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年將至,媽媽卻離開了我。她在家中滑倒,大腿骨折。在醫院苦熬了幾天後,告別了人間。90高齡的媽媽身體瘦弱,去年就經曆了一次車禍導致的骨折。我們都以為她可能熬不過如此重大的災禍了。想不到意誌堅定的母親居然挺過了錐心的痛楚,進食的困難和臥床治療的不便,奇跡般堅強地活了過來。她甚至恢複到可以走動,可以生活自理。
可是,今年的這次的滑倒,給她帶來的打擊實在是太沉重了。是比上一次更加嚴重的損傷。身體實在是太痛苦了吧。堅強的媽媽不再掙紮了,她選擇了放棄。我想,媽媽的選擇是對的。因為這種隻有自己才知道的痛苦,生命難以承受。
多年前,我曾經寫過有關我母親的博客文章。講述我印象中的母親。我母親具有典型中國女性的特征:勤勞,務實,節儉和自我犧牲。我成長的年代,物質匱乏。盡管父母都有工作和收入,但要讓一家六口都吃飽穿暖,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記憶中我並沒有擔憂過吃穿的不足。現在想來和母親的持家有道不無關係。我記得母親有一個記賬的本子,記著日常的花銷,月末的時候計算總結收支是否平衡。母親是個醫務工作者,她給家人最大的影響是在衛生方麵的具有某種強迫症般的異常嚴格的要求。比如隨時隨地無時不刻都要洗手,家裏地上每天都要保持十分清潔,沒有換衣服不能坐在床上等等。這些細致的要求直到今天我都依然在我自己的家裏實行。七十年代沒有洗衣機,母親經常要在寒風刺骨的冬天用冷水洗衣服。而即使是後來家裏已經有了洗衣機,母親仍然更相信自己的雙手,她寧願用搓衣板洗自己的衣服而不是洗衣機。她堅信衣服上的髒東西隻有搓衣板才能夠洗幹淨。
克勤克儉的習慣似乎已經滲入了媽媽的血液,成為她鮮明的生命特征。我們兄妹長大後,各自都有自己的工作和收入。當我們離家經營自己的生活時,母親已經不需要擔心經濟方麵的短缺了。但她卻一直保持著簡樸勤儉的習慣。她穿的衣服如果如果沒有破損,就絕不會丟棄。食物沒有吃完,就放在冰箱裏下一頓吃。家裏幾乎所有的東西,隻要還能用就不能丟棄。我爸媽2000年的時候就買了新房。住進去的時候我父親為了扔掉舊家具換新家具,和我母親發生了爭吵。結果還是我母親贏了。絕大部分的舊家具搬進了新房子。母親過世後,我檢看她的衣櫥,裏麵掛著好幾件已經過時了的外套,仍然保留著售賣的標簽。說明買回來以後從來都沒有穿過。並不是因為母親有錢,而是她實在是太節省了。
母親雖然傳統,但她的思想具有非常開放的一麵。我從小,就被母親以碎碎念的方式不斷教導,要獨立,要靠自己,絕對不要靠別人,特別是不要依靠男人生活。她所說的獨立,是指女性要努力,要有自己的工作,要在經濟上有自己養活自己的能力,這樣才能在家庭生活中保有自己的話語權。這種教導不僅是母親傳承給我的一項安身立命的智慧,也是啟發我後來探討女性意識的堅實基礎。這種最基本最堅實的獨立意識,是母親給與我的最可貴的女性意識。
母親的思想開放還體現在她的好學上。記得她自學中醫和針灸。我青少年的時候,有嚴重的痛經。痛經的痛苦隻有經曆過的人才知道,那種每個月必來的痛苦是怎樣地痛不欲生。好在有母親,每次都是靠她使用針灸助我緩解。我家的好多鄰居,也對我母親的醫術十分信任和讚賞,經常來家裏向母親求醫。小的時候,因為母親的醫術,我們一家凡有疾患,基本不需要去看病,在家就可以解決。
我高中畢業後離家上大學,二十多歲後結婚成家,後來又出國。回想起來,和母親的密切交集隻有青少年時的十幾年。母親不是個善於交談的人。我曾經因為難於與她交流和溝通而感到苦惱。我相信,她對我自大學畢業後的經曆和思想都知之甚少。也許她以為她知道,但其實她並不知道。她關心我是否工作順利,關心我的戀愛和婚姻,後來則關心我的孩子,關心我的身體,關心我們一家大小的身體。對於任何我提出的健康問題,她總是會非常熱切地給與意見和指示,我相信,每當這種時候,都讓她再次體驗自己作為母親的分量和責任。
母親晚年的時候,開始願意向我傾訴。她說的最多的,是她早年的生活經曆片段。我把她說的片段記錄下來,也算是對她的紀念。
母親自述
吾父之家族乃湖南瀏陽之破落大家族。吾父受舊式教育,個性孤僻,言寡語少,不善與人交往。其身長且削瘦。吾父有兄弟四人。其排行為長。吾母乃吾父續弦,嫁與吾父時年僅17,吾父長吾母幾近二十。吾父與發妻生有二子,然長子早年過繼與大伯母。此乃因大伯父早逝,大伯母膝下無子。為慰留大伯母,吾父將長子過繼與大伯母。
吾年幼時,甚少見吾父。吾母謂吾父多受雇於鄉間學校,所獲薪資,均需寄回家中,供養吾母及吾姐妹二人。
吾常憶及年幼時,吾母攜吾及吾妹,逃往鄉間躲避日軍。當年日軍侵華,燒殺奸淫搶掠,無惡不作。吾母畏吾姐妹遭劫,乃不避艱辛,攜吾等去往生活條件惡劣之山間躲避。一日,吾等於山中行走間,忽聞日軍機來襲。吾母掩吾等於大樹之下。待敵機飛過之後,吾聞吾母驚告他人曰,其親睹日機中之駕駛員。可見其機所飛之低。乃因其時吾國無可與之匹敵之戰機,日機甚為猖狂,肆無忌憚,來往吾境如入無人之境。
吾等逃難之時,身無長物。吾母將家中僅有貲資藏於吾妹衣衫,針線縫之。然貲資有限,吾母常祈求寄人籬下。猶記吾等於酃縣之時,其縣城甚多空置房屋。吾母乃求一戶人家,借其空予吾母女三人暫住。吾母極善與人交往,其讀書僅至小學,然喜言善語,尤長於家長裏短,極有主見。其僅憑三寸之舌,便得房主頜首,允吾等暫居其空閑之西廂房。
然數月之後,房主謂農忙時節將至,其雇工需回,西廂不便借予吾等。彼乃介紹吾母借居城中另一人家。吾等別無選擇,唯有遷居。此屋破舊,冬日之時,極為苦寒。吾及吾妹均染瘧疾。並無任何醫藥,惟有當日出赤焰之時,吾及吾妹臥於陽光下,等待瘧疾的陣陣發作。其時之冷熱煎熬,至今難忘。
當吾等貲資用盡,無以為繼時。吾母乃攜吾等避至其母家中。
吾母之娘家,說來亦是話長。吾母娘家乃大戶人家。其祖父有子女九人,吾母之父不幸早逝,吾母乃遺腹子,從未能與父謀麵。外祖母生下吾母之後,即改嫁他人。吾母乃由祖母撫養帶大。祖母因其無父無母,待其尤為疼愛。常謂其他兒女曰,阿環無父無母,其如有所求,汝等必予助之。
因之,吾母往求於娘家親戚,吾等曾借住娘家大伯處,其屋高大氣派,乃鄉間少有。曾有國民黨高級將領來訪,吾於門隙窗縫間張望。彼之軍裝筆挺,氣派莊嚴,令吾印象頗深。
吾母未嫁時,彼娘家伯叔,曾力主吾母嫁與有錢人家。然吾母自作主張,嫁與吾父。皆因其識吾父於其學堂,吾父乃吾母之師。以吾想來,吾母定是慕吾父之才華,心相屬之在先,及至委身下嫁。畢竟吾父年長吾母甚多,已婚且有兩子。吾母雖無父無母,然其家族勢力強大,要找一戶殷實人家,殊非難事。若非兩心相慕,實難理解此樁婚事。吾父古文功底極好,記得彼曾與吾母講解白居易之《長恨歌》。
再說吾之外祖母,生下吾母後即改嫁於某鄉紳。乃是該鄉紳續弦。改嫁後其與其夫亦生有一女,年紀竟與吾相仿。吾母曾攜吾及吾妹往訪並借住。吾彼時常領吾妹及姨母,戲於鄉間,上山爬樹,下水捉魚。猶記吾母庖炙吾所捉之魚,吾食之時,其中美味快樂,抵消時事艱憂。
吾滿七歲時,求學於鄉村學校。彼時之鄉鎮學校,風氣頗佳,平等對待所有適齡之孩童。吾順利通過入學考試,即可成為該校學生。吾自幼酷愛讀書,入學後猶如魚入大海,歡喜無比。
抗戰勝利之後,吾等母女三人返回家鄉瀏陽。驚悉家中巨變。一個叔父投江自盡,小叔父病亡。家中僅餘祖母。然祖母為小叔母算計,家中大房,均被小叔母租與族人,祖母僅蝸居灶間,勉強度日。吾等無處可居,惟有寄居堂屋。堂屋乃公用之所,甚為不便。
然吾母並無戚色。彼與家中租客往來甚歡,繼為好友。待其欲停租搬出之時,囑其勿告之小叔母。彼等搬出之後,吾等即行搬入,占據其餘大房。依賴此法,助祖母奪回自家大屋。小叔母無奈,終與祖母談判,將大屋售賣,吾父及祖母各分得一份售屋之款。此中過程,吾母貢獻巨大,惟其善於人交友,使之為我所用。吾幼時對此並無好感,如今年邁,思及此事,乃知此等天份,殊為不易。吾父之短,吾母之長也。
吾之異母長兄,即過繼與大伯母為子者,因車禍過世,年僅二十餘歲。其讀書有成,甚得大伯母歡心。中學畢業後即求職獲學校教職之位。原本大好前程,不料英年早逝。惜哉。大伯母失唯一之倚靠,痛哭不已。其最終無奈亦改嫁他人,不知所終。
吾之異母次兄,體弱多病。形體極為消瘦,精神亦頗為萎靡。吾曾見其因過於勞累,口吐鮮血。吾今思之,其恐有先天之疾,以致其病弱至此。次兄年僅弱冠即離家謀生。其任職雜役於某小學校,年僅十八即娶吾嫂。吾嫂未曾啟蒙,次兄需助其上學讀書,甚是辛苦。吾念其艱難,嚐助其於吾處工作,然因其過於病弱,未能如願。此是後話。
吾初中畢業後,吾父失業,家中已無米能炊。吾惟有自尋生路。彼時正逢政權更替,江山易主。吾幸運考上護士學校,開始吾人生最快樂之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