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 (54)
行路難 劉振墉
(回憶七十年前的靖揚之旅 )
有一年春節後,我在靖江親戚家吃過晚飯,喝茶聊天許久,直到夜深,小輩才開車送我回揚州。節後的夜晚,公路上車輛稀少,不到一個小時,便已到家。車窗外燈影迅速後退,我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七十年前那次從靖江到揚州的艱難旅程。
一九五一年春天,蘇北學生代表大會在揚州召開。當時我正在靖江初級中學讀書,被推選為四名代表之一。靖江與揚州之間,相距還不到一百公裏,且地勢平緩,並無大山大河阻隔,卻苦於缺少合適的通行工具,隻得繞道江南。
那天清晨,我們四個同學起得很早,步行十幾裏到八圩港,登上過江的“義渡”。那是一條木帆船,船上擠著二三十人,一半人麵對麵坐在船艙兩側,其餘的人站在艙內。江麵並不寬闊,一兩個小時便到了江陰。那天天氣出奇地好,風平浪靜,木船隻是輕輕起伏,偶有江水濺到身上。近旁若有江豬(江豚)躍出水麵,船上便會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與笑聲。
上岸後直奔江陰汽車站,排隊、買票、候車。到了無錫,又匆匆趕往火車站,再次排隊購票、等待開車。好不容易擠上火車,車廂裏人貼著人、人擠著人。好在我們年輕,站上幾個小時也不覺得辛苦。記得列車臨近鎮江時,要穿過一段山洞,列車員要求關緊車窗,煤煙味卻仍舊鑽進鼻腔,嗆得人喉嚨發緊。
在鎮江下車後,還要趕到江邊碼頭搭乘渡輪。這段路有好幾裏,沒有公交車,我們索性一路小跑。氣喘籲籲地趕到碼頭時,已是下午四五點鍾。江邊排著長長的隊伍,少說也有百來人。聽說當天還有最後一趟渡輪,是條大輪船,我們隻好排在隊尾,耐心等待,心裏卻沒多少把握。
這時,旅館的接客先生開始出現。多是四五十歲的中年人,身穿長衫,態度謙和,把一張張招貼遞到我們手中。招貼不過三十二開大小,木板拓印,上麵印著旅館的名稱與地址。他們反複勸說:“你們今天走不掉的,住到我們旅館,又幹淨又便宜。”我們自然不肯死心。又等了一個多小時,隊伍終於向前移動,可當還剩下大幾十人時,卻聽見前麵傳來消息:船已經開走了。
無奈之下,我們跟著一位身材高挑、神情溫和的接客先生,拐過幾條小巷,住進了一家旅館。那是一座“口”字形的兩層建築,中間是帶蓬頂的大廳。就在這裏,我們住了一夜。第二天大早,趕到江邊碼頭,乘第一班渡輪過江到六圩,再換乘汽車。臨近中午,才終於抵達揚州。
那年,我們正年輕,又沒有行李,每次趕路,總是走在同行人的前頭。即便如此,從靖江到揚州,仍整整走了一天半。而如今,這段路程,不過一小時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