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老 5

董老  5

在董老的家族中，都認為董老是一個窩囊廢。可我覺得董老的心裏有一個屬於他自己的世界，那裏裝著他的自信，自尊，裝著他的心理平衡器。妻子是家庭婦女，家以外的事情難有共同語言。孩子們還小不想讓他們過早介入世事的繁複，心裏這個世界就成了董老麵對生活，麵對現實的支撐。也許因為我對他的理解，我門多少有一點心靈相通。所以遇到事在家族中包括他的妻子孩子，一般沒有人能說服他，唯有我。

董老老了，他把小孫子當成他生活的全部。也許他覺得這個小孫子才是最可信賴的，他和孫子睡在一張床上；從來不摸錢的董老開口要零花錢；凡是小孫子要的東西就買，無論吃的，玩的，用的。他喂孫子吃飯，帶孫子出去遛彎兒，接送孫子上下學，輔導孫子做作業......反正這個孫子是他獨有的私人財產，任何人包括孫子的爹媽都不許過問。他妻子怕他慣壞孩子，又怕兒媳有意見，多次勸他都沒用。就讓我和董老說說。在和董老的閑談中我順勢提起孩子的事，沒想到董老非常敏感，沒等我說完就攔住我：“如果你是做說客，請免開尊口。無論他們給我加上什麽罪名，我都領了。我就這樣這樣管孫子。”幾十年我第一次受到董老這樣的待遇，也就是這次被拒絕，我忽然有一種感覺，董老變了，他心理失衡了，他開始為自己抗爭了。他開始要話語權，要自主權。他的自控力失控了。不知為什麽想到這裏，我的心流淚了。我告訴他的妻子和孩子：“他一生都沒有大聲說過話，現在忽然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他大概難以控製自己的心態了。他老了，在這段時間裏我們就給他一個寬鬆的生活環境，讓他舒展一下自己的心靈，就由著他的性子去吧，我們誰也不要去幹擾他了。”

看到董老這個樣子，我為這位老人不平。為人一生幾乎沒有人真正理解他，他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與現實世界的矛盾之中，他用沉默應對所有的願與非願，把自己壓抑到心裏的極限。

沒有多久，董老癡呆了。在他八十一歲時永遠離開了人世。

魯迅先生說長歌當哭要在痛定之後。可是董老辭世已經十多年了，每每想起他我總是心痛不已，無法平靜下來理智地為他寫幾個字。隻能這樣筆隨心移寫一點兒支離破碎的回憶，算是對董老的紀念吧。（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