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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空華

  這一日,宗頂塵在與辯機告別後,回到自府中。不久,就遇見一個身著孝服的仆從過來向他告辭。

  原來,這人因他居住在長安郊外的母親近日來突然得病亡故,故他急欲還鄉,為自己的故母去操辦喪事和守孝。

  聽罷自府中這名仆從所說的原由,宗頂塵就忙就允了他的假了。

  宗頂塵目送這穿孝服的仆從去後,心中悵然,若有所失。一時,他對諸事也就了無心腸。

  後來不知是什麽緣故,宗頂塵隻管躺在床榻上發怔,心情也一直是異常地鬱悶不悅。

  半晌,宗頂塵才不免暗思道:“辯機的為人,言行可謂是一向慎默。現他與玄奘法師所著成的《大唐西域記》,又是一部人見人讚的奇書。此書真堪稱得上是文墨典麗,謹嚴流暢,內容廣奇。讀之,就仿如親臨西域諸國,目睹了那些奇異之境。辯機在翻譯《瑜伽師地論》這部巨經中更是立了大功。為什麽他今天偏偏要對我說出他竟會遭‘萬人唾棄’這種如此嚴重的言辭出來?莫非他心裏有什麽難言之隱?”

  宗頂塵一時也想不透辯機為什麽會有這種閃爍其詞中的原由。不知不覺,他也就睡著了。

  最後,宗頂塵就連何時浦南鴻進來為自己加蓋衫被也是不知不曉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朦朧中,宗頂塵突然聽見好像是浦南鴻在窗外急切地呼喚他,他就急忙披衣趿鞋出門而去。

  這時,宗頂塵隻見一個身著一件雪白色的袈裟,渾身上下不染一絲纖塵的青年僧人,正遠遠地朝他走來。

  宗頂塵見了,便暗自尋思道:“這人為什麽是如此地麵熟?可怪他的麵色為什麽又是這般地慘白無華?”

  待到宗頂塵定睛一看,這個青年白衣的僧人不是別人,竟然是辯機!隻見他走過來,對自己鄭重地雙手合一什,道:“一塵兄珍重,我就要走了!”

  宗頂塵忙追上前,問辯機道:“你要去哪裏?”

  宗頂塵又見辯機對自己淡淡地一笑,然後,他又說道:“我也是除了進地獄之外,竟也別無它路可走!”

  說罷,宗頂塵就隻見他的身影一陣飄揚而去,頃刻便也無了蹤影。

  這時,宗頂塵不覺就猛然地驚了一身冷汗出來。他努力睜開雙目一看,隻見室內還是炭火熊熊,窗外雪光瑩瑩。

  宗頂塵這時才知道,自己原來是做了一場青天白日夢。

  宗頂塵就急忙一骨碌地從睡榻上坐了起來。然後,他又捧首將自己方才那一夢境仔細回味了一遍,不覺暗稱蹊蹺。

  宗頂塵暗想道:“自己從小到大何曾見過出家人身著雪白顏色的袈裟?況且白日作怪夢,必不是什麽吉兆,莫非他有些不妥?”

  宗頂塵複又想到,方才與辯機分手時,看到他踽踽遠行而去的身影後,為什麽自己胸中感受淒愴不祥,有一種這就是最後的生死訣別之感?

  宗頂塵一思及此處,心緒一時就變得越發煩亂不安起來。他忙站立起來,朝外叫道:“南鴻,南鴻,快些兒叫人備車馬來!”

  宗頂塵話音一落,隻見南鴻跑進屋來,一麵伺候他穿衣,一麵說道:“公子,你要去哪裏?這一陣好不容易才停下來的雪,現在外麵又陰沉下來,隻怕很快還要落大雪哩。”

  宗頂塵點頭,一連疊聲地吩咐他道:“我知道了,快去要車!你快去要車!讓人立刻送我到會昌寺去罷!”

  南鴻聽了,當即就心中十分奇怪不解,他們公子才從會昌寺那邊回來不久,現在為什麽又要去?

  見南鴻在那裏發怔,宗頂塵又焦急的催促他立即出去找人備車,送自己到會昌寺去。

  南鴻這才反應過來,忙道:“原來公子還要去會昌寺看辯機師父呀?隻是,這雪要在半路上下起來,便就麻煩了。再說道上積雪,怕十分地不好走哩。就便是到了那寺裏,隻怕天也快黑了。”

  宗頂塵聽了南鴻這一番話後,仍然說道:“我實在顧忌不了這許多!你快些兒出去,叫人備車馬來,立即送我出城去。”

  南鴻看宗頂塵滿麵焦急,便忙答應了,又如一道煙兒似的,跑了出去。

  不過片刻,宗府的家人便備齊了車馬。

  宗頂塵、浦南鴻這主仆二人便立刻乘了車,然後飛也似地出城去了。

  一路上,宗頂塵隻覺得自己的心神是從來就沒有過的不安與焦慮莫名。

  時近黃昏,狂風驟來,雪雨交加。

  這時,會昌寺的一個值事僧人出來,正待關閉寺院的大門,他忽然看見一形容倜儻、儀表楚濟的年輕公子,正率領了一個撐了一把綢傘的少年人,快步地走進了會昌寺的大門來。

  這個值事僧人忙近前,對他們合掌參訊道:“這麽晚了,貴施主光臨敝寺有什麽事情?是避雪,還是借宿?”

  宗頂塵一搖頭,急切地問這值事僧人道:“請問現在辯機法師他究竟還在不在這寺裏?”

  宗頂塵此時已是下定決心,自己今日無論如何也要見到辯機,不論他在海角,還是天涯。

  這值事僧點頭道:“施主原來是找辯機師兄,剛巧這幾天他回到這裏來取行李了。”

  說罷,這值事僧連會昌寺的大門也不及掩,就忙將宗頂塵他們領入寺來。

  不想這個值事僧剛走了幾步,又突然返回來,重新掩好會昌寺的大門,然後還愧疚地對宗頂塵說道,原來他們這家寺院裏麵從來都是夜不閉戶的。隻是近日,竟然有盜徒進來光顧了一回,幸而損失並不大,故從此以後,大家都不得不稍加留意等語。

  宗頂塵因此時見辯機心切,一時,竟然對這個值事僧所說與所做的一切事情,仿佛是置若罔聞。

  這個時候,辯機在忙完寺中諸事,又與寺主高慧、行輝法師等人珍重道別後,正獨自緩緩地走了回來。

  猛地聽後麵有人呼喚,辯機一回首,隻見在遠處搖搖的燭光下,一個極麵善的,身著華貴衫服的青年及其身後跟一少年人正朝他直奔而來。

  見狀,辯機不免驚訝地說道:“緣何一塵兄這麽晚了還會到這裏來?是偶然路過這裏的嗎?”

  宗頂塵搖頭間,南鴻忙插言道:“不是順路,是公子特意冒了雨雪,再來看辯機師父的。”

  宗頂塵聽了,忙對南鴻喝道:“休得多言!”

  辯機聽了,見大雪飛降,天光清寒,宗頂塵今日卻一再踏雪造訪他,自己心中不免一動。

  繼而,辯機也微微地一笑,然後就示意宗頂塵與南鴻二人道:“且快些兒隨我進屋裏來。”

  說罷,宗頂塵這主仆二人就隨辯機到藏經樓下側房。

  待宗頂塵他們撣盡衣衫上的殘雪,天已是大黑了。

  宗頂塵便囑咐南鴻,讓他在這寺裏借宿早些安歇下了。

  然後,宗頂塵往外麵看了一眼,隻見空中的雪花冰霰,還在徐徐地飄降飛落。一輪淒冷的明月正當空而照,會昌寺內外在這明澈靜碧的月色雪光映照下,更顯得淒寒沁人,萬籟靜寂。

  見狀,宗頂塵回頭,關切地看著辯機道:“不知道為何,我一時不見你,心神難安。”

  辯機默然良久,然後,才自責地說道:“慚愧了,恐怕因我的一時失言,而成了一塵兄的心荷。現在,我正在為此而懊悔不已。”

  宗頂塵神情黯然地說道:“我並不是為解什麽心結而來,隻是想,你為人一向是慎言。但是,今日你在杜城那分手的道旁對我說的那幾個字,實在不該會是憑空而來的。這,委實讓我無法安心與開心。”

  辯機聽宗頂塵說罷如此關切的這一番話後,沉默良久,才不覺長歎一聲,道:“事到如今,我有一段心事,是到了已該了結之時了。現在,就請一塵兄隨我到經樓上來。”

  說罷,辯機便舉一燭。然後,他就導引宗頂塵緩緩地上了藏經樓。

  到了樓上,辯機小心地撥亮了那一盞燈。這時,隻見燭光熒熒,人影搖曳,室內那些簡素的器物隱約可辨。

  宗頂塵突然一回頭,就看見辯機人孤影隻地立在那一盞青燈旁,默默地對窗外那飄零的飛雪和清寒的明月出神。他那煢煢孤絕的身影,也被暗淡昏沉、搖動閃爍的燭火透射在一側牆壁上,若動若靜,似有似無。

  見狀,不知為何,宗頂塵一時不禁為辯機那苦寂的生涯,而覺得心潮起伏,黯然神傷。

  佇立片刻後,辯機才默默地指著書案上兩卷厚厚的經書,對宗頂塵說道:“在今夜,我無論如何也要將這兩部舊經趕抄出來!完畢後,一塵兄,我有一事要托你,隻是,眼前請不要問為什麽,我自會給你一個交待的。”

  說罷,辯機就將那兩部舊經分了章節,遞給宗頂塵。

  不久宗頂塵、辯機這二人就開始一心埋頭抄寫。一時,唯一聽得見的隻是屋內筆墨聲及樓外雪花沙沙飄落之聲。

  時間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見遠方一陣陣悲壯嗚咽的畫角聲傳來,其聲真是力透廣宇,綿長不絕。

  宗頂塵住筆,一麵搓著冷僵的手指,一麵對辯機笑道:“除了晨鍾暮鼓,在你這寺中,竟還能聽見這種如此令人蕩氣回腸的悲涼之音?”

  辯機也默默地說道:“我竟然也是第一次聽見這種音響。”說罷,他便也住筆,又吹滅了案上耿耿燎燃的青燈。

  然後,辯機走過去推開窗戶,他朝外一望,隻見此時外麵雖然是初晨微曦,北風停嘯,但滿眼都仍然還是一片寒煙縷縷,雪光瑩然的世界。

  對窗外的茫茫雪色世界沉默了良久,辯機這才幽幽地長歎息了一聲:“又是一個無明的長夜過去了!多謝一塵兄昨夜伴我。這些年來,其實在我身上發生了許多、許多的事情。其結局終將如何?竟令我實在是不敢,也無暇去深想……”

  說罷,辯機便對宗頂塵,將自己的種種前塵說了一遍。

  辯機說罷,歉然深深地望著宗頂塵,然後,他說道:“往事難追!但不幸讓我的這段心事最終還是成為一塵兄的心荷,這真叫我於心何忍?但話已說至於此,一塵兄即可痛斥我這種罪孽深重的人而去。”

  宗頂塵這裏聽罷辯機的事情,在震撼之餘,他竟然無一語可對。

  宗頂塵萬萬也料想不到,在辯機平靜如水的外表下,竟然還覆藏有一段如此深重的痛苦與難言之隱!他想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弗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他想說,禮,豈為吾輩而設?他想說,你絕對不是一個淫僧!所謂淫者,就是濫也,不專也;而你的誌誠,惟有天地可鑒。他最後還想說,高陽公主真乃是一個曠世的奇女子,實堪可以憐惜,可以傾慕之人等語言來安慰辯機。但是,他還是竟然一句也說不出來。

  因為宗頂塵知道,就在此時此刻,無論自己說出什麽樣的言辭來,都難以形容辯機內心深處那種難言的苦衷,至深的痛楚,都無法減輕其身上所背負深重負荷的萬一。

  望著辯機周身滿樓的經書及其案上如山一般的文稿,這時,宗頂塵才終於理解他為何不墜寸陰的精勤努力,懂得他的才華為何是如此地出眾,懂得為何在他平靜的雙眸中,時時流露出來的種種難言的,又深刻的心靈傷痛和憂戚。懂得這些年來,他為何這般地嘔其心、瀝其血、損其壽的苦苦掙紮。原來,他這是在發心至誠懺悔,贖罪消業啊。

  一時,宗頂塵不免感慨萬端地想道:如他這般心懷巨大的憂患,而終未墜其誌,身負重荷而能致遠。試問在這個天地間,又有幾人能真正地做得到?

  半日,宗頂塵才對辯機道:“我無言可答。人非聖賢,這些年來,也真的是難為你了。無論如何,在同輩中,此生我傾服者,惟弟一人而已!隻可歎就在此時此刻,我卻竟然絲毫也幫不了你的忙。”

  辯機聽了宗頂塵這番發自肺腑之言,不免感激地歎道:“聽到一塵兄之言,這已經是足令我感念與深謝了!一塵兄,你也無須為我擔心。這些年來,我始終認為,無論怎樣,凡事自有了結之時。隻是,對該做的事情一定要盡心盡力,這是斬斷煩惱與恐懼之根的不二法門。也正因我心中存有這一念的緣故,才一直支撐著罪孽深重的我能走到今日。”

  說罷,辯機轉身下樓。

  過不久,辯機複又上得樓上來,他先將案上方才按之謄寫的那二部舊經卷,遞交到宗頂塵手中,然後說道:“請一塵兄務必將此經替我轉交還弘福寺的藏經樓去。”

  說罷,辯機默然半晌,又指著手中的一尊小小的木佛,將慈照的事,對宗頂塵說了一遍後,便長歎道:“我與我的小妹慈照她……,已是無緣再相見了。想來,我此生也大是辜負我故母的所托。他年如果一塵兄與她也有見麵之緣,請轉告我深深的祝福與歉意罷!但願她今生今世都能遠離煩惱的糾纏。”

  宗頂塵聽完辯機的話後,不免對他說道:“我明白了,你隻管放心。”

  此時,宗頂塵已從辯機的麵上再也見不到一絲的傷戚之情,其麵目仍然一如素常一般平靜如水。

  一時,宗頂塵不免為辯機的沉靜、堅韌與定力,而感到深深地欣慰和由衷地欽佩。

  辯機又與宗頂塵道別道:“我素為業力牽絆太深,今日已到了必須終結之時,望一塵兄從此珍重。”

  宗頂塵默默看著辯機道:“我還會再來,請你務必要多保重!”

  說罷,宗頂塵猝然轉身,揮袖灑淚下樓而去。

  送罷宗頂塵,辯機這才緩緩地下了藏經樓,自己又靜坐了片刻。

  辯機然後就翻看一部佛經,忽看見其中有“捐形絕慮,灰身滅誌”這一句話後,再遙望著窗外的皚皚無塵的白雪世界,他頓然覺得自己是身心清靜,了無掛礙。

  就在此時,忽聽外麵有一人道:“辯機師父有人找。”他話音未落,隻見四五個公差模樣的人入門來。

  一見他們的來勢,辯機即刻就明白,這一天終於來到了。

  來人中為首的一個,一見辯機便道:“你是辯機師父麽?在下是督察院何禦史的手下人,姓沈,名文絡。”

  辯機異常鎮靜地放下手中的經卷,從書桌邊站立起來,並對他道:“是,請問有何公幹?”

  沈文絡道:“今兒有件要事想問個明白,倒要請辯機師父給一個方便。”

  辯機點頭說道:“沈施主,能請你的從人下去嗎?到時候,凡你想知道的事,我都會說出來。”

  沈文絡環視一下這屋四周,隻見牆壁雖壘滿種種書籍,但十分清潔整齊,真可謂是窗明幾淨,不染纖塵。更兼他見辯機態度安詳地站立在書桌旁,全然沒有驚惶之意,不禁對他肅然起了幾分敬意。

  沈文絡便一揮手,對跟隨從人道:“除張升倉留下外,你們且都退到寺院門外等著我,不要喧嘩,更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們的來意。”

  那幾個隨從中除一人外,餘者都忙退出去了。

  沈文絡又對那個從人張升倉使了一個眼色,說道:“把東西交給我,你且站這門口守好了。在我與辯機師父說話期間,沒有我的命令,絕不許放任何人進來。”

  張升倉即將手中所拎的一個黑口袋遞過來,讓沈文絡接了。然後,自己便轉身掩好門,悄聲地退到門外去了。

  這時,沈文絡從黑袋中掏出一個玉華神枕來,對辯機道:“辯機師父,認得這個東西麽?”

  沈文絡剛問罷這句話,就隻聽得辯機長長地籲了一口氣,然後,仿佛是得以徹底解脫似地歎息道:“八九年了!我終於盼來有人這般質問我之時。”

  沈文絡見辯機率直說出來,當下心中不免大吃一驚,但表麵仍裝著不動聲色地說道:“你一個出了家的佛門修行人,為什麽卻持有這樣一件如此貴重的俗家之物?斂財?抑或是有其他的緣故?”

  辯機平靜地看著那件即將令自己絕命的宿命之物,說道:“不妄儲金銀財富,是我自幼入佛門修行時就已經知曉的一條務必要嚴格遵循的戒律。隻是,小僧我為什麽擁有這樣一件俗家之物,這裏有一個原由……”

  聽辯機言罷這番原由,沈文絡沉吟半日,才道:“你固然有你的緣由,但身為一個出家人,卻犯下如此之事,恐怕於國法、佛法難容。”

  辯機道:“我咎由自取,罪有應得。”

  沈文絡聽辯機說完,不由對他更起了一份敬意,暗思道:“在未與他麵談之前,心想此人倒不知是怎樣的一個佛門不肖之輩呢,今見其人倒是另一種樣子。”

  想畢,沈文絡不由對辯機說道:“我們從不在佛門淨地捕人,因為我佛是清靜、且神聖不可冒犯的。再者,此事非同小可,絕不可聲張讓人知道的。我們公事公辦,今兒請辯機師父給一個方便,且悄悄隨我們去一個地方走一遭。惟望今後若有公堂對質一日,供詞也如今日一樣才好。”

  辯機簡言地說道:“是。”

  沈文絡道:“我們且在這寺門外候了,請師父稍作收拾隨我們來。”

  辯機隨即言道:“不必了,我這就立即隨你們去。”

  沈文絡又道:“此一去,不知何時方能回還。萬一無人探望,帶上一兩件換洗衣物或一本書物也是好的。”

  聽沈文絡言罷“不知何時方能回還”一語,辯機不覺淒然的一笑,答道:“不需要了。”

  說罷,辯機便隨沈文絡他們出了會昌寺的寺院。

  一出門來,隻見會昌寺寺裏四下是雪影冰芒,清寒淒凜。

  這一路上,也許是清晨過於寒冷或時間較早的緣故,除了辯機、沈文絡等這二三人走來外,也並沒有遇見會昌寺有其他什麽人出入往來。

  才離會昌寺山門數十米開外,辯機在無意中驀然回首。

  但見朝陽下,會昌寺的梵棟映雪,碧瓦耀輝,美奐異常。山門外的那二樹漢時的、清冽莊嚴的古梅樹的鐵幹橫虯上,竟然已是有點點的疏花寒香綻放,殷紅明雪。

  一時,既往執著於辯機的心中那種種的憂愁思慮等等的情愫,在一瞬間就都是徹底地冰消瓦解。他的眼眶,也不禁陡然而濕。

  辯機感慨萬分地暗自說道:“從此別了罷,會昌寺!這裏有我的愛憎、煩惱、恐怖與顛倒夢想,而今都一了百了!過往的一切,不過如夢、如幻、如電、如煙罷了。”

  想畢,辯機便不再有絲毫躊躇,即刻快步地隨沈文絡他們去了。

  辯機被審訊完畢後,就被帶至一個極黑暗的幽室。此處是異常地寒濕幽冷,四處如死一般的寂靜,窗台上惟置一盞明滅不定的孤燈而已。

  見狀,辯機不禁喃喃地朝西方禱祝道:“大慈大悲的佛祖,在這剩下惟有的一夜,讓你不肖的弟子,就作一個萬念皆消,無恐無懼的真正沙門罷。”

  辯機想畢,就吹滅那盞寒燈,四處頓然就無聲無息,無光無影。

  辯機也端坐不動,不久,他自己的內心世界變得越來越空明清澄,最後就安然入定,既無思無想,也無悲無欣。

  第二日晨,幽室的門被打開了。一縷慘白的陽光趁隙而入,印在辯機蒼白消瘦的麵頰上。

  不久,就見一個舉止沉穩,年約四十的文職官員模樣的人帶了兩個彪形大漢進來。

  那個官文見辯機正襟危坐,寂靜安詳,便微笑對他道:“你就是會昌寺的辯機法師?”

  辯機合什應答。

  那文官仍然微笑道:“請辯機師父隨我們走一遭兒,今有要事要辦。”

  辯機知道,自己的大限終於來臨,便隨他們出來。

  獄外的朝陽,一如往常一般升起,隻是在皓然白雪世界的映襯下,更顯得光明瑩徹,眩光奪目。

  待他們出來,門外已有一輛車候著,不久,這車便載上這幾人,匆忙地朝城外奔去。

  行至郊外一個渺無人煙處,那文官忽叫車停下,一行人下得車來。

  抬頭隻見不遠處有一無名小荒崗,崗上了無生息,且殘雪足跡,狼藉遍處,荒草殘木,僵斃在地。

  崗上有間似乎是新搭建的小屋,周圍上下堆碼了無數薪草。

  那文官叫車夫在原處等著,便同辯機及那兩個彪形大漢上崗上來,到了一個小屋中,那文官對劊子手使了一個眼色,劊子手們將辯機麵朝西向站定。

  那文官對辯機道:“辯機師父自然明白,今天你為什麽會來到這裏。”

  辯機默然朝他合掌點頭。

  見狀,那文官點頭道:“明白就好。”說罷,他一麵拍手,一麵淒然地說道:“哀哉!”說罷,即轉身出門去了。

  劊子手們準備完畢,便迅速立好鍘刀,並對辯機高聲叫道:“臥好!臥好了!”

  聽他們說罷,辯機一麵朝大地倒撲下去,一麵默默道:“辯機!這一切,都得以最終的了結!你褻瀆了你心目中摯愛萬分的法門,罪孽深重,萬死尚輕。”

  辯機在此刻自認對諸事己竭盡全部的心力了,他臨終前沒有絲毫的慌亂、恐懼及含恨之心,隻有得大解脫之感。

  隨後不久,劊子手高舉鍘刀,並朝辯機腰間連連揮去。頓時,隻見寒光閃爍,刃鋒翻滾,血色飛濺。

  辯機默默地承領鍘刀亂斫的萬般苦楚,隻是漸漸地、漸漸地覺得自己身越苦海,魂魄輕靈。

  在冥冥之中,辯機忽然發現,在自己的麵前,竟然如有萬重的空華畢現,一縷異香彌漫,但也不過瞬間,他發現這些色香俱散。

  等到這些劊子手們行刑完畢後,一回首,不覺大驚,隻見這四周已是濃霧騰騰,烈焰如網。他們自己則已是無後路可以逃逸了。

  不過幾時,荒崗上的萬物,也全部化為一陣煙塵飛揚了。

  正是:金剛眼突空花落,大地都歸寂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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