好麼?」 曾熙捋須一笑輕聲問。
正權忙不迭地點頭道:「先生肯給晚輩賜名,乃晚輩三生有幸。」
曾熙聽罷,走到畫案前,提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大大的「爰」字,對正權道:「你臨盆時太夫人夢見黑猨,這是吉兆,我就把猨字的邊傍去掉了,給你取個爰字吧,以後大家都叫你張爰或季爰,可好?」
正權滿心歡喜,接過老師手中的爰字,笑著對大家說:「今後大家都叫我張爰吧!」
這時雀語四起,滿堂笑聲不提。
列位看官,這張權在藝術上成名後,張爰和張季爰成了他的本名,至於以後又更名「大千」的事,容待後文再補。在下要補述的,曾熙喜歡給學生取名號,張爰成名後,沿襲師傳,也常喜歡給大風堂的入室弟子取名號,如給顧福佑取名「猛子」,給曹大鐵取名「北野」……
卻說張爰看眾人都在寫字,心中早就技癢難熬。他看馬駘正在臨「張黑女碑」,於是在一旁也盲臨了一遍。臨罷,正好給馬駘過來,驚訝道:「張爰兄,你不看碑帖竟臨得如此逼真,神形皆全,佩服佩服。」
張爰道:「哪裡,不過是熟能生巧罷了,我八歲就跟文修四哥臨此碑,十幾年來不知臨了幾十遍,橫竪撇捺皆瞭然於胸。」
馬駘把自己臨好的字紙和張爰的放在一起對比道:「曾師說此碑刻於北魏,書體獨具風貌,結構多取橫勢,外寬內緊,筆勢瀟灑,點劃含蓄,時有行書意趣。我臨了一個多月,方入佳境,才領悟到老師點撥到的好處。」
張爰道:「臨帖前先要把帖的內容吃透,這樣才能漸入佳境,如果光照著筆畫依樣畫葫蘆,那麼就隻能得其形,而難得其神了。」
兩人正交談臨帖心得,這時祖夔過來,對張爰道:「正權兄,你這字臨得真好,不要丟了,留給我收著吧。」
馬駘道:「古人說字怕掛,這字幅如左下方鈐個章就可以掛牆了。」
「哎呀,」張爰吟了一聲,道:「印章倒我有幾方,沒帶來,可是剛才曾師給我取了新名號,如我再用‘正權私印’的舊章,恐怕就不合適了。」
張爰剛說完,隻見背後走過一個人來,笑吟吟道:「我剛才與你刻了一方,不知你喜歡否?」
張爰抬頭望去,隻見此人和自己年齡相仿,頎長身材,五官秀氣。他連忙上前打了個拱手道:「師兄有心了,有勞有勞!」然後接過印章,但見印麵上「張爰私印」四字,篆字陽文,排立虛實有度,線條剛柔相濟。
「上品上品……」張爰一邊觀賞,贊不絕口。
那青年笑吟吟站在一邊道:「剛才我正閒著在想刻方什麼印好,忽然聽曾老師為你賜號‘爰’字,於是隨手刻來——」
張爰放下印章,又打拱道:「受了禮物,還未問師兄大名呢,失敬失敬!」
那青年也作拱還禮:「小可方文渠,字溥如,新近改名巌,字介堪,永嘉人氏,師兄叫我介堪就是。」
張爰又作拱道:「小弟剛來師門,望介堪兄多多關照。」
介堪還禮道:「我隨家父學印多年,前幾年來上海,拜在二弩精舍趙叔孺先生門下,不才雖治印多年,總覺自己書法猶有不足,所以每逢曾李二師月會,便來湊個熱鬧。」
張爰指指祖夔道:「我和二家兄剛來上海,暫住在愛文義路祖夔兄的公館裡,二家兄因公務在身,今日剛去鬆江履新,所以暫時居無定所,你以後與我聯繫可通過祖夔兄找我。」
介堪道:「我經常去曾老師的府上,我們會經常見麵的,你以後若要用印儘管找我,我刻得不好,但會很用心。」
張爰見了介堪,兩人英雄相見,惺惺相惜,有談不完的話語。
這時已近黃昏,同學紛紛告辭,祖夔因今晚有應酬,暗示張爰向兩位老師告別,張爰正要前去。不料曾熙拉了清道人一起過來,對張爰道:「今天我倆和你第一次見麵,因人多事雜,話猶未盡,你稍等,我倆有東西送你。」
清道人也道:「我寒舍附近有一幫同好,你有空可常來走動,同門間切磋學業。」
曾熙說罷,從柳藤箱裏取出一個紙盒。
欲知紙盒裏是什麼東西,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