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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裏的答案(二O六)

(2026-04-16 19:06:10) 下一個

206 無聲的告別

 

    熟悉的意大利餐廳門口掛滿了花花綠綠的聖誕節裝飾,燈光映在河水上蕩漾出濃濃的節日氣氛。餐廳裏暖氣開得很足,玻璃上蒙了一層霧氣,我們三人圍坐在角落的小圓桌旁。

    我們各自點了最愛吃的菜,本來打算照例叫上啤酒,Pieter 卻忽然阻止,堅持要喝紅酒,還跟服務員認真地討論了半天酒品的搭配。要知道,他雖生長在葡萄酒文化悠久的歐洲,卻一直分不清幹紅和甜白。以前和他一起吃飯時,他最愛的永遠是一大杯 Heineken Bavaria,豪爽痛飲後,還要自豪地宣布:這是荷蘭人的國酒,正宗的荷蘭人都愛啤酒。

    才不過離開短短半年,他的口味竟然如此迅速地變化了。我打量著拿菜單時那微微翹起的小拇指,還有三指輕托酒杯的姿態,他的舉止間竟透出幾分優雅與講究。那個曾經穿著格子襯衫、背帶牛仔褲,搬著大塊奶酪的荷蘭鄉村少年,似乎真的一點點蛻變成了遊走國際、氣度從容的商務精英。隻是,他身上還有一股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改變,我能感覺得到,卻有說不清。

    笑聲在餐桌間此起彼伏,我們說起了分別期間的種種趣事,自然也少不了歐陽飛宇對 Pieter 大力感謝。

    之後的幾天我們又一起逛了聖誕市場,去室內雪場滑雪,或者窩在我家裏喝著熱騰騰的肉桂酒,一起看電影。

    三個人都很享受重逢的時光。隻是,或許因為我和歐陽飛宇之間微妙的關係,或許也還有 Pieter 不可名狀的改變,三人間的玩笑似乎多了些禁忌,沒有往日那麽隨心所欲。

    Pieter 臨行前的最後一天,正巧趕上 Open Market 新年後首次開張。他說想去那裏走走,順便和老朋友們見個麵。我也正好打算去找那位老爺爺,把那把琴買下來。Shell 的薪資不錯,我早已攢夠了錢,隻是因年底工作繁忙,已有一個多月沒能過來。

    歐陽飛宇以聽不懂 Pieter 和朋友們的談話為由,自然而然地選擇和我同行。然而,當我們走到老爺爺的攤位前時,卻發現那個本該飄著音樂聲的位置空空蕩蕩。我的心驟然一沉,一種說不清的惶惑與不安油然而生。

    老爺爺曾說過,他從不缺席任何一個擺攤日,哪怕是狂風能吹走奶牛的天氣,他也會準時到來。更何況,今天是新年後的第一天,往年這個時候,他總會把攤位布置得喜氣洋洋,擺出些新年小物,還會換上新曲子,他會跟著旋律輕輕跺著那雙磨得有些破舊的皮鞋,隨著音樂搖擺。可如今,此刻這片空地卻隻有風吹著幾片枯葉在石磚上打轉。

    他會不會是生病了,或是遇上了什麽意外?抑或,他終於決定不再來擺攤了?一連串猜測在腦海裏盤旋,越想越心慌。

    “要不去隔壁攤位打聽一下?歐陽飛宇明白了我的不安,提醒到。

    我點點頭,滿懷希望的去了隔壁的木雕攤。老板娘說:節日前最後一次擺攤他還來過,一切都挺正常的。不知道今天為什麽沒來。

    我還是不放心,又去了另一邊的糕餅攤,那位大叔認出了我:你好一陣子沒來拉琴了。你問隔壁的老頭啊,我也不知道他今天怎麽沒來。說不定上孩子家過節去了,節前還看見他的。要不你去問問管理處吧,那裏會登記每個人的電話。

    我並沒有因為他們兩周前還見過老爺爺而感到寬慰,仍緊鎖著眉頭,歐陽飛宇見狀安慰說:說不定就像大叔說的去孩子家過節了,還沒回來呢。你別擔心。

    我搖了搖頭,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外套的衣角,聲音低落的說:可老爺爺說過,他沒有孩子。

    老爺爺曾說過,他早年結過一次婚,但很快便離了,後來一直獨自生活。他提過他家在中央火車站後麵的街區,可是具體住在哪棟樓,我從未問清。

    我認識他兩年多了,在我最寂寞孤獨的日子裏,他用音樂陪伴著我。然而此刻我才猛然意識到,除了他的名字,我對他一無所知,連姓氏、電話、住址都沒有。農貿市場的這個攤位,是我們唯一的紐帶。我曾以為它會永遠在,隻要我來,就能見到他,就能拉琴,就能看到他隨著旋律輕快地舞動。可這一切竟是如此脆弱,如同琴弦一般,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就忽然崩斷,而斷弦之後我竟不知該去何處尋他。

    此時,Pieter 跟老朋友嘮完了嗑過來找我們,看我一臉沮喪,問明緣由後自告奮勇帶我去管理處詢問,隻可惜門上告示顯示管理處要下周才正常開放。

    Pieter 也開始安慰我:攤主偶爾一兩次不來很正常啊,別太擔心,也許他隻是需要休息。下次來,說不定他就在了。

    我明知這話未必可信,卻還是願意抱著這樣的希望,好像隻要相信,他就真的會再次出現在那裏繼續搖擺他微胖又不那麽靈活的身體。我勉強點點頭,決定下周再來集市看看。

    Pieter 離開荷蘭後,我和歐陽飛宇也重新投入忙碌的工作。時間被一樁樁會議、報告和出差行程填滿。終於到了下一周的 Open Market 日,我特意早早趕到集市。可當我穿過一排排攤位時,耳邊依舊沒有響起那熟悉的旋律。老爺爺的攤位還在那裏,隻是空空如也,仿佛從未有人來這裏擺過攤。

    我去了管理處,那裏的人翻了翻登記本,說老爺爺今年上半年的攤位費早就交過了,照理說應該還會來,隻是除此之外他也不了解更多情況。

    我試著問能不能把老爺爺的電話或住址給我,對方立刻搖頭,說不能隨便透露業主的信息。我一時語塞,隻能苦苦央求。也許是被我的執著打動了,他沉默片刻,終於點頭答應:如果有他的消息,我會先征求本人同意,再通知你。

    我連連道謝,把寫著我電話和郵箱的紙條鄭重地遞給他,看著紙條單薄生怕他回頭一不小心弄丟了,又加上了我在Shell的名片,訂在一起。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一有消息就要聯係我。

    我每周都會去集市看看老爺爺的攤位,但始終是空蕩蕩的,沒有任何變化。每次我也會去管理處那裏晃一眼,那個管理員有時在有時不在,然而得到的都是同樣的答複——沒有消息。

    那年的冬天比往常更冷,意外地下了好幾場大雪。荷蘭的冬天一向溫和,雪並不多見,這也是我來荷蘭後第一次見到這麽大的雪。街上到處都是興奮的人們,孩子們在公園裏滾著雪球,大人們拍照、嬉笑,整個城市仿佛都被白雪點亮了。歐陽飛宇也來約我出去玩,可我提不起興致。眼前的世界一片明亮的銀白,但我的心裏卻是一片沉靜的灰暗。

    那段時間,歐陽飛宇為了讓我開心起來,真是費盡了心思。他幾乎每天都陪我聊天,試著逗我笑;一到周末,又精心安排各種活動,生怕我一個人悶著。我大多時候都推辭,有時拗不過他,便跟著出去走走。可每次出門,我的心思總飄得很遠,他說話的時候我明明在聽,卻又什麽也沒聽懂。

    那年的農曆新年來得很晚,是在二月中。離除夕還有半個月,歐陽飛宇就開始裏外張羅。來荷蘭這些年,我早已習慣了在尋常工作日裏淡忘這個節日,往年頂多在視頻裏看著國內親友團聚,自己煮盤餃子就算辭舊迎新。

    但今年不同,歐陽飛宇不知從哪兒弄來整套年貨,仔細剪了字窗花貼在落地窗上,幾個中國結在客廳牆麵搖曳生姿。最讓人哭笑不得的是餐廳的那盞法式水晶吊燈,他竟給每個燈臂都係上小燈籠,通電後滿室浮動著暖昧的紅光,整個屋子都散發著KTV包廂的感覺。

    我忍不住笑起來:這怎麽看都像是網上說的被父母參與的鄉鎮裝修風。現在吃什麽東西都是紅彤彤的,不瘮人嗎?

    歐陽飛宇一點也沒有因為我的埋汰不悅,反而樂嗬嗬的說:終於把你逗笑了,這下年夜飯能吃得下了。”    他的酒窩被燈籠映得紅紅的,像顆亮晶晶的糖葫蘆。

    我有點如夢方醒的感動。是啊,這段時間來他做了很多事情,隻是為了讓我開心起來,我卻隻顧沉浸在自己的困頓中,竟未曾表示過一點感謝。

    我遞給他一瓶氣泡水說:年三十我請你去太湖居吃飯吧,阿珍說春節廚房會做些限定的菜,我還沒吃過。

    “好,我明天就打電話去訂位子。

    歐陽飛宇的眉眼也終於舒展了些,他從口袋裏取出一個係著絲帶的紙袋遞給我:買東西的時候看到這對發夾挺可愛的,就順手給你買了。

    “謝謝你想著我。我笑著接過來。可當我掀開薄薄的包裝紙,看到那對發夾時,笑容凝固在了唇邊。

    紅色緞麵鑲著金絲邊的蝴蝶結上,毛茸茸的小兔子頭睜著黑曜石般的眼睛,靈動中透著一絲天真。那神態,竟與那雙在雪地裏弄破、後來又被譚天修補好的兔子拖鞋如出一轍。那是三年前的春節,是我和譚天的最後一次見麵,也是我到目前為止過的最後一次春節。

    “便宜的小玩意兒,別嫌棄。歐陽飛宇察覺到了我細微的神情。

    “太可愛了!我趕緊把凝固的笑容解凍開來,順手將發夾別在頭上,故作輕鬆地吐了吐舌頭,就是會不會太學生氣了?

    “你看著就是個學生啊,他輕輕撫了撫垂下的流蘇,語氣溫柔而篤定,就算穿著職業裝也改變不了。

    沒有被他識破心思,讓我長長舒了一口氣。

    自從老爺爺不見後,歐陽飛宇對我來說變得越發重要起來。並非因為他的陪伴給了我多少慰藉,而是我無法忍受任何重要的人從生活裏悄然離去。我想盡力對身邊的人好一點,當他們還在我身邊,當我還有這個機會時。我太害怕某天回頭看時,發現又一個重要的人消失在暮色裏,而自己甚至沒有好好說過再見,就像對老爺爺那樣,就像對譚天那樣……

    然而老天爺顯然不是個講理的存在。他從不因為你小心翼翼就網開一麵,反而像個無聊的頑童,偏愛逗弄那些心靈脆弱敏感的人。我越是擔心失去時,他越發想要捉弄我。墨菲定律準確的引爆了深埋著的那個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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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dontworry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可能成功的P' 的評論 : 一會兒揭曉了。委屈飛宇了,他值得更寬廣的天地。
可能成功的P 回複 悄悄話 “KTV包廂的感覺”,哈哈哈,好生動。
飛魚啊,趕緊遊向大海吧,小溪裏隻有一條魚,大海裏太多了。
最後那個深埋的雷是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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