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紫荊花滿蒲津渡》二十八 森林之夜

四年後，元鼎五年(前112)，南越相呂嘉反漢，驚動京城，皇帝興兵征討。一年後，東越亦公開反漢。皇帝震怒，遂發四路大軍征伐東越。
與諸越的戰事進行到最後時，皇帝召見左玄英，命他再率一千五百輕步兵南下，任務是協助將閩越人遷至北部的江淮地區，以杜絕將來可能的割據叛亂。
左玄英是個北方娃，在北部征戰，哪怕直至瀚海，他都無所畏懼；可是這閩越地，他聽都很少聽過，隻覺得閩越像是在地的盡頭。然而，在皇帝的命令裏，閩越地一如河西與大漠，亦大漢國土，左玄英沒有半點猶豫，果敢一聲“末將遵命”，即離開未央宮。

夏末的一個晚上，皇上特意來到左家探訪。談笑間，皇帝對二寶說：“二寶，你這次就不要跟去了吧。大漢有的是男兒，女兒家就呆家裏照顧後方就好了。”
小環作禮，輕聲道：“陛下，我爹曾經跟我講過上古婦好的故事，說武丁王的妻子婦好親自率一萬三千精兵征戰四方，打了大勝戰。”
皇帝：“你爹？哪一個爹？養馬的那位？”
小環：“回陛下，是的。”
皇帝：“嗯，看來你那位養馬的老爹知道的還真多。行吧，別讓人說漢朝皇帝還不如一個養馬的。你就跟去吧，好好幫襯照顧玄英！”
小環低頭拜曰：“臣女遵命！”

這是公元前110年夏秋之間，左玄英決定攜小環隨軍出發。由於是南下閩越，考慮到水土或不合，左玄英讓金一朵留在京城。
營帳裏，小環看著地圖，“這閩越，比酒泉還要遠哪！”
玄英說：“比起漠北就要近一些了。我們幾千裏大風沙的路都跑過來了，南下的路溫暖濕潤，應該要好受多了。”
小環不放心：“玄英哥，這一路千裏迢迢，我們又都人生地不熟，還是先打探一下，好好把路線看清楚了。”
玄英點頭稱是：“出征河西時，我們有張大人親手繪的地圖。今日皇上也給了我南下地圖了，我這就看看。”

玄英又特意去找從南方回來的校尉薛廣義。薛廣義展開地圖，把高山大川和需要注意的地方大致指給玄英看，還告訴玄英哪裏有沼澤，哪裏有叢林、猛獸等。玄英一邊聽著，一邊看著，意識到這南下的路不會太輕鬆。

三天之後，左玄英便率一千五百人的輕型步兵出發了。他們走出關中平原後，越過群山疊嶂的秦嶺，乘船上了漢水，從漢水一路南下。這支隊伍基本都是北方人，對南方的地形氣候都不熟悉。上了漢水後，不少人以為這就是大名鼎鼎的長江了。等到了江夏（今武漢），漢水匯入長江後，他們才驚歎長江的壯闊浩瀚，如同大海一般。
左玄英小時候跟叔叔左衛謙去過渤海之濱，也聽說過南方有大江，東入大海。此時臨江東望，江海的壯闊，直撲胸襟。如果叔叔在，恐怕會要吟詩了。詩，是叔叔唯一沒有教他的東西。

船行至九江，玄英便按事先的計劃下了船。隊伍在九江稍作休養調整後，繼續往東南方向去。沒走多久，玄英發現水路的舒坦沒有了，真正的挑戰就在腳下。一開始，曠野平坦，路還好走。不過玄英已經聽說這一帶有沼澤，所以一直保持警覺，命令哨兵持杖在前麵探路。果然，走了沒多遠，哨兵便回來報，前麵有沼澤，不小心會陷入泥淖。
隊伍小心翼翼地繞路而行。幾天之後，他們進入閩越地界。這裏的路難走而且詭異。原野沒有了，腳下丘陵起伏，山頭時現。
這天，麵前出現了一片叢林，玄英命大家繞過叢林而行。隊伍走著走著，竟沒能繞得過，一頭撞進了另一片叢林。雖是秋季，林中依然枝葉茂密。天驟然暗了下來，空氣潮濕，散發著青苔一般的味道，耳邊響起了各種奇怪聲響。玄英駐馬，四下望了望，傳令下去：“大家緊跟大隊，不要走散了！留意野獸出沒！”
走著走著，大家漸漸迷失了方向。左玄英記起河西與漠北之戰中兩名漢朝大將迷路的事情，心懸了起來，連忙喊停止前進。身邊騎著馬著戎裝的小環說了聲“我去前麵看看就來。”勒馬往前小跑。走出了大約七十米，看見一個大樹樁。小環下馬細看，看出了端倪，迅速躍身上馬往回跑。
左玄英的目光正不安地追蹤著，小環出現了。她手往左邊一指，說：“玄英哥，這邊是南。”玄英疑惑：“你怎麽知道？”小環說：“我仔細看過那頭的樹樁了，朝南的年輪密。”
玄英雙頰明朗了：“真有你的！”說著舉馬鞭招呼後麵的隊伍：“朝這邊走，跟上！”

一連走了幾個時辰，才走到一個相對空曠的地方，有石崗和溪澗。左玄英見前頭還有林子，大家又都著實走累了，便讓大家先紮下營來，喝水吃點東西。沒過多久，天便黑暗了下來。在這荒崗野林中，必須得有人看著四麵八方。於是他命幾位軍中頭領輪流走動，站崗放哨，又叮囑隊伍，把刀劍和弓箭放好，時刻準備用上。
夜幕籠罩下的南方森林裏，夜蟲聲聲，仿佛鳴唱著一台大戲。左玄英和小環挨著躺。“真是始料未及，幸虧我們查看了地圖，還問了薛校尉，不然不知會有多慘！” 玄英說。
小環：“是啊，這地勢地形氣候和我們熟悉的河西、大漠太不一樣。”
黑暗中左玄英抓住了小環的手，“還虧得你多了一個心眼，知道看樹的年輪，你真是我命中的小環！”說著就在黑暗中親小環的手。

那天夜裏，值班的幾個頭領和哨兵射殺砍死了數種野獸，有野豬，豹子，一隻老虎，還有毒蛇！其間幾個人和一隻凶猛的豹子搏殺，兩人掛彩，最後總算是逃過一劫，無人喪命。
第二天，晨曦初現，玄英便喚醒大家。大家升起篝火，把昨晚擊殺的野獸分解烤了吃，恢複體力。

隊伍繼續行進，走了沒多久，又被森林阻隔。於是，左玄英再度傳令大家緊緊相隨，不要走散，並留意毒蛇猛獸，還有，留意腳下滑！這裏的古榕，遮天蔽日。在參天大樹的枝幹上，寄生出草木灌木來。雨水多，又常年不見陽光，地上長著厚厚的青苔，一不小心，就會摔個底朝天！

玄英和他的將士們常年在幹旱的北方，那裏的樹雖挺拔，卻不濕潤，它們與廣袤的原野相映而顯雄壯；這裏的樹，自身就撐起一個磅礴壯觀的世界。
森林是如此的巨大，這一千五百人的隊伍一頭撞進去，就宛如從地上蒸發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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