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三 四 五）

大哥 （三）

*** 初戀 ***

俗話說[有苗不愁長]，更何況根紅苗壯的大哥嘴壯營養好，他從十幾歲時開始個頭兒總比同齡的孩子高半頭。熟人都知道，大哥其實是光長身高不長心眼兒，內心裏還是個童稚未泯的娃娃。

可天上的愛神因為塵世間人口膨脹和人類性取向多元化而實在忙不過來，便敷衍塞責，先挑個兒大的當箭靶，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亂放神箭。我哥就因為多吃了幾碗飯形體碩大些，結果落得個早早在情場上劫數難逃。

還戴紅領巾的大哥陰差陽錯超越時空地遇到了他的意中人，葉小倩。

那應該是一個細雨蒙蒙有些悶熱的夏日，午飯剛過，花園小學的主教學樓已經進入下午課程的倒計時。走廊裏老師們抓緊課前最後的機會在走廊裏柴米油鹽天南地北地聚堆兒閑聊，不時發出陣陣唏噓或有控製的笑聲；幾個帶著紅色袖標的高年級值周生神氣活現地四處巡視，不時摸摸門框或窗台，想方設法絞盡腦汁地濫用職權，到處扣分。

四年一班的小豆包們那時剛吃完午飯。教室裏有的孩子懶散地趴在書桌上午睡，有的望著窗外的順屋簷落下的雨水發呆，更多的在前後桌聊著隻有孩子才明白的奇思異想，比如橡皮泥到底是橡皮還是泥的爭論。

大哥的座位在教室最後一排，他此時金雞獨立單腳站在椅子上，一手扶了牆，一手拿著教鞭，身體前傾探出手臂，正跟班上被老師稱為[頑劣2號]的張大牙對練劍法。隻聽他邊打邊給自己打拍子，[劈劈！啪啪！嘿哈！嘿哈！鎖喉槍，槍中王，步步鎖喉最難防。。。]

大哥越戰越勇，手中的教鞭在武林秘訣配樂下也有如神助，直打得對手節節敗退。大哥一個縱身飛下椅子，剛想乘勝追擊來個泰山壓頂什麽的，班主任王老師高大身影突然從門外閃現。

[周強！]

王老師的音量雖然不大，但是這聲斷喝裏蘊含了無比巨大的能量和厚積薄發的憤怒。這一式千裏傳音立馬兒把大哥給鎮住了，大哥乖乖地放下教鞭，規規矩矩站著聽候發落。

不過這次王老師並沒有追究，當他轉身再回過頭來的時候已經是滿臉笑意了，在他身邊則多出一個穿白裙子帶紅蝴蝶結洋娃娃般的小姑娘。

她就是葉小倩。小倩梳了一個娃娃頭，就是額頭劉海兒齊齊的那種，羞答答地怕生直往老師身後躲。王老師輕聲地說了些安慰的話，接著大聲向全班宣布，這是我們班轉來的新同學，希望大家互相幫助共同進步。。。

老師的話大哥照例什麽都沒聽見，整個身心卻都被新來的同學吸引過去。大哥追憶他的似水年華時曾經跟我說，當時整個世界都模糊了飄逸了，隻記得小倩齊齊劉海兒，白白的皮膚，黑黑的眼睛，桃紅的小口。當老師拉著小倩的手徐徐走到他座位前的時候，大哥的心髒都快跳出來了，他揉了揉眼睛，擦了下鼻子，真想擰自己大腿一下來確認這不是他的白日大夢。

葉小倩居然成了大哥的新同桌。

大哥毫不避諱虎視眈眈口水直流地端詳著這位從天而降的漂亮葉妹妹，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感穿過胸腔直抵心頭。哥滿心感激地抬頭看了看眼前的王老師，破天荒地覺得王老師慈祥得像年畫裏白須紅帽的聖誕老人。

智者精辟地總結男女間的情愛，無非是[男歡女愛]。就是說男的隻知道不管不顧的求歡，大撒把讓下體盡情支配大腦；而女人則是文明的情物，追尋海誓山盟的萬古不變的真愛。智者畢竟是智者，四個字就總結了90%的愛情故事。其實怨女她阿哥癡男也存在於世間，隻是他短暫的生命僅存在於男性第二性征生成之前。通俗地講，男人唯美的愛情產生，發展，滅亡在高中以前。唯美真愛與男人喉結的大小成反比，當喉嚨間多了塊機械運動的外突結石時，這唯美也就煙消雲散了。

小學四年級的癡男大哥那時根本還不知道男人為什麽可以是個壞東西，所以向毛主席保證，大哥對小倩的感情是純潔的階級友情。

上課了，小倩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黑板，癡男大哥便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在大哥眼裏，小倩是他截然相反的另一半：她嬌小，白皙，文靜，端莊，身上還淡淡的發出一種不知名但很像熊貓洗衣粉味道的清香。

終於等到放學，大哥屢次欲言又止之後鼓足勇氣，他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高聲對仙女妹妹說，[葉小倩，我稀罕你！]
。。。。。。

大哥 （四）

葉小倩羞紅了臉，扭捏不安。接著就是靜默，空氣凝固般的靜默。一吐為快後的大哥像泄氣的皮球耷拉著腦袋，習慣性地立著等待批評。碰巧聽到這開天辟地情感宣言左鄰右舍的同學們此時都伸長了脖頸，期待觀賞那傳說中兩顆純淨又晶瑩剔透的玻璃心碰撞而成的絢麗焰火。

[哇---]，愛情焰火未成年版的開頭原來是這麽先聲奪人，排山倒海。

小倩仰麵朝天放聲大哭。嘴巴頃刻間變成滿臉最具代表性的動產，毫不費力地占據了麵部一半以上的江山。眼睛鼻子也跟著湊熱鬧，誇張地走樣兒。

淚水是老天爺賜給女人的護身符，哭泣是女人與生俱來的看家本領。尤其是用來對付不懂哭的藝術的男人，那簡直就是小菜一碟兒駕輕就熟。不論女人的年齡教育及經曆，不管背景故事的原委究竟是非曲直，隻要女人眉頭緊鎖嗚咽欲起，她已經一屁股坐到了弱者的優勢地位，男人隻有等著被淚水煽動起來的正義之師痛扁。

小倩雖然年幼，但哭泣真是呼之即來的救命稻草。大哥吃驚地望著淚流成河麵目全非的同桌，一種愛憐和負罪交融的情感折磨著他結構簡單的癡男心。他不知所措，隻有呆呆地站在那兒機械反複地揉捏他生疼的耳朵，感歎如此弱小女子在短短幾秒鍾內釋放的驚人聲波的超強殺傷力。

[周強，你耍流氓。]班長斬釘截鐵義憤填膺地蓋棺定論。

真是點兒背不能賴社會，那時候社會上剛興起一陣反[精神汙染]的大潮，刑事犯罪分子都被掛了個[嚴重]的頭銜遭到嚴厲打擊，該判10年的判無期，該判無期的統統槍斃。按當年教委的指示，小學每個班級都要召開批評和自我批評的[精神汙染]主題班會，對精神汙染進行全麵反攻。像我哥這樣為真情而直言的戰士，雖然達不到罪不可赦的境界，但當眾大談男女私情起碼是個人證物證俱在的不良行為。

老爸又被老師請到學校。

在花園小學的教研室，大哥低著頭無助地站在角落，左思右想，怎麽也搞不明白為什麽事情會變得這麽糟糕，自己的精神為什麽肮髒；又想精神不是衣服，怎麽會肮髒呢？

在寬大辦公桌的一邊，王老師繪聲繪色添油加醋地敘述，轉彎抹角上綱上線地批評。[這孩子平時在家是怎麽管教的？！] 王老師陰陽怪氣，滿腹不平地訓斥。

辦公桌的另一端，老爸埋著頭，一言不發，狠狠地吸煙。

王老師知道老爸是設計院的高級工程師，一個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老實知識分子，起碼到目前為止是這樣。既然兒子刀槍不入，批評老子按理應該是可以天經地義地肆無忌憚了。

[這樣的孩子，簡直就是害群之馬！這麽小的孩子，思想就這麽肮髒！]

王老師越說越起勁兒，把自己晉級失敗沒分到房子老婆鬧離婚等私人怨氣一股腦發泄出來。
。。。。。。

[家長們也應該想想，小孩子滿腦子談情說愛，跟家長有沒有關係!]

[家長如果以身作則，孩子怎麽會。。。]

王老師的話還沒說完，突然覺得一股掌風撲麵而來，他本能中止了演說，下意識地抬了抬肥厚的眼鏡，猛然看到離他鼻子一寸遠的那根粗壯而筆直的食指，嚇得他往後退了一大步。

老爸怒目而視，指著王老師的鼻子，努力壓低自己的嗓門但完全失敗。

[放屁！]  老爸怒不可遏。

[首先，我和孩子他媽是大學裏組織給介紹的，你少含沙射影，說話要負責任！其次，我們家強強在草原上長到六歲耽誤了學前教育還不是為了支援國家建設？！再說，收起你這一套文革鬼話，說這套你還嫩！我68年在電力大學當831炮轟派一把手，在萬人大會講話，領導上千造反派的時候，你還穿開襠褲呢！！！]

老爸情緒激奮，教研室的其他老師以為他會動手，三四個男老師見義勇為奮不顧身地上前勸阻。隻見老爸從腰部發力身體輕輕一擺，雙手順勢一推，那幾個爺們兒就已經在視線消失了。

老爸整了整衣襟，接著說教[最後一點，我把一個好好的孩子送來你這兒，你們不會因材施教，整天就知道批評，找家長，孩子都厭學了。這，你們難倒沒有責任嗎 ？要你們老師幹什麽用的？！依我看，你們都是些照本宣科的人渣飯桶！]

大哥在一旁都看傻眼了。頭一次聽老爸說話用首先其次外加最後，而且是這麽暢快淋漓的過癮！大哥反應過勁兒來要為老爸拍手叫好的時候，被老爸一下子拉了過來。

[兒子]，爸驕傲地說，[咱們走！]。

然後爸就拉著哥的小手，昂首挺胸地大步離去。
。。。。。。

說也奇怪，自從那次事件以後，學校裏的老師們對大哥的態度有明顯的改觀，也很少找家長了。老周打小周的劇目在我家還上演著，但裏麵新增了些許遊戲的味道。小倩不再是大哥的同桌而被調到了另外一個班級。大哥雖然背地裏找過她向他道歉，送她小禮物，但葉小倩總是遠遠地躲著。後來，電視裏播放日本的動畫片[聰明的一休]，大哥老跟我吹他的小葉子比動畫片裏的小葉子好看多了，更像苗條秀美的[迷升]小姐。再後來，小學畢業，大哥上了17中，而小倩家裏有門路上了更好些的69中學，從此他們也就失去了聯絡。

但是，世間的分離都是相聚的序曲。。。

大哥 （五）

*** 傻萍 ***

都說女大十八變，其實男孩也一樣，一腳踏入青春期，少男少女們的體態相貌就像中了魔法般一天一個樣兒。女孩頭一天長得還像姑姑，第二天就能像她大姨；男孩子醜小鴨變白天鵝的有，但更多的是白胖小天使一夜變成胡子拉茬的小老爺們兒。那叫大變活人!

大哥算是幸運的一個，出落得很有男人味。他初中海拔就快一米八，高大而修長。粗粗的吊稍眉下有一雙炯炯微陷的眼睛，鼻子高而直，但不鷹勾，頭發是天生的羊毛卷兒，隻要稍微長一點額頭前就能打出波浪。皮膚在荷爾蒙的作用下居然白皙起來。因為他從小不知藥味，所以大哥有一口白得像陶瓷的牙齒，一咧嘴光芒四射蓬壁生輝，深為被四環素坑害的同齡人所羨慕嫉妒。

初中在大哥眼裏簡直就是天堂。老師不再整天婆婆媽媽在屁股後麵跟著事無巨細地叮嚀囑咐。老爸老媽經過N年的reality check，終於意識到這老大好像不是北大清華的料，也就不趕鴨子上架逼他走科考這獨木橋。

就連體罰也是過去時了。有一回老爸一時手癢又想教訓大哥一頓，他伸手便拉，要是兩年前大哥肯定是像小雞兒一樣被提拉過去了。可現在大哥馬步一紮，老爸拉了幾下居然沒有拉動。大哥嬉皮笑臉地給老爸個台階下，說，[爸，我錯了，你就饒了我吧。]

老爸無奈地搖了搖頭，歎這孩子是真打不動了。

這段時間裏大哥特別快活，充分享受著這份真正屬於自己的時空。說也奇怪，沒人監管下大哥竟頭一次體會到上學的樂趣 — 他在學校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義。大哥是個熱心腸兒，幹活不怕髒不怕累，班級勞動助人為樂什麽的總是衝在最前麵。體育又好，初一就加入校籃球隊，而且年級運動會上總能為班級爭光，光跳高一項就連續三年奪冠。雖然文化課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悠，但老師同學都喜歡他。如果評個除了學習外的兩好學生，大哥肯定全票通過。

大哥嘴裏[小葉子]這個名字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葉小倩像一羽曾在大哥世界裏滿天飛翔無處不在的柳絮，終有一天飛累了飄倦了，便一頭埋進大哥的心底，生根發芽，占據了大哥心房那片最細膩最柔軟也最隱蔽的空間。大哥小心翼翼地把對小葉子的感情貼上[初戀]的標簽，像對待一瓶陳年老釀一般精心封存在心底，讓時間醞釀。在百無聊賴心灰意冷的時候隻要拿她出來看看，他心裏就會立刻洋溢出戀愛的溫暖。

愛情就像疫苗，一針下去其他感情的抵抗力成倍增強，如此其他人的好感誘惑真就無從下手，隻有可憐巴巴地從大哥身邊擦肩而過。

傻萍喜歡我哥，左鄰右舍都不用猜就知道，因為傻萍逢人便說。傻萍大名曹阿萍，其實並不傻，隻是說話直聲拉氣一點沒有女孩樣兒，有股特衝的憨勁兒。據說她媽生她的時候難產，傻萍的腦袋被醫院的產鉗夾成火箭形，在醫院裏就把她爸嚇得直喊[妖怪！]落荒而逃。也不知道產鉗夾正了哪根專管催肥的筋脈，傻萍十四五歲的時候就長了副早被農村大娘申請專利了的大胸和大腚。

這都無可厚非，人的長相嘛，天注定，誰也不能因為爹媽給了套殘次品而拒絕簽收嚷嚷退貨。但傻萍專門願意穿緊身褲，把特色屁股箍得賊緊，走起路來波瀾起伏上下大幅度顫動，這種明目張膽全然不顧別人感受地故意圈點暴露缺點，就有點兒鬧眼睛。

有一天我和大哥正在馬路邊道牙子上坐著閑聊，大老遠就看傻萍吭哧吭哧地走過來，當然還是穿了條豹紋的體形褲。傻萍手裏拿了兩個香瓜，遞給我哥一個。哥躲了一下，還是出於禮貌接過去。

傻萍左手擎著瓜，高舉右手猛地朝香瓜[咣]地來了一掌，香瓜瓤子迸濺出一丈多遠。她咬了一大口瓜含在嘴裏還沒咽下去就連湯帶水地說，[強哥，我咋就這麽喜歡你？！]

大哥[噢]了一聲，象被人踢了個窩心腳。而我早就笑歪在一邊了。

傻萍接著說，[我就是喜歡你，不過，要是你不喜歡我，那也沒關係。]

大哥又[噢]了一聲。

用現在的詞匯來形容，傻萍是哥的[粉絲]。大哥一直認為被別人喜歡是一種上天的恩賜，總比仇恨強吧？哥告訴萍兒，她還小，以後會遇到她更喜歡的人，他會祝福她們的，這雲山霧罩的一套哄得傻萍半信半疑地直點頭，更堅定了一生追隨的決心。

不懂暗戀的傻萍其實是第一個對大哥說喜歡他的女人。大哥的心理創傷老嚴重了。後來湖堤柳樹下，當葉小倩偎依在大哥肩頭溫柔地喃喃耳語同樣的內容時，我賭在大哥的腦海裏，哪怕隻是有那麽零點幾毫秒的瞬間，肯定會閃現傻萍那張胖胖潮紅而又童稚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