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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上路後不久,不祥之兆便不斷出現,路上的車輛和逃難的人群越來越多,不少人甚至已經放棄了逃跑,一群群癱倒在路邊的空地上,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

  在一個拐彎的地方突然從樹林中衝出一大群克欽人,約有40多個,兵不像兵,匪不像匪,手持獵槍和緬刀棍棒,把公路截斷。

  為首一人高聲衝著他們“哇哇大叫”。

  程嘉陵聽不懂緬甸話,趕緊問丹妮:“他在嚷什麽?”

  丹妮翻譯道:“他要你們把武器和錢財繳出來,就不殺你們!”

  程嘉陵見這夥人一點軍事常識也沒有,四五十人全擠在公路上,就憑那幾杆火藥槍和刀槍棍棒就想繳自己的械,一看就是附近跑來攔路發點洋財的山民,這個樣子,一開槍不打死一片才怪。

  程嘉陵氣也不是笑也不是,對丹妮說:“問問他們,武器怎麽個繳法?叫他說明白,我們好照著他們說的辦法繳。”

  那為首之人嚷道:“把武器子彈全放在地上,每個人敞開衣服,一個一個的檢查後放你們過去,我們絕不放冷槍傷害你們。”

  程嘉陵說:“行,就照你說的辦。不過有幾個夥計不願意咋辦?”

  那人說:“哪幾個不願意?給老子站出來!”

  程嘉陵把手槍一揚說:“就是它不願意。”話音未落,便是一個連發,那人“撲通”倒在地上,抱著腿大叫起來。程嘉陵有意留下他一條命。

  鄺順等人也開了火,他們可不是善良之輩,第一波子彈掃過去,頓時擱倒十好幾個。那群烏合之眾向著公路下一轟而散,躲進林子裏一陣亂槍毫無目標地瞎打。

  程嘉陵等人早已利用好地形掩蔽了,根本傷不了。程嘉陵想到趕路要緊,和這些地頭蛇纏戰不休,會誤了自己的大事。這時風向正朝對方吹去,他從背囊裏掏出一枚催淚彈擲過去,眨眼間催淚劑散發,那夥人有的捂眼睛,有的彎腰呼叫,頓時大亂。

  程嘉陵叫鄺順等人用衝鋒槍一齊向對方上空掃射壓住他們,然後對丹妮說:“告訴他們,我們是中國遠征軍,不願和緬甸老百姓為敵,停火我就放他們走,真想死,我就送他們去見閻王!”一麵嚷,一麵從挎包裏再拿出一枚催淚彈,高舉起來作投擲狀。

  這時鄺順等人又是對空一陣掃射。這一招真收到了效果,那群緬甸人低眉搭眼地溜出樹林,抬的抬死屍,背的背傷號,然後鑽進林子走了。

  第二天上午,離欽敦江已不到10公裏距離時,程嘉陵從越來越多地麇集在公路上的逃難者口中聽到了一個令他絕望的噩耗,英國人已經炸毀了唐都河大橋,日軍的一支快速部隊已經從南麵沿欽敦江溯江而上,切斷了通往印緬邊境的唯一咽喉要道唐都,被堵在東岸的所有盟國官兵和僑民,都已落在了日本人鐵桶般的包圍圈裏。

  更讓程嘉陵魂飛魄散的是,投降的氣氛已經濃濃地彌漫了整個逃難的英國官兵。

  他在英國呆過4年,以他對英國人的了解程度,他判定投降已經不是可能不可能的事,而是即將會發生的悲慘結果!

  英國官兵並不會因為投降行為而受到任何道義上的譴責。但是,中國人的傳統文化精神的精髓卻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等待投降者的結局將是千夫所指。

  在麵臨著這種選擇的時候,程嘉陵完全不予考慮地決定無條件地把衛兵們集中攏來,談了他對當前局勢的分析,士兵人人發誓,聽從程長官指揮,寧死也不投降!

  程嘉陵問丹妮:“我們的態度你都看見了,如果你們英國人決定投降,我們中國軍人不會執行的。真要出現那樣的情況,你們一家子怎麽辦?”

  丹妮激動地叫道:“你們不投降,我們一家也決不投降!媽媽,你說呢?”

  丹妮母親一直是那種長期過著養尊處優生活的英國貴婦,而此時她早已變得麵容憔悴,衣服肮髒不堪。她虛弱的說道:“我的女兒說得對,我們這樣的孤兒弱女要是落到日本人手裏,恐怕想死也難。尊敬的程先生,上帝既然有幸安排我們一家遇上了你們這群來自中國的朋友,就讓我們一家三口跟你們一起生,一起死吧。”

  他們繼續向著欽敦江方向走去,就在已經遠遠看見了唐都大橋的身影時,不出程嘉陵所料,英國人的命令從前麵傳了下來:就地向日軍投降。接到命令的英國人、印度人、緬甸人全都將武器架好,插上了早已準備好的白旗,按照隊列形式整齊地集中坐在公路上休息,規規矩矩地等候著日本人的到來。

  程嘉陵立即下令自己隻有十幾個人的小隊伍離開公路,穿林而行,繼續向著欽敦江方向前進。

  英國官兵驚奇地叫喊起來:

  “你們怎麽了?執行長官的命令吧!”

  “中國人,沒法逃的,還是留下來和我們一起做俘虜吧!”

  丹妮衝到一名長著絡腮胡的英國軍官身邊:“對不起,我們一家三口決定跟中國人走,請把你的手槍給我用用吧。”

  英國軍官愣了一下,利索地解下腰帶,連同手槍一並給了丹妮。

  就在丹妮轉身離去時,他叫住了她,又從行軍背囊裏掏出一個指北針和一張軍用地圖,說道:“女孩,帶上這個,可能會對你們有幫助。”

  丹妮感激地望了他一眼,說道:“謝謝,我會記得你的。”

  程嘉陵等人登上公路邊的山壁繼續往前走,透過樹林的縫隙,遠遠看見密密麻麻的人潮中,已經飄揚起了日本人的太陽旗。他們立即在密林中隱蔽下來,居高臨下地觀察著公路上的動靜。

  前來受降的是一直在英軍後麵緊追不舍的荒木支隊。矮墩墩的荒木少將登上英軍的坦克,一腳踩在炮塔上,一手拔出雪亮的指揮刀,這位東洋人立時有了一種頂天立地,氣吞山河的胸襟和氣派。他對著黑壓壓的英國戰俘下達命令:“都回到自己的車上,各歸各位,把車掉頭開回去。不然,統統死啦死啦的!”

  東洋人的命令遠比英國長官的話管用,多少天來一直亂哄哄的英軍隊伍在荒木少將一聲令下,立刻恢複了秩序。不到一刻鍾,2000多名英軍官兵各自都找到了自己的車輛,並且規規矩矩、整整齊齊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等到荒木少將下達出發的命令,所有的車輛幾乎都在同一時間震天動地轟響起來,顫抖著發動了引擎。在日本軍車的導引下,英軍車輛乖乖地掉頭,又一輛一輛往回開,再也看不到爭道搶行和擁擠紛爭的情景了。

  由500多輛汽車、100多輛炮車和20多輛坦克組成的一支龐大的車隊,煙塵滾滾,浩浩蕩蕩,一路急馳。乍一看,人們還以為這是一支勢不可當的鋼鐵勁旅,是一支衝鋒陷陣的進攻行列。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這是英國人駕駛著自己的戰車,開向日本人在瓦魯班為他們設下的戰俘營。

  英國軍官送給丹妮的地圖使在密林中行軍的程嘉陵等人少走了彎路。

  夕陽落山時分,當他們從一片茂密的林子裏鑽出來時,波濤洶湧的欽敦江橫亙在了眼前。唐都河大橋已經被英軍搶在日本人到來之前炸毀,此時從東岸望去,巍巍然鋼鐵長龍,恰似被肢解折斷的骨架,或沒於水中,或露於江麵,淩亂不堪,一派狼藉。大河之上,展布開一幅淒涼悲壯的畫麵。

  可是在日本人和緬甸人眼中,被炮火翻騰過後的欽敦江上,卻正展現著另一幅熙熙攘攘的壯觀場麵。

  日本人的千軍萬馬正源源不斷地順著公路從東邊開來,通過一座浮橋向西挺進,而送回東岸的傷員、戰俘和大批落到日軍手中的英國、印度的僑民,則分乘小艇過江。日軍工兵正在趕架第二座浮橋,長長的橋身已經伸向江心。

  程嘉陵看見一隊日軍騎兵走上了浮橋。蹄聲嗒嗒,沉著堅定。剽悍的騎手們高挺著胸膛,腰間掛著手槍、軍刀,肩上斜挎著馬槍,大日本帝國的太陽旗在隊伍前列迎風招展。程嘉陵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倫敦求學時的一部電影中看到的古代蠻族侵入歐洲的鏡頭——他們簡直是殺人不眨眼的韃靼騎士!騎兵後麵是手推自行車的偵察兵,銀色的鋼圈鋥亮奪目。緊隨其後的是汽車拉的野戰炮、山炮。步兵像灰色的河流擁上浮橋,隻有漆在鋼盔上的紅色團隊番號顯得無比鮮豔。

  突然,他們高唱起《天皇至上》的頌歌,雄壯的歌聲如一串串驚雷衝上雲霄,在天地間回蕩。

  所有的日本人肅然起立,昂首高歌。連一些傷員也掙紮著坐在擔架上,飽含熱淚,莊重地向著飄揚於空中的太陽旗敬禮。

  日本軍隊足足過了兩個鍾頭。

  “上帝,噢,這簡直是一群魔鬼!”丹妮悲哀地叫出了聲。

  程嘉陵看到的卻是日本軍人對天皇的忠貞遠遠超越了自己的生命,這是令他心靈震悸的一種精神力量!他知道正是這樣一種巨大得可怕的力量,使被許多中國人千百年來不屑地視為“蕞爾小國”之邦的島國小民團結成了一個堅強如鋼的整體。他們的軍隊等級森嚴,令出即行,紀律嚴明,打起仗來極其英勇,人人視死如歸,具有強烈的獻身精神。正因為如此,他們才能在侵占別國領土,掠奪別國財富的行動中煥發出無堅不摧的破壞能量。

  而數千年崇尚孔孟與儒教,信奉“中庸之道”、“和為貴”的中國人,地雖廣,人雖多,物雖茂,卻往往成為一盤散沙,無法與之抗衡。要戰勝這樣一群瘋狂得如同野獸一般的敵人,中國人單單依仗個人的不怕死是遠遠不夠的,也必須有一種同樣強大的精神力量來作為黏合劑,使整個民族團結得像鋼鐵般堅強,麵對已被訓練成了一群凶狂無情的野獸時,也必須使自己變得比野獸更凶狂,更無情,非如此,便絕不可能打垮敵人,獲取勝利!

  欽敦江上有日軍的快艇巡邏,岸上又有四處搜捕捉拿盟軍散兵的“緬甸義勇軍”,程嘉陵和他的隊伍隻得沿江而下,在密林中躲藏了幾天。

  雨季來臨了,西南季風大瓢大瓢地潑灑著“芒果雨”。濕淋淋的密林變成了人間地獄,再加上糧食告盡,所有人的忍耐都已經到達了極限。

  程嘉陵在離唐都下遊60多公裏的江邊上發現了一戶漁民的屋子,決定於當日深夜在此冒險偷渡到西岸。

  丹妮的財富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她僅用300盧比就買通了見錢眼開的緬甸漁民,答應用獨木舟將他們送過欽敦江。丹妮還承諾如果願意把他們一直送到印緬國境線,她將再付給同樣多的盧比。可這漁民隻有掙300盧比的膽兒,同意送他們過江,卻不敢繼續帶他們前往邊境線。他說,“緬甸義勇軍”派下來的代表已經住進了日軍占領區的各個村子,凡敢資敵助敵者,一律格殺勿論。他可不能為了多掙這300盧比,把一家人的性命搭進去。丹妮問:“‘義勇軍’代表人多嗎?”

  “他們下來的人不多,每個村子就一個代表帶兩三個兵,可當地人都被他們組織起來幫助日軍,捉拿逃散的英國人和印度人,緬甸的老百姓全都聽昂山將軍的話,支持日軍。”

  漁民還說,緬印邊境線上現在到處都已經住滿了日本軍隊,大炮坦克汽車停得黑壓壓一片片的,看樣子馬上就要越過邊境線打印度了。

  程嘉陵了解到這樣的情況後不得不改變主意,放棄西進印度,重新掉頭往回走,穿過野人山,徒步走回中國去。

  當他把自己的意見說出來後,所有人都沉默不言。大家都清楚在如此險惡的情況下穿越野人山意味著什麽?已經抱著必死之念的衛兵們紛紛表態,請程長官拿主意,眼下大家都落在了陷阱裏,無論西去印度還是走回頭進野人山,恐怕都是九死一生,隻要有可能從萬死之中尋得一條生路,大家就跟著程長官一條道走到底!

  程嘉陵見中國士兵已經統一了思想,遂問丹妮:“情況你們都已經清楚了,去印度已不可能,你們一家三口怎麽辦?”

  丹妮毫不猶豫對母親說說:“媽媽,我們跟著中國人一起走!”

  母親歎了口氣,點點頭說:“還能怎麽樣呢?就算去了印度,那裏不也馬上會變成戰場嗎,到了那時,我們再該往哪兒逃啊?”

  穿越林海茫茫的野人山,丹妮手中的地圖和指北針會派上大用場。可眼下的當務之急,是準備至少夠10天以上的幹糧。

  當他從漁民口中了解到離這裏10來裏路有一個叫烏乃的小村子後,心中一喜,對丹妮說:“告訴他,給他的300盧比我們不收回,隻要他肯幫助我們,我們還可以給他同樣多的錢。不過,他得給我們帶路,先把我們帶到烏乃,再送我們進野人山。”

  漁民答應了。

  晚上出發時,夜黑如漆,雨絲如線。他們沿江疾行,天亮後,雨仍然是時斷時續,直到半夜裏他們才看到了地裏成片成片的罌粟。繞過一座山包,一個村落影影綽綽地出現在眼前。

  漁民說,前麵就是有四五十戶人家的烏乃,“義勇軍”的人住在村長家裏,一個代表兩個兵,沒有日本人。

  程嘉陵立即命令鄺順帶6名戰士前往,爭取不開槍解決,盡量生俘“義勇軍”代表。

  鄺順是個1米80的大個子,P股上吊著兩支駁殼槍。軍人作風十足、批評人口氣鏗鏘、態度淩厲,是個出色的戰士。鄺順把任務完成得很好,他們摸進村長家院壩上的高腳樓前,先將一個哨兵幹掉,然後悄悄地摸上樓去,正在睡夢中的兩名“義勇軍”還沒反應過來,已經成了俘虜。得報後,程嘉陵馬上進了村子,派人立即封鎖了各個路口。

  在高腳樓裏,程嘉陵審問了兩名“義勇軍”和村長,丹妮成了他最好的翻譯。為了保命,緬甸人都同意幫助中國人。“義勇軍”代表說他叫巴嫩,是個班長。

  審訊完後,巴嫩討好地說:“長官,我們都願意為貴軍效勞,爭取立功贖罪。”

  村長也要求道:“長官,給我們一個活命的機會吧!”

  程嘉陵對村長說:“隻要你給我們提供幾百斤糧食和兩頭牛,馬上給我們趕製成幹糧,另外,再給我們準備十幾套克欽人穿的衣服,我們絕不傷害你們村的任何人。”

  村長如釋重負,連連點頭:“行行,我馬上去安排人辦。”

  村長被一個中國兵帶了出去。

  程嘉陵望著剩下的兩名“義勇軍”,思忖片刻,他當然希望有熟悉敵人內部情況的人幫助,可又有點擔心他們半道上尋機會滾坡逃跑。“既然你們都想活命,就得放老實一點。如果想跑,我們馬上會把你們打成兩堆爛肉。”

  巴嫩說:“我們都想活命,決不逃跑。”

  程嘉陵說:“當了中國軍隊的俘虜,你們的小命就算是保住了,隻要順順當當把我們帶到曼西,我保證放了你們。”

  這一夜,殺豬煮肉,炒米烙餅,村長家的院壩上和高腳樓裏熱鬧非凡。

  破曉時分,雨終於停了,天上浮出一彎冷月。所有肉足飯飽的中國軍人,已經脫去了軍裝,換上了克欽人的裝束。

  隊伍出了烏乃,程嘉陵讓丹妮把錢付給漁民,打發他回去。巴嫩和他的手下挎著已被退下撞針的王八盒子,在前麵為隊伍帶路。兩名衛兵和丹妮一家三口被反捆起來,偽裝成被抓獲的中國潰兵和英國僑民。乍一看去,誰都會把他們當成是一支“義勇軍”的清剿小隊伍。

  很快他們便上了公路,尋得一輛英國人丟下的大卡車,大搖大擺地駕著車在泥濘的公路上向著東麵奔馳。與他們同向而行的,是一隊隊被鬼子押著的徒步行軍的英國和印度的戰俘,迎著他們開來的,則是一支連著一支的日軍機械化部隊。

  中午停車吃飯時,一隊日軍輜重車從東往西駛來,打頭的一輛陷進了泥坑裏。後麵的鬼子都上來幫著推車,程嘉陵帶著幾個戰士也主動上前幫忙。車出泥坑後,鬼子居然為了表示對友軍的親善,主動給了他們兩箱產自箱根的青魚罐頭。

  雖然雨季中的公路經過各種車輛的碾壓後泥濘難行,畢竟4個輪子比兩條腿快得多,第三天下午,他們便趕到了曼西。

  在這個公路交會點上他們見到了更多被抓捕的盟軍戰俘與僑民,得知日本人正把這些俘虜押送到正北方向的瓦魯班。

  程嘉陵沒有食言,放掉了兩個緬甸人,把撞針也還給他們,隻收繳了他們所有的子彈。

  他們太善良了,善良得居然忘記了戰爭的基本規則。中國人特有的仁慈寬厚,即將會給他們帶來一場滅頂之災!

  他們在曼西離開公路,鑽進了暗無天日的野人山中。為了避免被敵人一網打盡,程嘉陵將隊伍一分為二,彼此相隔約千米,讓鄺順帶著5名士兵在前麵開道,沿途在樹上掛草圈作為標記,一旦發生情況便鳴槍報警。

  依靠指北針和地圖的幫助,他們始終向著東方走去,隻要過了邁立開江,翻越過高黎貢山,就能踏上祖國的國土了。雖然明知腳下的路很長很長,也不知道這漫長的征途上可能會有多少危險等待著他們,也沒有一個人灰心喪氣。

  逃亡路上,死亡隨時威脅著每一位逃亡者。白天還好過一點,一到夜裏,一種恐懼感便油然而生。巨大的樹冠遮天蔽日,粗細不一的根、藤蔓像網一樣張罩在空中,路時斷時顯,好多地方需用砍刀斬藤前行。零碎的月光淒淒慘慘地從猙獰的樹隙間灑落下來,有的如利劍,有的像蛛網,有的像銀幣,映在長滿苔蘚的樹幹上,映著滿地黑烏烏一踩即“嘰咕”冒水的厚厚腐葉。

  他們不知已經翻越了多少座山,可眼前依然是群山綿延,無窮無盡。偶爾一聲啼鳴,陰森得鑽人心肺,辨不出是貓頭鷹還是狐狸的嚎叫。穿行在黑夜中的山林裏,程嘉陵總像憋著泡尿似的,那尿解也解也不完,剛解了一會兒又有要尿的感覺。

  進野人山後,丹妮便被解開了繩子。

  她是個活潑的女孩,一路上與已經贏得她好感的程嘉陵形影不離。在梅苗時,駐軍每次放電影,丹妮都會成為眾目所矚的對象,她恰似一株潔白的小百合花,清純可愛,白皙的皮膚使她在齊嶄嶄的一壩黑臉漢子中無比顯眼。

  她熱情甜美,對任何人都是一臉燦爛的微笑。一副不諳世事的樣子。

  在一起逃亡的途中,程嘉陵開初以為她就是一個嬌滴滴的貴族小姐,現在對丹妮的印象大為改觀,這個嬌小的女孩有著讓他吃驚的沉著獨立和勇敢,一點不怕吃苦,同時丹妮似乎對他尤其充滿了信任感甚至是依賴。

  交談中,程嘉陵才知道丹妮今年剛滿17歲,談話時,她那張嫩白的小臉蛋就讓程嘉陵看了覺得心底無比舒暢。丹妮笑起來特別的甜,像一泓清水上顫著漣漪,天真、純潔,毫無城府。她小巧玲瓏,像個精致的瓷人兒。

  這更讓程嘉陵獲得了一種高大孔武的感覺,男子漢感覺倍增。

  離開烏乃大約一個星期後,一件突如其來的事情愈發加深了丹妮對程嘉陵的好感。

  在一次宿營時,丹妮鑽進林子裏方便時發現了一株樹上結滿了比拳頭還大的深紅色的果子,趕緊上前摘下一個。她看那果子扁扁的像大柿子,卻有著光滑的硬殼。她剝開硬殼,看到裏麵滿是粉紅色的小顆粒。她試著放了幾粒在嘴裏,哈,不僅甜蜜蜜的,還含有很重的澱粉質,有點像沒有發泡的麵包。她高興極了,一口氣吃了3個,感到肚子完全飽了,腳下也有了勁。她以為這就是曾在《魯賓遜漂流記》中看到過的麵包果,又摘了幾個,塞進包裏,準備給母親和弟弟帶回去。走了不到10步,就感覺不對勁了,腦袋開始暈眩,心裏陣陣發慌,嘴裏一股股冒清水,眼前的樹林也搖晃不定。她剛剛意識到自己可能中毒了,便“咚”地一聲倒在地上,啥也不知道了。

  等她醒來時,她發現自己躺在擔架上,抬她的是程嘉陵和鄺順。

  程嘉陵見丹妮清醒過來,告訴他,老林子裏的果子,不能亂吃的,很多有毒,吃了會喪命。還說她吃的是野木瓜,它沒有毒,可有很重的堿性。吃多了,能讓人暈過去。

  丹妮不願成為累贅,堅持著起來。最後,是程嘉陵時而攙她一段,時而背她一段,過了一整天,她才完全恢複過來。

  丹妮被程嘉陵感動得不行,她決定以後一定要好好報答這位長得十分秀氣的中國軍官。

  三四天後,被無數人踩踏出的林間小路上開始出現一具具骨架,開始是零零星星,慢慢地就越來越多了,有的地方甚至是成群成片倒下的。從草鞋與軍帽以及軍裝上的標誌一眼能看出他們大都是死去的第5軍官兵,肉和五髒六腑都被螞蚊與蛆吃得精光。悲痛與恐懼的氣氛壓得所有人都沉默無聲。他們不能不擔心,自己也會變成那樣一堆慘不忍睹的枯骨。

  他們看見了一麵有著許多彈孔的青天白日滿地紅加19星的陸軍軍旗,旗手早已高度腐爛的屍體趴在軍旗旁邊。

  軍人對自己的軍旗有著天然的強烈情感。程嘉陵走上前去,把軍旗從旗杆上取下來,裝進了自己的背囊裏。

  下午兩點鍾左右,他們走進了一個空寂的小山寨,一幢幢高架屋和蓑衣草蓋就的屋頂表明這是一個緬甸土人居住的山寨。可看不到一個人和一頭牲畜,連一點生命的跡象也沒有。

  中國人端著槍,小心翼翼地走進了寨子。

  陡然間,不知從哪兒發出來的一聲凶暴的喝叫令他們呆若木雞!

  丹妮驚慌地叫道:“是緬甸‘義勇軍’!他們命令我們放下武器投降!”

  “嗒嗒嗒嗒”,中國人尚未回答,槍聲暴響,卻沒人倒下,子彈射向了空中。

  這是鳴槍警告!

  程嘉陵聽出,至少有4挺以上的機關槍齊射才具有如此猛烈的火力。

  與此同時,四周的高架屋上伸出了無數的槍口,齊齊地對準了他們。

  一個身穿“緬甸義勇軍”軍裝的中尉軍官用手槍對著中國人,從高架屋門口露出小半截身子,“咿哩哇啦”大吼。

  用不著丹妮翻譯,任何一名中國軍人都明白,這是緬甸人在勒令他們立即放下武器投降。

  大家全呆了,打?還沒等舉槍恐怕就被緬甸人打成了篩子。跑,四麵的高架屋裏不知有多少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他們。

  丹妮絕望地叫起來:“長官,投降吧,反抗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這時隻聽程嘉陵大喊了一聲:“弟兄們……”

  大家全都轉頭看著他,要命的關頭,長官就是弟兄們的主心骨,長官喊拚,大家也就隻能豁出去拚了。

  程嘉陵喊了半聲不說話,渾身直抖,等他把衝鋒槍往地上一扔,大家就全明白了,也都把槍扔了,全都木偶似的站著。

  “義勇軍”士兵端著槍,警惕地向著中國人圍了上來。

  程嘉陵瞠目結舌,他看見兩天前被他放掉的緬甸人也在其中,兩人大呼小叫,得意洋洋奔到他跟著,大罵著幾拳將他打倒在地,將他的背囊搶了過去。

  程嘉陵額上霎時冷汗如雨,不要命地喊叫起來:“你們不能拿走!那不是我的東西!”

  身上挨了幾槍托,他仍在拚命嚎叫。丹妮趕忙將他拖起來,從身後將他緊緊摟住。

  緬甸人將背囊倒過來抖了抖,一串璀璨閃亮的東西叮叮當當持續響著掉到了地上。所有人全都驚呆了!那是一堆異彩紛呈的名貴鑽石,最醒目的,則是一朵鴿子蛋大的晶瑩剔透的翡翠胸花。

  緬甸人高興得發了狂,大呼小叫著一擁而上。

  翡翠胸花在一片驚歎聲中傳來傳去,最後傳到了中尉手中。中尉想必是因為胸花上的緬甸皇族徽記笑得咧開了嘴。

  程嘉陵看到,他的上嘴唇上有一塊紫紅色的胎記。

  珍妮緊緊摟住程嘉陵,急促地說道,“讓他們全拿去吧!你說過的,在眼下的情境下,再珍貴的寶石,也不過是一塊冷冰冰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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