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善良加上一杯冰水的智慧

《看上去很美》，老實說，太壓抑了，整部電影就是個黑色幽默，幾乎找不到明亮之處，即使有過那麽幾筆，最後也都被破壞殆盡。據說這部電影改編自王朔的自傳體同名小說，我不知道這自傳的幼兒園的回憶有多少真實的成分，其實我有點懷疑四歲方槍槍的叛逆有些是被成年後的王朔強加給的。

同是孩子為主的電影，同樣涉及孩子跟成人世界的交流碰撞互動，相比起來，我更願意推薦2023年的台灣金馬獎電影《老狐狸》。這部影片裏的孩子要大幾歲，十一歲，這個年齡的孩子已經具有相當的觀察思考和接受能力，而且孩子與成年人的互動比例是一比一，專一的互動才可能深入靈魂啟發思考，這種教育優勢是寄宿幼兒園階段的幼兒教育無法比擬的。

電影主要講的是1990年台灣股災前後，一對經濟窘迫的父子兢兢業業地生活攢錢，希望買到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屋，爸爸可以開一間屬於自己的理發店，本來這個買房目標已經逐漸接近實現，但是突然的股市波動讓希望變得無限遙遠了，這種情況下，小男孩遇到了一個跟自己的爸爸截然不同的成功人士，即老狐狸，這一老一少之間發生的故事極其有力地左右小男孩的思想意識，這時候你會清晰地看到教育，我是說成人觀念的滲透對一個孩子的世界觀的樹立有多麽重要。

我個人一直很喜歡台灣電影的風格，給我一種細膩溫潤的感覺，可能是拍攝角度，可能是演員表情氣質，也可能僅僅因為台灣普通話的發音充滿無法形容的禮貌謙讓沉靜的音質……總之我很喜歡電影中那種細細碎碎的講述手法，不緊不慢的節奏，從從容容的推進，卻處處都顯示出一種觸手可捉的人性的溫情。

影片中小孩子之間也有霸淩，但最終孩子的純真善良超越於惡的人性之上，開出的善良之花無比動人，最後那個被保留了尊嚴的母親的感激就是對善良的最佳獎賞，當然最大的那個獎賞來自自我——自己內心的安寧。

影片中的靈魂人物是一個成功的商人，即老狐狸。說到成功，我想起《悲慘世界》裏關於成功的幾句評論，摘抄如下：“功成名就，就是學乖了，一步步腐化墮落。”“功成名就是一件很醜的事。”“成功，與才能看來酷似，他有一個受騙者：曆史。”

假如單單從精明的角度描述影片中的老狐狸，那麽這部影片就會流於平庸，事實上，這個熟知人性善於利用人性的老狐狸其實也不乏溫情，即使他早已嚐盡人世種種，世故透頂，對與己無關的事保持距離保持漠不關心的態度，但是實際上他對人與人之間的善與惡，冷與暖都看得一清二楚，那個從最底層爬上來的小孩子始終在他心中，提醒他這世上有些善良的弱小者，他們的願望不該被冷漠以對。

而在我看來，這個看上去老奸巨猾的成功商人始終保留了他人性中善良的一麵是因為，他有一位即使貧窮即使處在人世最底層，也不會恃強淩弱的母親，他貧窮的母親跟小男孩的一進電梯就感覺到有傷心的人，不希望自己的開心刺傷別人而叫抱著新生兒的妻子不要笑的善良父親一樣，也許他們都是世俗定義的失敗的人，但是這樣的人其實還有另一個高尚的名字，叫“在乎別人感受的人”。他們溫熱的心靈很容易就感受到別人的悲傷和不幸，能夠情同此心地去理解去幫助那些比他們更不幸的人。也許他們離成功很遠，因為他們太善良純樸到笨拙，不懂得保護和爭取自己的利益，更不可能不擇手段去奪取和攫取不該自己獲得的利益，但是他們比那些看上去成功的人更溫暖，更光亮，更像人的樣子——人間總是因為有他們才美麗，才值得。

不得不說，有時候家庭裏的善良教育足以與整個世界的邪惡壓迫抗衡，小男孩最終就是選擇了父親的善良——在乎別人的感受。但是僅僅如此電影也會流於平庸，這部影片最讓人眼前一亮的光點是，通過與老狐狸打交道，他學會了給自己的善良加上一杯冰水的智慧——用冷靜的理性保護善良的初心，從而使善良不是被欺負不是無能的代名詞，而冷靜也不是沒有人情味麻木冷漠的同義詞。

如此，善良與智慧的結合，在我眼裏就是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