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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禦風而來的歌聲

  瘦子根本就不相信關於夜叉的傳說,他晚上獨自上山的時候,心裏隱隱還希望能碰上那個殺害瘋女人的凶手。他根本就沒有想到碰上凶手自己會不會有危險,如果真能碰上他,他想問問那凶手殺人的原因,他還想告訴他,生命是這世界上最寶貴的,毀滅應該講究藝術,而不是像屠夫那樣,否則,那就是對生命的踐踏。

  瘦子慢慢地在山上轉了好大一個圈子,像一個悠閑的散步者。但有哪一個散步者會在深夜獨自去荒無人跡的山上散步呢?他走得從容,穿過黑暗籠罩的樹林和灑滿月光的岩石,心情居然很愉快,行走中,還輕輕哼起了歌。月光下,他臉上刀削過般的線條逐漸變得柔和起來,走路的姿勢也不再僵硬,甚至,在越過一些小石塊與小溝壑時,他還會像孩子一樣雙腳並攏蹦過去。

  他像是變了一個人,身上那種陰森森的氣息竟然消失在黑暗之中了。

  瘦子確定在這山上他是一個人,一個人的時候當然可以放鬆一下自己,而且,這山上有樹和草,有山風,有明月,有耳邊潺潺的水聲,還有幽藍的夜空和閃爍的星辰。他忽然覺得夜裏獨自來這山上真的是件很享受的事。

  想一想呆會兒要做的事,瘦子的心情更愉快了些。

  大約十一點鍾的時候,瘦子爬到了山頂,他抱膝在山頂坐了一會兒,看了看時間,決定不再耽擱。在山頂,可以清晰地看見山下的整個沉睡穀,還有沉睡穀中那條將小鎮分成兩半和河流,和河上那條淩空飛渡的鐵索橋。因為視野開闊,所以他很快就辨清了方向,他開始朝著預定的目標走去。

  瘦子來山上,當然有事情要做。經過幾天的考察,他已經選擇了一個絕佳的位置,所以,今晚上山,他背了一個挎包,包裏麵有一根長長的麻繩,還有傍晚新買的望遠鏡。那些麻繩雖然不是很粗,但足以支撐他的體重,那架望遠鏡更讓他放心,它可以讓他看得清他想看的一切。

  瘦子向著鎮子的方向下去,卻不是沿著上山的小道。他踏著荒蕪的雜草,從一塊岩石跳上另一塊岩石,最後來到一片懸崖之上。懸崖的下麵,有星星的燈光,小鎮便在懸崖之下了。

  瘦子沒有遲疑,他從挎包裏掏出繩子,係在懸崖上一株粗壯的大樹上,然後,順著繩子緩緩地向崖下滑去。

  懸崖並不是一泄到底,在距離底部一半的位置,有一個稍緩和些的角度,好像一塊大石壓在另一塊大石之上。瘦子就停在了那個稍凸出的岩石上。岩石居然向裏凹了一塊,剛好可以讓瘦子舒舒服服地坐下。

  瘦子有些得意,一切都在預料之中,包括具體實施,都沒有發生任何意外。現在,他隻需要靜靜地觀察,慢慢地享受。還有什麽比這種情形更能讓人愉悅呢?瘦子輕輕笑了笑,從包裏取出了那架望遠鏡。

  懸崖下麵,一字排開的房屋都是倚山而建,視線裏盡是一片片魚鱗般密布的灰色瓦片。小鎮的房屋建得很高,與背後的山壁隻有很小的一個角度,所以,瘦子必須下到懸崖的中間。此刻,山下的房子一片沉寂,隻有孤零零的一個窗口亮著燈光。

  隻有那一個窗口亮燈便足夠了。

  瘦子滿意地把望遠鏡對準那窗口,慢慢調節著焦距。那窗子由模糊變得清晰了,窗子裏麵,有一個男人正倚坐在床上抽煙。

  那男人當然就是譚東。

  瘦子更想看到的其實是唐婉,但唐婉此刻已經睡了,她的身子平躺在床上,被窗子的底部擋住。隻能依稀看到一些黑色的頭發。

  即使這樣,瘦子已經覺得很滿意了。

  望遠鏡的效果真的非常好,他甚至可以看見譚東手中夾的香煙燒到了印有煙標的部位。那是個奇怪的男人,他在深夜從不睡去,前幾天晚上,瘦子在山頂注視過那個窗口,窗口的燈光徹夜不滅。他就是因此而生出了想了解窗子裏人的念頭。偷窺實在是件很刺激的事,你就像是一縷空氣,一陣清風,在人毫無覺察的時候深入到別人最真實的生活中去。

  人總會有那麽一些真實的時候,獨處,或者在自認為安全的場所。

  那個叫譚東的男人已經連續抽了五根煙,山崖上的瘦子看得舌根都有些發苦。譚東看起來已經非常疲憊了,他赤紅著眼睛,舉在嘴邊夾煙的手常常是忘了動作,然後,煙灰落在身上,他才會突然地醒悟,再將煙送到嘴邊。

  譚東的動作很小,有時半天都不動一下,但山崖上的瘦子卻看得興趣盎然。那是一個極度疲憊的男人,卻不願睡去。他分明是在苦苦掙紮,與不時便要襲擾他的睡意對抗。這是件非常辛苦的事,譚東已被折磨得麵目憔悴至極。

  反常的事情背後一定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譚東的秘密會是什麽呢?

  瘦子忽然心裏生出了一些迫不及待的願望,他隻希望窗口裏的譚東能夠睡去,這樣,也許他就能發現他的秘密了。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窗口內的譚東依然在抽煙,依然保持著倚坐在床頭的姿勢。山崖上的瘦子卻覺得有些疲憊了,而且,懸崖上的凹槽很小,剛好可以容得下他倚坐的身子,但坐得時間久了,他還是四肢酸麻,連脖子都有些僵硬。他唯一可以變換的姿勢就是側過身去,讓自己蜷著腿平躺下來。

  換過姿勢不久,瘦子居然被一些困意襲擾,那亮著燈光的窗口漸漸變得模糊。瘦子對自己說,我這時候怎麽能睡呢,我還要監視那個男人,我還要發現他的秘密……

  瘦子驀然睜開眼睛,時間已不知又過去了多久。本來懸在頭頂的月亮已經落到了西天,皎潔的月華也變成微黃的了。瘦子身子僵硬得更厲害了些,他看看腕上的表,已經是淩晨三點多鍾,他意識到自己剛才真的睡著了,而且一睡就是一個多小時。

  他的目光向崖下望去,那亮著燈的窗口依然亮著燈,這讓他心下稍定,對自己的疏忽就少了些自責。他再拿起望遠鏡,卻發現譚東已經不在那窗口之中了。

  瘦子翻身坐起,握住望遠鏡的手都有些微顫。

  譚東不在窗口內,隻有兩種可能,一種是睡著後躺下了,另一種就是離開了床,兩種可能性都占一半的概率。瘦子著急起來,他想譚東哪裏去了呢?

  忽然間,瘦子睜大了眼睛,另一隻手還使勁揉了揉眼。因為在這瞬間,譚東再次出現在望遠鏡的視線裏。

  譚東從床上翻身坐起。

  瘦子使勁穩住顫抖的雙手,他把視線集中到了譚東的臉上。

  這瞬間,瘦子緊張起來,全身血液飛快地沸騰,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並且因為震驚,他的嘴巴張開,竟是久久都不能合上。

  風從對麵山上吹過來,瘦子激靈靈打了個冷戰,竟然從心底覺出了一些恐懼。

  那長發白衣的女子,竟真的從墓地中消失了,抑或她本來就是從這墓地中來,現在回到她該回的地方去了。

  不要說沙博,就連秦歌到這時,都有些毛骨悚然。

  “她帶我們到這裏來幹什麽呢?這墓地裏,難道還隱藏著什麽秘密?”秦歌自言自語道。

  沙博驀然心中一凜,他想到了傳說中那長發長須的夜叉。

  如果夜叉真的複活了的話,那麽,他也一定會有一個自己的巢穴,就像美國影片《沉睡穀》中那無頭騎士。白衣女子引兩人前來,莫非便是要借他們之手,來鏟除夜叉?

  沙博把自己的想法說了,秦歌沉默不語。這種想法極其荒誕,但身處這樣的場景之中,還有什麽荒誕不能成為現實呢?

  “不管怎麽樣,既然那女人帶我們到這裏,必有她的用意。我們下去察看一下,說不定從這墓地裏還真能發現什麽線索。”秦歌說。

  沙博微有些懼意,但想想發生的事情都是因自己而起,便也挺挺胸,跟在秦歌後頭,下到墓地裏去。

  墓地居然排列得頗為整齊,一座座墳塋所占麵積,墳與墳之間的距離,都有統一的尺度。沙博一步不落地跟著秦歌,目光在那些墳塋上停留時,一顆心都懸了起來。秦歌輕聲道:“這墓地顯然是有人曾經規劃過才會這麽整齊,但在這偏僻的小鎮上,怎麽會有人來規劃墓地呢?”

  沙博也覺奇怪,但這時他根本無心來想這些。

  那些墳都是半圓型的土丘,前麵有相同大小的石碑,石碑上刻的文字蒼勁有力,一看就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但除此而外,這些墳塋與墓碑便再沒有異常。

  秦歌與沙博在墓地中央停下,秦歌思索片刻,說:“這墓地如果有什麽古怪,一定是在某一座墳上,我們分頭去查看,仔細些,連墓碑上的文字都不要錯過。”

  在墓地裏轉了這麽一圈,並沒有異常,沙博的膽氣壯了許多。當下,他跟秦歌分頭查看。那些墓碑上的文字大同小異,除了亡者與立碑人姓名不同,其它全無二致。沙博已經快走到墓地的邊緣了,忽然聽到那邊的秦歌叫他。他飛快地奔過去,隻見秦歌怔怔地立在一塊墓碑前,顯然有所發現。

  “你來看看,這是不是就是請帖上那個圖案。”

  那座墳前的墓碑與其它墓碑沒什麽區別,隻是在墓碑的頂上,有一些淺淺的痕跡。那痕跡顯然新刻上去不久,刀口還很新。沙博俯過身去仔細查看,內心立刻轟然作響,後脊瞬間一片冰涼。

  他看到的正是曾經三次見過的那粗十字的圖案。

  那白衣女子引他來這裏,莫非就是讓他看這粗十字架圖案?但這圖案究竟代表什麽意思呢?

  “你看這裏。”秦歌指著墓碑正麵說。

  沙博此刻有些六神無主,他依言退後一步,看墓碑上的文字並無異樣,隻是那名字讓他依稀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亡者的名字叫做“顏雪萍”。

  就在這時,歌聲又起。

  秦歌與沙博茫然四顧,四處沉寂,隻有墳前的白幌在風裏呼拉拉作響。風好像瞬間大了許多,墓地周圍的山上,樹葉整齊地搖晃,烏雲掩了上來,月華攸地消失,大地被黑暗完全籠罩。

  歌聲縹緲無定,它好像禦風而來,又像在風中迷失。秦歌與沙博根本無法分辨它是從哪個方向傳來,但此刻歌聲卻清晰得仿佛就在他們耳邊歌唱。

  此刻不單是沙博,連秦歌臉上都變了顏色。

  風吹斷了白幌,一些紙片輕飄飄地從秦歌與沙博麵前飛過,飛向黑暗籠罩的山林深處。

  秦歌忽然拉住沙博:“聽這歌聲,是不是特別熟悉?”

  沙博滿心驚懼,哪還有心聽歌的旋律是不是熟悉,但經秦歌提醒,也覺那首歌的旋律似曾相識,印象裏,曾有段時間,滿街的店鋪裏都曾傳唱過這首歌。

  沙博凝神細想,他終於想起來了,這首歌的歌名便叫做《忘憂草》,香港的一名周姓歌手將它唱遍了中國的大江南北,長城內外。

  忘憂草。忘憂草。沙博嘴裏念叨這名字,忽然覺得那歌聲不再可怕,他再環顧四周,忽然大聲地叫:“忘憂草!忘憂草!是你嗎?是的話就回答我!”

  聲音在空曠的山林間回蕩,但那歌聲卻忽地消失了。

  “忘憂草,我知道是你,你要告訴我什麽嗎?”沙博再大聲叫。

  隻有風吹過樹林,還有各種野蟲的鳴叫聲。

  秦歌盯著那墓碑,眉峰緊皺,他忽然再拉拉沙博,聲音變得異常低沉,他說:“也許,這墳塋裏的人才是你要找的忘憂草。”

  沙博悚然一驚,接著恐懼便撲天蓋地地向他席卷而來。

  “不會的,忘憂草怎麽會是個死人呢,我們十天之前,還在網上聊天;在來沉睡穀的路上,在那個省城,我還收到她給我發來的郵件。她怎麽會是死人呢?”

  秦歌同情地看著沙博,在他心裏,已經基本上把發生的事情理清了。他知道現實是殘酷的,但是沙博必須麵對,所以,他也要狠下心腸。

  “這墳裏埋的到底是不是忘憂草,你可以問一個人。”秦歌說。

  “問誰?”

  “唱歌的人。”

  沙博愣一下,立刻便明白了秦歌的意思。他沒有猶豫,立刻大聲叫道:“如果這墳墓中的人是忘憂草,現在就讓我聽到你的歌聲,如果不是,你便繼續保持沉默。”

  歌聲攸然而至,甚至連一點間隔的時間都沒有。

  沙博完全被歌聲擊倒,他這時心裏再沒有了恐懼,隻有憂傷。那麽美麗那麽脫俗的女孩,竟真的長眠在這一堆黃土之中了。自己一路辛苦,滿懷憧憬而來,卻沒想到,要尋的人早已不在這個世上。

  沙博在這瞬間,悲憤已極,雙手撫在墓碑之上,眼中兩行熱淚激蕩而出。

  邊上的秦歌看了,心裏頗不以為然。他雖然有過上網的經曆,但是,卻不能體會到網絡中的這份情感。在他看來,兩個素昧平生,甚至連見都沒見過的人,之間究竟能產生多深厚的感情呢?

  他上前拍拍沙博的肩頭,低聲道:“她已經走了。”

  歌聲此刻依然在耳邊回蕩,卻已漸行漸遠,最後終於消失在風吟之中。秦歌想那白衣女子好像是生怕沙博再問些什麽,這才用歌聲告知她已離開。

  沙博止住悲傷,神情萎靡,神色間顯得意興闌珊。

  他來這沉睡穀,全都是為了要見名叫忘憂草的女孩,而現在她已經不在人世間了,那麽沉睡穀對他已經失去了所有的意義。

  他低低的聲音道:“我們回去吧。”

  ——回去吧。回夜眠客棧,還是就此踏上歸途?

  路上秦歌與沙博俱都無語,秦歌偷眼看沙博,知道他已萌生退意。人有種逃避的天性,這本無可厚非,而且,沙博與忘憂草終究隻是一對未曾謀麵的網友。

  回程顯得特別漫長,適才走過的山道與溝壑此刻好像遙遙沒有盡頭。

  “你難道不想知道引我們來的白衣女子是誰?”秦歌問。

  “她是誰還有什麽關係嗎,她隻不過是想告訴我,忘憂草已經不在了。”

  “但你看那墳和墓碑,顯然有些年頭了。如果忘憂草真的不在世上,那麽也應該是很久前的事。可你十天前還在網上與她聊天,你不覺得這裏麵有古怪嗎?也許,她的突然消失,就是為了要你到沉睡穀中來找她。”

  沙博眉峰皺起,秦歌這樣的推斷合情合理。

  “既然她死去多年,跟你在網上聊天的莫非是她的鬼魂?”

  沙博心裏剛才就已想到這問題,這是他不願意麵對的,所以,他拒絕自己繼續往下想。秦歌這時提出,他又一次生出排斥的心理。

  “這世上哪有鬼魂,隻是有些事情太過玄妙,人們沒辦法弄清真相,才把它歸結為鬼神之說。“沙博說。

  “如果沒有鬼魂,又怎麽解釋死去的忘憂草與你網上聊天的事?”秦歌微一沉吟,接著道,“那麽剩下的隻能有一種解釋,那就是有人冒用忘憂草之名跟你聊天,反正在網上,你根本沒有辦法知道網絡那一端麵對的是什麽人。”

  沙博怔一下,便讚同了秦歌的推斷,他又補充道:“忘憂草隻是網名,不存在冒充的說法。但與我聊天的人,顯然用一個活生生的女孩形象誘惑了我。”

  “照現在的情形看,忘憂草,如果她真的已經死去,那麽那個與你聊天的人,把你引來沉睡穀的目的會是什麽呢?”秦歌說,“而且,她還留下了線索。”

  沙博凝眉想一下,說:“莫非她有件不能解決的事情,需要別人的幫助?”

  “那不能解決的事情會是什麽呢?”秦歌盯著沙博,他看出沙博已經對這件事重新有了興趣。

  “忘憂草。”沙博脫口而出,“事情一定與忘憂草有關。”

  “忘憂草已經死去,有什麽事會和她有關呢?”秦歌進一步引導沙博。

  沙博沉吟著,這問題他一時有些想不出來。秦歌此時便重重地道:“隻有一件事,那就是忘憂草死亡本身。”

  沙博一驚,立刻悚然動容。秦歌的話像是一根繩,把發生在他身上一連串的怪事都串了起來。事情可以是這樣的,忘憂草死去多年,但她的死卻隱含著一個秘密,有人不想這秘密長眠於地下,便冒用她的名義,在網上與陌生人交流,將人引至沉睡穀,又留下一些線索,希望來人在尋找忘憂草的過程中,揭開事情的真相。這樣的事情太過傳奇,但此刻,卻又是唯一的解釋。

  沙博怔怔地說不出話來了,他需要一些時間來讓自己接受這個現實。

  “引你來的人在網上,曾經發給你一張照片,如果她想讓你替她追查真相,便不會用假照片來騙你。但你來到沉睡穀,看了照片的人,卻說從來不知道沉睡穀中有這個人,這顯然是讓人猜不透的地方。”秦歌繼續說,“如果從邏輯上推斷,這隻有兩個可能,一個是忘憂草並不是沉睡穀中人,她隻跟沉睡穀裏的某個人之間存在著關係,這樣,別人便真的不知道有這個人存在。”

  “還有一種可能呢?”沙博問。

  “那就是全部的人都在說謊。”秦歌神色愈發凝重。

  沙博搖頭,顯然不讚成秦歌的後一種推斷。沉睡穀中雖然接連發生了這麽多不尋常的事情,但是,若說鎮上的人會集體為一件事情說謊,那實在太匪夷所思。

  秦歌也不堅持,順著思路往下說:“咱們假設忘憂草隻跟這鎮上的一個或幾個人有關係,那麽,尋找這一個或幾個人就成為關鍵。”

  “沉睡穀雖然不大,但也有好幾千人,要找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引你來的人卻為你留下了線索。”

  沙博一愣,立刻道:“你說的是那粗十字架的圖案?”

  秦歌點頭道:“正因為尋找與忘憂草有關的人是關鍵,所以,引你來的人才會三番五次留下這個圖案。這個圖案必和我們要尋的人有關。”

  “但那粗十字架圖案究竟代表什麽呢?”沙博困惑地道。

  “這就不是光靠推斷就能猜想出的。我這些日子在沉睡穀地區考察,也沒有見過哪兒出現過這種粗十字架圖案。”秦歌沉吟道,“既然我們暫時解不開這粗十字架圖案之謎,那我們不妨從另一個角度去思考。”

  沙博不說話,卻轉頭盯著秦歌,顯然在等他的下文。

  秦歌說:“剛才那墓碑其實還給我們留下了另一個線索。”

  沙博想那墓碑,除了碑頂的圖案,便再沒有異常之處。

  秦歌說:“所有的墓碑都有名字。”

  沙博心中一動,已經想到了秦歌說的線索。那墓碑上的名字是顏雪萍,他在初見這名字時便有似曾相識的感覺,但一時之間,卻猜不出原因。現在秦歌也有這種感覺,那也就是說,那種似曾相識的原由,是他和秦歌共同經曆的。

  秦歌顯然也在竭力思考,一時倆人俱都無語,默默向前。

  這一路推斷下來,事情理順了不少,他們也回到了沉睡穀的小街上。小鎮一片沉寂,街道安靜得像是睡著了一般,又像是兩邊黑暗之中隱藏了無數神秘的事物,在偷窺著踏上小街的人,伺機而動。

  夜眠客棧在小街的中段,秦歌與沙博不一會兒便走到客棧門邊。進門的瞬間,秦歌無意中抬頭,看到客棧那塊灰底綠字的招牌。招牌顯然有些年頭了,表麵的漆色已經有些剝落,但這樣,更襯出了一絲古意。

  秦歌在招牌下停了會兒,前麵的沙博回身看他,他才快步跟上。

  客棧老板江南仍然在燈下夜讀。秦歌與沙博回房間的時候,他抬起頭,淡淡地與他們打了個招呼,又繼續低頭看書。

  回到房間,秦歌將門掩上,麵色異常冷峻。沙博正要去洗漱,見他神色,知道他必定想到了什麽,便坐在床上,也不打攪他,讓他思考。

  “我想我知道今晚引我們去墓地的白衣女子是誰了。”秦歌說。

  “誰?”沙博精神一震。那白衣女子是這件事裏的關鍵人物,找到她,所有的疑問都能迎刃而解。

  “你看剛才那白衣女子的背影,是不是有點眼熟?”

  沙博點頭。

  “忘憂草的墓碑上寫著顏雪萍的名字,這名字我們覺得似曾相識,是因為我們在這裏,還見過一個女人,那女人的名字跟忘憂草名字很像。”

  沙博一怔,脫口而出:“雪梅!”

  ——雪梅。夜眠客棧的老板娘。江南已婚六年的妻子。

  ——雪梅喜穿一件綠裙,神情漠然,沙博至今隻見過她兩次,兩次她連看都不看沙博一眼,就跟沙博在她眼中隱了形一般。

  ——今晚見到的白衣女子背影很像死去的瘋女人何青,何青體態豐腴,雪梅亦是個成熟的少婦,倆人的身材非常相象。

  沙博道出雪梅的名字,立刻就知道秦歌為什麽臉色那麽冷峻了。

  如果白衣女子真是雪梅,她在這客棧裏原本有很多機會接觸沙博,但她卻寧願把沙博引到墓地中去,顯然她在躲避什麽人。

  在這客棧裏,她要躲避的,隻能是她的丈夫江南。

  沙博又想到剛才在外麵見到江南,江南隻淡淡跟他們打了個招呼,對他們這麽晚才回來,竟似一點都不奇怪,這非常不符合常理。

  這隻能說明,夜眠客棧的老板,必定和這件事脫不了幹係。

  沙博額上有了冷汗,他在剛到沉睡穀時,便拿著忘憂草的照片找過江南,如果江南真跟這件事有關,那麽他必定已經有了準備。他在沉睡穀苦心經營多年,必定有著非同尋常的手段。

  沙博現在隻希望,他還能有機會再見到叫雪梅的女人。

  他忽然又想到,江南這麽晚了還在外麵夜讀,莫非他在等雪梅回來?

  這是一個多事的夜晚,發生的事情當然都和一些深夜不眠的人有關。

  啞巴這天晚上早早地就來到了一個名叫如意的女人家裏。如意是個寡婦,帶著一個七歲的孩子生活。說起這如意在沉睡穀中可是赫赫有名,她模樣兒生得俊俏,又有一副嬌小卻豐滿的身子,平日裏嬌滴滴得風吹就倒的模樣,到哪兒都能吸引沉睡穀的男人。如意對外自稱體質孱弱,不能耕作勞動,而且有頭疼病的毛病,就算腦子裏想的事情一多,都要疼上半天。所以,如意在沉睡穀中每日無所事事,以前最喜歡串門聊天,後來很多婦女都膩了她,她便又和一幫年紀比她還小的小年輕混一塊兒,成天打麻將排九。那些小年輕知道她是什麽德性,所以玩起來根本不讓著她,一天的麻局下來,她總是輸多贏少。

  但就算如此,如意的生活在沉睡穀還算是小康型的。

  她的錢都從不同的男人那裏來,這在沉睡穀已經是個公開的秘密。

  所以這個如意的真實身份是個暗娼,而啞巴晚上到她那裏去,當然就是嫖客了。說起啞巴也夠可憐的,因為小時候生命落下這個殘疾,都三十好幾的人了,連個老婆都找不著。沒有老婆的人身上勁道好像總比別人強些,所以,啞巴這晚在如意那裏足足折騰了四五個小時。嬌小的如意這些年可以說是久經沙場,啞巴雖然身高力大,但她也是絲毫不懼。

  啞巴從如意家裏出來時,已經軟得跟麵條一樣了。他記不清楚這晚弄了如意幾次,反正現在他像被吸血鬼抽空了血液一樣,兩腿輕飄飄的,走路像踩在棉花堆上。

  那個女人實在是太風騷了,啞巴邊走邊咂嘴,似乎還有些意猶未盡。

  困意如期而至,每天這個時候,啞巴早在夢鄉裏多時了。今晚勞動量太大,又折騰得太晚,所以,啞巴隻想著早些回家,痛痛快快地睡一覺。

  啞巴的家在沉睡穀河西的西北角,他回家必要過鐵索橋。踏上鐵索橋時,他腦子裏現出了剛才聽如意說起的,瘋女人死在橋上的事。他很快就把這事情拋在一邊了,他是個頭腦簡單的人,現在困意已經讓他腦袋裏昏昏沉沉,走路時兩隻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哪還有心思去想別的事。幸好他生在沉睡穀長在沉睡穀,就算閉著眼睛也能找到回家的路。

  閉著眼睛走路本沒有什麽,但啞巴實在不該走上鐵索橋時還閉著眼睛。等他明白過來這一點時,已經晚了。

  他一腳踏空,一條腿陷了下去,接著整個身子都往下倒去。如果啞巴不是一個身材魁梧的胖子或許還好點,他身子這麽一倒,立刻便壓斷了幾塊橋板,他的半個身子都懸在了橋下,隻胸口處,被兩邊的木板卡住。

  倒黴的啞巴是沉睡穀中,為數不多的幾個早上沒有到橋邊看瘋女人的人,所以,他根本不知道瘋女人吊在橋上的地方,壞了一塊橋板。他那踏空的一腳,恰好便踏在了那斷裂的木板處。

  現在啞巴的樣子是胸部以上露在橋上,下半截身子垂在橋下。啞巴掙紮了一下,又掙斷了一塊橋板,身子又往下墜了一截,要沒有兩隻胳膊使勁撐住,他就要跌到橋下去。

  沉睡穀的木匠老木判斷得沒錯,這橋板有好些需要更換了。

  啞巴半邊身子懸在空中,臉已嚇得煞白。他身子雖然軟得像麵條,但爬上來的力氣還是有的,偏偏他不能爬,甚至連動都不能動一下。在水流聲中,他已經分明地聽見了兩隻胳膊卡住的木板又發出了輕微斷裂的聲音。

  他可不想掉到河裏去。

  河流雖不算湍急,但卻深不可測,而且兩岸相距數百米,現在以他的體力,估計根本遊不到岸邊。啞巴一動不動地掛在橋上,想要呼叫,偏偏又是個啞巴,所以,他隻能嗯啊嗯啊地呻吟著,一時不知該怎麽辦。

  睡意早已跑得幹淨,啞巴眼珠來回轉動,最希望的就是這時橋上能有一個人。那人隻需要拉他一把,他就能脫困而出。所以,當腳步聲傳來時,全身癱軟的啞巴立刻來了精神,頭轉向腳步聲的方向,嗯啊得更起勁了些。

  月亮已經西斜,那人從橋西走過來,月光便落在他身後,他的臉整個兒都在陰影之中。他走路的姿勢特別奇怪,兩條腿上像是縛上了重物,每邁出一步,都要費力抬起,然後再重重地落下。而他的上半身,卻紋絲不動,兩個胳膊自然垂在兩側,走動時連最輕微的擺動都沒有。

  啞巴這時哪裏還顧及這些,不管來的是什麽人,他隻希望那人能夠伸手拉他一把。

  那人走得很慢,走路對他好像是件挺費勁的事情。但他終於還是走到了啞巴的身前,啞巴抬起頭,先是諂媚地堆起笑容,然後“嗯啊”兩聲。這時,他已經看清了來人的麵孔,於是,他的笑容便自然了些。

  那人直直地站在他的麵前,然後終於向啞巴伸出手來。

  啞巴抓住了那人的手,隻覺得堅硬有力。他更放心了,這樣的手拉他出來根本不成問題。

  來人手上使勁,啞巴一點點從橋洞裏爬了上來。

  驚魂方定,啞巴趕快“咿咿啊啊”向來人道謝。他說不出話來,隻能彎腰曲膝,一雙手在身前擺動。但驀然間,他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取替的是一種驚懼的神色。他在身前擺動的雙手也瞬間停住,然後整個身子便直向那人身上倒去。

  那人後退的動作倒很快,啞巴的身體重重地摔倒在橋麵上,倒地時,他的整個人都開始抽搐,蠕動的嘴角,一些血液急速湧出。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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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君和韋曉晴成為情人時,並不知道馬萍早已和別的男人好上了。其實馬萍和別的男人好上這半年多的時間裏,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