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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青蓮

  一時烏雲密布,斜雨紛飛。

  高陽便領帶了長荷、雪妝與青瞳等人進了會昌寺降香禮佛。

  這時,會昌寺一位當值的青年僧人正在門前導引來寺內拈香禮佛的士女,抬頭忽見高陽這一行人入寺門來。

  這青年僧人見她們雖然隻有數名,但其高貴非凡的氣質自與素常來寺中參拜的士女不同。

  高陽等一進會昌寺門來,她們便驚住了。

  隻見這寺前庭院兩旁的長廊夾有一泓清靜幽幽的大池塘,池麵上彌漫了一片靈氣迫人的青紫幽藍的睡蓮花。寺院裏清香飄渺,綠蔭遍地,更兼此寺庭院的路徑一律由青石、潔沙鋪地,故顯得四處是一塵不染,異常地幽靜清寂。

  在那池的對麵,有一個身著一襲淺青黑色緇衣的青年僧人,正靜靜地佇立在雨中,凝視著池裏的那些盛放的青紫色的睡蓮花,默默出神。這時,池中蓮花人影粼粼而動,雨滴點點落在水麵,散成陣陣紫黑兩色漣漪。

  長荷也這時候聚神馳目地朝那水麵一望,看見那些紫色幽幽,清香淡淡的睡蓮,她不禁突然想起前些日子裏自己所做的那一夢來。這池裏的花,倒與她夢中的青色蓮花有幾分相似。

  想罷,長荷既是欣喜,又是詫異萬分,一時,她不禁回頭對高陽她們說道:“瞧罷!在這一座寺院裏,竟還種有這種青紫顏色的睡蓮花哩。”

  雪妝、青瞳她們二人聽了,不免會心,相視而笑。

  雪妝則笑對長荷說道:“長荷姐,說不定,這就是你前幾日那一夢中的青蓮花呢。”

  青瞳也對長荷笑說道:“我們定要讓人采下幾枝來給公主插瓶去。”

  長荷含笑對雪妝、青瞳她們說道:“休鬧了!你們把這佛門淨地當成什麽地方了?”

  站在一旁的,會昌寺那個青年僧值,因為見眼前這群來寺中參拜禮佛的女子,實在是十分喜愛這寺中庭院池中的睡蓮,故就不免主動上前來對她們介紹道:“各位有所不知,從長安各寺數起,這也算是一種品種罕見的異國睡蓮花呢,叫延藥睡蓮或藍睡蓮,產自天竺。它就是對麵的辯機師兄,去年請人從城裏麵別家寺裏移種在這裏的。”

  說完,那個僧值僧人便微微地朝對麵擺了一下頜。

  長荷、雪妝及青瞳她們三人隻顧扶欄對池中的睡蓮說笑,也沒聽進那個僧值所說的話。

  不想那個僧值的話,倒恰好一字不落地入了高陽之耳,她不覺順這個僧值的目光,隔了雨簾朝對麵那個臨池靜立的青年僧人看了一眼。

  高陽真是不看則已,一看,不知為何,仿如被雷電擊過一般,一時,不覺紅暈染頰,心音怦然。

  隻見此人生得是眉目秀逸,態度端凝若水,神情又若有所思。他身著一襲樸素的、淺青黑色緇衣,由此而來,反而襯托他那神思高遠的氣質,猶如是有玉樹臨風的一樣神采,月華出岫一般的清華。

  高陽心中默默地想道:“奇怪,從小到大,何曾見過這樣的人物?又見何曾有過這般心醉神飛的感覺呢?”

  一瞬間,高陽不禁有些恍惚。

  池塘對麵那個清秀的青年僧人略略一仰臉,茫茫然地朝天上看了一眼,對高陽她們這群如花似玉的女子到來及歡聲笑語倒像是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地從另一端去了。

  不想此一刻,那從天上飛瀉而來的夏雨愈發大了起來。

  點點滴滴的雨水,竟如珠玉一般飛濺起來,又四散開來,擊打在寺院屋頂的青瓦與池中蓮花的花葉上,發出一陣陣清音。濛濛的雨色中,更顯得那池中蓮葉青碧,搖曳生姿。

  那個僧值便對高陽等人合掌致禮,然後,指右邊一條路道:“各位女施主,且請從右側順路從這裏的長廊穿過,到前麵繼續參拜罷。”

  高陽半日才如夢方醒道:“長荷,我們且進去。”

  眾人不覺地隨高陽順著那條長長的走廊進了大雄寶殿。

  在大殿內,長荷即捧檀香遞給站立在佛前的高陽,她虔誠地獻上三炷香,然後為亡母、長孫皇後默祝半日,才抬起頭來,忽聽見陣陣遙遙的木魚聲傳來。

  待高陽拈香默默禱祝完畢,其他幾位女子也對佛虔誠地各懷心願禱祝一遍。

  高陽趁長荷她們禮佛之時,默默地站在供桌前瞻仰佛像,若有所思。

  高陽他們出了幽暗的大殿,剛待繞側廊往下繼續參拜。雪妝一回頭,見方才遇見那位僧值正遠遠地端立在寺院門前,即使雨滴濺在他的身上,他也目不斜視,全身端正直立不動。

  雪妝便不禁含笑對長荷小聲說道:“長荷姐,這個寺院裏的修行人的規矩很好。不像有的寺院,見人來便殷勤周到接待,反讓人生厭。”

  長荷也含笑地點頭道:“難得這裏又是如此罕見地幽靜整潔,全然不見煙火氣息。”

  高陽聽長荷說這句話,心中不禁暗下一動,蹙眉沉思道:“方才池邊那一位,倒也不知是一位怎樣不俗的人物?”

  高陽轉念又想道:“很沒來由!如何會無端地就想這些?”

  此後,高陽總有些無緣無故的心神不定。

  長荷看見高陽神思有些勞乏的樣子,忙扶了她道:“公主,你定是累了。待雨一停,我們就早些回去罷。”

  青瞳笑對長荷道:“長荷姐,方才你叫公主什麽來著?”

  長荷忙笑道:“是我忘了。”

  青瞳笑道:“文夫人常告訴我們,在外麵叫差了,後麵補姑娘二字,也就搪塞的過了。耳目不好的人,倒以為我們公主就叫宮枝姑娘呢。”

  長荷、雪妝聽罷青瞳的話,不禁都是含笑點頭。

  高陽道:“難得今日我們大家如此地清閑自在,現在又有雨,還不如在這清靜之所,多盤桓幾刻。且待雨停了,再回去。”

  眾人便隨高陽前去觀音閣了。

  這會昌寺占地麵積頗為廣深,殿堂層層。不覺間,她們一行順了長廊,又出了觀音閣。

  雪妝趁歇息時,仰頭一看,見眼前的一殿閣頂的飛簷,聯成一線,便道:“這座寺院也還真大,一時半會兒,竟也遊它不完了。”

  長荷也望著屋簷上不絕如縷的雨簾歎道:“雪妝,你就累了麽?隻恨眼前這一陣雨,沒完沒了的,一時竟也歸不得。”

  高陽聽長荷與雪妝的對話,突然心生一個念頭,如有撞鹿在胸,不禁心跳不止,她不免暗想道:“不如借雨,就在此寺停留數個時辰……”

  想畢,高陽轉身對長荷道:“長荷,我看一時半刻,這雨未必能停。你且回去問一問門前那位師父,這裏有沒有上好的客房,我想在這兒靜歇幾個時辰,待雨停了,我們再走如何?”

  長荷笑道:“如此最好不過,淋了雨還了得。”

  說罷,長荷便走回去,對那個僧值輕聲問道:“師父,不知這裏是否有上等的客房,能讓我家姑娘歇息幾個時辰?待雨停了,我們即走。”

  那僧值道:“請稍候,我問過知客即來。”說完,就轉身去了。

  不過一會,隻見一個麵目和善,年約四十上下的僧人匆匆趕來,其身後還跟隨著那一僧值。

  這個僧人見高陽她們,便合掌微笑道:“貧僧是這裏的知客,法號寬度。適才聽僧值師弟說,你們想找一間客房避風雨和稍事歇息。”

  長荷答道:“是,我們要借最好的客房休息,到了雨停了才走。”

  寬度道:“這會昌寺原是前朝王公的宅邸,後被舍為寺。這裏素常倒清淨可喜,因明後日有盂蘭盆會,這幾日有接連不斷從宮裏及官家來送供品的人往來,才會有些嘈雜。至於上好的客房,所幸來住的女施主並不多,在大後院偏東房二樓,倒有幾間算是本寺最好的客房,原為客官女眷臨時歇息所備,也曾有朝廷命婦住過,不知能令你們中意?”

  長荷點頭。

  知客寬度忙道:“女施主這裏前請。”說罷,他一麵先令人去客房拂塵熏香去了,一麵就導引她們去看寺裏供養的法寶。

  長荷、雪妝及青瞳也忙簇擁著高陽隨他去了。

  他們一行剛走過前廊。

  忽見那個僧值匆匆過來,對寬度稟道:“寬度師父,城中羅府莊客先來報了。羅府大將軍羅大人本人親自前來送供品了,請師父你快出門去迎接罷。”

  知客寬度忙應道:“這麽大的雨,羅大人還親送供品來,可見人家是何等地虔誠。貧僧即去。你先命人撞鍾,我即率眾人去迎。”

  正在此時,隻聽高陽說道:“師父且請自便,我們自在逛一逛即好的。”

  忽然,知客寬度朝長廊另一頭,一個腋下夾了幾卷經本,匆匆走過去的青年僧人叫道:“辯機師弟請留步,這會子,你是否有要緊之事要辦理?”

  那個青年僧人轉過身來,高陽看了他一眼,一時,不覺目眩心搖。正是適才在池邊所見的那一位青年僧人。

  隱約地,高陽聽見那知客寬度對辯機說什麽“雖知這幾日是辯機師弟母親的忌日,因前麵委實太忙,想煩請你帶她們去參拜佛畫及玉佛。”

  又聽這個辯機回答道,現在並不太忙,剛奉高慧師父之命,到藏經閣裏,查一段經文的出處回來。

  說完這幾句話,隻見知客寬度一麵命一小僧人將辯機手中的一經卷給方丈室的老師父送去,一麵又對高陽她們,指著眼前的青年僧人說道:“這是辯機法師,他是本寺青年人當中有數學養紮實之人。貧僧請他先導引你們去觀瞻本寺這兩件珍貴異常的法寶,貧僧也敢說這佛畫及白玉觀音為我們長安城罕見之物。施主看畢佛畫與玉佛,再去前去歇息罷。貧僧我這裏多有怠慢了。”

  說完,知客寬度合掌致歉而去。

  辯機這裏抬眼看時,隻見三四個侍女正簇擁著一個容貌清麗,年約十八歲的青年女子。

  辯機看見這位青年女子,雖然身著的是素衣淡袂,但氣質高華脫俗,端莊典雅,一雙深邃的明眸,猶如一泓清澈的秋水,但從中流露出來的淡淡憂鬱,卻又令人望而心碎。

  望著那雙明眸,一時,辯機不覺心中一怔。一瞬間,隻覺有一種從未有過的痛顫,甚至是慌亂從自己的內心深處,一閃而過。

  過了很久以後,辯機都無法明白,自己內心這種一瞬間無端而起的深沉痛顫、恍惚迷惘之感究竟從何而來。

  這裏高陽、辯機二人刹那邂逅,不知為何,二人都很快將各自的目光移向它方了。

  長荷、雪妝及青瞳她們抬眼一看,隻見麵前站立一個氣質出塵、溫文爾雅的青年僧人。

  半晌,辯機才看見這群發怔的女子微笑道:“且隨我這裏來。”他說畢,轉身即前去了。

  長荷忙扶了高陽說了聲:“快些兒隨他去罷。”

  眾人這才擁了高陽,隨辯機去了。

  前麵說過這會昌寺原本是前朝的王公貴族的別業,後被這位王公的子孫後裔舍作佛寺後,即被第一代寺主高慧和尚請當時書畫名士或西域畫工在前後院長廊的壁上畫上各種佛話故事,如佛祖出家、舍身飼虎等。這些繪畫當時即轟動朝野。此後不斷有文人騷客遺下筆澤,為現在的會昌寺增光添彩,這使得這裏寺中長廊的佛畫甚是著名,遠近莫不前來一觀。加上城中的會昌寺常將那兩件罕物的法寶拿到這裏供養,故香客來會昌寺可觀之物自是多的。

  高陽等人在會昌寺這裏看罷西域來的那尊白玉雕佛及那一幅人傳是東晉名家顧愷之親筆所繪的《白蓮觀音圖》後,歎為觀止。加上辯機說起這佛畫與玉佛的來龍去脈,言詞簡潔明晰,有問必答,眾人不禁聽得入神。

  青瞳看罷那尊通體高潔無暇、神態超然出塵的玉佛,悄聲地在後麵對雪妝笑道:“雪妝,你看,這個玉佛雕得好生美麗,我敢說,這簡直就是照我們公主的模樣兒雕的。”

  雪妝點頭,正欲啟齒說話,回頭忽看見長荷在微笑,遂不敢說話。

  半晌,長荷忙用手指放在青瞳唇上道:“菩薩觀音在上,胡亂講不得的。”

  不知為何,待高陽猛一回首,她見辯機已猝然轉身前去了,幾人忙隨他朝前去看長廊壁上的佛畫。

  他們幾個人順前院長廊走去,突然看見前麵靠盡頭一端長廊素壁均被一厚重的青色氈布圍遮住了。

  高陽詫異地指著長廊壁上的這些障物,對辯機問道:“這些幃幛又是為了做什麽用的?”

  辯機聽了,即道:“這是本寺寺主請的一位西域畫師正在為這一側長廊所繪的幾幅佛畫。原想在盂蘭節前就畫完這些畫的,不巧這位西域來的畫師,因來到我們長安這裏後,竟然是異常地水土不服,為此就大病了數月。因此,現在我們隻得暫且將那些未完成之作罩上了。”

  高陽點頭,默思道:“這側長廊的右壁幾乎還空著,要想畫滿了,隻怕要到了天寒歲暮之時才能夠罷。”

  高陽思猶未了,聽見青瞳忙向自己說道:“公主,姑娘,過一陣子兒,我說是過了今年冬天,我們再過來這裏看這些畫罷,我竟然是特別地想看看這個西域畫師是如何作畫的哩。”

  因這青瞳的父親就是一個西域人,她又曾在西域生活過一段時間,故在她的心裏,那裏的一切莫不令她感到親切。現在她看見會昌寺這幅西域畫師未完成之作,尤其是好奇,恨不能立即能再來看一次。

  高陽還沒有回答,青瞳因自己這一出口就叫差了,不禁臉一紅。半晌,她才轉身,去問辯機道:“請問,過了這一冬,你寺裏這壁上的這些畫兒,總該會被畫完了罷?”

  辯機想了一想,便微笑道:“不知道那位異域的繪師,他現在所患的病疾是否就能很快痊愈?最怕到了深秋還不見好轉,因為不到十一月,這裏便有異常寒冷的穿堂風通過。到時,不僅繪師的手指僵冷,難以握住筆管,而且連那些繪畫中所用的顏色墨彩也凝澀住了。由此,對畫中許多精微之處,都難以描繪妥當。故在長安城,過了十一月以後,一般而言,為我們佛寺裏作畫的畫師便會自動歇息了,隻有在明年天氣轉暖和之際,才會重拾繪筆。”

  高陽沉默半日,才道:“如果要想在寒冷的冬日,完成你寺院裏壁上這幾幅佛畫,終究也是不難的。隻要在這長廊兩旁搭上棚兒,四麵在掛上重重的暖簾,遮住寒風苦雨,裏麵又點上炭火。到時,繪師的手不會冷,也不愁油墨會凝澀住了。因為在既往,我就曾親見在一個地方有繪師在冬季裏,就是這樣完成一幅畫兒的。”

  聽高陽說完這一番話後,辯機凝視那麵牆壁半晌,才微笑點頭道:“此說極是有理。等待我有了時機,便告訴我們住持師父。如果再加上那個西域繪畫師的病痊愈了,也許到了年底,這壁上的這些佛畫便能完成了。”

  辯機這無意一讚,高陽的臉,倒不禁微微地一紅。

  看完佛畫,眾人忙謝過辯機。

  辯機道:“無需謝,請各位自便好了。”說完,他一轉身,就默默地前去了。

  高陽望見那個遠去的背影,一時內心竟然若有所失,半日不知魂歸何處。不過轉念一想,暫時能在此寺避雨及稍事歇息,便自還會有相見之緣。

  想罷,高陽內心不覺又幾分歡喜起來。

  正在此時,雪妝望著天間連綿不斷的雨,發愁地在高陽、長荷身後說一聲:“這雨,要還是下個不停,如何是好了呢?”

  高陽神情幽幽,望雨空默默地說道:“雪妝你說如何?如果天黑了,這雨還是不能停歇,本公主就索性在這寺院中借住一宿罷。”

  長荷、青瞳與雪妝聽了,同時驚訝地說道:“萬萬使不得!”

  高陽回首含笑看著眾侍女道:“如何使不得?”

  雪妝、青瞳都連聲道:“確實萬萬使不得。被人知道了,還了得!”

  高陽笑道:“我們好不容易出來外遊,便是為解約束而來的。”

  長荷沉思片刻,才在一旁笑對雪妝,青瞳笑道:“公主是說著玩笑的,你們還當真?這裏離流邸不過才二三裏之遙,公主為什麽就會動興住在這裏?再說,這裏不周不備的,我們這些人怎會住這種地方?”

  高陽聽了,含笑地搖頭道:“長荷,這一回你就是說差了。固然這裏諸物不周全,但在府裏能聽見到這些悠揚的晨鍾暮鼓麽?能聽見有人誦這些令人心神俱靜的佛經麽?假如處處都同我們府中那樣周全齊備,豈不是太無趣了?”

  長荷驚歎地說道:“公主的意思,竟然是真的?”

  靜默良久,高陽才望著天間那些連綿不斷的雨絲,幽幽地長歎道:“什麽是真的?萬事隨緣,我們且看天意兒罷。”

  說罷,高陽回頭吩咐道:“青瞳,你且快些兒出去,與外麵的嬤嬤們坐了我的車回流邸,讓文夫人安心。說待雨停了,我就回來了。寺外這麽小的車,我若要一人坐車回去了,餘下的人,都該挨雨淋了。”

  青瞳應了,剛待出去,高陽又吩咐道:“若要派車來接我,也一定待雨停了,再來罷。餘者無需鋪張。”

  青瞳就應了出去。

  高陽即率領長荷、雪妝回房去歇息去了。

  辯機導引高陽等人看畢寺中的法寶,自己便攜了經卷,慢慢地走回來。

  凡盂蘭盆節前後這一時期,因為是辯機故母的忌日,他總有些怔忡不寧,心生悵惘。

  不知為何,辯機今日見高陽她們這一群來遊寺禮佛的女客後,心內的憂惘變得更加深沉。他想,嚴父慈母的恩情,自然是永生永世難忘,但他們畢竟入土為安了。隻是慈照她又在何方?假如慈照還在世的話,恐怕也與今日這群女客的年齡相仿一二了。看來,自己今生要想遵從母親的囑托來尋找到她,並對之有所關照,已是不可能之事了。

  這盂蘭盆節就算得上是一個長安城內外道俗共喜的,最為喧嘩熱鬧的節日。今日寺裏進出往來的僧道,人人都是忘憂開懷。惟獨辯機有些神情黯然,對這些歡樂熱鬧幾乎是充耳不聞。

  平日,辯機就不喜歡佛門中這些林林總總的儀事和以佛門牽頭主辦的幾個節日。他自認為出家人總應以修行參悟為重,想當年自己的尊師道嶽法師是何等地珍惜光陰,為完成十二卷《俱舍論注疏》,竟然獨住寺後一間小屋,多年足不出戶。

  辯機師兄弟幾人,也都是有乃師道嶽法師之風,性情穩重,素好清靜淡遠,更不喜迎往送來。故每年一度的,以佛寺牽頭主辦的盂蘭盆節前後這幾天的紛攘與喧嘩,卻令辯機素常這個一年四季清靜慣了佛門修行求道的人,頗有些不習慣。但是,按本寺規定,凡過往客人要瞻仰本寺玉佛、佛畫等法寶,出家弟子都應熱心導引他們前去觀瞻,這既是功德,又為弘法所需,不得有所推諉的。

  隨後不久,辯機因有事從會昌寺一樓閣上轉下來時,忽然聽見外麵風雨瀟瀟,鐸鈴傳響。

  辯機又從窗外瞥見浮在寬靜的前院水塘上麵那些青紫睡蓮花葉在紛紛濺落的雨點中,依然都還是那麽華容秀潤,清幽凝碧。

  一時,辯機自覺如慈母的麵影,浮現在眼前,不免心悸陣陣不已。

  正是:種花心似昔,聽雨夢先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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