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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大波驟起 逼宮(2)

  陳百川沒心思開玩笑,手一揮:“少給我來這一套,我說得很清楚,就是實事求是,你齊全盛看著辦好了!”伴著一聲歎息,又動情地說了起來,“你知道不知道,現在確實有人在搞重天同誌的小動作,手段陰毒得很哩,都搞到我們的監獄來了,連那個祁宇宙都搞死了!你讓秉義和士岩同誌怎麽辦啊?能不認真查處嗎?重天同誌現在是有嘴說不清啊!”

  齊全盛隻得再次重申:“陳老,我以人格和黨性向你保證,這些情況我真不知道!”

  陳百川點點頭:“這我相信,這種陰謀詭計你不會搞。不過,全盛啊,這種時候你也不能站在一邊看熱鬧,甚至還幸災樂禍啊!我剛才說了,改革開放是我們這代共產黨人最成功的作品,凝聚了多少同誌的心血和夢想啊!這心血和夢想,既有你的一份,也有重天同誌的一份,你們都為這部成功的作品付出了代價,甚至是慘重的代價啊!現在,你吊在這裏不清不楚,重天的愛人癱在床上,他自己又陷入了這種境地!我真是很痛心啊!這麽沒完沒了地鬥下去怎麽得了?親者痛仇者快啊!改革開放的大局就被破壞了!所以,秉義同誌在電話裏一邀請呀,我就跑來了。來幹什麽?就是來做工作啊。你齊全盛可以不認這個賬,不低這個頭,我老頭子要認這個賬,要低這個頭!作為前省委書記,我必須為我任上犯下的錯誤向秉義同誌和關省長做檢查,也必須做好你和重天的工作,我老頭子有這個曆史責任啊,推不掉啊!”

  齊全盛心靈受到了震撼,拉著陳百川的手,連連道:“陳老,我知道,都知道!”

  陳百川激動不已:“我們都是共產黨人,共產黨人要講黨性,講原則,講政治道德,不能總計較個人恩怨,個人之間的那些恩恩怨怨算什麽呢?有什麽好計較的呢?更何況這些恩怨還是在工作中產生的,應該嚴以責己,寬以待人嘛,應該相見一笑泯恩仇嘛!為了國家利益、人民利益和改革開放的大局,我們已經付出了這麽多,就不能在同誌的感情上再付出一些?”

  齊全盛也動了真情,聲音哽咽了:“陳老,您別說了,別說了……”

  陳百川訥訥道:“不說不行啊,不是要學習和貫徹總書記‘三個代表’的理論嗎?那就要理論聯係實際啊!今天我在你麵前說,以後有機會還要和重天同誌說,和鏡州所有幹部說,要齊心幹事,不能離心離德,更不能出於個人目的煽風點火,製造事端!”鎮定了一下情緒,又說起了具體問題:“你們那個市長趙芬芳是怎麽回事啊?怎麽就搞出了個齊全盛逃跑事件啊?她這個市長想幹什麽啊?我看她是唯恐天下不亂,是想製造混亂搶班奪權!”

  齊全盛有些驚疑:“陳老,趙芬芳的事也……也是秉義同誌告訴你的?”

  陳百川點點頭,意味深長道:“全盛,我看秉義同誌和省委不糊塗啊……”

  齊全盛這才明白了,鄭秉義和省委並不是那麽好騙的,他的被動,並沒有給趙芬芳帶來政治上的主動,趙芬芳的所作所為沒有逃過鄭秉義犀利的目光,此人看來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鷺島之夜的這次談話是深入真誠的,一個顧全大局的前任省委書記和一個身處逆境的現任市委書記都在月光星空下敞開了自己的心扉。齊全盛被陳百川說服了,鄭重答應了兩點:一、拿出一個共產黨人的胸懷來,捐棄前嫌,主動和劉重天搞好團結;二、實事求是說清楚當年藍天股票受賄案情況,還劉重天一個清白。陳百川因此很滿意,再三說他是不虛此行了。

  陳百川上車離開鷺島時,已是次日淩晨了,東方的天空隱隱現出了一抹血樣的紅霞。

  然而,事情卻沒有按照陳百川良好的意願發展下去。次日中午十一時左右,劉家的小保姆陳端陽竟坐著劉重天的專車跑到鷺島國賓館來,把買按摩椅的一萬兩千元送來了,還帶來了劉重天的一封親筆信。劉重天的信盡管寫得極為客氣,甚至不無誠懇,但齊全盛卻憑自己的政治敏感,在字裏行間裏發現了那種由來已久的勢不兩立的對立情緒。更要命的是,就在當天下午,市長趙芬芳又在沒和齊全盛商量通氣的情況下,突然在鏡州市政府新聞中心主持召開記者招待會,對藍天集團和藍天科技巨額虧損的內幕予以曝光,而且是打著劉重天的旗號!

  齊全盛被這兩件事弄得目瞪口呆,接過鏡州市委的匯報電話,馬上叫車去了省委。

  齊全盛不顧秘書的阻攔,幾乎是硬闖進了省委書記鄭秉義的辦公室。

  這時,鄭秉義正和劉重天談話,外麵的接待室還有三批人在等著匯報工作。

  齊全盛進門先道歉:“秉義同誌,實在對不起,我今天是闖宮了,不講政治了!”

  鄭秉義怔了一下,馬上笑了:“老齊,看你說的,還闖宮,我這破辦公室可不是宮殿啊,比不得你老兄在鏡州的辦公室嘛!——哦,坐,先坐吧,我和重天馬上就談完了!”

  劉重天站了起來:“秉義同誌,我要說的就這麽多了,你和老齊談吧。”

  齊全盛攔住劉重天:“重天,你別走,我匯報的事與你有關,你最好也坐在這裏聽聽!”

  劉重天意識到了什麽,隻好在沙發上坐下了:“怎麽,老齊,鏡州又出什麽事了?”

  齊全盛沒好氣地譏諷道:“劉大書記,你還問我?這麽有趣的事,難道你會不知道?你幹得漂亮啊,到底讓藍天集團曝光了,而且是借趙芬芳的手!”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劉重天同誌,我提醒你:不要把個人恩怨搞到工作中來!你以為把藍天集團問題曝光僅僅是讓我齊全盛難堪嗎?你們這樣幹是不負責任的,是要出大事情的,甚至會引發社會動亂啊!”臉轉向鄭秉義,懇切地說,“秉義同誌,昨天陳百川同誌幾乎和我談了一夜,要我顧全大局,要我在崗一天就負一天的責任,說了很多,說得我熱淚盈眶,所以,今天我才來闖宮了,才來向你和省委反映情況了!秉義同誌,我現在請你表個態,鏡州安定團結的政治局麵還要不要了?”

  鄭秉義很沉著,揮揮手:“老齊,不要這麽激動嘛,慢慢說,先把事情說清楚!”

  齊全盛情緒仍很激動:“今天下午兩點,也就是兩個多小時之前,趙芬芳在市政府新聞中心主持召開了一個新聞發布會,對藍天集團的問題進行了大曝光,連內部掌握的數字都公開了:集團淨資產不到十五個億,負債卻高達二十五個億,實際上已經破產。上市公司藍天科技,受集團沉重債務的拖累,舉步維艱,即將被有關部門ST。趙芬芳說了,腐敗造成的後果是相當嚴重的,政府部門將依法辦事,既不會包庇任何涉案的腐敗分子,也不會給藍天集團和藍天科技托底。秉義同誌,你設想一下,對此,藍天集團和藍天科技上萬員工會怎麽想?他們正常進行著生產,突然間,自己的單位就破產了,那不炸窩了?還有投資藍天科技的股民,也不會放過我們的!”

  鄭秉義聽明白了:“老齊啊,這是趙芬芳幹的事嘛!怎麽又扯到重天同誌頭上了?”齊全盛冷冷地看了劉重天一眼:“我這陣子在省城休息,鏡州工作是重天同誌主持的嘛!再說,重天同誌的觀點我清楚,不包不護,該曝光就曝光,——請問重天同誌,是不是這樣?”

  劉重天這才有了說話的機會:“老齊,該曝光就曝光,這話我是說過。不過,是指藍天科技股價操縱一事而言,從沒說過在藍天集團調查尚未結束就將案子曝光,更沒說過要把藍天集團的經濟數據拿出來曝光。”說到這裏,聲音也提高了,“但是,這也並不是說藍天集團的嚴重問題就要一直捂下去,醜媳婦總要見公婆,今天不見,明天還要見,這個事實必須正視!”

  齊全盛逼了上去:“重天同誌,這麽說,趙芬芳這麽做是得到你許可的了?”

  劉重天搖搖頭,口氣平淡:“全盛同誌,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對此我一無所知,我和你一樣感到十分吃驚,十分意外!而且,我和你一樣認為,這樣突然曝光是極不妥當的!趙芬芳所謂的不托底,實際上是拉響了一個潛在的炸藥包,確有可能破壞鏡州安定團結的局麵!”

  齊全盛把臉轉向鄭秉義:“既然如此,秉義同誌,我有兩個建議:一、立即對趙芬芳采取組織措施,將她從鏡州市長的位置上調離;二、請重天同誌馬上趕回鏡州妥善處理這件事!”

  鄭秉義目光炯炯地看著齊全盛:“老齊,怎麽請重天同誌回去處理?你這個市委書記該承擔什麽責任啊?有一點很清楚,不是別人,而是你齊全盛必須對藍天集團的現狀負責,包括嚴重的腐敗問題!你不是一個普通黨員,你個人經濟上的清白並不能替代一個市委書記的責任!”

  齊全盛毫無怯意,坦蕩地道:“秉義同誌,這個責任我當然要負,檢查正在寫,以後省委給我什麽處分我都會接受,但是,鑒於現在這個情況,必須請重天同誌趕快回鏡州……”

  鄭秉義這才歎息著說:“好了,好了,老齊,你不要叫了,還是你回去吧,馬上回去!你今天不找我,我明天也會找你:休息了這麽長時間,也該回去工作了,解鈴還需係鈴人嘛!重天現在還不能走,恐怕要休息幾天了,他愛人的情況你知道,他實在是太難了啊……”

  劉重天卻插上來說:“秉義同誌,如果……如果你同意,我也和老齊一起回去吧!”

  鄭秉義想了想:“重天,你歇歇吧,哪怕陪你愛人呆一天也好!”繼而,又語重心長地對齊全盛交代,“老齊,該說的話,陳百老昨天都和你說了,我就不重複了。可以明確告訴你,這不是陳百老一個人的意思,也是我,關省長,士岩同誌,和我們省委的意思,應該怎麽做,你就憑黨性,憑政治良知,好好去做吧!不要把重天同誌想象得這麽灰。陳百老向我和關省長打保票說,你們二位本質上都是好同誌,我同意陳百老的這個判斷。趙芬芳這位同誌呢,陳百老讓我們注意,我們早就在注意了,現在看來是有問題,這個女市長也許有些利令智昏了!”

  劉重天道:“秉義同誌,我看老齊的意見不錯,這個市長看來是要重新安排了。”

  鄭秉義看了劉重天一眼,回答得含而不露:“我在鏡州會上代表省委說過的,如果發現有人不顧大局,為了個人的政治目的搞小動作,有一個處理一個,決不客氣,這話是算數的!”

  齊全盛又想了起來,“哦,對了,秉義同誌,我在省城休息了這麽長時間,鏡州那邊傳言不少,這突然回去,有些事恐怕沒那麽好處理,況且,我現在還在省城,你看能不能以省委的名義打個電話給鏡州市委宣傳部,讓他們把趙芬芳今天新聞發布會的內容先壓下來?”

  鄭秉義想了想,同意了,叫來了秘書,交代說:“馬上以省委的名義給鏡州市委宣傳部打個電話,告訴他們:藍天集團問題比較複雜,目前尚未結案,很多事情還沒搞清楚,資產清算也沒開始,趙芬芳同誌在未經市委常委會討論的情況下擅自發表言論的做法是欠妥當的。她這個新聞發布會的內容不得見報,電視不得播出,電台不許廣播,以免產生消極影響!”

  秘書拿著記錄稿走後,鄭秉義又提醒說:“老齊,你和鏡州的同誌也要注意了,維護安定團結的政治局麵是對的,維護鏡州改革開放的形象也不錯,但是,一定要依法辦事,按市場經濟規律辦事!WTO就在眼前了,我們必須接受WTO有關規則的約束。別忘了,加入WT O的協議,是由中國政府簽的字,也就是說,這個協議是用來規範政府行為的,從邏輯上講,WTO的協議對企業沒有直接約束力。藍天集團是製造汽車的,就算沒有這種嚴重的腐敗問題,入關後的日子也不會好過。你們政府怎麽辦?再發紅頭文件?再托底包下來?恐怕也不行吧?要考慮和WTO規則的相容性,你們鏡州市委、市政府不能再做藍天集團的代理人了。”

  劉重天憂慮地道:“秉義同誌提醒得對啊,從這個意義上說,趙芬芳不給藍天集團托底的觀點還是正確的,安定團結的政治局麵要維護,藍天集團的問題要解決,還有個應對WTO的問題,看來我們政府以後的行政方式、行為方式、組織形式都要有個適應性變化了。”

  齊全盛已經坐不住了,苦笑著站了起來:“秉義同誌,重天,你們的這些意見我都同意,完全同意!我也沒說過要把一切都包下來,一直說的都是資產重組嘛!不過,這都是以後的事,具體方案我們再好好研究吧!現在我得趕快回鏡州了,別真鬧出什麽大亂子來!”

  從鄭秉義到劉重天、齊全盛,三個省市領導都怕鬧出大亂子,大亂子還是鬧了出來。

  鏡州623事件到底爆發了。

  六月二十三日下午五時四十分,藍天集團近三千員工突然停止生產,從汽車裝配線上走下來,高舉著“嚴懲腐敗分子,還我血汗積累”的大幅標語,到鏡州市政府門前群訪靜坐。

  齊全盛和劉重天從鄭秉義辦公室出來,在省委大樓門廳前正等車時,常務副市長周善本的告急電話就打來了,是打到劉重天手機上的。

  周善本開口就埋怨,問劉重天這兩個多小時為什麽不開機?劉重天說,自己向秉義同誌和省委匯報工作,怎麽能開機?周善本顧不上埋怨了,口氣焦慮地匯報說,趙芬芳代表市政府發表的那個講話引起了大麻煩,藍天集團的工人們鬧起來了,現在市政府門前的月亮廣場上人山人海,始作俑者趙芬芳偏不見了,他被迫代表市政府和藍天集團群訪員工對話,情況嚴重。

  劉重天聽罷,說了一句:“善本,你和齊書記說吧!”默默將手機遞給了齊全盛。

  齊全盛接過手機,馬上聽到了一片嘈雜的吼叫聲,似乎還有人提到他和女兒齊小豔。

  嘈雜喧鬧聲中,周善本沙啞著嗓門問:“齊書記,你看怎麽辦?工人們連你也捎上了。”

  齊全盛毫不遲疑地道:“那我就去向工人同誌們做解釋吧,你們不要激化矛盾!”

  周善本說:“齊書記,我看還是讓重天同誌出麵比較好,工人們現在情緒比較激動。”

  齊全盛火了:“藍天集團和重天同誌有什麽關係?是我的責任我就不能推卸!另外,馬上給我通知趙芬芳,請她從陰暗角落裏走出來,到現場解決問題!”

  合上手機時,劉重天的車先駛上了門廳。

  劉重天拉開車門:“老齊,走吧,看來我得先陪你一起回去一趟了!”

  齊全盛心頭一熱:“重天,月茹這麽個情況,你還是歇歇吧,秉義同誌準了你假的。”

  劉重天推了齊全盛一把:“行了,老夥計,你就上車吧,這種時候還客氣啥!”

  這時,齊全盛的車也到了,齊全盛遲疑了一下,還是上了劉重天的車,上車後,搖下車窗對李其昌交代:“我坐劉書記的車先回去了,你到鷺島替我收拾一下東西,也盡快回鏡州。”

  周善本再也沒想到身為市長的趙芬芳會在關於國際服裝節的新聞發布會上把藍天集團的問題捅出來,更沒想到趙芬芳在新聞中心的講話發表僅僅兩小時,藍天集團的工人就擁到了市政府門前進行群訪,經驗告訴他,這其中必有人做手腳,事件不像是突發的,而像似有蓄謀的。

  市政府值班秘書長把告急電話打來時,周善本發著燒,正在醫院掛水,剛掛完一瓶。聽過匯報,周善本心裏很火,要值班秘書長去找趙芬芳解決。秘書長為難地說,趙芬芳開完新聞發布會就陪北京老區基金會肖兵幾個貴賓去了星星島,肯定回不來。

  擦P股的倒黴事又落到了頭上,周善本隻好拔掉輸液針頭,緊急趕往市政府。

  車到人民路路口就開不過去了,周善本在車裏看到,市政府門前的月亮廣場上已是一片人頭攢動,喧囂嘈雜。長短不一的標語也打出來了,全是用墨筆寫在白布單上的,最醒目的幾條標語是:“嚴懲腐敗分子,還我血汗積累!”“不要托底,隻求正義!”“請問:鏡州市委、市政府該對藍天集團腐敗現狀負什麽責任?!”還有一條標語十分大膽,把矛頭明確指向了市委書記齊全盛:“齊家父女家天下,藍天集團虧掉底,如此鏡州,天理何在!”

  周善本心裏一驚,知道這麻煩大了,搞不好又是一個別有用心的齊全盛“逃跑”事件,忙打電話給劉重天,準備向劉重天匯報,請求指示。不料,劉重天正在省委和鄭秉義談話,手機沒開。周善本便讓秘書再打電話找趙芬芳,——趙芬芳敢闖這個禍,就得負這個責。趙芬芳的手機不在服務區,秘書把電話打到了星星島賓館,賓館經理說,趙市長和一幫北京客人坐旅遊快艇出海了。周善本沒辦法了,隻好讓司機倒車,打算從海滄街後門進政府大院。

  車掉頭往海滄街開時,秘書已看出了周善本的疑慮和不滿,婉轉地建議說:“周市長,你身體這個樣子,現在還發著燒,隻怕撐不住啊,我看還是回醫院吧,反正這不是你的事!”

  周善本苦笑道:“怎麽不是我的事?我知道了就是我的事了,這沒什麽好說的!”

  秘書說:“不是還有齊書記嘛,要不,再給省城鷺島打個電話,找找齊書記?”

  周善本回絕了:“找老齊幹什麽?把老齊架到火上烤啊?沒看到標語都打出來了嗎?”

  秘書發牢騷說:“周市長,我看呀,人家都在套你這個老實人哩!”

  周善本是講原則的,不論心裏如何不滿,如何疑慮,在秘書麵前仍不願表露出來,掩飾說:“什麽人家?誰套我啊?老齊是被秉義同誌請去休息的,身不由己;重天家裏出了急事,不能不趕回去處理;我是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又在家裏,不處理怎麽辦?不負責怎麽辦啊!”

  秘書公然提到了趙芬芳:“那趙市長呢?怎麽放了把火就溜了?這正常嗎?”

  周善本掩飾不住了,連連擺手:“別提她,別提她了!”

  從後門進了政府大院,公安局副局長吉向東急急忙忙跑了過來,匯報說:他們吳局長正坐鎮市局,緊急調動警力,通往月亮廣場的四條大道準備按以往製定的防暴預案全麵封鎖,力爭不進一步擴大事態。匯報完後,吉向東又恭恭敬敬地問周善本,還有什麽指示沒有?

  周善本高燒未退,頭昏腦漲,可心裏並不糊塗,馬上指示道:“說兩條吧:一、不要激化矛盾。今天這情況事出有因,好好一個國營企業,說破產就要破產了,晴天霹靂啊,太意外了,工人同誌情緒有些衝動可以理解,你們要做到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文明執法;第二條,想法弄清事情真相,找找線索,排查一下,怎麽一下子就鬧起來了?這麽迅速?還有,他們怎麽衝著齊書記來了?有沒有人暗中做手腳啊?要給齊書記一個交代!”

  吉向東連連應著,帶著幾個幹警出去了。

  然而,過了沒屁大的工夫,吉向東又回來了,再次匯報說:“……周市長,工人們現在都很激動,已經擁到市政府自動門前了,有些人已翻過不鏽鋼自動門跳了進來,一定要和你們市領導對話,請市領導給他們一個明確說法:根據趙市長今天下午的講話精神,藍天集團是不是馬上就要進入破產程序?進入破產程序後,他們怎麽辦?藍天集團是白可樹、齊小豔這幫腐敗分子搞垮的,而這幫腐敗分子們又是咱們市委、市政府任用的,市委、市政府該負什麽責任?憑什麽不給他們托底?問題……問題提了一大堆哩……”

  周善本真不知該說什麽好,手一揮,惱怒地道:“讓他們問趙市長去!”吉向東苦著臉:“可趙市長現在不在啊,周市長,你是常務副市長,你看……”

  周善本萬般無奈,隻好拖著病軀,硬著頭皮去和大門口的工人們對話。然而,卻又不知道說什麽才好。趙芬芳畢竟是市長,她剛剛說過的話,他這個常務副市長不好否認,可這些話又分明沒經過市委常委會研究,也沒在市長辦公會上商量過。

  於是,周善本強打精神對工人們說:“……同誌們,大家先不要這麽激動,趙市長今天的講話還隻是個人意見,而且,大家也知道,這個新聞發布會本來是為國際服裝節召開的,是有記者問到了藍天集團,趙市長才隨便說了說自己個人的看法!我強調一下:是個人看法!”

  一個已跳過自動門的員工很不客氣地責問道:“周市長,趙市長身為市長,而且是在新聞發布會上的公開講話,僅僅是個人的看法嗎?你覺得這種說法能服人嗎?”

  周善本牢牢守住底線:“是不是能服人是一回事,是不是事實又是一回事。我認為趙市長說的就是個人看法,隻代表她個人。作為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們,關於藍天集團的破產問題,市委、市政府從沒研究過,而是在考慮重組,一直在考慮……”

  自動門外,又有人吼了起來:“什麽重組?還不是變相破產麽?周市長,你說清楚:這些年白可樹、齊小豔這幫貪官到底從我們集團弄走了多少昧心錢?經濟責任到底該誰來負?”

  周善本努力鎮定著:“大家都知道,藍天集團腐敗案,省紀委常務副書記劉重天同誌正帶著一個專案組在認真查處,相信很快就會有查處結果!至於說到經濟責任,我個人的意見應該客觀分析,腐敗分子造成的損失是客觀存在,市場因素和經營管理不善造成的損失也是客觀存在。不瞞同誌們說,這段時間,我抓藍天集團的工作,經常去,比較了解集團的情況……”

  一陣吼聲將周善本的話打斷了——“別狡辯了,你們當官的有幾個好東西?!還不是官官相護!”

  “周善本,你來抓藍天集團,怎麽把藍天集團抓破產了?我看你還不如白可樹哩!”

  “周市長,藍天集團破產,對你個人有什麽好處?你說清楚!”

  “藍天集團破產了,你們這幫貪官就能逃脫懲罰了,是不是?”

  ……周善本默默聽著,苦笑著,不做任何答辯。

  身邊的秘書卻聽不下去了,衝著人群吼道:“你們瞎叫什麽?誰是貪官?誰要逃脫懲罰?你們知道不知道?周市長現在還住在港機廠工人宿舍,為了搞清藍天集團的問題,幫藍天集團走出困境,可以說是操碎了心!今天,周市長是發燒掛著水跑來和你們對話的!”

  工人們的吵鬧聲這才漸漸停止了。

  周善本覺得頭痛得厲害,身子搖搖欲墜,不由自主地扶住秘書的肩頭,有氣無力地說:“同誌們,請……請大家先回去吧!你們的意見我……我知道了,我一定會向齊書記、趙市長反映,也會向……向負責此案的劉重天同誌反映。你們的難處和心情我也知道,我……我再次向你們重申:鏡州市委、市政府的確沒研究過藍天破產問題,進入破產程序更是無稽之談!請你……你們冷靜想一想,藍天腐敗案尚未結案,怎麽……怎麽可能談到破產問題呢?”

  人群中又有人叫:“那好,周市長,你就請趙芬芳市長出來這樣表個態吧!”

  周善本解釋說:“趙市長現在有重要工作,正陪北京客人在星星島考察啊!”

  人們又吵鬧起來,都不相信周善本的話,說什麽的都有。

  嗣後,一陣強似一陣的口號聲響了起來:“我們要見趙市長!我們要見趙市長……”

  在機械的口號聲中,眼前的人群晃動起來,周善本覺得自己吃不消了,隻好讓秘書當著工人群眾的麵打電話給趙芬芳。秘書似乎覺得不太妥當,態度表情有些遲疑,周善本知道秘書心裏想的什麽,鐵青著臉,再次重複了自己的命令,讓秘書打電話,就當著工人的麵打!

  秘書奉命打這個電話時,周善本就想,他這不是對工人的讓步,而是請這位放火燒荒的女市長自己過來把火撲滅掉。她趙芬芳丟麵子事小,維護鏡州安定團結的局麵事大,況且,這禍又是她闖下的,不管有意還是無意,這責任都得由她本人負,不能把別人放在火上烤。

  這回電話通了,接電話的不是趙芬芳,卻是趙芬芳的秘書。

  趙芬芳的秘書得知藍天集團工人群訪請願的情況很吃驚,顯然是向趙芬芳請示以後,明確表示說,趙市長既不可能收回說過的話,也不可能來到市政府門前和工人對話,反要求周善本堅持原則,不要讓步,堅決維護市政府的形象,就按趙芬芳新聞發布會上的口徑回答工人同誌:腐敗分子該抓就抓,該殺就殺,但是,政府不能包辦一切,藍天集團該破產就要破產。周善本氣死了,搶過手機,大口大口喘息著,對趙芬芳的秘書說:“小趙,我……我是周善本啊,現在,這裏情況很嚴重,你請……請趙市長親自接電話!親……親自接!”

  趙芬芳的秘書卻說:“周市長,趙市長不太方便,已陪肖兵同誌進了宴會廳……”

  周善本沙啞著嗓門吼了起來:“那……那就請你轉告她,她……她這個市長也在中共鏡州市委領導下,未經市委常委會研究的決定不算數,我……我周善本也不會去執行,去維護!”

  說到這裏,周善本一陣頭暈目眩,差點兒栽倒在地上。

  秘書扶住周善本,悄聲提醒道:“還是給劉書記或者齊書記打電話吧!”

  給劉重天打電話時,眼前已是一片人聲鼎沸,先是有人點名道姓大罵趙芬芳不管工人死活,繼而,又有人罵起了齊全盛和齊小豔,針對齊全盛的那條標語也打到了政府院內。

  吉向東帶著防暴警察迎了上去,將已跳到院內的工人們又逼到了自動門外。這期間發生了推推搡搡的事,幾個警察扭住兩個打標語的工人,往警戒線內拖,周善本馬上讓秘書製止了。

  一場本來可以迅速平息的群訪事件,因為趙芬芳的固執,變得不可收拾了,三千多已趕到市政府門前的當班員工沒有散去,在家休息的員工和家屬吃過晚飯之後,也衝破警察的封鎖線,從全市各地趕了過來。截至當晚七時左右,月亮廣場已聚集了六千多人,有些人還帶來了過夜的帳篷,一定要見市長趙芬芳,要求很明確:請趙芬芳收回她的屁話!

  對話無法進行下去了,身心交瘁的周善本眼前一黑,昏倒在對話現場的自動門前。

  被抬上車,前往市人民醫院時,周善本醒了過來,憂心忡忡地問秘書:“齊……齊書記和劉書記這會兒到……到哪裏了?七點多了,也……也該到了吧?”

  秘書說:“我剛打過電話,已經過了高速公路收費站,進入鏡州老城區了。”

  周善本這才舒了口氣:“那……那就好,那就好啊!”

  秘書歎了口氣:“周市長,要我說,你今天根本就不該管這事,你管不了啊!”

  周善本一聲長歎:“是啊,看來……看來是有人在逼宮啊!”

  六月二十三日十九時二十分,劉重天和齊全盛趕到了鏡州市委。

  站在市委頂樓落地窗前,通過帶夜視儀的高倍望遠鏡,對麵月亮廣場上的情況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齊全盛清晰地看到了許多幅針對他的標語,深深感到了自己政治上的巨大失敗,一時間心靈受到了強烈的震撼,情不自禁地訥訥自語道:“老百姓到底站出來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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