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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灑的一生__悼嶽父張權老先生

(2006-07-20 03:16:26) 下一個

瀟灑的一生__悼嶽父張權老先生

2002年8月9日深夜,我正在進入夢鄉,突然電話鈴聲大響,加拿大的親人在電話中哀聲地說,我的嶽父已在多倫多醫院逝世!嶽父是前幾天因便秘小問題住院的,數小時前才去電多倫多,那邊的親人說嶽父在醫院行走自如,明天就可出院,怎麽一下子變成這樣?實在接受不了這個事實,使我徹夜難眠,嶽父生前事跡一幕幕地重現在我的腦海。

我嶽父叫張恒威,俗名張權,身份證上卻是陳勿,原柴楨市廣利昌號東主,1920年生於柬埔寨。他是柴楨市廣華昌號張逸殷商之二公子。因家庭富裕,他很小就被送回國內學習。他是廣州市東山區“培正學校”的高材生。回柬埔寨後轉到越南西貢“中法學校”學習,與西哈努克國王同年級。在隨後的業餘網球生涯中,西哈努克國王亦曾數度接見過他,並與他的球隊合影留念。10d1cdefb1a.jpg

我與泰水泰山合影,最小的小孩是我大兒

嶽父生性活躍,心地善良,平易近人,愛好體育運動。他早年是足球健將,後對網球情有獨鍾,長年累月地與柴楨省省長、省公安廳廳長等重要人物對陣,成為一流網球手。嶽父家中有兩支獵槍,常與柬國政要去狩獵。再加上他娶得一位世代書香,知書識禮的女強人佘玉英為妻,商店的一切業務都由賢內助打理得井井有條,他隻負責到西貢或金邊辦貨,所以他的生活過得很瀟灑,全無後顧之憂。

嶽父一生好運氣,除情場、球場得意外,商場更得意。他全省總代理的雀牌香煙風行柬、越,供不應求;他與友人合作開的碾米廠亦生意興隆,使他進入柴楨市為數不多的殷商行列。

五、六十年代,印支共產黨興起,柬國不靖,那些公安、暗探等常以莫須有的罪名捉人,勒索巨款。嶽父利用他與省長、公安廳長等特殊關係,解救了不少柬、越、華人。而他的義舉,隻是出於善心,從不收取應酬費,所以得到廣大民眾的尊敬。

嶽父熱愛公益、熱愛僑教事業,他是柴楨市“公立華僑學校”董事。每當學校籌款,他都出手不凡。時而緊跟幫長之後,以示尊重;時而帶頭“潤大筆”,要別人緊跟,使個別“孤寒財主”暗自叫苦。

嶽父娶兒媳時,設豪華喜宴百席,禮金悉數捐贈柴楨市“華僑公立學校”,其義舉仁風,一時傳為佳話。

嶽父屬愛國僑領範疇。周恩來總理、劉少奇主席先後訪柬,他都帶隊前往首都金邊歡迎。他還把他唯一的掌上明珠送回國學習。而他的女兒張鳳興亦不辜負他的期望,考取了湖南“湘雅醫學院”文憑,成為柴楨市第一位華人女醫生。

嶽父生性耿直,視惡如仇。他最不滿的是**時期,當地少數激進老師帶領學生,揮動“紅寶書”造反,還鼓動學生去參加越共。今天看來,嶽父對**的看法是全對的。可是在當時,他卻被一些別有用心的人到中國駐柬大使館告密,說他是“反對**的白色資本家”,導致中國領事館不批準嶽父嶽母回廣州參加我與內子的婚禮。嶽父為了此事曾耿耿於懷,對那些所謂的假左派“僑領”之流恨之入骨;對當時中國使館的官僚作風,亦表示深深的遺憾! 

盡管外界幹擾,但他回國的渴望不減。在朗諾上台、中國使館的“官老爺”走後,嶽父與嶽母借訪港之名,得以偷偷地從澳門進入中國觀光,飽覽祖國大好河山。還私下把一本精裝微型《毛澤東選集》合訂本帶回柬埔寨珍藏。後來在美軍和南越軍進入柴楨市時才毀去。

朗諾政變後,柬國烽煙四起,柴楨市首當其衝。嶽父被逼拋棄家財遷到金邊市開設“大西洋出入口行”,生意亦過得去。

為了安全,我決定申請嶽父嶽母到香港定居。但嶽父的身份證是姓陳的,我隻好改作父子關係申請。因證據不足,香港入境事務處無法批準,叫我補充材料。當時香港還未有“廉政公署”,許多事情都能做到“有錢能使鬼推磨”,因我證據不足,“鬼”也不敢為我推磨。有人勸我別白花時間作無用功,但我持之以恒,定期奔走於入境事務處,鍥而不舍。皇天不負苦心人,經過三年的努力,就在赤柬快進金邊市的前夕,入境處巨頭招見我說:“我們體諒你的一片孝心,了解你家長的困境,可批準他們來港定居,但你要發個誓,以完善你父子係關的手續,使我們批準亦有個足夠的依據。”並說:“時間緊逼,如果由你來通知對方已來不及,由我們入境處為你發個特急批準電報去金邊,使你雙親得以及時離柬。”

港府的開恩,使我感激得喜淚盈框。

眼看親人即可脫離戰火了,可是好事多磨,竟然買不到飛機票,而使他們落入赤柬魔掌。

赤柬進入金邊市後,外父一家隨著難民潮離開金邊,逃難去西貢。可是當時柴楨省與越南交界處,赤柬守衛森嚴,隻準越藉人士過境,萬萬想不到在此時,曹操“華容逢關羽”類似的事重演。原來守衛柬境的赤柬最高司令官,竟然是以前在我嶽父處做長工的柬人。嶽父心想以前我雖然對他不錯,但長久相處,難免對他有些衝撞之處,況且我是個中國資本家,這時該是他“報仇”的好時機了。嶽父想到此,嚇得六神無主,馬上用水布把臉半遮,以防他認出。而這位司令官隻用眼角望了他一下就走開。可是到了夜深人靜時,這位司令官突然出現在嶽父麵前,用柬語說:“權叔你還認得我嗎,我是你的舊夥計呀!”這下子更嚇得嶽父魂飛魄外,以為死期將到。想不到他接著小聲地說:“感謝你以前像一家人那樣對待我,你快走吧,遲則有危險。”他趁著黑夜親自把嶽父一家護送到越境。嶽父能險處逢生,全賴他平時待人厚道之結果。後來聽說這位司令官為了此事,而被赤柬革職查辦呢!

嶽父抵西貢後,日夜為赴港之事而奔波於越南出境處,時間又是一年過了仍無結果。

好在港府又發慈悲,允許嶽父的入境證有效期可無限期地伸延。

有一次我回廣州,偶然發現當年我隨中國人民解放軍入越抗美時,越南政府發給我的一張嘉獎狀副本。本來副本是無效的,可是我把它寄到西貢後,竟然發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一天,嶽父攜此副本去出境處,辦事人員連看都不看一眼,就把它拋在地上。嶽父與他的爭吵聲驚動了他的上司。上司拾起副本,看見是範文同總理親筆簽發的,頓時把他嚇得屁滾尿流,忙問這位對越南解放有功的人是你什麽人,現居何處?嶽父說:“是我的兒子,現居香港。”那上司有禮貌地請嶽父回家等候好消息,果然數天後就批準赴港,其速度之快亦是驚人。1976年聖誕節前夕,嶽父嶽母終於趕上港府派出的第一班機,安抵香港。隻是原來肥胖的嶽父嶽母,已被折騰得似僵屍了。

嶽父居港後,重新拿起網球拍作教練,培養網球業餘愛好者,恢複了昔日的瀟灑。他視我如己出,我待他如親父,六年相處和諧融洽。

1983年,我家要遷居巴黎,嶽父曾受法國教育,對法國深有好感,且最愛他的女兒,自然想隨我們來巴黎定居。隻是嶽母讀得古文太多,“老來從子”思想嚴重,決定遷居多倫多。

加國新的環境並不適合嶽父嶽母居住,他們有點像“身在曹營心在漢”,經常想念我們。他們入籍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巴黎來探望我們。此後每隔一兩年總是到巴黎來玩。我們帶他們去遊歐洲諸國,還到西班牙去看世界博覽會。我們去多倫多時,亦帶同他們遨遊美國,以解老人家之苦悶。

由於生活不太如意,使嶽父在十多年前患了不治之症的胃癌。我們已為他準備了身後事,可是動手術後,竟然奇跡地撤徹底痊愈了。

近年,嶽父患腎病,每星期都要到醫院洗腎三次,後來增加到四次,使他苦不堪言。這期間亦曾數次病危,但他都以堅強的意誌戰勝病魔。2000年,我們估計他離大限之期不遠,特地關閉餐館一個月,舉家去多倫多為他做80大壽,真想不到他仍能堅持到今天,實屬難得。

嶽父後期更加關心國家大事,經常用長途叫話與我談論國事。他對祖國的每個進步都喜形於色,總希望祖國早日和平統一。他對李登輝的“兩國論”怒發衝冠,罵他是中華民族的敗類。今天,陳水扁又推出“一邊一國”的台“獨”主張,他來不及批判,我相信他一定會到玉皇大帝處告亞扁的狀。

可惜的是我不能最後見外父一麵,更遺憾的是我未能親臨執拂,為他送行。原因是包括嶽母在內幾乎所有人都不同意我赴加,怕我過度悲傷而堅持不住。我隻好帶淚寫此悼文和如下的一副對聯紀念我崇敬的嶽父:

愛兒愛女愛鄉,一生瀟灑;

扶社扶僑扶校,百代流芳

聊以自慰的是,我那獻於靈前的挽聯,深獲在場親友的認同,說此聯最能反映出我嶽父的一生的為人。

此次我嶽父的白事,本來是低調處理,幾乎是封鎖消息的。可是家祭之時,竟有數百位親朋戚友參加;巴黎的不少同鄉亦自動登報悼挽,可說是極盡哀榮。從中亦可以看出外父生前在僑界的影響力。

在此,我特地表示衷心的謝意!嶽父在天,定當保佑陽間各熱心人士健康、長壽、幸福、發財的。

               陳湃2002年8月18日星期日  作於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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