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 (1)
2013 (3)
我從小就不愛出門。家裏人常說,人要多出去走走,外麵的世界會給你一些意想不到的收獲。那時候我總是不以為然,覺得外麵的世界,無非就是人多、車多、事多,哪有家裏舒服。
後來到了芬蘭,這個習慣居然被“合理化”了。冬天漫長,外麵常常白雪皚皚,路麵一不小心就能滑出個哲學思考來。不出門,首先減少了摔跤的概率;其次,也避免了在高物價環境下不必要的消費。再加上這裏的人極其重視個人空間,彼此之間保持一種禮貌而克製的距離,我那間溫暖的小窩,竟然成了一種“完美融入本地文化”的象征。
不社交,不打擾,不製造存在感——某種意義上,我簡直是文化模範生。
但人終究不是完全自洽的係統。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那些來自遠方的聲音還是會浮上來:“你出門去走走,一定會有收獲。”
昨晚就是這樣一個時刻。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一片寂靜,像是整個城市被人按下了暫停鍵。我忽然決定——出去走走。
剛打開門,冷風就給了我一個非常直接的人生反饋。那種刺骨的清醒感,比任何哲學思考都來得迅速。我開始認真懷疑,這“收獲”是不是主要體現在“增強抗寒能力”上。
走了沒多久,我的目標就從“探索世界”迅速下調為“找個暖和的地方活下去”。於是,我看到了那家燈火通明的McDonald's——在一片黑暗與寒冷中,像一個資本主義的避難所。
推門進去,暖氣迎麵而來,瞬間讓人對全球化心生感激。
點餐的時候,我看到了新品——Big Arch。名字聽起來就很有氣勢,仿佛不是一個漢堡,而是一座建築工程。既然都出來了,不如貫徹“出門必有收獲”的原則,於是點了一個。
拿到手的那一刻,我承認,視覺衝擊是有的。這個漢堡確實大,甚至有點不講道理。相比之下,平時熟悉的產品都顯得謙虛而克製。咬下去的第一口,味道不差,甚至可以說是好吃的:麵包更厚,醬汁更豐富,還有一點點脆洋蔥的存在感,在口腔裏努力證明自己的價值。
但吃著吃著,我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東西好像在努力變得“更多”,卻未必變得“更好”。
就像有些生活選擇,看起來更大、更滿、更豐富,但未必更適合自己。
我坐在角落裏,一邊吃著這個“巨大成果”,一邊看著窗外的黑夜。街上依舊沒人,偶爾一輛車駛過,像一句沒有說完的話。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家裏人說“出門會有收獲”,大概並不是指你一定會遇到什麽驚天動地的事情。更多時候,你隻是換了一個環境,看見一點不同的東西,然後在某個瞬間,對自己的生活產生了一點點新的理解。
比如昨晚我的收獲是:
第一,芬蘭的夜晚真的很冷;
第二,24小時營業的地方在關鍵時刻具有哲學意義;
第三,有些“巨大”的東西,體驗一次就夠了;
第四,我依然是一個不太愛出門的人。
吃完漢堡,身體暖了,思路也順了。我推門走回夜色中,這一次,風好像也沒那麽刺骨了。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收獲”——
不是改變你是誰,而是讓你更清楚地知道,你為什麽是現在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