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 鐵打的校園,流走的時光
隔天早上起來,果然下雨了。江南梅雨時節的雨,望不到邊的停不下來。Pieter 還以為如荷蘭一樣,一陣風刮過去,雨就會停下來,仍然興致勃勃的要去逛校園。我隻好準備了兩把大傘和雨鞋,舍命陪君子。不過我心裏也暗自慶幸,雨下得這樣大,校園裏的人應該不會多,遇見熟人的幾率也小了很多。
前幾日陪 Pieter 四處遊玩,皆是“水光瀲灩晴方好”;而今天的校園,卻成了“山色空蒙雨亦奇”。細雨如紗,輕輕罩住曲徑通幽的小道,遠處山峰在煙霧繚繞中若隱若現,整座校園仿佛一幅剛鋪開的水墨畫,靜美而含蓄,秀麗得不動聲色。隻是畫卷裏的人已經紛紛離去。
“你們校園怎麽這麽大,比伊拉斯姆斯大很多倍呢。” Pieter的感歎聲音打破了畫中的寧靜,將我拉回到現實中來。
“這還隻是其中一個校區呢,共有四個校區呢。”
“這是誰?” 他指著主席像問。
我嘴上正向他解釋這尊塑像幾乎是每所中國大學校園的“標配”,可心裏早已飄遠。那年暑假,我們就是在這裏集合出發去支教的。當時我和譚天已經一個多月沒見了,我以為他早將我拋到九霄雲外,沒想到一見麵他就問:“你的手指好了嗎?” 就是從那一句問候起,我才猛然察覺,他似乎對我,有點不一樣的心思。
“來,給我拍個照!” Pieter擺了個誇張的姿勢,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趕緊從思緒中抽身出來,幫他360度無死角地拍了好幾張。他笑得像個孩子,我卻一邊舉著相機,一邊想:如果那時我們也有數碼相機,是不是就不會連一張合影都沒留下?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地上積了不少水窪。Pieter卻毫不在意,踩著水花飛快往前跑,走到圖書館前,站在噴泉池邊停住腳步。
“嘿,那兒有隻白鷺!”他驚喜地喊道,指著池邊。
白鷺!我的心微微一顫。順著他的指尖看過去,水霧氤氳中,果然有一隻白色的身影駐立在噴泉邊,躲在池邊假山底下避雨。雨絲斜斜地落在它的羽毛上,它卻一動不動。恍惚間,我仿佛又看見渾身濕透的譚天從噴泉裏狼狽爬出來的模樣,還有我們為那隻白鷺是雕塑還是真鳥爭論不休的傍晚。
“這是真的吧。” 我說。
譚天說:“站著一動不動肯定是假的。不如我們來打賭吧,我贏了我就親你一下,你輸了你就親我一下。”
他那耍賴的賭約無比清晰的在我耳邊回蕩,眼前這隻白鷺會不會還是那年我們打賭時的那隻。
我忍不住笑了,低下頭,笑意悄悄淌過心尖。那時候,雨沒這麽大,天沒這麽灰,月亮像塊被輕咬過一口的餅幹,亮亮的、甜甜的。
“你笑什麽?” Pieter好奇的問。
“有人跟我打賭說這隻白鷺是假的。”
“他不是眼神太糟糕就是想故意輸給你吧。你們賭什麽?” Pieter覺得自己洞察了天機,得意的說。
我笑笑沒有回答他。白鷺是真的,我看得出來,Pieter看得出來,譚天怎麽會看不出呢?他就是想騙我一個吻吧。雨劈裏啪啦的下著,滴在池麵漾開層層漣漪,卻似乎還依稀倒映著當年那輪明月的碎影。
Pieter 催著我繼續往前走。一路上,他看到什麽都要拍照,比如自行車棚,路牌,甚至路邊的垃圾桶,我笑話他是來拍紀錄片的。
拐過主幹道,往上坡走時,一棟熟悉的古樸建築印入眼簾,我的心莫名的一緊。
Pieter打量著這棟與其他建築風格迥異的樓,詫異的問;“這怎麽看著像那個阿瑪住的地方?”
我想起來,昨天電視裏在播《還珠格格》,Pieter覺著很新奇,看了一集,然後在我的翻譯下記住了格格和阿瑪兩個詞。我趕緊跟他解釋:“這不是皇宮,是以前留下來的老建築,屬於受保護的曆史文物。修繕的時候特意保留了原來的風格,所以看著才這麽有年代感。”
“哦,那我一定要進去看看。” Pieter沒等我回話就自己走了進去。
我凝固在門外,盯著“信電係”幾個字佇足不前,這是譚天他們係的大樓。
Pieter在裏麵一驚一乍的招呼我:“你快進來,這裏好涼快。”
我隻好硬著頭皮跟了進去。走進樓道,一股清涼便撲麵而來。外頭是悶熱的梅雨天,而這裏卻仿佛自帶一道隱形的風牆,將熱氣隔絕在門外。厚重的磚牆和木梁構造比現代建築更擅長調節溫度,日曬再烈,也滲不透這些曆經百年的磚石。樓道深長,窗戶高大,一打開就能形成穿堂風,從走廊一頭吹到另一頭。那年暑假,譚天留下來幫許老師做項目,我就經常過來陪他,一起躲在這棟樓裏避暑。
樓道裏仍舊散發著熟悉的油墨混著發熱元件的氣味,夾雜著老舊電器發熱元件散發的金屬氣息。深褐色的木地板邊緣顏色依舊,中間卻被經年累月的腳步磨得發白,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我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腳步,因為我怕某扇門背後會響起一個聲音:“你走路的時候像小兔子蹦,噠噠噠的,不連貫,一下子就能聽出來。” 然後門會猛地打開,有個人會一把將我拉入懷中:“小兔子,逮住你了。”
Pieter 慢吞吞的東摸摸西看看,我趁機加快步伐快速逃到走廊盡頭,躲在角落裏等他。好不容易等到 Pieter 摸完“皇阿瑪的宮殿”, 我才如釋重負的鬆了一口氣,落荒而逃。
Pieter跟在後麵大喊:“等等我,林溪。”
“別那麽大聲叫我名字,叫我笑嘻嘻。” 我瞪了他一眼,下意識的往四周看看有沒有熟人。
“昨天你不是不準我叫你笑嘻嘻,今天怎麽又變了?” Pieter不明就裏抱怨到。
“在我媽麵前叫我林溪,顯得莊重不輕佻。在學校裏別叫我林溪,是因為……” 我一時找不出正當理由來搪塞,“……這裏人太多。”
“這兒哪裏有人?除了我們倆和一個垃圾桶,也沒有其他人啊。” Pieter環顧四周委屈的說, “而且為什麽人多就不能叫你名字了呢?”
“因為……” 我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借口來。
“哎,鯡魚說女人的心天上的雲,真沒錯。” Pieter 又接著繼續抱怨。
我趕緊故意借此岔開話題:“你們倆是不是經常在背後說我的壞話?”
“沒……沒……不敢,不敢,” Pieter 連忙擺手加搖頭的否認,“我們都對你唯…….馬……,對,都把你當馬頭看。”
“那你們倆是什麽?馬尾巴嗎?”
“我們是馬屁,專門來用來給你拍的。” Pieter 嬉皮笑臉的說。
Pieter是個很單純的人,很快被我糊弄過去,忘了繼續追問。隻是大雨始終沒澆滅他逛校園的興致,我提心吊膽的跟在他身後,壓低了雨傘低著頭,既想環顧四周有沒有人,又不敢東張西望叫人看見。
Pieter 事無巨細的紀錄片式拍攝很快把照相機內存填滿了,我就把我的相機給他用。走著走著,突然聽見Pieter在前麵大驚小怪的叫起來:“快看,那窗戶外掛了什麽東西?”
順手望去他指的是山坡上的一幢宿舍樓,這棟樓我三年前去過,幫譚天把東西從本科宿舍搬去研究生宿舍的時候。
三樓的窗戶外掛著一床被子,我說:“估計是哪個馬大哈昨天曬被子忘記收了。”
“那我們去提醒他一下吧。”
“啊?” Pieter 熱心腸我知道,可這閑事管得有點太寬了吧。
但Pieter卻覺得這是件責無旁貸的事情,一定要去告訴人家。
“這是男生宿舍樓,我不能上去。”
Pieter反問到:“你不是說男生不能上女生樓,但女生可以上男生樓的嗎?”
我一下子啞口無言,原來他連這個都記得清清楚楚。
“記性這麽好?”我心裏嘟囔到,然後氣呼呼地瞪了他一眼,“男生樓裏臭烘烘的,我不想去。要去你自己去。”
我以為將了Pieter一軍,豈料他說:“我去就我去,正好還沒去宿舍樓裏看過呢。”
Pieter讓我一起跟傳達室大爺打了個招呼,就大踏步走上樓去。我則趕緊悄悄溜到遠處,躲到籃球場的一角,撐著傘站在角落的陰影裏,刻意離那棟宿舍樓遠遠的。雨線在傘沿滑落,我刻意把傘壓低,透過傘縫悄悄地望向那棟樓。
按豆豆的“情報”,譚天回來了。那麽……他現在是不是又住回這裏了?現在剛放暑假,不知道他是留在這裏做研究,還是回家去了?
三年前,他的宿舍被分在四樓,窗戶正好對著籃球場。我記得那扇窗,往右數過去第七扇。以前,他在的時候總喜歡敞著窗。在我們約定好的時候,他會在窗邊一邊打遊戲,一邊等我。看見我來了,會探出頭來喊我,讓我不用排隊打傳呼,他馬上下來。
我仰著頭看那排窗戶,雨霧有點重,數了好一會兒,才鎖定了他的那扇窗。隻是此刻墨綠色的窗框緊緊的關閉著。
我站在那裏,腳下的雨水悄無聲息地漫上球場邊緣。風從樓那頭吹來,裹著不知名的香皂味與陳舊木頭的潮氣,像記憶翻湧的一角,又輕又冷。
“你在看什麽?” 過了好一會兒Pieter才返回來,我猜他除了做好事,一定還拍照了。
我收回目光,輕輕搖頭:“沒什麽。” 隨即轉移話題,“你好事做完啦?”
“房間裏沒人,我給他們留了張字條。” 他一邊甩著濕漉漉的袖口,一邊回答。
“你會寫那麽多漢字了?” 我詫異的挑了挑眉毛。
“拚音加英文,混搭風。是不是很厲害?” Pieter得意的說。
我忍不住笑出聲:“希望他們能看懂。”
“我盡力了。” Pieter聳聳肩。
“你宿舍樓考察得怎麽樣?”
Pieter皺皺眉頭,說:“你沒進去是對的,男生樓裏的確臭烘烘的,而且還有個男生穿著褲衩在走廊裏晃蕩。”
我忍不住噗嗤笑出聲,腦海裏卻倏地閃回那個盛夏。我去譚天寢室找他,他也是這樣穿得清涼,被我突如其來的造訪嚇了一跳。他當然也嚇到了我。那天他還將我堵在了牆角邊,解開了我的裙子……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我趕忙將它們拽回來,不能再多停留一秒,不然我就會被這些回憶吞沒。
我深吸一口氣,拽起Pieter邊走邊說:“校園逛得差不多了,我帶你去吃飯吧。”
Pieter顯然還意猶未盡,四下張望著像是還有千百個問題沒問出口,但聽到“吃飯”兩個字,眼睛立刻一亮,立馬調轉腳步,心甘情願地跟了上來。
Pieter一看到校門外有飯店,就嚷著要進去吃。我心裏一緊,怎麽也不放心,便借口說這附近的菜不好吃,硬是拉著他坐車進了市區。直到車子駛遠,我才終於悄悄鬆了一口氣。
我帶他去了市中心新開的美食城,選了一家雲南特色餐館。等黃澄澄的炒飯被裝在半個挖空的菠蘿裏端上來時,Pieter眼睛都亮了,立刻掏出相機,“劈裏啪啦”地狂按快門。剛才還念叨著校園沒逛夠的,這會兒早就把什麽噴泉、牌匾、雕像統統拋到九霄雲外了,也不念叨著吃完飯還要回去逛的事了。
我特地給他點了一壺雲南米酒,讓他嚐嚐鮮。沒想到這一嚐就上了癮,他咕咚咕咚幾口喝完,興致勃勃地舉起空杯子,自作主張地朝服務員大聲招呼:“請再來一壺米酒!”
他那帶著濃濃荷蘭口音的普通話,像一封工整楷書裏突然蹦出來的幾筆狂草,頓時讓整個餐館安靜了兩秒。緊接著,周圍的食客紛紛側頭,好奇地打量這個會說中文、還會自己點米酒的老外。
服務員很快又端來一壺米酒,笑盈盈地遞到他麵前。Pieter得意洋洋地瞧了我一眼,眼神裏滿是“看吧,我的中文沒問題”的得勝神色。
我正要調侃他兩句,背後卻突然傳來一個不太確定的聲音:“林溪,是你嗎?”
我背脊一陣發麻,冷汗倏地冒了出來。東躲西藏半天,沒想到還是碰見了熟人。我趕緊收拾好表情,擠出一個禮貌的笑容,慢慢轉過頭去,原來是於蓓蓓。那年支教時,她和我同住一個屋子。
“真的是你啊!”於蓓蓓興奮地叫出聲來,“我們一直在找你,說你怎麽音信全無,沒人知道你去哪裏了。結果今天就正好碰上了!”
“你們?說起我?”我有些發怔。
雖說那段支教的經曆印象深刻,但我和她之間,說到底也不過是同屋的短暫相識,支教回來後就沒什麽來往,而且她比我高一屆,早就畢業了。她找我做什麽?還有,她說的“我們”又是指誰?
處處是回憶,處處是譚天,女主不會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