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羊補牢

真實的記載如夢的一生---
正文

紅旗下的小鬼兒(上三十九)

(2018-07-08 03:07:02) 下一個

(三十九)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來了。我想去和她們道個別,又怕她們屋有別人,這麽早敲門也不合適。就來個不辭而別吧,有緣的話我們將來還能碰麵的。

我先去北京站買好火車票,又去商場買了許多吃的。聽說插隊的人最需要掛麵,我又買了十斤掛麵,一看這些東西已經夠我拿的了,就不敢再買了。

敢情這黃彩公社離榆次縣城還有三十多裏山路。可把我累壞了,我連背帶抱地走在山坳裏。一路又看不到任何人,覺得這三十多裏太長了,怎麽也走不到盡頭。

經過一座山洞,裏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後悔當初來時準備不周,要是帶個手電多好啊。我隻好瞎走,過了會兒,不知是習慣了四周的黑暗還是快到出口了,我能看到點兒路了。

前麵出現了兩個綠點,真亮——呀,狼!我把手裏的東西“呱嚓”扔在了地上,伸手從軍挎裏抽出了菜刀,

“汪,汪汪!”狗?哪來的狗啊?我看到後麵一片白花花的,“咩”,是一群羊。當我看到一個老鄉頭裹毛巾、手握牧羊鞭時,才知道我已經到了黃彩公社境內。

我手中的菜刀著實嚇壞了這放羊戶,他總算弄明白我把他的牧羊犬錯當成狼後,憨厚地笑了。他告訴我,離下黃彩不遠了,走過這個山坳就能看到。

出了山洞,我眼前一亮,“嘩嘩嘩------”腳下溪水潺潺,清澈見底,水中頑石鋪路,一路踏去,猶如演練梅花樁步,使人精神為之一振。抬頭仰望,一線藍天高掛崖頂,兩旁山峰聳立,“嗚嗚嗚------”絕壁之顛山雞啼鳴,真乃山中奇景,世間仙境。

“人說山西好風光,地肥水美五穀香------”

怪不得閻老西兒那麽堅決抗日呢,誰舍得把這錦繡河山拱手送人?更甭說來犯的都是蠻夷。

總算到了下黃彩,可知青點裏一個人沒有。甭說找牛大,連北京的插隊學生都看不見。屋裏又髒又亂,棉被也不疊,就團在土炕上,遍地瀝瀝拉拉的紙屑、柴禾杈,一片淒涼景象。可見這些知青們是在怎樣的環境中度過每天的時光。

我呆呆地坐在知青點,覺得自己這趟算白來了。怎麽辦,走?今兒是不可能了,我已經累得一步都不想動了。

“寇塞子,你在這兒探頭探腦的幹什麽?這兒可沒人,你是不是又想拿點兒什麽啊?”

嗯,這不是北京口音嗎?怎麽是女的聲音?我站起身,向外走去。

“俄看到有人進去啦,是個沒見過的北京娃,就想看看是哪一個。”一個三十來歲的農民對一個身背紅十字藥箱的女知青說。

“哎,請問你是哪個村兒的,找誰啊?”那女知青看到了我。

“我從北京來看牛誌剛,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我總算看到個知青,高興地問她。

“唉,這個知青點兒的男知青,沒有一個在隊裏呆著的,我也不知道他們上哪兒去了。我是公社衛生院的,到各村巡回醫療。昨兒才到這兒的,看這兒沒人,就住在這兒了。”

“噢,那你今兒是不是還要住在這兒啊?這麽晚了,我沒------”

“沒關係,這兒有三間屋呢。你就在這兒住吧,正好等他們回來。走,咱們進屋說吧。”我們向屋裏走去,那農民看看我,也跟在後邊,站在了門口。

“寇塞子,走吧,你在這兒幹嘛?”她看那農民站在門口,賊眉鼠眼地往裏看,就轟他走。

“好吃不過肉,受興不過透。俄走,俄不看啦。”寇塞子笑得很詭異。

那女知青突然抄起門後的扁擔,作勢要打寇塞子,說:“你這下流的東西,快滾,要不我打你啦!”

“俄走,俄走。嘿嘿,嘿嘿。”寇塞子笑著跑了。

“他說什麽?”我問女知青。

“他這張狗嘴裏還能吐出象牙來。甭理他。對了,你叫什麽呀?”她沒回答我的問題反問我道。

“我叫沈猛,你呢?”

“我叫李萍。你先坐會兒,我去燒點兒水。”

她走到柴灶前把灶鍋洗了一下,倒進了水,又抱來柴禾,點燃後等火著起來又加了一點柴禾,撣撣手回到屋裏。動作是那麽熟練麻利,真像個農婦。她長得雖不漂亮,可很有個性。高鼻梁高顴骨,線條分明,眼不大卻很有神,看來是個好強精明的女人。

“水就要開了,你還沒吃飯吧,先喝點兒水,我馬上就做飯。”說著她摸摸自己的兜,又去翻藥箱。

“你找什麽?”

“我那兩毛錢哪兒去啦?我得給他們留下錢,才能動他們的糧食------藥箱裏也沒有。”她皺著眉頭說。

“不用,我這裏有許多北京帶來的吃的,還有掛麵呢。”我打開提包,將吃的東西都拿了出來。

“謔,這麽多好吃的,你怎麽背來的?”她笑著說。

“你先嚐嚐這點心,很久沒吃北京的東西了吧?”我打開一包點心,放到她麵前。

“可不是嗎?我都有一年沒回家了。你不是老三屆的吧?”她吃著點心問我。

“嗯,不是。我是七零屆的。”我不想對她撒謊。

“那你怎麽不上學,跑這麽遠來看牛誌剛?他是你什麽人啊?”她有些奇怪地問。

“現在這學有什麽上頭兒。我和牛誌剛從小在一塊玩兒,在北京沒事做,想出來看看,就跑這兒來了。”我隻能真話假話一齊說了。

“我知道了,你是個小玩主。我不認識牛誌剛,從沒見過他長什麽樣兒。早就聽說他是個玩主,插隊以後到處去玩兒,根本就沒在隊裏呆著過。那你們的錢從哪兒來的啊?”

“我不是玩主,不知道。”我含糊其辭地說。

“我有時還真羨慕他們,心想當個玩主也不錯。一年四季到全國各地遊山玩兒水的,真自在。我都想當玩主,就是沒人介紹。”

她這番話說得我哭笑不得,心說:當這個還用介紹?當上了你就得後悔。盡看見賊吃了,沒看見過賊挨打呢!

“噢,水開了。沒有茶,就湊合著喝點兒白水吧。”她站起拿了個大碗,向柴灶走去。

“寇塞子,原來你沒走呀?你別老把別人都看得和你一樣,要聽你就進來聽。怪不得喜桃兒見著你就跑呢,小日本兒的種兒,能好得了嗎?”她在院子裏嚷著。

我走過去一看,寇塞子正往門外走,一邊走還一邊回頭衝李萍笑。

寇塞子是他娘被一個日本人強奸後懷上的他,那時他娘還是大姑娘。生下他後,他娘把他扔在了後山上,他那哭聲敲碎了做娘的心,便又把他抱了回來。他娘含著淚、忍著羞,把他養到十歲時就病死了。他叫什麽誰也不知道,打小村裏的人都叫他寇塞子,意思是日寇硬塞出來的孩子。

寇塞子從小在白眼中長大,連乞討都沒人願意給他,便靠偷偷摸摸混飯吃。他的偷是明偷,誰家隻要一不留神,就被他抓上個餑餑跑了,長此以往,他成了個好吃懶做的惰漢。三十來歲的人,整天遊手好閑,寧可從豬食槽子裏扒拉兩口,也不願下地勞動。他這一生就信奉一句話“好吃不過扁食,受興不過躺著”。二十來歲後不知在哪看見那男女之事了,又加了一句“好吃不過肉,受興不過透”。

村裏有個姑娘叫喜桃兒,人如其名,長得柳眉鳳眼,杏臉桃腮,看見她你就不會去欣賞什麽杏花桃花了。她家不是本鄉的,她爹娘為了成婚,從介休私奔到了榆次。她不但人長得好,心地還特別善良。隻是她娘死得早,五歲時就跟著她爹相依為命了。她八九歲時把家務活全包攬過來,家裏的裏裏外外比村裏哪家都要幹淨利索,自己每天忙活得儼然一個家庭主婦。十七歲那年,春節前她爹說回介休看她奶奶去,第二天下起了大雪,沒趕得回來。那雪下得出不了屋,喜桃兒扒窗戶一看,山裏山外白得像張窗戶紙兒。想把自己剪的剪紙貼窗戶上,便扒在那,哈著玻璃上的凍霜。忽然看見豬圈裏有個白堆在動,她揉揉眼再看,那白堆一抖拉,露出個人,是寇塞子。這大過節的,他還扒拉豬食吃,這天氣還不凍死他?善良的姑娘想起鍋灶裏有半碗吃剩的扁食,她猶豫了一下,想想這寇塞子雖說是日本人的種,可那也是他沒人性的狗爹造的孽,他也怪可憐的。平時給他個餑餑、餅子,這大過年的,讓他也吃點扁食吧。

她費了很大的勁才推開屋門,端著扁食,走到豬圈對寇塞子說:“塞子,過年了,給你這扁食吃,吃完把碗放這裏就走吧。”她把碗放下,就回到屋裏。

門突然開了,隻見寇塞子走進來,他伸過碗說:“給俄口水喝吧。”

喜桃兒嚇了一跳,心想爹不在家,他怎麽能進來。就說:“你到外邊等著,俄給你水。”

“喜桃妹子,俄知道你爹出去了,這大雪天的,他回不來,就讓俄暖和暖和吧。”說著他還蹲了下來。

喜桃兒後悔剛才沒插門。又想,他也不會怎樣,就讓他暖下身子吧,便倒了碗水遞給了他。寇塞子慢慢喝完了水,還是沒走,兩眼直盯著她,喜桃兒慌了神,說:“你走吧,俄一個大閨女,不好讓你在這裏,快走!”

誰知寇塞子一下子掏出他那家夥兒,直挺挺地衝她走來:“妹子,這方圓百十裏也沒你這麽俊俏的女兒,讓哥透透吧,就是死了俄也受興了。”

喜桃兒羞得轉過身去,喊道:“你這壞種,快滾!”

寇塞子從後邊一把抱住她,那嚇人的家夥硬硬地杵著她的屁股。她使勁掙脫著,想把寇塞子的髒爪子掙開,無奈那倆爪子如同鐵鉗般箍住了她。正當她感到無助時,隻見寇塞子渾身一顫,“嗷”地一聲,像隻剛交配完的公兔子似的,躺在了地上,閉著眼哼哼著:“俄受興了,俄可受興了。”

喜桃兒一摸,自己棉褲上黏糊糊的一大片,氣得她跺著腳,哭罵道:“塞子,你就是畜牲!你快滾!”

寇塞子從地上爬起來,煽著自己嘴巴說:“就這麽一個好人,還讓俄給糟蹋了,俄該死,俄該死。”

喜桃兒的爹回來後聽了這事,提著钁頭把子就去找寇塞子。喜桃兒死活拉住了她爹說:“也沒怎麽著,別打他,他也怪可憐的。”

可打那兒後,隻要一看見寇塞子,她離得老遠就開始跑。

說完這事,李萍苦笑著說:“毛主席說,讓我們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還說很有必要。我們在這裏的所聞所見,都是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我真不理解有什麽必要的,有什麽可以大有作為?也許是我的階級覺悟不高吧,總之,放著文明先進的城市不讓我們去建設,卻到這愚昧落後的山村來受教育,還不如幹脆退化到原始社會去得了。刀耕火種,群居在荒山野林裏算了。”

聽了她這話,我哈哈大笑起來,她也不由得笑了。

“我就願意聽這些農村的事兒,要是可以的話,我還真願意跟你換一下兒,我也接受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

“這好辦,你好好睡一覺,明兒跟著我到各個村兒轉轉去,我讓你看看咱貧下中農的本色。”

我們煮了掛麵,吃完後又聊了會兒天,她到另一個屋去睡了。

第二天,她帶我去給老鄉看病,我才了解到農民的窮困、疾苦。那間借用山坡掏出的、正麵用土坯砌成的半山洞的房子又黑又髒,有的祖孫三代十來口擠在裏邊,除了一個大土炕,沒有任何的家具。她在給一個娃娃看病時,那娃娃的媽媽懷裏還抱著一個吃奶的娃娃。小生命用盡力氣拚命嘬著她娘幹癟的蔫咂兒,終於放棄了努力,餓得哇哇大哭起來。

在回來的路上,這幅畫麵總是浮現在我的眼前,使我很壓抑。

“怎麽樣,感受到再教育了吧?”她看我不說話,就逗著我。我苦笑一聲,說:“舊社會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現在是‘朱門酒肉無,處處饑兒哭’啊。”

“行,沒白來,有體會。”她的目光裏流露著讚許。

“哎,喜桃兒,你做啥子去?”

我循聲而去,看見了喜桃兒,土布素衫遮不住的美。那粉麵桃花、不笑自媚的嬌態,婀娜如柳、高挑挺拔的身姿,真可謂仙女下凡。可惜她生在了這窮山溝裏,要是如今的星探們逮著她,敢夜裏就撥張藝謀的電話。

怪不得人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蘇杭二州,比不上平遙、介休。

看來這“比不上”比的不是風景,而是美人,這山西的平遙、介休,還真是出美女啊。

夜裏我發起了高燒,不知是讓喜桃兒的美給饞的,還是昨兒一路出了不少汗,到這裏後脫衣服著涼了。後半夜我就覺得難受,早上李萍來叫我時,一看我臉通紅,眼睛也紅。她一摸我腦袋,“呀”地叫了一聲,趕快拿過溫度表一試——三十九度二。幸虧她是赤腳醫生,她馬上給我打了一針柴胡,又用酒精給我擦身。我忘記了後背的傷,她幫我翻身趴下後,一撩我的衣服,被嚇了一跳:“你的後背是誰打的呀?”

我沒有回答。她趴在我臉前,又問了一遍,我真不知道是說還是不說。她可能看出了我的心思,便不再問了,她說這傷沾上酒精可能會有點疼,我搖搖頭表示不疼,心說:“疼”字我早已經感覺不到了。

在她精心護理下我很快好了起來,但我發現,我們之間說話很拘謹,她似乎是因為不忍看我有病不管而勉強住在這兒的。我便對她說:“我好了,明天我就回北京。”

早上,她去一個老鄉家看病。我想這樣下去很別扭,她好像是不得已才和我說話,是因為我而在勉強她自己,弄得雙方都很尷尬。我決定馬上走,就寫了個條:

李萍,我走了,謝謝你的照顧。那些吃的請你拿走,不然會壞的。謝謝。再見。

 

我沒直接回北京,在太原玩兒了兩天,到晉祠去看了看,覺得沒什麽意思,才回到了北京。

在北京我心裏總不踏實。尤其是聽說被送到了海澱分局的小鳳、小路兒、濮老二都被判了十年刑後,我就更不敢在北京呆下去了。我決定去天津躲一陣,順便去看看外公。我先到了“六必居”,買了二斤醬牛肉、兩罐八寶醬菜,又到副食商場,買了兩個點心匣子,兩瓶二鍋頭。然後到火車站,花了兩塊多錢買了張火車票,就這樣來到了天津。

一到天津火車站,我看著眼前破舊淩亂的市麵,想起了電影《六號門》裏那些窮苦搬運工們的悲慘生活。可眼前的景象不亞於那時,候車室裏又髒又臭,擁擠不堪。等車的人東倒西歪地躺在候車室裏,有的還“呼呼”地打著鼾。沒有椅子的人幹脆就躺在地上,看上去反倒比椅子上的人睡得還香。大包小包堆滿了地,不時還有乞丐向你伸出髒兮兮的手。

車站外廣場上也是一樣的情形,根本談不上什麽市容整潔。

“當啷”,我剛要過馬路,被一陣鈴聲止住腳步。從右邊駛過一輛汽車——不是汽車,是一種用鈴聲當做喇叭、前後臉平平的,沿著地上的鐵軌行走的車。是有軌電車吧?我感到很新奇。

我問一個中年戴眼鏡的男子和平區貴州路鴻達裏二號怎麽走,在他的指引下,我到了那裏。這裏幹淨整齊多了,馬路兩邊是一座座土黃、朱紅或灰色的小洋樓。雖然顏色暗淡了,但還算整潔。沿途的牆壁上還貼著許多標語,有的還很清晰,有的在風雨的襲擊下剝落了。這裏解放前是租界,有錢的人較多,文革初期,這裏肯定是破四舊、抄家、毆打牛鬼蛇神最熱烈的地方。也不知有多少生命在此結束,多少鮮血灑在此地。

我找到了鴻達裏二號,這是一個不大的院,有個小紅門,裏麵有座兩層的小洋樓。我站在小樓門前,看著緊挨著樓門的房間,大聲叫道:“請問有人嗎?”

從這間屋中緩慢地走出一位老人。中等個,戴眼鏡,穿著一件中式衣服,花白的頭發向右分著,梳理得很整齊。衣服雖已很舊,卻很幹淨。

老人開門後上下看了我幾次,問道:“你找誰啊?”

他這兒從不來生人,突然來了位不速之客,他還以為我找錯了地方。

“您好,老人家,請問齊協民是住在這兒嗎?”從他溫文爾雅的舉止上我已經猜到這就是外公了,但還是要確認一下。

“你是------”老人仔細地打量著我。

“我是他的外孫,是齊佩如的兒子,我叫小猛。”我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告訴他。

“哦,快,快進來。”老人忙不迭地讓著我。我一邊往裏走,一邊說:“外公,您就是外公吧?”

“是,是啊。”老人顯得有些激動:“誰想到我還能看到我的外孫呢。這屋,就是這兒。”

他把我讓進了緊挨著樓門的那間屋。我進屋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這屋太小了,無從插腳。外公還站在門外,我卻不知道如何讓他進來。一進門,靠窗戶邊是一張桌子,兩邊各有一把椅子,裏邊的那把椅子與牆之間塞著一個小櫃櫥,麵對門放著,緊挨櫥櫃旁,放著一張破舊的雙人沙發。這沙發隻有三條腿,靠外邊的腿是用兩塊磚頭摞著代替的。沙發對麵僅隔一尺,是一張雙人鋼絲床,床頭就在我站著的地方,幾乎貼著我的身子。我總不能先坐呀,我便退出來,讓外公先進去。

“您先進,您坐。”

我等他在裏邊那張椅子上坐好,將從北京給他帶的東西放在桌子上,說:“我給您帶了點兒北京老字號的吃的,不知道您愛不愛吃?”

“好好,你坐下,坐。”外公急著讓我坐下。我坐在椅子上說:“您身體還好嗎?我媽可惦記您了。”

“好,還好。你媽好嗎?文革初期沒少受罪吧?”提到媽媽,老人眼中溢出淚花,他摘下眼鏡,用袖子抹著。

“我媽挺好的,沒受什麽罪,您放心吧。”我安慰著外公,又拿出一百元錢,說:“這是我媽讓我帶給您的。”

“不用,給你媽帶回去吧。我這日子還過得去,有你五姨六姨照顧我呢。”他一個勁地往回推著。

“我不能拿回去,我媽說過,一定要給您。您快收起來吧。” 我堅持著把錢塞到他手裏,又問道:“那我姨她們什麽時候回來?”

“你五姨一會兒就回來,她天天回家。你六姨在大港油田,每個禮拜六回來。你三姨一家被下放到郊區小舀公社小柏子大隊,我給她寫封信,叫她回來。”他站起身來,找著筆紙。我忙說:“您甭著急,我們現在不上課,我可以多住些日子,過兩天再寫吧。”

“哦,好,那我過兩天再寫。”外公搓搓手,又坐了下來。

“我不是還有個舅舅嗎?”我注意到他沒提舅舅,就問道。

“你舅舅他------來不了,嗯------來不了。”說到舅舅,他吞吞吐吐的,似乎有什麽話不好說出口,我也就不再問了。

“爸!”門口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我回頭一看,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正看著我。

“這是你五姨。這是你大姐的孩子小猛。”外公對我們倆說。

“五姨,您好!”我忙站起來,向五姨問好。

“啊,太好了。叫什麽?小猛?嗯,是挺威猛的。來,讓五姨好好看看。”五姨沒有孩子,見到我喜歡得不得了。

她捧著我的臉左看右看,半天不放手。不知為什麽,我感覺她像個男的,她和我媽長得一點也不像。她和媽媽同父異母,個子不高,大方臉,皮膚微黑,但膚色很亮。稍胖,是那種很瓷實的胖。她戴著一副黑粗框眼鏡,鏡片後麵的那雙眼睛非常有神。她的五官也像她的身材,鼻翼,嘴唇都較厚,讓人感覺她很厚實。發型更像男人,兩鬢剃得隻剩一些毛碴,頭頂上稍長的頭發向後背著,根根粗黑烏亮,聲音好似洪鍾。

怪不得她能唱包公呢,她可是當時國內唯一的一位女包公。

聽媽媽講,她唱戲前是外貿大學的學生。一次,裘盛戎到家裏來玩兒,大家反串唱《鍘美案》,可缺個包公,她自報奮勇要唱。外公說她搗亂,不讓她唱,裘盛戎說:“你先清唱一段兒,我聽聽。”她一個亮相,在座的就開始驚訝了,接著一段叫嗓兒,唱出了《鍘美案》中的一段。她雙目炯炯有神,聲音厚重高亢、渾圓有力,唱得是有板有眼,一招一式都蘊含著裘派風格。一曲未了,已經博得滿座賓朋喝彩掌聲。裘盛戎也喜得頻頻點頭,連連問道:“你跟誰學的?怎麽學的?天生的一個女包公!”

自此,裘派門下出了一位國內唯一的女包公。裘先生在收她為弟子時是有所顧忌的,那時大家閨秀沒有做藝人的,況且她還是大學生。但五姨是不畏世俗的青年,加之外公是思想開化的文人,她毅然走入了梨園,並一舉成名。說起來,也算得上是一段梨園佳話。

“走,跟五姨買菜去,今兒五姨給你顯顯廚藝。”五姨拉起我的手向外走去。

經過一個小樓時,五姨說:“你舅舅,也就是我哥哥,就住在這兒。文革後他和家裏斷絕了關係,我們一直沒有來往。不過你就這麽一個舅舅,你要不要去看看?”她猶豫地站住了,試探著我的反應。

“算了吧,既然他和外公斷絕了關係,也就和所有的家人斷絕了關係,有什麽必要去看他呢!”我想起剛才外公提到他時的神情,斷然說道。我最不願和這種見利忘義的人來往。

“你還真懂事,那就不去。你媽現在怎麽樣,還是那麽開朗健談嗎?”

“她還好,文革初挨整住進了醫院,出院後好像變了一些。尤其是我哥哥姐姐都分配到外地去以後,她沒有以前那麽愛說愛笑了,不過總的說還行。”

五姨若有所思,沒再問什麽,她拉著我的手向菜市場走去。

“五姨,您給我唱段兒戲吧。我媽說您戲唱得可棒了!”我提起了她最喜愛的事,想打破這沉默。

“唱戲------文革以來我連哼都沒哼過一句,我發誓不再唱戲了。”她說完,又怕我失望,便小聲說:“孩子,你第一次向五姨提了這麽個小要求,五姨都沒答應你,不高興了吧?你再提一個別的,我保證滿足你。”

我沒有再提什麽,我完全理解她。在文革初期,因為當這個女包公,她不定受到過多少迫害和侮辱呢。當一個人放棄了終生的追求,一定是因為受到了致命的打擊。

“小猛,你怎麽不說話了?要不五姨在心裏給你唱一個,不出聲兒地唱,你看著五姨的眼睛,就能聽到了。”

“您不用唱了,我已經聽到了。您唱的不是《鍘美案》裏的包公,您在扮青衣,唱的是《竇娥冤》。”為了讓她知道我能理解她,沒有一點兒的不高興,我這樣回答她。

五姨有些驚詫:“你太懂事兒了,可在這個社會,像你這樣的年齡,又出身在這樣的家庭,太懂事兒可能給你帶來的會是傷害。你以後要少說話,尤其是在學校裏,人雲亦雲、隨波逐流最安穩。現在是傻子時代,傻子最吃香。”

我點了點頭,心說:我連隨波逐流的權利都沒有了,從文革開始,我就是那波流的衝擊對象,是被那洪流巨浪打到岸邊泥坑裏的一小滴髒水珠,永遠也回不到波流中去了。

您放心吧,我不會再去學校了。更不會傻到因為說幾句話給自己帶來不幸,我有我的事要做。

晚飯時,外公高興地喝著二鍋頭,說:“看見你我就想起你爸爸。當初你爸爸官拜中將時剛剛三十九歲,高大威猛、英俊儒雅。老蔣還沒宣布抗戰時,他是一零六師師長,那時他就帶領自己的部隊和小日本兒幹上了。第一仗,他獨自率領一師之眾在‘長城抗戰’、喜峰口戰役前的界嶺口與日寇浴血奮戰,後來又和張自忠部參加了喜峰口之戰。張自忠可是你爸爸的生死之交,是桃園結義、金蘭之好的兄弟。這一仗,殲滅了日寇五千多人,繳獲輜重不計其數。這一仗長了中國軍隊的誌氣,滅了驕橫一時的倭寇的威風,讓小日本兒從此不敢小覷中國軍隊。後來日本人一提起抗戰時期的‘兩克’——共產黨肖克、國民黨沈克,無不膽戰心驚。”

我喜歡聽他講爸爸的事,這讓我的內心感到光彩——原來我爸爸是保家衛國的抗日英雄。外公喝了一口,又接著說:“我敬佩你爸爸的為人,他深明大義,剛直不阿。雖然他在紅軍初到陝北時也和共產黨打過仗,但那是內戰。兩兵相交,各為其主。軍令如山,他必須服從軍令。當外敵來犯時,你爸爸是把民族生存、國家利益放在第一位的。在老蔣沒下令抗日之前,‘九·一八’事變時他曾作過這樣一首詞:

 

滿江紅 憤日寇占我東北

眺望河山,登高處,鵝毛撲麵。炮聲隆,硝煙滾滾,肝腸寸斷。欲率三軍赴國殤,怎奈何君命為難。情難卻,縱單槍匹馬,赴邊關。轅門開,刀出鞘,旌旗獵,馬備鞍。凱旋日,神州萬眾齊歡。病夫豈是民國貌,小小東瀛休狂言。陰霾過,白日重朗朗,見青天。

 

這首詞道出了爸爸的心聲。西安事變後,蔣介石通令停止內戰,全麵抗戰。一九三五年,你爸爸就因在長城抗戰中功勳卓著,獲得國民政府的最高榮譽——由蔣介石親自頒發的青天白日勳章。你要知道在大陸獲此殊榮的總共隻有一百九十二人啊。

三七年初,你媽非要去法國留學,那時咱家還住在皇家花園兒。一天,張自忠帶來了一個年輕的將軍來做客,那就是你的爸爸沈克。我聞其名已敬,見其人更慕。我從張自忠口中得知,他已喪妻,還未續弦,硬是沒讓你媽去法國留學,做主把她嫁給了你爸爸。我們有約在先,除非你媽媽死了,否則不許再娶。自古英雄愛美人,你爸爸當即對我保證,終身不會再娶。為了表示誠意,他拿出四十萬現大洋給我。婚後幾天,你爸爸就奉命去了抗日前線。1937 年9 月後,他轉戰在豫中、豫西地區。同年9月17日,任國民黨34集團軍71軍副軍長。10月初他即掛帥出征,任馬法五40軍副軍長,率領部隊參加了中條山戰役及太行山反掃蕩。1944年初,任蘇、豫、皖邊區中將副總司令兼參謀長------”說到這兒,外公一口將杯中的酒喝幹,又拿起了酒瓶。五姨一把將酒瓶搶過去,說:“爸您慢點兒喝,這麽長時間不喝酒了,少喝點兒。”

“沒關係,今天外孫來了,我高興。快,給爸斟上。”外公指著杯子對五姨說,看著酒倒進了杯子,他又接著說了下去:“你爸媽結婚時轟動了整個北平。他為你媽能在北平安心住下來,用兩萬現大洋買了銅鐵廠那帶大花園的宅子。當天前來慶賀的人潮不斷,車水馬龍,把整條街都堵嚴了。有民國的軍政要員,有北京名人士紳,連共產黨的人也來了。有的人解放後還是高級幹部,像薄一波、岑伯春、南漢宸等共產黨人,都是作為你爸媽的證婚人出席的。還請了戲班子,都是當時京城裏的名角兒,像楊小樓,梅蘭芳,程豔秋,裘盛榮等等------光戲就唱了三天。喜歡戲的那幾天可過足了戲癮。你爸手下有個姓甫的副官,盡顧了看戲,把一封電報放在兜兒裏給忘了,第二天才想起來,差點兒被撤了職。”

“甫大爺我知道,文革初期被打死了。”我想,外公說的這個姓甫的副官肯定是甫大爺,就把他被紅衛兵打死的經過給外公講了一遍。外公聽後唏噓不已:“那你媽能活著,真是萬幸了,是上天保佑咱家。雖說都沒逃過挨整,可總算都活著,比起那些死去的人,我們就謝天謝地吧。”

外公說完再也不言語了,喝起了悶酒。五姨一看,趕快把酒藏起來,說:“太晚了,您得休息了。”

我非常想多聽外公講一些爸媽的事,我知道的太少了,媽媽從來沒給我講過這些事。可一看外公心情不好,怕他這歲數太激動了有個好歹,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第二天早上一睜眼,外公和五姨都不在。我趕快起來刷牙洗臉,剛洗漱完,就見外公顫顫巍巍地邁著小碎步回來了。他手裏端著小鍋,蓋反扣著,上麵放著倆耳朵眼炸糕和一個大麻花。外公看我已經起了床,說:“趕快趁熱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好嘞!”我拿起一個炸糕,邊吃邊說:“外公,明兒您不用這麽早去買早點,多睡會兒,等我起來去買就行了。”

“你沒來的時侯我也是每天早早起來,歲數大了,睡不了幾個鍾頭。”外公說著拿了兩個碗,從小鍋裏倒了豆漿,端起碗喝了起來。

“您怎麽不吃炸糕啊?我吃一個就夠了。”我對外公說。

“我哪裏吃得了這些,早上喝點豆漿就行了。老啦,吃不動嘍。”

“您不老,至少活到一百歲。”我笑著說。

“唉,活著又有什麽用,還不是活受罪。文革前我還能給文史館寫點東西,現在甭說不讓寫,就是讓我寫,我也不敢寫啦。秦始皇焚書坑儒,曆史還有記載,可照這樣下去,隻怕以後的人們連焚書坑儒是怎麽回事都不知道了。”外公唉聲歎氣地叨咕著。

“外公,天津有什麽好玩兒的地兒嗎,咱們去玩兒會兒好嗎?”我岔開了話題。

“這年頭兒能有什麽好玩兒的,要不你去水上公園看看,我就不去了。”

“走吧,您老在家窩著,對身體沒好處。”我說著就去扶外公。

“我走路不大方便,倒拖累了你,還是你自己去吧。”外公執意不去,我隻好一個人走了出來。剛要出院門,聽到外公喊:“早點兒回來吃晚飯,今天是禮拜六,你六姨回來。”

“知道啦!”我大聲回答著,出了院門,向公共汽車站走去。

今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萬裏無雲。在北京七八月份你得盡量找陰涼地行走,不然會被曬暴皮。天津因為臨海,空氣比較濕潤,還總有點小風兒,使人不覺得那麽酷熱。我高高興興地來到了水上公園。

碧波蕩漾的湖水片片相連,湖邊綠柳成蔭,花團錦簇。亭閣纖巧玲瓏,紅鮮綠碧。幾葉扁舟在寧靜的水麵上悠哉悠閑。這美景使人心曠神怡,我仿佛來到了另一個世界。心中的一切煩惱、鬱悶、擔憂、驚顫在此刻煙消雲散。我情不自禁地輕聲唱了起來:

“劃漿點破了湖心,點破了湖心的平靜,小船兒緩緩向前行。湖兩岸的楊柳,柳葉兒青青,好像歡迎著我倆的來臨。我倆偎伴著唱歌,我倆委婉地吹琴。唱一支愉快的歌聲,吹一曲愛戀的甜音。甜蜜的歌聲,甜蜜的琴聲,甜蜜的我們。

看,西邊升的晚霞紅糾糾,紅糾糾,嫋嫋的炊煙穿過了樹林。聽,寺院裏傳來了鍾聲,晚風中夾雜著牧童的笛音。好一派仙境,好一副詩情。願我倆的愛情,像湖水一樣的清瑩。願我倆的愛情,像湖水一樣的平靜。

我倆是湖中的神仙,我倆永在湖上留戀,留戀,留戀詩情,化為仙境------”

我想起了柳雲。如果她現在能在這兒就好了,可如今我們天各一方。我回想起我倆最美好的時刻,不過就是在師範大學果園的桃樹下卿卿我我、相互安慰,在月色下吐露心聲,在風雪中倚偎取暖。我們何曾在碧水綠蔭中有過一次遊玩?哪怕是在白晝中說句話、拉拉手?我們是在黑夜中相識的,又在黑夜中分了手。柳雲,你現在可好?莫非你真的是從我頭上匆匆而過的流雲?讓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你離我而去,消失在天的盡頭------

回憶不能代替現實,我不禁想:今後怎麽辦?做普通人的機會我已經沒有了,更不要說兒時的理想。我現在是吊在懸崖絕壁上的人,下麵是萬丈深淵,一不小心就會粉身碎骨。我躑躅不決,回學習班將會有什麽樣的後果?打,我還扛得住,如果隻是打,我甘願承受。可那裏的氣氛實在令人不能忍受,與其憋著氣在那裏殘喘,還不如幹脆死掉。

我決定攀緊崖壁,慢慢往下走,興許在途中能遇到一條通往它路的小道,會柳暗花明呢?果真那樣,一定是父母積德為我修來的福份。

我像是給自己吃了定心丸,頓時有了新的希望。

回到外公家時,天已擦黑。外公怎麽不開燈?我想著,往屋裏走,一進屋就跟一人撞了個滿懷。屋裏本來就沒落腳的地方,對方被撞的身子向後仰去,腳卻來不及抽回,兩手本能的在空中亂抓,頭險些撞在櫥櫃角上。我一把拽住了她,隻見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

“嚇死我了,你是誰啊?”她問我。

“我是我外公的外孫,是從北京來看外公的------”我語無倫次,便反問她:“你是------”

“我爸要是你外公,那我就是你姨了,還不快叫姨!”她又意外又高興地說。

這時,我看清楚她清秀的臉,她長得像外公,也有點像我媽媽,隻不過沒媽媽那麽白。從她的歲數看,肯定是六姨,我便說道:“六姨好,外公上哪兒去了?”

“哎!”她大聲答應著:“我也剛進門,看沒人,剛想出去找,就讓你給撞回來了,差一點兒嚇死我,你不會是剛到吧?”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我是昨天來的,外公可能去買菜了。我去找找他,怕他拿東西費勁。”說著我轉身向外走去。

“你知道菜市在哪兒嗎?走,我跟你去吧!”六姨說著鎖上了門,我倆一起走了出去。到了菜市場也沒看到外公,便回來了。一進院門,看到屋裏燈亮了,原來外公已經回來了。

“爸您幹嘛去啦?害得我們跑菜市場找您去了。”六姨用天津話對外公說。

“我們買菜去啦,知道今兒個你回來,姐給你做點好吃的。你回來不在家歇歇,瞎跑個嘛!呦,你倆怎麽跑一道去啦?”五姨從廚房過來,也用天津話說。我愛聽這味兒,覺得天津話很好玩兒。

“我在街上走著,瞅見前邊有個小夥兒挺帥,就問他:‘你看我好看嗎?能不能做你對相兒?’他說能,我就帶他來家啦。好嘛,一進門,他說這是他外公家。我說‘你怎麽不早說呢,我好容易看上一個,還是我外甥,這不狗咬尿泡——空喜一場嘛。得,叫我十聲六姨,我算饒了你,不然的話我叫你賠償精神損失’。好嘛,他扒我耳朵上,一氣兒叫了我二十聲,還一聲比一聲高,把我耳朵震得嗡嗡的。我忙說‘得,得,幸虧你是我外甥,你要真是我對相兒,我活不過三天,早讓你給震死啦!’”

“哈哈------”六姨即興編的這段故事再用天津話一說,逗得外公和五姨哈哈大笑。我也笑著把我倆去菜市場找外公的事前後說了一遍。外公指著六姨,笑道:“你這張嘴呀,和你大姐太像啦。什麽事到你們倆嘴裏一說,能把人逗死。哎,說點兒正事,你不是說這禮拜把人帶回來給我看看嘛,人呢?”

“瞅您,又來啦。我都不著急,您急嘛呀?就是買衣服還得看看合不合身兒呢,您就甭操心啦。”六姨有些不耐煩地說。

“我能不急嗎?你都過了二十八歲,說虛歲就是三十的人啦,再拖,就嫁不出去了。”外公又氣又急地說。

“那就不嫁了,守著您過一輩子,您還省了煩呢。”六姨樓著外公的脖子,哄他。

“今兒咱不說這些了,小猛來一次不容易。咱們喝點兒酒,高高興興地聊點兒別的。”五姨端著菜說。

這頓飯大家吃得很高興。五姨很會做菜,尤其是那幹燒魚,味道鮮美極了。五姨看出我愛吃那魚,就不斷往我碗裏夾著。嘴裏還問:“好吃吧?愛吃的話明兒五姨還給你做。”

晚上睡覺的時候大家可犯了難,昨天是外公睡在沙發上,我和五姨睡的床。外公說他睡沙發習慣了,堅持讓我睡床上,五姨也說的確是這樣,我便和五姨睡在了床上。可今天怎麽辦?

“我睡這兩張椅子上。”說著我便把兩張椅子順著放在一起。五姨想了想說:“這樣兒,把椅子插在沙發和床中間,你可以把腳放在床上。不然兩個椅子太短了,腿沒地方放。”這個主意挺好,我們就這樣湊合著睡了。

第二天,五姨、六姨帶我去了勸業場,當時是天津最大最好的商業區。但我一點感覺也沒有,本來我就沒有逛商店的嗜好,再說那時的商場也實在沒什麽可逛的。六姨看上了一件白地粉紅點的的確良短袖襯衫,問了問價錢,七塊八,就伸了伸舌頭沒買,都走出去十多步了,還回頭看。那會兒女人的穿戴,除了在衣領和褲子開口的地方與男的有區別,顏色都是一致的,冬天藍的,夏天白的。女人要是穿件花衣裳,那真是雀中之鳳了。難怪她舍不得走,哪個正值青春的女人不愛美呢?而且碰上一回賣花衣服的可不容易,擱頭兩年根本甭想。

“小妹,要不我給你添兩塊八,你買一件吧,你穿上準好看!”五姨看出她喜歡又嫌貴,想幫她買。

六姨站住了,回頭看了一下,見一個與自己年齡差不多的女人剛買了一件,正美滋滋地抱著走。便說:“那好吧。”

我們又回到櫃台。我看到這情形,真想掏錢給她們,但又怕她們不接受,還要問我錢是哪兒來的,猶豫了半天沒敢拿。

“同誌,請您給我拿一件襯衫。”六姨對售貨員說。售貨員看看她,問:“哪件?”

“就是剛才我看的那件紅點兒的。”六姨在櫃台裏看了半天沒找到,就比劃著說。

“噢,沒有了。剛才那是最後一件,讓一個姑娘買走了。這年頭,帶點花兒的賣得快極了。”售貨員說著走向另一個顧客。

“你瞧,好容易決定買了吧,還沒了,咱怎麽這麽倒黴呀!”五姨惋惜地說。

“沒了更好,還省錢了呢。”六姨不但沒不高興,反倒釋然了,她輕快地向外走去,好像這樣就不用愧對自己的年輕、美貌了:我不是不買,是沒有了!

“小猛你會唱歌兒嗎?給六姨唱一個。”走在回家的路上,六姨對我說。

“我不愛唱文化大革命的歌兒。”我說。

“我也不愛聽。”六姨歪著頭,衝我擠著眼。

“那我唱一個《看不見的戰線》插曲吧。”我想了想說。我覺得這個歌可以在大街上唱,不然在北京這電影也就不給演了。

“什麽‘看不見的戰線’?我怎麽沒看過?”六姨問我。

“是北京剛上演的朝鮮電影,可能這裏還沒演呢。”

“就唱這個。”六姨高興地說。

我沒怕我這破鑼嗓子增加城市噪音,因為這歌很美:

“啊,大海波濤滾滾,海鷗自由飛翔。啊,白雲輕輕地飄在蔚藍的天空。微風吹拂著我的心,向著那大海放聲歌唱。年青的朋友啊,放聲歌唱------”

我停下了半天,六姨才說:“這歌兒真好聽。完啦?就一段兒啊?”

“還有一段兒,可詞兒我給忘了。”我不好意思地說。

“唉。”六姨可惜地歎了口氣。

其實這歌也未必那麽好聽,要擱現在,都沒人去唱。可在那個年代,人們的精神生活太貧乏了。尤其是年輕人,根本找不到能在公開場合釋放情感的歌曲。所以偶然聽到一首這樣的歌,便倍感親切。就像六姨在勸業場看到那件素花衣裳一樣,好似見到久別的親人。

六姨以前每星期回家都是星期一早上才走,這星期為了大家能睡好覺,她星期日晚上就回去了。臨走時她對我說:“多玩兒些日子,下星期見。”

一個星期很快就過去了,星期六下午剛五點多,六姨就跑著進來了。一進門她高興地說:“小猛,《看不見的戰線》!我們油田發的票!我把我師傅的票要過來了,咱倆去。六點十五分的,現在就得走,要不該晚了。”她說著,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走。

“我看過了,讓五姨去吧。”我說。

“我不愛看電影,還是你倆去吧。不過你們得先吃點兒東西,別餓著去。”五姨說著就要去廚房拿吃的。

“不吃了,我不餓。小猛你呢?”六姨問我。

“我也不餓,等回來再吃吧。”我們倆來到街上,快步向車站走去。

看電影時六姨是那麽地專注,完全沉浸在了故事情節裏。她在回來的路上還反複地哼著那首插曲。突然她停下來問我:“那電影裏用的是朝鮮話唱的,你唱的那段中文詞兒是誰教你的?”

“我也不知道,反正北京的人都這麽唱。”我說。

“你把歌詞給我說一遍。”六姨對我說。

我便將歌詞說了一遍。

“嗯,還行。”六姨把歌詞唱了一遍,餘興未盡地說:“咱倆編第二段兒的歌詞,看誰先編出來。”

我興奮地說:“好,預備,開始!”便在心裏琢磨起來,這是我最愛幹的事了。

“啊,朋友我們分別,何時才能相見。啊,歡樂已去,隻有夢中懷念。藍天白雲為我們祈禱,海風把我們心兒送傳。遠方的情人啊,千裏共嬋娟------六姨,你聽這樣行嗎?”心裏想著柳雲,我很快就編了出來。

“什麽?你都編好啦?我這兒一句還沒編成呢。再唱一遍我聽聽。”六姨半信半疑地催促我。

我看四周無人,便輕聲地唱了一遍。

“真不錯,行啊,你!好好學學,長大沒準兒能當個詩人、作家。”六姨一個勁地誇我。

“上哪兒學去呀,五年級都沒上完就文革了。小時候我真想長大了當個作家,我要是當了作家,肯定會把媽媽和你寫得特美!隻可惜,這輩子甭想嘍。”我有些傷感地說。

“那也未必。世界上自學成才的人多啦,我看你成。關鍵是要努力,世上無難事,隻怕有心人!”六姨發自內心地鼓勵我。

我愧疚地低下了頭,心想:六姨,看來我隻能辜負您的期望了。現在我甭說當作家,就是想坐在家裏也沒門啊。

“哎,小猛,你是不是戀愛過呀?不然你怎麽能寫出這樣的詞兒呢?”六姨突然問我。

我不想對六姨隱瞞,但又不知從何說起,便搪塞著說:“我是喜歡過一個女孩,但不知道那叫不叫戀愛。”

“呀,還真讓我給猜出來了。人不大,還挺全活,說來讓六姨聽聽。”六姨饒有興趣地問道。

我便一五一十地把我和柳雲的事講給了六姨。當講到柳雲失去純真的痛苦時,六姨掉下淚來,見此情景,我停了下來。

“講啊,你怎麽不講了,我非常想聽。”六姨邊擦眼淚,邊催著我。

我隻好又講了下去。直到講完,六姨再沒出過聲。許久,她才說:“有些事還是忘記了好,不然會傷人的。姻緣是命,人不能跟命爭。”

說這話時她眼睛望向了遠處,似乎是在縹緲間找尋著什麽。那悲傷的神情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裏。

第二天上午,三姨來了。她的裝束著實嚇了我一跳,我不敢相信這就是南開大學的教授。她內穿一件皺了巴幾、磨破領子的襯衣,外套一件花條條的毛背心。花色配得很別扭,紅和灰相接,粉和黑互連。條條的寬窄也沒規則,有的寬十來公分,有的窄得僅有一公分。而且,一會兒是寬窄相連,一會兒又窄窄作伴。褲子沒毛病,是一條普普通通的土灰色布褲子。那鞋我簡直無法形容,鞋的原裝是一種樹皮色、舌頭兩邊有兩片鬆緊布的膠底鞋。她左腳穿的那隻有一邊鬆緊布已沒了,縫上了一塊白布,我也是從這隻鞋上才看出它的原形的。右腳那隻我實在看不出那是鞋,從腳心到腳麵處完全用黑布包住。那兩隻腳並在一起,讓人啼笑皆非。我猜測三姨在下放接受改造時,絕對不會立正站好,穿那樣的鞋使她的腿根本就並不到一塊兒。

可我感覺到了她濃鬱的文化底蘊和教養。她優美的語調、貼切的措詞、嫻雅的舉止使我想起了媽媽。三姨的臉形、體形和五官的輪廓都很像媽媽。隻是她的皮膚沒媽媽那麽細膩,而且有點黑。也許是在農村勞動,風吹日曬的緣故吧。

“三姨,您好!”我大聲地叫了她一聲。

“噯!你好。個子真高,長得像大姐。你媽媽好嗎?”三姨笑著答道,這一笑更像我媽了,我頓時感到十分親切。

“我媽很好,她可想你們了。”我回答著。

“我去北京見過你一回,那時侯你兩歲,一晃兒你都這麽大了。你媽媽真不容易,文革時沒少受罪吧?”三姨關切地問著。

我將媽媽被批鬥、病倒住院的前前後後簡單地說了一遍。怕她們傷心,最後用外公的話說:“好歹咱家還都活著,比起那些死去的人,咱就算夠幸運的啦。”

“是啊,是啊,活著就有希望。”三姨點點頭說。

快中午時,三姨、五姨去廚房做飯。廚房是公用的,所以她們要等別人都做完了才去用。六姨一看吃飯還早,就拉我到外麵去溜達了一圈。回來時剛進院門,我聽到屋裏有兩人在說外國話,就向六姨投去驚奇的目光。

“三姐和五姐聊天兒從來都用英文。”六姨笑著對我說。

哇,想不到她們的英文這麽棒。三姨是英文教授,可五姨是唱戲的呀。我暗暗地佩服她們,到了這個年齡、在這種環境下還在不斷地學習英語。可惜命運卻讓她去種地,這難道就是社會主義的“各盡所能”嗎?

當生產關係把生產力束縛成負數,那社會一定是倒退的。建國以來經濟發展的實際情況充分說明了這一點。

吃完午飯沒多會兒,三姨就說:“我得回去了,晚上還要給孩子們做飯。小猛,三姨那兒還沒個正經住處,等下次你來的時候我可能就安定下來了,你再到我那玩兒啊。再見!”說罷她便走了。

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我默默地想:誰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呢?對,我這兒還有好多全國糧票呢,三姨肯定需要。

我飛快地追上三姨,把所有的全國糧票都給了她。三姨有些驚訝地問:“你哪兒來的這麽多全國糧票呀?”

“是我姐姐她們拿回來的,我家用不了。媽媽讓我帶給您,我差點兒給忘了。”

三姨拿著糧票,激動地說:“謝謝你媽!你媽那麽難,還想著我們,真難為她了。替我好好謝謝她。”

我目送著三姨遠去,心中為她祈禱著:祝您一生平安,學有所用,重返教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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