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值得啊，不值得！

 

 

凡兒很倔，倔得讓屬牛的我沒脾氣。如果和凡兒爭執起來，若是一味堅持，後果必然是兩敗俱傷。不得已，我學會了通融。

好在凡兒的要求不高，欲望很少，所以多半時候，對凡兒，不是特別的不可以，我都會盡量滿足他的願望。

 

那天在超市裏買東西，付錢的時候，凡兒拿過來一支糖，他沒有吃過，隻是對那包裝好奇喜歡。他對我說，媽媽，這個看起來很好玩，很酷，吃起來應當也會很好吃。

我知道那都是騙小孩子錢的玩意，確實精致新奇，不過，到底是糖而已。便不同意。

凡兒卻很堅持。真的很好，媽媽，我真的喜歡它。凡兒看著我，眼睛裏都是懇求。

你沒有吃過怎麽知道喜歡。何況，它隻是糖。家裏有很多糖了。我說。

 

這話倒是不假的。我一向是一個原則性不強的媽媽。我不忌諱給孩子吃糖，如果他們很喜歡。有人天生是不喜歡甜食的，有人卻愛得發狂。如果硬要違背心意，為了牙齒的緣故不去吃糖，那是多麽殘忍的一件事，尤其對小孩子來說。

記得有人研究，甜性食品吃下去可以分泌出一種物質，給人類似幸福的感覺。我曾經很愛吃糖，巧克力，現在卻漸漸不愛吃了，也許是失去了對幸福感知的能力。想來，很多事物，包括知覺，都有時限。

人生是一個感受的過程。豐富的感受，得到，失去，幸福，痛苦……得意需盡歡。如果小孩子可以敏銳地感覺到那種幸福，為什麽不給他呢？人活一輩子，其實靠的就是那些小小的，短暫的甜頭。以後若有苦澀，他會因那些甜蜜幸福的時刻而心懷希望。而希望，我一直認為是人生任何境地最重要的支撐。

 

但是媽媽，我真的很喜歡它。我沒有吃過它。我想try一下。凡兒眼巴巴地堅持著。

沒有嚐過的總是充滿誘惑，我明白。可是，給我個滿足你的理由吧。任何擁有的背後都有代價，微小的，巨大的。我看著凡兒，不說話。

凡兒自是懂得。他目光堅定地看著我，毅然決然地說，好吧，媽媽，你買了它，我保證這一個月裏每天彈三遍琴。每天三遍琴。凡兒大聲重複著放出他的誘餌。

 

每天三遍琴。那對我來說的確是充滿誘惑的一個誘餌。雖然，我非常明白，凡兒不知道他將要付出的代價，為那支2塊錢的糖。

凡兒其實比塵兒有音樂天賦。或許也是從小聽哥哥彈琴的緣故，他可以聽著哥哥用吉他彈奏《致愛麗絲》的曲子，自己推敲出樂譜，在鋼琴上彈奏出來。這足以讓對音樂一竅不通的我將他視為天人了。

天賦真的是可以讓人自傲的一種資本。不過若隻是擺在那裏不加深入開發，也隻是一種資本而已。凡兒彈琴遠不如塵兒自覺積極。為讓凡兒好好彈琴我很是傷腦筋。

此刻他主動提出這個價碼，想來這個小人兒心裏早已明晰事理，看清了媽媽的軟肋，並且知道如何拿捏得恰到好處。

 

真的？你確定？我盯住凡兒的眼睛。

凡兒不是一個可以信守承諾的小孩。已經驗證過很多次了。他總是會為了達到眼前目的而輕易許諾遠大過目標價值的誓言，然後賴皮不兌諾言。我對他一再糾正，一再失望，一再放棄。他懂得拿出這個條件，隻不過仰仗我總是對他放過一馬。

真的。凡兒肯定地說。小眼睛眨也不眨。

我就笑了。成交。

其實我心裏是不指望他能兌現諾言的。因為這個交易顯失公平。我隻是想給他一個教訓。

 

那支糖的確是好玩又好吃的。凡兒滿足地咂吧著嘴巴的樣子，讓我替他覺得幸福。凡兒也的確信守諾言，自覺坐到鋼琴邊彈了兩天。

不過，糖很快被吃掉了。

糖被吃掉兩天之後，真的是兩天之後，凡兒彈琴就不那麽積極了。

 

我說，不行，你自己說的，說到要做到。一個月而已，堅持一下就好了。

凡兒極不情願地坐到鋼琴邊，出工不出力地彈。

好好彈。我督促他，掩飾不住地得意。

凡兒下手越來越有氣無力。越來越漫不經心。越來越滿腹委屈。

然後，小家夥忽然轉身離開鋼琴，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嘴裏嘟噥著：Not worth it. Not worth it。

 

我問他怎麽了。

凡兒撅著嘴巴，皺著小眉頭看著我，恨恨地說，不公平! 媽媽，太不公平了! 那糖已經吃完了，我還要再彈一個月。Not worth it. Not worth it！

原來在算計這個啊！

我爆笑。他終於算明白了。那糖兩天就吃完了，而琴還要彈一個月。沒有了甜頭的承諾，當然會覺得不值得了。

 

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有人說過，在愛情裏，不是違背誓言，是你為之許下誓言的人變了，如此，誓言空付也是可以理解和寬宥的了。

好像是真的。愛情裏的兩個人，情到濃時，都會不由自主地說些天長地久的話，然後憑借著愛的誓言彼此給付，彼此得到。

而靠近之後一層層褪去的美麗的外衣下麵，剩下的就是一個沒有任何神秘可言五穀雜糧堆就的俗世男女，或許麵目粗鄙可憎，也會垂垂老去。相對日久，真實所見仍是真心所愛的幾率，幾乎不存在。這時候，很多人便以為，誓言給付的對象便仿佛不存在了，變心不是誓言的錯，是沒有了原來的載體的錯。

 

看著此刻眼前幡然醒悟氣鼓鼓一副受騙模樣的凡兒，就好像看見一個捶胸頓足，大呼上當的男子，哭天搶地喊冤：我不是陳世美啊，真的不是，我是說過一生一世，但是，她不再是我對著她說這話的樣子。她變了，我為什麽不可以收回誓言……

人生鬧劇，想來多是如此。

 

是糖的錯嗎？不是。糖是無辜的。它被喜愛，被吃掉，並且它給出了它的甜蜜美好。

是誓言的錯嗎？好像也不是。為了得到，凡兒許諾，並且兌現。糖在誓言在。

 

隻是現在糖不存在了，誓言還需要兌現嗎？好像不值得兌現了。凡兒想不通的就是這個。

凡兒不懂，人生總要付出代價，任何事都是。值不值得，則是心態和命運的事情了。

人生短促，其實最容不得悔。不是所有的事都值得，這是肯定的。隻是無悔，平白便多出一份凜冽擔當的情懷，讓人敬畏。

 

所有的字裏，我最喜歡那個認字：認清。認定。認命。

清明。堅定。坦然。不管輸贏賠賺，認了，無悔，如此，無論運命如何，都是從從容容的強者。

我想，我需要給凡兒上好這一課。

 

 

 

[塵凡無憂]

回複nuts000的評論:

哈哈，是，小孩子都沒有記性。~

[nuts000]

下次有糖，還得再來討價還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