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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各唱各的調 你往哪裏走(1)

  從朦朧中醒來時,房間裏已是一片白亮的天光。劉重天看了看放在床頭的手表,是早上六時半。盡管昨天搞到夜裏三點多才睡,還是醒得這麽早,多年養成的習慣已難以改變了。

  眼一睜,劉重天馬上想到隔壁房間去看看鄒月茹,這也是七年來養成的習慣了。

  下了床才想起來,這不是在省城家裏,而是在鏡州省公安廳度假中心賓館裏,遂於洗漱後給省城家裏打了個電話。電話是保姆陳端陽接的,陳端陽一口一個“大哥”地叫著,把大姐鄒月茹這兩天的日常生活情況說了一下,道是大姐老吃不下飯,也不知道是什麽毛病,她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後來,陳端陽又以一家之主的口氣建議劉重天回來一趟,不要這麽公而忘私。

  鄒月茹搶過了電話:“——重天,你別聽端陽瞎說,我啥事沒有,你在鏡州安心工作好了!”繼而問,“重天,昨夜省城雨下得很大,現在還沒停,鏡州那邊是不是也在下雨呀?”

  劉重天看了看窗外,說:“鏡州昨夜下了點雨,不太大,現在已經停了,都出太陽了。”

  鄒月茹又關切地問:“你們昨夜行動時挨淋了沒有?千萬注意身體,別受涼感冒。”劉重天應著:“好,好,月茹,你也多注意身體,想吃什麽就讓端陽給你去買,別這麽節約了!有事就給我打電話,我手機二十四小時開著。”說罷,準備掛電話了。

  不料,鄒月茹卻又吞吞吐吐說了起來:“哎,重天,怎麽……怎麽聽說昨夜你們把齊書記的老婆高雅菊和女兒齊小豔一起都……都抓了?是不是真……真有這回事呀?”

  劉重天淡淡道:“不是抓,是雙規,月茹,這種事你以後少打聽!”

  鄒月茹在電話裏一聲長歎:“重天,你真不該做這個專案組組長!”

  劉重天說:“這是省委安排的,我是黨員幹部,得聽組織招呼嘛!好了,就這樣吧!”

  這時,陳端陽又搶過了電話:“——哎,大哥,我還有個事:我爸從山裏老家來了封信,說是要來找你告狀,——我叫我爸直接到鏡州找你好不好?你快告訴我一個地址!”

  劉重天有些不耐煩了:“端陽,這事以後再說吧,現在你不要添亂,我忙得都打不開點了!”說罷,掛上電話,走到窗前,打開了對海的一扇窗子,放進了窗外的陽光和海風。

  外麵的雨早就停了,豔紅的大太陽已從海平麵上升起,照耀著海濱度假區金色的海灘。五月還不是鏡州的旅遊旺季,海灘上沒有多少遊客,倒是綠蔭掩映的步行街濱海大道上有不少本地幹部群眾在進行晨練。劉重天抱臂立在窗前,看著那些晨練的人們,不禁有了一種身處世外桃源的感覺。七年前調離鏡州時,濱海大道還隻是圖紙上的一個規劃,他置身的這個省公安廳療養中心連規劃都沒有,現在全成了現實。省各部委局辦差不多都在鏡州海濱修建了自己規模不同的療養中心、度假中心,國外和港台的投資也不少,一個國際旅遊度假區已形成規模了。

  看來齊全盛還是能幹事的,省委和秉義同誌過去對齊全盛,對鏡州的評價是實事求是的。問題歸問題,鏡州這些年畢竟還是讓齊全盛搞上去了,現在正在向中央爭取計劃單列,要和省城一樣成為副省級城市,如果這次不出問題,憑這樣過硬的政績,齊全盛很有可能在將來的某一天以計劃單列市市委書記的身份進省委常委班子哩。

  下樓到專用餐廳吃早飯時,省公安廳趙副廳長第一個跑來匯報了:“……劉書記,到目前為止,齊小豔還是沒有任何線索,看樣子一時半會兒怕是難抓了。你知道的,齊小豔不是一般人物,是鏡州在職市委書記的女兒,我們這又是在鏡州地界上,她躲在哪裏不出來,我們就沒辦法呀!”

  劉重天說:“也別說沒辦法,鏡州不是誰的個人領地嘛!”

  趙副廳長明顯有情緒:“劉書記,話是這樣說,可齊全盛在鏡州當了九年一把手,影響實在太大了,到鏡州這幾天,我就沒聽到幾個幹部群眾講過齊全盛的壞話!倒是看了人家不少白眼,人家都說我們整人哩。”

  劉重天不為所動,不急不忙地吃著早餐:“這不奇怪,本來就在預料之中嘛!白可樹還當麵罵我是還鄉團呢!怎麽辦?我們聽著就是了,真相大白之後,鏡州幹部群眾一定會理解我們的。要知道,對腐敗問題,鏡州的幹部群眾和我們一樣痛恨。所以,你這同誌不要灰心,更不要鬆懈,這個齊小豔該怎麽抓怎麽抓,你是公安廳副廳長,又是專案組副組長,在這方麵辦法肯定比我多,別再找我了,盡職去辦吧。”

  趙副廳長說:“我估計齊小豔不會離開鏡州,對她來說,再也沒有比鏡州更安全的地方了,我今天安排一下,準備搞一個齊小豔在鏡州地區的關係網絡圖,進行全方位查找。”

  劉重天點點頭:“好,應該這麽做,按圖索驥嘛!不過,趙副廳長,我也提醒你們一下:齊小豔可能躲在鏡州,但也有可能出逃,甚至往國外逃,對此,我們要保持高度的警惕。”

  趙副廳長應了聲“明白”,從飯桌上抓起兩個包子往嘴裏塞著,起身走了。

  劉重天這時也吃得差不多了,正準備起身離去,省檢察院副檢察長兼反貪局長陳立仁揉著紅腫的眼睛,第二個來匯報了。

  陳立仁顯然一夜沒睡,匯報時哈欠連天:“……劉書記,對白可樹、林一達、高雅菊的突擊訊問剛結束,三個人都沒進展!尤其是那個白可樹,態度極其惡劣,簡直可以說是猖狂!自己的問題隻字不談,淨談鏡州的所謂複雜曆史,說咱們這次是打擊報複,還要我和你二人全回避,真氣死我了!”

  陳立仁當年在鏡州市政府做過辦公室副主任,劉重天一離開鏡州,齊全盛便把陳立仁安排到市黨史辦坐冷板凳,陳立仁一氣之下,也調到了省冶金廳。後來,在劉重天出任了省紀委副書記之後,才在劉重天的幫助下從省冶金廳出來,去了省檢察院。這次成立查處鏡州大案的專案組,省檢察院又把陳立仁派過來了,劉重天當時就很猶豫,怕個人恩怨色彩太重,不利於案件的查處工作,曾私下要省檢察院換個人。檢察長挺為難,說立仁同誌是副檢察長、反貪局長,不讓他上讓誰上?再說,這是省委一手抓的大案要案,去個副局長也不合適呀?!

  現在問題果然來了,白可樹知道他們之間的親密關係,馬上打起這張牌了。

  陳立仁沙啞著嗓門,繼續匯報說:“……看來白可樹還心存幻想,以為齊全盛不會倒台,以為齊全盛這個市委書記還能長久地做下去,一口一個齊書記!我明確告訴這家夥:齊全盛有沒有問題我不敢說,齊全盛的老婆女兒問題都不小,齊全盛這個市委書記恐怕當不下去了!”

  劉重天眉頭一皺,用指節敲了敲桌子:“哎,哎,老陳,怎麽能這麽說話?你怎麽知道齊全盛這個市委書記當不下去了?你這個同誌是省委組織部部長呢,還是省委書記呀?啊!”

  陳立仁一怔:“劉書記,省委鄭書記和紀委士岩書記明天不是都要來鏡州嗎?”

  劉重天看了陳立仁一眼:“秉義同誌和士岩同誌是要來鏡州,可這又說明什麽?”

  陳立仁試探道:“不宣布一項重大決定呀?大家都在傳,說是齊全盛要免職。”

  劉重天臉一拉:“不要傳了,沒有這種事,至少目前沒有!”揮了揮手,“好了,老陳,這些題外話都不說了,你一夜沒睡,也辛苦了,快去吃點東西,抓緊時間休息一下,下午我們還要回一下省城,向士岩和秉義同誌做個簡要匯報!”

  和陳立仁分手後,劉重天看了看表,才七點二十分,便信步向大門口走,想到沙灘上去散散步,靜靜心。不料,剛出了大門,便見身為副市長的老同學周善本騎著自行車過來了。

  周善本在劉重天麵前下了車:“重天,原來住這裏呀?我打了好多電話才找到你!”

  劉重天笑了:“這說明我們保密工作做得還不好!”他拍了拍周善本破自行車的車座,“我的周大市長啊,這也太寒酸了吧?該不是故意在我麵前表演廉政吧?你的車呢,怎麽不用?”

  周善本不在意地道:“這才幾點?還沒到上班的時間呢,讓司機把車開來幹什麽?

  人家司機也是人,能讓人家多休息一會兒就多休息一會兒吧。我家就在新圩,離這兒不遠,你知道的。”說著,把破自行車往路邊的樹下一靠,陪著劉重天走上了沙灘。

  劉重天有些奇怪,邊走邊問:“怎麽?善本,你至今還沒搬到市委的公仆一區去住呀?”

  周善本嘴一咧:“搬啥搬?市委、市政府早就從鏡州搬到新圩了,我還費那勁幹啥!”

  劉重天說:“那也要改善一下自己的居住環境嘛,你畢竟是老副市長了,總住在港區的工人宿舍也不合適嘛,再說,鏡州又是這麽個經濟發達市!”突然想了起來,“哎,不是聽說你們市委又在新圩這邊蓋了個公仆二區嗎?叫什麽觀景樓,是沒分給你房子,還是你又沒要?”

  周善本笑了笑:“是我沒要,房改了,得買房了,算下來,我一套房子個人得掏十二萬,我哪來這麽多錢?我家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搖搖頭,又說,“居住環境也不能說沒有改善。我老父親上個月去世了,他那兩間平房和我們那兩間平房打通了,也算過得去了。”

  劉重天拍了拍周善本的肩頭,一聲歎息:“善本,你還是那麽古怪,人家是食不厭精,居不厭大!你倒好,一套老平房住了三十年!當年你要搬到公仆一區,咱們就做上鄰居了。”

  周善本笑道:“真做了鄰居,沒準你劉書記這次就來查我了!還是住工人宿舍好,能保持清醒的頭腦,能及時聽到老百姓的呼聲,不發熱,也不發昏!重天,你說是不是?”

  劉重天心中一震:“那倒是!善本,我當初沒看錯人,你這個副市長看來是選對嘍!”

  周善本又說了起來,明顯有個人情緒:“你看那個林一達,削尖腦袋往上爬,一心想往公仆一區市級小樓裏鑽。你知道不知道?林一達要的那座小樓是機關行政管理局分給我的,雖說我沒去住過一天,人家管理局也不敢給他呀?他倒好,先找人家管理局,後來又找我。我讓管理局把房子給了他,還莫名其妙補交了一年零五個月的房租,房租收據上寫著他林一達的名字,這個人就做得出來!所以,這個人出問題,我一點都不奇怪。”

  劉重天在沙灘上坐下了,也拉著周善本坐下:“善本,別提林一達了,說說你的事:一大早來看我,就空著兩個爪子呀?啊?我和月茹上個月還讓人帶了兩箱芒果給你呢,是我們冶金學院的那位大學長派人專門送給月茹的,我們月茹淨想著你這個老同學!”

  周善本一怔,叫了起來:“重天,那兩箱芒果還真是你們送的?我還以為是人家打著你和月茹的旗號給我送禮,找我辦事的呢,我……我全讓他們拿回去了,一個也沒吃著……”

  劉重天大笑起來:“活該,那是你願意便宜人家,聽著,這份人情可算在你身上了!”

  周善本隻好認賬:“好,好,重天,我還你和月茹幾箱鏡州蜜橘就是了,哪天你走時,我就親自送來!”繼而又一連聲地問,“哎,月茹情況怎麽樣?情緒還好嗎?你跑到鏡州,月茹可怎麽辦?光靠家裏那個小保姆能成麽?”

  劉重天不開玩笑了:“成也好,不成也好,省委指示下來了,能不來麽?!小保姆還行,換了幾個,這個小端陽最好,在我們家已經五年了,都成我們家庭中的一員了!”他顯然不想再談這個話題,看了周善本一眼,感歎道,“善本,要我說,這人哪,還是謹慎點兒好!老齊要是也像你這麽謹慎,今天鏡州就不會出這場大亂子了,你看看,現在我的處境難不難啊……”

  周善本接過劉重天的話頭:“哎,重天,我今天就是為這事來的!我就知道你要提老齊。林一達、白可樹,包括高雅菊、齊小豔是不是有問題,有多大的問題,你們去查處,我不敢多嘴,對老齊,我得說幾句公道話:這個市委書記幹得不錯,鏡州幹部群眾有口皆碑哩!”

  劉重天不高興了,臉一拉:“齊全盛問題也不少,不說瀆職了,起碼要負領導責任!”

  周善本認真起來:“哎,劉大書記,這可要把話說清楚:瀆職和領導責任不是一回事。領導責任屬於犯錯誤範疇,瀆職可是犯罪,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劉重天這時已意識到周善本的來意了,有些愕然:“善本,你是來為齊全盛說情了?”

  周善本直言不諱:“不是說情,是提醒!而且,這種提醒你的話,隻能我來說。我是你和月茹的冶金學院老同學,又是你當年提名推薦上去的副市長,我的話你總得聽聽吧?”

  劉重天強壓著心頭的不滿,擺擺手:“說吧,說吧,我聽著就是!”

  周善本站了起來,在劉重天麵前踱著步,情緒有些激動:“重天,你知道的,我和老齊個人之間沒有什麽私交,我這個副市長能幹到今天,不是靠抱老齊的粗腿,也不是靠省裏有什麽後台。你離開鏡州後有一陣子,我和老齊的關係還鬧得很僵。可公道話我還是要說:老齊這個同誌是事業型的,願為鏡州老百姓幹事,也能為老百姓幹事。你七年沒來過鏡州了,這次我建議你在辦案的同時,也好好看看,看看鏡州在這七年裏變成什麽樣了!別警車開道下去,或者坐出租車,或者我借輛自行車給你,聽聽底下老百姓到底是怎麽評價老齊的!”

  劉重天不動聲色:“這能說明什麽啊?現在有這麽種現象:我把它稱做能人腐敗現象,越是能人越會搞腐敗!工作幹得氣勢磅礴,腐敗搞得也頗有氣魄!再說,鏡州今天的成就,也不能把賬記在哪一個人頭上吧?應該說是陳百川同誌最早打下了基礎,大家共同搞上去的嘛!”

  周善本道:“這話不錯,老齊也經常這麽說,不但常提陳百川,還提你,提卜正軍。老齊說,鏡州能搞到今天這種樣子,其中也有你這位前市長的貢獻,你最大的貢獻就是開放性的經濟思想。老齊可沒有因人廢言啊,你雖然調走了,你搞經濟的那套好思路老齊全接受了,要我們好好總結,好好請教!早幾年我老往你那兒跑,老請你幫著出主意,都是老齊讓我幹的,對那場意外發生的車禍,老齊心裏真是難過極了,重天,老齊這個同誌可真不狹隘啊!”

  劉重天站了起來,看著大海:“善本,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這個人太狹隘啊?”

  周善本立即否認:“不,不,重天,我沒這個意思,真的!”想了想,又麵有難色地說,“可現在大家的議論真不少。我昨夜回家都半夜了,又是剛回國,還是有不少電話打到我家來說情況,話都不太好聽,怕你們搞報複,連老齊都說了,這……這一次他準備被誣陷……”

  劉重天一怔,注意地看著周善本:“哦,老齊這話是和你說的?昨夜?”

  周善本點點頭:“昨夜在電話裏說的,我越想越覺得不對頭,所以才一大早來找你。”

  劉重天正視著周善本:“善本同誌,你認為我和專案組的同誌們會誣陷老齊嗎?”

  周善本似乎不好回答,答非所問:“你們曆史上總有恩怨吧!”

  劉重天聲音低沉而嚴肅:“怎麽,你老同學也學會耍滑頭了?給我正麵回答問題!”

  周善本這才謹慎地道:“重天,我知道你是正派人,希望你不要這樣做,這對你也不好!”

  這回答多多少少讓劉重天有些失望,劉重天一聲歎息:“善本,我的回答是:在鏡州案的查處工作中,我和專案組都會實事求是,嚴格按黨紀國法辦事,決不冤枉一個好人,不管這個人和我有恩還是有怨,也決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腐敗分子,不管這個腐敗分子是什麽人!”

  周善本連連點頭:“那就好,那就好,你能公正執法,我就放心了!”看了看表,“哦,你看看,都快八點了,我得去上班了,今天還得抽空和老齊一起開出國招商的總結會呢!”

  劉重天和周善本握了握手:“那就快走吧,我這裏事更多,也不能陪你聊了!”

  周善本又像來時一樣,騎著破自行車走了。

  看著周善本騎車遠去的背影,劉重天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連周善本這種知根知底的老同學都懷疑他執法的公正性,鏡州這個案子可怎麽辦下去啊!如果老部下陳立仁再不注意政策,背著他情緒化地亂來一氣,副作用可就太大了。夫人鄒月茹剛才電話裏說得也許是對的,也許他真不該做這個專案組組長,在這種時候以這種身份跑到鏡州來……秘書李其昌買好早點和豆漿,送到齊全盛家樓上,陪著齊全盛一起吃了早餐。

  吃早餐時,李其昌挺關切地問:“齊書記,昨夜休息得怎麽樣?睡得還好吧?”

  齊全盛努力振作精神說:“睡得不錯,嗯,還挺有質量哩!”

  其實,齊全盛昨夜幾乎一夜沒合眼,為了解“政變”的真實情況,一直在網上看電子郵件。這種你死我活的特殊時刻,麵對的又是老對手劉重天,他不能不保持高度的政治警覺。通過電話上網比直接打電話安全得多,隻要密碼不被破譯,誰也不知道他和什麽人談了些什麽。

  真得感謝女兒小豔,小豔把英特網引進了這座小樓,教會了他這種先進的交流手段。

  李其昌似乎無意地說:“齊書記,回去後,我給你打過電話的,你的電話老占線。”

  這時,齊全盛已吃完了早餐,放下碗筷,輕描淡寫地說了句:“可能是電話沒掛好吧。”

  李其昌也不吃了,試探著問:“齊書記,今天咱們是不是還爬山呀?”

  齊全盛想都沒想便說:“怎麽不爬?當然爬!我早就說過,雷打不動嘛!”

  爬山是齊全盛特有的鍛煉方式,不管工作多忙,不管頭夜睡得多晚,山都是要爬的。

  山是市委公仆一區五公裏外的獨秀峰,一個軍事通訊單位的軍事禁區,安靜秀美,沒有閑人進得來。每天早上七時整,掛著鏡州001號牌照的黑色奧迪車準時駛到獨秀峰下,司機在車裏補個回龍覺,車的主人和他的年輕秘書前後上山,七時四十分左右,001號車準時下山,幾乎成了一個固定的景致,軍事禁區門前站崗的哨兵都認識了這位鏡州市委一把手,其中一個機警的哨兵還通過齊全盛批條,轉業後把戶口落到鏡州,在鏡州娶妻生子了。有些同誌慫恿齊全盛換一種鍛煉方式,去打高爾夫球,齊全盛道是自己沒這氣派,勸他們也少往那種地方跑。

  今天一切正常,六時五十分,001號車駛入軍事禁區大門,六時五十八分,001號車停在了獨秀峰下的石橋旁。七時整,齊全盛脫了外衣,從車裏出來,和李其昌一起上了山。

  山道上靜靜的,因為昨夜下過雨,空氣潮濕而清新,透出一種遠離塵世的安閑來。

  幾隻叫不出名的鳥兒啼鳴著在山岩上飛旋嬉戲,時不時地掠過二人的頭頂。小鬆鼠在山道兩旁的鬆林裏上躥下跳,有個大膽的家夥竟跑到他們前麵不遠的路麵上,鬼頭鬼腦地看著他們。他們一步步走近後,那大膽的家夥才迅速竄進鬆林裏不見了蹤影。

  齊全盛不禁發起了感慨:“小李啊,獨秀峰可是個好地方啊,下台之後,我哪裏都不去,也不在公仆樓住了,就讓孫政委在這裏給我蓋個茅屋,含飴弄孫兒,獨釣寒江雪!”

  李其昌笑道:“齊書記,這裏哪有寒江雪啊?你就釣鬆鼠吧!”就這麽應付了一句,馬上說起了正題,“昨夜我可沒睡成,打了幾小時電話,還和趙市長的秘書雲裏霧裏扯了扯,把情況大致了解了一下,事情恐怕很嚴重。白可樹和林一達這次肯定完了。據說白可樹光在澳門萄京賭場就輸掉兩千萬,搞不好要殺頭。林一達早就被人家盯上了,光省紀委這一年收到的舉報信就有一大遝,雖然事情都不大,總賬算算也夠判個十年八年!”

  齊全盛默默聽著,並不表態,也不驚奇,這些情況他已在許多主動發過來的電子郵件裏看到了,於是便說:“小李呀,等我下了台,把茅屋蓋好,你來找我玩吧,那時我就有時間了。白天我們爬山,晚上咱們聽濤下棋,其樂也融融嘛!”

  李其昌又應付了一句:“齊書記,你別想這種好事了,孫政委不會讓你住在這裏的!”

  齊全盛站下了,向山下的繁華市區眺望著,喘息著:“是啊,是啊,真下了台,人家孫政委就未必買我的賬了。也不怕嘛,還可以回老家嘛。小李啊,你不知道,我老家可是個好地方,在新圩東麵二十公裏外的星星島上,是個難得的世外桃源,清靜……”

  李其昌忍不住打斷了齊全盛的話:“齊書記,您今天是怎麽了?咋老說這種話?!”

  齊全盛深深歎了口氣:“好,好,不說了,不說了!走,小李,我們繼續爬!”

  於是,二人繼續往山上爬。

  山道上濕漉漉的,李其昌怕齊全盛不小心摔倒,亦步亦趨地緊緊跟在身後,又不緊不慢地說了起來:“齊書記,高阿姨問題不太大,主要是受了白可樹案子的牽涉。高阿姨退休後怎麽跟著白可樹出了兩次國?這就讓人家抓住了把柄,人家就做起文了,內情還不太清楚。”

  齊全盛臉麵上仍看不出任何表情。

  李其昌繼續說著:“……齊書記,這話真不該說,可我還得說:這事我看也怪您,高阿姨既然退休了,想出去玩玩,您又經常出國,完全可以安排一下嘛,您就是不安排!上次法國那個友好城市市長貝當先生不是攜夫人一起來過我市麽?您也可以攜夫人進行一次回訪嘛,還有日本和美國的友好城市……”

  齊全盛擺擺手,口氣不悅:“別說了,這事我已經知道了,我看怪你高阿姨!退休以後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是誰的老婆,不注意影響!出國出國,出到人家的陷阱裏去了!”

  李其昌仍在說,口氣有些吞吞吐吐:“比較麻煩的倒是……倒是小豔……”

  齊全盛停住了腳步,臉色難看:“怎麽?聽說了些什麽?小豔經濟上真出問題了?”

  李其昌想了想,咕嚕了一句:“怎麽說呢,齊書記,這……這……”

  齊全盛語氣沉重,逼視著李其昌:“其昌啊,事情已經搞到這一步了,還有什麽不好說的?啊?有什麽就說什麽,聽到什麽就說什麽,我還受得了,也能正確對待!”

  李其昌這才道:“經濟問題倒沒聽說多少,隻是……隻是大家私下裏都在傳,說……說小豔和白可樹關係非同一般,是……是白可樹的情人,再加上藍天集團又是那麽個情況……”

  齊全盛頭一下子大了,像突然被誰打了一槍!這可是個新情況:女兒小豔竟和白可樹搞到一起去了,竟然會是白可樹的情人?!如果真是這樣,小豔的麻煩就大了,其一,小豔不會沒有問題,她可以不貪,卻完全可能為白可樹的貪婪提供便利和幫助;其二,就算她沒有問題,也會因為白可樹的問題被整出一大堆問題來,鏡州的案子現在可是劉重天在查!

  李其昌賠著小心:“據咱女市長說,這個禍還是小豔闖下的,她非要抓藍天股份公司的聘任老總田健,因為田健是您批示引進的MBA,檢察院吃不準,拖著不動,想等您回國後再說。小豔又找到臨時主持工作的趙市長那裏,由趙市長批示抓了。這一抓就抓出了大麻煩。田健不是一般人物,在北京經濟界很有影響,被捕前一天,把一份血書和舉報材料托自己的留德同學帶到了北京,經一位中央首長轉到了中紀委,驚動了中紀委,才造成了今天這個局麵。”

  齊全盛努力鎮定著:“這事是什麽時候發生的?田健舉報材料內容又是什麽?”

  李其昌道:“齊書記,您可能想不到:抓田健的事在咱們出國後第三天就發生了,趙市長後來向您匯報了那麽多雞毛蒜皮的事,這件大事就是不匯報。田健舉報材料的內幕是專案組最大的機密,沒人清楚,估計主要是談白可樹問題的,白可樹在抓藍天集團的資產重組啊……”

  齊全盛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搖晃起來,李其昌的話漸漸遠去了,恍恍惚惚像在夢中。

  畢竟在國外辛苦奔波了十三天,回國後又碰上了這麽大的事,一夜沒睡,中共鏡州市委書記、鐵腕政治強人齊全盛再也挺不住了,眼前一黑,軟軟地倒坐在獨秀峰潮濕的山道上……李其昌慌了神,連連喊著“齊書記”,忙不迭地從不離身的小包裏取出救心丸,讓齊全盛吃了,齊全盛這才漸漸緩過氣來,斷斷續續地說:“沒……沒事,我……我們下……下山吧!”

  李其昌按住齊全盛,不讓齊全盛起來:“別,齊書記,您別動,千萬別動,就地休息!我把司機小吳叫上來,我……我們把您抬下去……”齊全盛蒼白著臉,淒然一笑:“怎麽?要出我的洋相啊?走,我現在還死不了!”

  下山的步履是蹣跚的,李其昌再也不敢說什麽了,兩眼小心地看著腳下的路,扶著齊全盛一步步往下挪。齊全盛顯然身心交瘁,體力不支,身體的大部分重量壓到了李其昌身上,喘息聲沉重。李其昌分明感到,齊全盛一陣陣顫栗發抖,有一種身體和精神同時崩潰的跡象。

  然而,齊全盛就是齊全盛,真正的崩潰並沒有發生。

  快到山下小石橋時,齊全盛推開了李其昌的攙扶,奇跡般地恢複了原有狀態,還交代道:“其昌啊,我的身體很好,剛才是一時虛脫,你不要四處給我瞎嚷嚷啊,我今天事不少!”

  李其昌紅著眼圈兒點點頭:“齊書記,這還用您說?我……我知道!”

  這日,因為齊全盛身體的原因,例行的爬山時間意外延長了四十七分鍾,鏡州市委001號車離開獨秀峰軍事禁區,加速駛向市委時已是八時二十七分了。

  女市長趙芬芳一大早便接到了省紀委常務副書記劉重天的電話,約她到專案組談話。

  劉重天這個電話打來時,趙芬芳剛剛洗漱完畢,下了樓,正準備吃早餐。這時,在鏡州航空公司做副總的丈夫錢初成已吃罷了,提著公文包正要去上班,聽出來電話的是劉重天,在門口駐足站住了,難得關心了一下:“趙市長,劉重天這麽快就找你了?”

  趙芬芳沒好氣:“怎麽?錢初成,你想看我的熱鬧是不是?”說罷,在餐桌前坐下。

  錢初成想了想,也走到餐桌前坐下了:“趙市長,我們畢竟認識二十年了,在這種關鍵的時候,我得勸你一句:采取任何行動都得三思,可別頭腦發熱!你攪和進去出了事,我臉麵上也不好看,咱們名義上總還是夫妻嘛,再說,我現在又是航空公司的副總了!”

  趙芬芳冷笑道:“沒有我這個市長,哪來的什麽副總啊?你也到鏡州各部委局辦打聽一下:有幾個人知道你這位航空公司副老總啊?沒聽說過嘛!人家最多知道女市長老公姓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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