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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時分的緬北胡康河穀,陽光幾乎是完全垂直照射下來,哪怕隻是稍微站立一下,周身每一個毛孔似乎都在冒著火,整個人仿佛在燃燒。

  在濃密叢林裏,艱難地跋涉著一位戴著金屬鏡架、紮著綁腿、刺蝟一樣灰白頭發上罩著一頂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的軟布戰鬥帽、穿著普通士兵製服、手持一支馬六甲拐杖、外貌精瘦的老人。

  美利堅合眾國的三星將軍史迪威率領的應該是一支由數萬軍馬、坦克、大炮組成的威武部隊,而此時,在這個老頭身後踉踉蹌蹌地行走在蜿蜒的山間小道中的卻是一支由潰散的士兵、流亡的學生、逃難的百姓組成的狼狽不堪的奇特隊伍——在世界各國的軍事史上,恐怕還從來沒有級別這樣高的將軍,統領一支級別這樣低的隊伍!

  徐小冬與他手下的幾十名警衛一樣,最初也產生過一個可怕的念頭:“這個遭到如此沉重打擊的美國老頭,是不是已經瘋了?”

  老頭本來可以扔下他的中國部下,帶著美國參謀班子搭乘飛機走掉,完全用不著到這荒山野林裏來和他的中國部下們一起翻山越嶺飽受饑餓之苦。但是,送上門來的好機會卻被他毫不猶豫地拒之門外。

  作為史迪威的警衛隊長,徐小冬在敗退的一路上目睹了太多讓他永難忘記的場麵。

  5月1日,他隨史迪威、羅卓英撤出曼德勒後,即渡過伊諾瓦底江,乘車趕到了斯威堡火車站。車站內外,人頭攢動,都是後撤的中國軍人和華僑,也有不少英國人和印度人。

  徐小冬帶著警衛隊開道,保護著羅卓英到了調度室。此時緬甸的鐵路交通一片混亂,英國管理人員已經悉數逃往印度,改由中國鐵道兵掌控。

  火車站此時的最高長官,一位姓李的中國廣東籍上校對羅卓英畢恭畢敬,很快便為長官部安排了一列僅有兩節客車車廂的專列,並派出一個排的士兵在站台上布開警戒線,他親自送長官部的人員登車。

  但是,登車時,一個身穿白大褂的美國人大喊大叫著,妄圖衝破中國士兵的警戒線。

  剛走到車門口的史迪威將軍看見了,馬上讓徐小冬把這個美國人叫過來。

  史迪威客氣地對他的這位不期而遇的同胞說道:“先生,請問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

  美國醫生激動地說道:“當然有,但不是我個人的事情。將軍,我是西格雷夫醫院的院長戈蘭博士,我希望你能把我所有的醫護人員,以及中國傷兵全部帶走。如果你拒絕我的請求,那就隻有等著日本人來收拾我們了。”

  史迪威知道西格雷夫醫院是緬北一所著名的醫院,一個多月前由他簽發命令,以中國遠征軍的名義將其征用,改為了第5軍管轄的野戰醫院。

  “你們有多少人?”

  “醫護人員加上傷兵,有150多人。輕傷員已經撤下去了,留下的都是重傷員,雖然他們中不少很快就會死去,但隻要還剩下一口氣,我就不能把他們扔給日本人。”

  史迪威以不容反駁的語氣對李上校說道:“上校先生,情況你都清楚了。我知道你十分為難,但是,我不希望聽到你對我解釋什麽。請馬上再多掛上兩節車皮,讓醫生和傷員和我們一起撤到密支那去,我就站在這車門口等候你的消息,一直等到你把這事辦好。”

  李上校愣了一下,沒有解釋,轉身大步離去。10多分鍾後,兩節敞篷貨車車皮掛上了專列。

  當傷員出現在站台上時,史迪威迎上前去,雙手抓住擔架幫著往車上抬。長官部的所有的軍官,包括羅卓英、史迪威參謀班子裏的美國軍官們,也都一擁上前,全成了擔架兵。

  作為一名軍人,徐小冬很為史迪威與戈蘭博士對傷兵表現出這種難能可貴的人情味所感動。他當然能夠預見到,在此後的日子裏,這批傷員會給他們帶來多麽大的麻煩。

  專列馳出斯威堡不到5公裏便出事了。這是因為留在鐵路部門的緬甸人大都受德欽黨影響,暗中破壞,致使專列很快便與迎麵而來的一列貨車相撞,幸虧雙方司機發現得早,才未釀成更大慘劇。中國鐵道兵奉命趕來連夜搶修,第二天行至坎巴拉,又得知前麵橋梁已被“義勇軍”炸毀,火車無法繼續前行。

  因為沒有最新的地圖,撤往密支那的難度增大了,史迪威的情報官迪克·楊上尉跪在地上,嚐試著把許多不同的地圖拚在一起組成一張完整的地圖。但沒能成功,他絞盡腦汁,總是缺少一塊。

  史迪威在坎巴拉發出了兩份電報,一份是與羅卓英聯名給正率第5軍向緬北撤退的杜聿明,命令他立即沿著英國人退卻的路線撤往印度,並說自己正在後麵拚命追趕他們。另一份則以他個人的名義,發給了已經到達新德裏的亞曆山大將軍,告訴他自己即將率中國軍隊前往印度。

  接下來,兩位將軍下令將傷員抬上大卡車,他倆也和長官部幕僚與警衛部隊登上了由吉普車、卡車、轎車組成的車隊離開了坎巴拉火車站。為防止日軍偵知長官部位置,電台也不得不暫時處於靜默狀態。隊伍順著一條擠滿難民的牛車道鑽進深山老林,向著北方絡繹前行。而這樣一支五六百人的隊伍裏,能戰之人,也就是徐小冬帶領的26名中國憲兵。

  這是一次艱難的行軍,驚慌失措的難民布滿道路,使得車隊的行進速比步行快不了多少。而且深深地車轍開始嚴重損壞車輛。一輛偵察車的輪胎爆了,史迪威下令:“把這該死的車燒掉,繼續前進!”又一輛車的車軸壞了,“燒掉它”。再一輛轎車的曲柄軸箱壞了,仍然是“燒了它”。一輛供給卡車著火了,史迪威的聲音幹厲而沙啞:“推到岩下去,隊伍不要停,繼續前進”。

  第二天上午,史迪威率領的車隊來到了相對好一點的路麵上,可以移動得快一點了。但就在這時候,走在前麵的偵察車傳來了壞消息,在距此5公裏的前方,德欽黨和日軍便衣炸毀了一座橋梁,公路被切斷了。

  這一消息對史迪威的打擊異常沉重,他意識到,日本人比他們更為接近密支那。現在已完全沒有可能組織一場有秩序的撤退了,中國第5軍、第6軍的餘部已經和他失去了聯係。對於他們來說,追趕中國軍隊已無可能,他們唯一的突圍方向就是向西進入印度。這要走大約350公裏,穿越緬甸最可怕的叢林,最湍急的河流,以及最陡峭的山脈。

  “將軍,”一名美軍參謀提議,“我們分一半幹糧給平民,讓他們自謀出路吧。”

  另一名軍官也說道:“應當立即扔掉傷員和平民,我們根本沒有力量把他們帶到印度,這隻能給我們帶來危險。”

  史迪威把大家集中攏來,自己站在高處,眼望著這些美國、英國和中國的官兵,大聲說道:“你們想拋棄老人和兒童和傷員嗎?還有這個快要做母親的孕婦?你們想扔下平民和傷員不管,自私自利地隻顧自己逃命嗎?隻有弱者、平民、婦女和兒童才是最應該受到保護的。嘿,我說你們這些當兵的真不害臊!你們想到過猶大嗎?拋棄婦女和兒童的人不是和叛徒猶大一樣可恥嗎?我告訴你們,我們已經是一個整體,隻要我這個老頭子走得動,你們就必須跟著我往前走,否則我會在你們的P股上狠狠地踹上一腳!我能走到印度,你們也能。從現在起,你們隻有一個權力,就是跟著我一直往前走,不許掉隊,不許躺下,不許說長道短,更不許違抗命令!對我來說,不管你們是白種人還是黃種人,軍官還是士兵,軍人還是平民,身份全都一樣,都是我的兵,如果誰敢違抗命令,我就槍斃他!”

  緊接著,史迪威命令幕僚們花高價雇來數百名當地緬甸人抬中國傷員。然後下令扔掉所有車輛和多餘的行李,徒步進入深山老林。

  出發前,他以堅毅的態度告訴大家:“我們將步行前往印度,我們可能會在任何時刻與日本人遭遇,可怕的雨季很快就要來臨,這將會使橫亙在前進路上的每一條江河小溪都變得無法渡過,而配給幾乎快用光了。但是,如果我們能夠搶在日本人之前趕到欽敦江畔的霍馬林,我們就能渡過寬闊的大江逃到印度的山脈中。”

  此行曆盡了千辛萬苦。一方麵要避開與日軍遭遇,一方麵要克服饑餓與惡劣的自然環境等困難。

  5天之後,史迪威的隊伍比離開坎巴拉時可以說壯大了許多,也可以說縮小了許多。說壯大,這是因為西行道上,扶老攜幼的逃難者絡繹不絕。他們大都是英國人和在緬甸殖民政府中擔任公務員的印度人,也有無處不在的華僑。隨大流的心態使他們都不由自主地匯入了史迪威率領的這支逃難隊伍裏。說縮小,是因為這支隊伍越拉越長,斷續長達幾公裏,走在前麵的,是史迪威的參謀班子和警衛人員。

  多數難民離家時隻知帶金銀細軟和錢幣,不知多帶糧食,斷糧以後不得不沿途獵取野物,挖野菜摘樹葉充饑。

  徐小冬看見一個英國商人以金戒指求他的一個士兵換一碗米,士兵想都沒想就回他說:“米能救命,你這東西能吃麽?”

  史迪威看見路邊坐著一個看上去70歲以上的印度老太太坐在路邊,奄奄待斃,滿身金飾累累,金鼻釧、金項鏈、金腳鐲,及鼻釧上鑲的寶石,隨手可得,竟無人取。史迪威用英語問了老太太幾句,得知她的兒子是曼德勒銀行的一位副總經理,汽車沒油了,就隻好一家人下車步行,她走不動了,兒子大哭一場後就把母親扔下,帶著家人走了。

  愛管閑事的史迪威馬上吩咐徐小冬喊來擔架,把老太太抬著上路。

  羅斯福派來的美國總統代表、中緬印戰區總參謀長、中國戰區美軍總司令約瑟夫·史迪威將軍居然不見了蹤影,這一消息震驚了白宮和五角大樓。

  一道道命令和關切通過無線電波傳給了美國陸軍航空兵司令空軍司令阿諾德將軍,要他不惜一切代價無論如何要盡快找到並解救史迪威將軍出險。美、英兩國的飛機冒著被日本零式戰鬥機擊落的危險,在任何一片史迪威將軍可能出現的土地和森林上進行低空搜索,仍然是杳無蹤影,無線電波裏也同樣搜尋不到史迪威將軍電台的電頻回聲。一切努力毫無效果,史迪威將軍仿佛在人間蒸發掉了。

  就在日軍第56師團以摧枯拉朽之勢攻占密支那的同日,史迪威帶著他的參謀班子和衛隊由瑞堡到達了印道。這時從東邊擁來的逃難的人群增多,他們帶來的信息是日軍已經攻占了八莫,正向這邊撲來。

  史迪威麵臨著兩種選擇,要麽徒步走出緬甸,要麽留在這裏等著做俘虜。史迪威將身邊一群衣著破爛,滿臉疲憊的人集合起來,其中有18個美國軍官,6個美國士兵,徐小冬帶領的26個中國衛士,西格雷夫醫院的兩個美國醫生和19個美印護士,6個英國公誼會的救護隊員,9名馬來西亞和緬甸的廚師及勤雜工,幾名掉隊的英國軍官和英國難民,7名美國傳教士和記者,還有一個平滿納農學院的院長。

  已經是個差幾個月就滿60歲的老人了,史迪威總是堅持精神抖擻地走在隊伍的最前麵,嚴格按照每天規定的裏程行軍,對這支軍民混雜的隊伍實行嚴格的管理。

  一路上,史迪威嚴厲地驅趕著隊伍不停地向前,向前。他的年齡比任何人都大得多,可他的精力卻顯得比任何人都好得多。當然,火氣有時也大得讓人莫名其妙。對那些跟不上隊伍的軍官一點沒有耐心。

  眼前出現了一條小河,史迪威一步也不停,一腳跨進了水中,帶領他的部隊涉水而過。由於他走得太快,很快就有人精疲力竭累得倒下。

  梅裏爾少校心髒不太好,幹脆一P股坐倒在小河邊,向史迪威哀哀地請求休息一下再走。

  史迪威毫不動心,對這名忠心耿耿的副官厲聲喝道:“我們在和日本人搶時間,你難道這也不明白?快起來,跟上我這個老頭子!”

  梅裏爾隻得站起身,跌跌撞撞地邁進了河裏。

  一名英國軍官累倒了,縮在地上不願動了。史迪威大罵道:“你們英國佬的腳跟都像中了子彈似的,我們都很累,可仍然在堅持,難道你就不能咬咬牙?”

  任何一個掉隊的人都受到了他的責罵,就連高級將領也不例外,當他的參謀長之一、弗蘭克·西伯特少將不能跟上隊伍時,史迪威也同樣大聲地對他喝道:“你必須做得好一點,你是個將軍,士兵都看著你,你應該給他們做一個好榜樣。”

  西伯特氣喘籲籲地說:“對不起,長官,我也想堅持,但是我實在走不動了。”

  史迪威暴跳如雷:“該死的西伯特!我命令你跟上隊伍,難道你連那些可愛的緬甸護士也不如嗎?”

  挨了罵的將軍咬著牙皺著臉,終於站了起來。

  最初,人們都以為戈登博士帶來的16名緬甸護士將會成為隊伍的累贅。這不僅因為她們全都是年輕的姑娘,而且因為她們看上去都很瘦弱矮小,她們中的一些人的體重甚至不到100磅。但是那些人很快就發現他們錯了。這些年輕嬌小的克倫族和克欽族女孩非常能吃苦。她們中的一些人赤著腳,其餘的人穿著大號的軍靴,像是橡膠套鞋一樣。但是她們比大多數的男人更能承受這樣艱苦的行軍。同時,她們還負責照料每一個生病或是跛腳的人。她們用自己激昂的精神激勵著這支完全有理由沮喪的隊伍。在隊伍休息的時候,她們會采摘野花做成花環戴在頭上,在小溪中歡樂地打起水花,教男人們在叢林中生存的技巧,例如怎樣通過樹葉的過濾來淨化飲水。在行軍途中,她們大聲說笑,喋喋不休,還哼著古老的克欽情歌、美國爵士樂、浸信會的讚美詩,甚至她們還改變了歌曲原來的歌詞,唱成:“我們會一直跟著史迪威將軍,不停地歌唱,不停地前進。”

  第三天早上,史迪威看到迪克·楊上尉正在往一隻騾子背上捆一個很大的鋪蓋卷。他非常憤怒,上前一把將被蓋卷扯下來扔到地上,然後召集了所有人讓他們看看裏麵有什麽東西:被褥、軍毽、充氣枕、鞋子以及衣服。史迪威尖刻地說道:“我把你們都叫來,就是想讓你們看看我們中的某個軍官是如何貪圖享受而不顧大家利益的。我不想說出他的名字,因為那樣的話你們可能都會和我一樣譴責他,那會影響我們的前進速度。我們幾分鍾後就出發,到時候鋪蓋卷的主人應該把這些東西扔在這裏,我希望他能改正自己的錯誤。”

  就在隊伍出發時,徐小冬聽到迪克·楊輕輕地對他嘀咕了一句:“你看見了嗎?就連老頭子的帽子也瘋了。”

  徐小冬搖搖頭說:“迪克·楊,你不應該抱怨他,老頭子是在燃燒自己的生命為我們做榜樣。”

  5月10日太陽下山以後,隊伍來到了一個甘蔗種植園,愛爾蘭老板史萊特正準備帶著他的兩個孩子與即將臨產的英國妻子逃往印度,倉促接待了突然登門的高貴客人。

  逃難者散布在甘蔗園裏埋鍋造飯,就地露宿,弄得滿園煙霧騰騰。史迪威和他的幕僚們住進了主人的莊園裏。

  將軍吃過晚飯以後衝了一個涼,就鑽進他的臥室裏伏案工作,徐小冬知道將軍有多年養成的記日記的習慣,但記日記也用不了這麽長的時間啊,沒人知道他在裏麵不聲不響地寫些什麽。

  這一夜,史迪威幾乎一夜未睡,長官熬夜,徐小冬也不敢眨一會兒眼睛。因為將軍曾有兩次從臥室裏出來,嘴裏叼著短煙鬥,披著山間的夜霧踏著露珠到莊園後麵的小溪邊獨自散步,也是在思考問題。他的戎裝上披著一件寬大的、路易十四式的茶青色厚呢長袖外套,以抵禦密林裏潮濕霧氣的侵襲,但是對他那已經衰老的內部器官卻無濟於事。

  徐小冬知道將軍已經生病了,戈蘭博士給他看了病還拿了藥,叮囑他一定按時給將軍服藥。隻不過為了鼓舞逃難者的士氣,衰弱的老人才強撐著病體,堅定地率領著大家穿行在密林之中。對每一個忠誠的追隨者,史迪威都以一種忠厚長者似的微笑給予鼓勵。

  隻有在這夜深人靜四野無人的時候,史迪威才將自己的身心放鬆下來,高瘦的身子佝僂著,就像一株已進古稀之年的病弱的老柳樹。徐小冬發現這時的將軍徹底改變了模樣,以往那種在下級麵前果斷剛毅毋庸置疑的神態再已不複存在。與將軍的感情已親密如父子般的徐小冬卻每每為他那動人的微笑而驟然感到一種莫名的悸動——那笑,竟是那般慈祥,那般善良,更強烈刺激徐小冬心靈的,是因戰局的一塌糊塗而深含其間的疚愧。讓他心中梗梗,鼻子發酸,於是再也丟不開將軍那雪白的腦袋,那鼓凸著嶙峋瘦骨布滿深溝淺壑的臉頰,和那親熱而又複雜的微笑。

  徐小冬很快便弄清楚將軍連夜在寫什麽了。

  快到淩晨4點鍾時,他推開門,把涼開水和藥片送了進去。將軍叼著短煙鬥坐在椅子上對著鋪開在桌子上的稿紙出神。桌子旁邊零散開一大摞寫滿文字的稿紙。

  徐小冬把開水與藥放到將軍的跟前,關心地說道:“長官,明天你還要帶著隊伍繼續行軍,天都快亮了,你還是休息一下吧。”

  “好的,我馬上休息。”將軍把藥服下,站起身來把稿子收在一起,摞整齊。

  徐小冬無意中瞥見了稿紙上的一行英文,《反攻緬甸戰略計劃》。他心中陡然一燙,在兵敗如山倒的日子裏,在這位倔強的美國老人心中,勝利的火焰仍然在熊熊地燃燒著。

  絕不服輸的美國老頭兒在這份計劃中首次提出了在印度建立基地訓練中國軍隊和反攻緬甸的設想,這個設想後來經過進一步的補充完善,正式定為“X——Y計劃”(人猿泰山計劃)呈報白宮。美國總統批準於當年執行。於是後來就有了氣壯山河的緬甸大反攻。

  第二天上午7點稍過,一架被稱為“信天翁”的美軍C-4型運輸機的飛行員發現了甘蔗園地上的煙霧與人群。

  駕駛這架飛機的是兩名美軍軍官,長相酷似大明星華萊士·比爾尼的卡勒比·海恩斯上校和羅伯特·斯各特少校。他們從印度的基地出發,一路上經過了大雨以及日本戰鬥機的考驗,才超低空飛到了這裏。卡勒比在甘蔗園上低空盤旋兩圈,斷定下麵不是日本人,才小心翼翼地把飛機降落到莊園前麵的草地上。

  徐小冬把兩位飛行員帶到了正在埋頭寫作的史迪威將軍麵前。

  海恩斯向抬頭望著他的史迪威敬了個禮,說道:“長官,阿諾德將軍命令我們前來接你出去。你的失蹤驚動了總統,阿諾德將軍接到總統的命令,不惜一切代價要找到你。長官,飛機已經在外麵等著你,請馬上離開這裏吧。”

  然而,史迪威的回答卻大出卡勒比的意料。

  “請你回去代我向總統先生和阿諾德將軍致意,感謝他們為我做出的一切。但是,如果我現在逃跑,那麽從此以後我就再也沒有可能指揮中國軍隊了。尤其是在這種危險的時候,我不可能丟下我的部下一個人回去。”

  說完,史迪威低下頭,繼續寫他的文稿。

  卡勒比不願把到手的功勞白白扔掉,繼續說道:“將軍,我在空中看到,英國人和中國人都已經潰不成軍了,日本人正在緊緊地追趕他們。你如果不馬上離開這裏,會非常危險的。”

  史迪威似乎根本沒有聽到有人在他旁邊說話,他飛筆疾書,寫完最後一個字,將筆往桌上一丟,站起來說道:“我知道局麵已經相當糟糕,不過這是事情的開始而不是結束,我會收拾這個爛攤子的。請轉告總統,我到印度以後,將會有一個完整的報告呈送給他。”然後轉頭吩咐他的參謀長,“梅裏爾,請把文件交給上校,讓他帶回去。”

  卡勒比提著文件箱沮喪地走到門口時,他對身邊的斯各特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嗨,夥計,我們應不應該朝這個老渾蛋頭上砸上重重一拳,然後強行把他帶上飛機。”

  這時候,史迪威叫住了他:“上校先生,你的飛機能帶走多少人?”

  卡勒比轉身回道:“擠一擠,能裝50人。”

  “好,那我就委托你們把史萊特先生懷孕的妻子和兩個孩子,外麵還有一個抬在擔架上的印度老太太帶走。其餘的,就全部裝重傷員,能裝多少裝多少。”

  徐小冬這才有機會親眼看到人會把人感動成什麽樣子,胖得像個啤酒桶的史萊特幾乎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連滾帶爬地把妻子和孩子送上了飛機。而送印度老太太和重傷員上飛機的活兒卻落到了徐小冬和迪克·楊的身上。那時老太太和不少重傷員已經昏迷過去,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樣的事情。

  卡勒比和徐小冬、迪克·楊對著地圖商妥了沿途空投物資的地點和信號,然後和斯各特登上駕駛艙,飛機轟鳴著卷起一地黃塵,眨眼之間便衝天而去。

  徐小冬和迪克·楊這時仿佛才明白了一個道理,將軍要贏得士兵發自內心的敬重並心甘情願地為其獻身,並不完全取決於他在戰場上麵對敵人時出類拔萃的表現。

  在此後幾天與難民無異的日子裏,徐小冬看到史迪威雖然麵黃肌瘦,卻始終精神抖擻,步伐堅定,與其說是鼓勵,不如說是驅趕著其他人堅持著不停地走過可怕的緬甸鄉村與森林。

  史迪威比隊伍裏所有的人都老得多,他的身體狀況也不好。他一直臉色發黃,而且眼睛也有毛病。一戰的時候他的眼睛受了傷,左眼的視力僅比瞎子稍好一點,右眼的視力也很差,因此需要戴一副眼鏡。即便如此,當他看到大家精疲力竭地嚷著要休息的時候,他總是大喊大叫要大家再堅持一下,強逼著大家每天要趕11個小時以上的路,磕磕絆絆地行進在叢林間的小道上,蹣跚在小河底的礫石上。他們的鞋裏全是沙子,腳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磨破了之後雙腳鮮血淋漓,但是所有追隨他的人最終全部被他逼迫著活著走到了印度。

  離開甘蔗園的第二天中午,他們來到了烏尤河邊。

  烏尤河不過是欽敦江的一條支流,旱季裏寧靜幽深溫柔若處女,可是雨季裏的烏尤河卻陡然變成了一條凶暴的惡龍,流水湍急,吼聲如雷。這裏也是巴恩斯與徐小冬、迪克·楊談定的第一個空投地點。

  利用等待飛機的時間,徐小冬和迪克·楊指揮衛士們在河邊的一塊相對較平的地上布置空投地點,先砍掉樹木和竹子,整理出一塊草地,然後將草皮鏟去,在地麵上形成一個大大的“十”字狀。砍下的樹木和竹子,則紮成木筏和竹筏。

  曾經受到史迪威嚴厲批評的迪克·楊其實是個性情外露,充滿樂觀精神的小夥子,行軍和宿營時總能搞出些小把戲來鬆弛戰友的神經。他的皮膚黑得過分,接近非洲人,身體極為強健,胸脯、後背、雙膀,鼓凸著腱子肉,由於中國血統的緣故,迪克·楊和徐小冬自然而然地成為了最要好的朋友。

  午後一點鍾,飛機如期出現在逃難者的頭頂,投下了一隻隻掛著油綠色板箱與布袋的降落傘,裏麵裝著麵包、牛肉、啤酒和水果罐頭,還有熏魚與香煙。救援者想得十分周到,甚至還空投下了許多刮胡刀和梳子。

  他們成為了所有逃難隊伍中最幸運的一支。

  美美地吃過一頓午餐,向導送回情報,下遊烏尤河與欽敦江交匯的霍馬林鎮上尚無日本人。

  史迪威鬆了一口氣,馬上下令隊伍登上木筏竹筏,順水向霍馬林漂去。

  5月13日,他們在霍馬林渡過了欽敦江,繼續在密林中穿行了一個星期,終於在5月20日這一天到達了英帕爾。

  走進英帕爾的史迪威已經瘦得皮包骨頭,兩眼深陷,雙手顫抖,皮膚蠟黃,黃熱病引發了黃疸病。

  史迪威在叢莽中逃生時,美國和英國方麵都對他的情況十分關切。美軍派出飛機找到他們一行後,按照約定的方法不僅及時空投物資給養,英國方麵交代印度的地方官員給予大力幫助。

  史迪威一到英帕爾就看到了美軍參謀總長馬歇爾將軍給他發來的慰問電,向他轉達了美國總統羅斯福、陸軍部長史汀生和陸軍部全體成員對他在緬甸表現的讚譽。

  在英帕爾休息兩天後,史迪威乘火車到達丁蘇吉亞,第10航空隊的布裏爾敦中將、英軍的韋維爾上將、亞曆山大中將都專程趕到丁蘇吉亞來看望他。但這都不能撫平他在緬甸遭受失敗的憤怒之情,想堵住史迪威的嘴巴,隱瞞緬甸失敗原因的真相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

  此時,韋維爾和亞曆山大已經把盟軍在緬甸的撤退描繪成了在他們正確指揮下的一次光榮的戰略撤退,全世界的媒體都受到了英國人成功的欺騙。

  可是,史迪威直率的性格,卻把真相直言不諱地抖摟了出來。

  就在史迪威到達新德裏的第二天,美國的報刊就登載了史迪威新聞發布會上透露的有關緬甸戰役的直接報道:

  印度,新德裏,5月25日——在緬甸遭到沉重打擊之後,在穿越過緬甸荒無人煙的叢林疲憊地跋涉了200英裏之後,約瑟夫·W。史迪威中將依然充滿著戰鬥精神,他在今天宣布說緬甸能夠——而且必須——從日本人手中重新奪回來。他說,他把緬甸視為重新進入中國的一個至關重要的地區。目前,中國經由緬甸公路的供應線已被切斷。他以他自己特有的潑辣語言,描述了盟軍在緬甸的遭遇。

  在新聞發布會上,史迪威將軍當著幾十名西方記者的麵,字字千鈞地說:“女士們,先生們,我聲明,我們遭到了一次沉重打擊,我們吃了一個大敗仗。正如大家所看到的,我們不得不撤出緬甸,這是盟軍也是我個人的奇恥大辱。我認為,我們必須找出失敗的原因,重整旗鼓,才能重新返回緬甸——請記住我的話,我們一定會以勝利者的姿態重新返回緬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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