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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我離開安海赴京讀書;從北京,我又遠渡重洋來到美國。出國二十多年了,安海和北京的那些往事,許多還記得清楚;許多順其自然地忘記了;還有一些,我卻是不情願就那麽順其自然地讓它逝去。兒時老家在海八路的住處邊上有個農產市場,市場的邊上有一棵樹,我們叫她火柴樹。沒有集市的時候,農產市場裏很清靜,我和鄰居小夥伴,或是和哥哥姐姐,會跑到空蕩蕩的集市裏玩:玩跑步、追趕、跳格子、踢毽子等等,甚至,有的孩子還會爬到那棵樹上去。我沒有爬過那棵樹,因為她高且陡,不好爬。
我就那麽一直玩著,直到奶奶的呼喚聲響起為止……
幾十年來,我的腳印一個接一個地朝著遠離那棵樹的方向延伸,可是那樹卻執著地占據著我記憶的一角,有如她曾經豎立在那農貿市場的一角那般。然而歲月的侵蝕,使得她在我的記憶中僅剩下一個名稱(“火柴樹”)和一團模糊的影像:高高的,偉岸的……她失去了一些顏色和形狀。
那火柴樹拴著我的童年,我不甘心就那樣任她漸行漸遠,一直未放棄過尋覓她的芳容。我上網查了好多次,可就是找不到有俗名叫“火柴樹”的植物。
前天早上我去走路,路邊一棵小小的、卻顯得有年頭的樹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走上前去,撫摸著她的枝葉。她細小的葉片均勻對稱地分開兩側,很像含羞草的樣子。但是手碰含羞草,它會閉合起來,而這株植物不會。顯然,她不是含羞草。那麽她是……突然,不知如何地,這棵似乎是未老先衰的小樹,清晰了我的記憶,和我心底夢縈魂牽的“火柴樹”聯係到了一起。她,好像就是我兒時的“火柴樹”……
不經意一轉頭,赫然看到街的對麵也有一棵枝葉形狀一樣的樹。那是一棵挺拔的大樹,她那向高處和四處舒張的勁枝,天衣無縫般地和我慘淡記憶中的“火柴樹”重合到了一起!那一瞬裏我有喜極而泣、傷感欲淚的感覺。“火柴樹”,這就是我日夜追想的兒時的火柴樹!我站在那裏,仰望著晨曦下那棵墨綠色的大樹,奶奶的呼喚聲在耳邊響了起來:“明路,明路,回家了!”
第二天,我再度走路去探訪那棵樹,卻失望地發現我認錯樹了:那株我所謂的“火柴樹”,竟然長得和另一棵我非常熟悉的藍花楹一模一樣!當藍花楹開花時,綠葉被滿樹花遮掩著,這時她和我的“火柴樹”相差甚遠;我那“火柴樹”,她也從不開藍色的花。而當藍花楹不開花的時候,她卻是另一番風姿容貌,撩撥我深情中的記憶,引得我浮想聯翩。
晚上,我的心再也靜不下來。我給大洋另一端的哥哥發了微信,問那棵樹究竟叫什麽名字。
“我們閩南話就叫它火柴樹啊。”哥哥毫無新意地回答。
“我知道,可是網上沒有叫火柴樹的樹;她的正名究竟叫什麽呢?”
經不起我的蘑菇,哥哥去問了大表姐夫。結果驚喜出現了,哥哥說,那棵樹的正式名稱就叫做“合歡樹”。
沒錯,就是這個名!許多沉睡的記憶,隨著“合歡樹”這個名字而被喚醒。記得媽媽跟我說過,那棵樹叫合歡樹,多好的名字不叫,非要叫“火柴樹”。
我迫不及待地上網查合歡樹,結果是更大的欣喜:我的“火柴樹”,她其實也開花!我記起了她曾經開著的粉紅而熱烈的花。她的花非常特別,柔柔的、長長的花穗,花立如華冠,花垂如燈籠。而花落一地時,香滿四維!
今日之前,我竟然全然不記得她的真名她的花,記憶有著多麽脆弱和靠不住的一麵。而另一麵,那棵在遙遠時空之外的“火柴樹”影像,始終不離不棄伴隨我行走天涯,邁向黃昏。她守候著,仿佛一粒種子,等待著春季來臨。終於,她枯木逢春,再度綻放新綠、開花結果——記憶,又是這般強悍:她眠而不死,不絕如絲,一如心靈的信念,挺過鬥轉星移、人世滄桑,越發清新和堅強。
謝謝評論!樹往往和我們的往事有聯係,你一定也有溫馨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