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 (1)
2013 (3)
開飯了!
這一句話,不管在哪個國家,說出來的感覺都是為之一振。隻是廚房不一樣,鍋裏的味道也不一樣。

今天是夏令時的第一天。傍晚在赫爾辛基來得慢,光線拖得很長,像一天還舍不得結束似的。窗外是春寒料峭,屋裏卻很暖。廚房燈一亮,人就從外麵的世界退了回來。
回首往事,我這半生走過幾個地方,廚房也跟著換了幾次。好像每一段生活,都能用一道菜記住。
在中國的時候,廚房是隔著一扇門的熱鬧。
公寓裏,廚房總是單獨一間。裏麵是忙碌的父親,偶爾是母親。油一熱,鍋就有聲音。蒜一爆,伴著排風扇的嗡嗡聲,香味立刻衝出來。切菜是快的,炒菜也是快的。很快,一聲嘹亮的——“來,吃飯了!”就會穿過房門傳來。飯桌上總是滿的。菜不怕多,隻怕不夠。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說著一天的見聞。那時候做飯,不隻是填飽肚子,更像是在證明:日子是有底氣的。
後來到了芬蘭,廚房一下子安靜下來。
鍋碗瓢盆都是我一點點淘來的,盡量挑順手的用。火也不再是明火,而是電磁爐、烤箱、微波爐。更多的是煮、烤、燉。學生的日子簡單,甚至有些潦草。連方便麵都是泰國的、印尼的。能買到的亞洲食材,我們都細細嚐一遍,試著在味道裏找一點熟悉的影子。要不然,就是土豆、三文魚、黑麥麵包。還有那些被我室友戲稱為 student salad, student hamberger, student pizza, etc 的各種用超市最便宜的食材拚湊出來的簡餐。味道不複雜,卻很幹淨。
窗外是雪,屋裏是燈。一切都慢下來。人也慢慢學會,一個人也可以好好吃飯。那種安靜,不是冷清,是一種不被打擾的完整。
在阿聯酋,廚房帶著一點距離感。
帶著一個挑食的孩子,我和廚房之間,總有一種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有時幹脆把它“交出去”。更多的時候,是餐廳,是服務,是擺盤整齊的食物。烤肉、米飯、香料,一切都很完整,卻少了一點隨意。那時候的生活,也像這樣——有秩序,有安排,但人和“生活”之間,總隔著一點點。
在新加坡,廚房又變了。
那裏太熱,人反而不願意開火。更多時候,是樓下的食閣,是街角的小店。海南雞飯、叻沙、炒粿條。煙火氣不在家裏,而在城市裏。你坐在那裏,聽不同語言混在一起,忽然覺得,吃飯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連接。
現在回到芬蘭,廚房卻再也回不到簡單。
廚房吊櫃裏堆滿的各種調料,還有我從國內海運來的成品半成品的醬料。印度的,泰國的,阿拉伯的,新加坡的,更多的是這幾年越來越多的芬蘭本地的調料。
泰國菜自帶清新的香氣。檸檬草、羅勒、酸角一起搗碎,那一陣衝鼻的氣息,讓人一下子清醒過來。檸檬葉、魚露、香茅,一點點就把味道撐開。酸、辣、甜,不爭不搶,卻層層疊疊。最後澆進去的椰奶,把一切穩穩抱住。飯是輕快的,人也不必那麽緊繃。一口冬陰功湯悶下去,瞬間似乎坐在曼穀街邊,汗一出,煩惱也跟著散掉一點。
遠隔重洋,芬蘭人卻很愛泰國菜。三歐元一小盆的羅勒苗,我得買三盆才夠做一頓羅勒雞——蔬菜比雞肉還貴。熟透的芒果更是價格驚人,原本街邊那一份芒果糯米飯,倒成了一頓“豪華大餐”。
比起這些,更常出現在我家廚房的異國情調是印度的味道,是濃烈的,也更踏實。
香料一層層疊上來,咖喱在鍋裏慢慢收汁,時間在裏麵變得具體起來。那味道,不是一下子討喜的,卻會留下來。就像很多經曆,當時覺得複雜,回頭卻成了記憶裏最深的部分。
重要的是,鍋裏有聲音。
油一熱,菜一翻,水一開,那些細碎的聲響,把一天重新拚起來。
桌上有熱氣。人坐下來,不用再趕時間,也不用再應對什麽。哪怕隻是一頓簡單的飯,也有一種“落地”的感覺。屋裏有香氣。那種味道,不屬於哪個國家,卻是屬於自己的。
有一盞燈,有一口鍋,有人願意做,有人願意吃。哪怕隻是自己給自己做一頓飯。這一天,就算安安穩穩地過下來了。
天天如此。
這,大概就是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