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漸漸開始入冬,阮恩的工作依然沒有著落,她索性放棄,回到在美國的那段時間,窩在家裏寫小說。
顧西涼下班回到家,看見的便是整棟房子燈火通明,女生蜷著腿縮在沙發角落,專注地敲打字。也許是嫌流海礙眼,她將額前的發全用壓發條往後束好,已經快要及腰的粟色卷發,也被樸素的黑色橡筋挽成了一個圈,橘黃色的邊框眼鏡穩穩地架在小巧的鼻梁上。暖氣開得很足,她依然在外麵裹了件針織外套,好像很怕冷。
是顧西涼從未見過的模樣。
期間女生終於發現了男人的存在,偏過頭梨渦淺笑。
“回來啦。”
陽台上的玻璃風鈴,是禾雪送給阮恩的禮物,此刻正被那不太溫柔的寒風吹得叮當作響,顧西涼的心也因為那短短的三個字,不停往下軟。或許曾經失去過,所以就算是小小的溫馨,都變得格外令人珍惜。他脫下外套,和著車鑰匙放在玄關處掛好,接著換上拖鞋往裏走,一P股坐在阮恩身邊,沙發因為多了一個人的重量微微往下凹。
“什麽時候近視了?”
意識到對方是在問自己怎麽會戴眼鏡,阮恩便將筆記本放在透明茶幾,然後將臉上的鏡框取下,拿到男人眼前有些獻寶的說“沒鏡片的,沒發現吧!”顧西涼見她一臉好心情,也故作好奇地伸手去取過,架在自己的鼻梁上,有些幼稚地偏過頭問“好看麽?”阮恩毫不猶豫地將頭搖得像撥浪鼓。
“沒我好看。”
顧西涼不和她計較,撇撇唇,將有些傾斜下來的眼鏡框架往上推,望著對方的眼睛眨呀眨,黝黑的瞳孔炯炯有神。
“真不好看?”
阮恩多想斬釘截鐵的回答,是的,不僅不好看,還很畸形。但她知道事實不是那樣。雖然沒有鏡片,那副眼鏡依然沒為顧西涼憑添了許多分書生味。幾乎令她相信,在自己眼前的是一位彬彬有禮,氣質有加的無害型男人。
久久沒有得到回答,顧西涼心領神會地一笑,隱藏在框架後麵的漂亮眸子也帶上了些微的笑意,嘴上卻有些得理不饒人。
“本是誠實良善的小紅帽,奈何非要做撒謊成性的大灰狼?”
一語雙關。
明明不經意間就表現出對我仍心存眷念,為何總是不肯誠實麵對自己的心?
被戳到脊梁骨,阮恩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於是企圖轉移話題的道“看見現在的你,我就想起一個成語,知道是什麽嗎?”顧西涼揚一下下巴,會意她說。可是阮恩嘴裏的“斯文……”兩個字剛吐出來,感覺到對方突掃過來的視線,她嘴裏剩下的“敗類”二字就再也不敢出口。
不再與她玩無聊的口角遊戲,顧西涼將眼鏡摘下,站起身往廚房走,阮恩鼓著腮幫子在他背後做鬼臉,男人卻突然轉身,嚇得她臉上的表情還來不及收,頓時有些傻。
“晚上想吃什麽。”
“額,都行。”
回答完又想起什麽似地問“明天是冬至?”顧西涼冥想幾秒給出一個確定的答案“是。”
“冬至不是都要吃羊肉火鍋麽?明天叫上小雪一起在家裏自助餐行不行?”
顧西涼生平最討厭的,就是吃什麽涮羊肉,總覺得那味道不是一般的難聞,真真是惹一身騷。可眼見女生那臉上寫滿了期待,他幾乎脫口而出的“NO”就硬生生轉變成了“去換衣服。”阮恩不知所以然。
“啊?”
“明天怕時間不夠,現在就去超級市場買火鍋的材料,順便吃飯。”
沒想到竟如此容易,阮恩樂得從沙發上一蹦起身,拖鞋左右腳都穿反了,叮叮咚咚便往樓上跑。顧西涼目光追隨著女生飛快奔跑的身影,聽見那規律的踢踢踏踏聲,更覺得渾身一鬆。
兩人不一會兒就整裝好出發,超市正在舉行降價搶購活動,人格外多,許多食物比平常的價格少了幾乎一半。貨物架上隻剩下一盒阮恩喜歡的冬菇,而顧西涼推著商品車走在前麵,眼明手快的伸出手去拿,另一隻素白的手也隨即伸了過來,兩人幾乎是同時觸上冬菇的產品包裝盒。阮恩本來亦步亦趨地跟在顧西涼身後左顧右盼地看有沒有其他漏拿的食物,轉過頭來就看見那巧合的一幕。心裏正在憤憤男人怎麽還沒有果斷地把它搶過來,抬眼卻發現那女人竟是何亦舒。
千山萬水,真是一個很殘忍的詞。
對於顧西涼,一生中似乎還沒有比此刻更尷尬的時候。而於阮恩,在看見他們彼此忽略掉外界對視的那一幕,忽然就想起誰唱過的:看著她走向你,那副畫麵多美麗,如果我會哭泣,也是因為歡喜。阮恩不知該不該道那一句“好久不見”,她隻能及時地感知到自己心裏翻江倒海不舒服,尤其是看見那兩隻手同時放在一起,盡管離重合還有距離,但她很清楚那感覺意味著什麽。
是的,就算她是顧西涼最後的選擇,就算那些糾纏已經事隔如經年,她依然傷心了,吃醋了。那些在他身邊獨自努力的孤獨和絕望,日日夜夜提醒著阮恩要清醒,獨善其身。那樣的話,無論最後結局怎樣,自己才能隨時隨地全身而退,不受幹擾。可是全身而退這個能將所有對錯推脫幹淨的詞,其實從未屬於過她,如果她還愛,他還在。
三人的目光停滯了半響,最終冬菇沒有落在他們任何人手裏,反而一個好聽的女音說句“你們都不要,我拿走了。”於是那最後一盒冬菇順利盡到了另個購物車。而後顧西涼與阮恩同時偏頭便看見了那個女人,有些眼熟,阮恩想了許久才記起自己在駕校學車的時候,好像就是差點與對方相撞。然後那些微的不甘願都悉數消失,就當做賠罪吧,她想。
寧藍茵今天穿著不似那天在駕校那樣謹慎嚴肅,很平常的居家服,發尾掃在軟軟地領子上,她有禮貌地向在場的所有人點頭致意,最後將臉朝向何亦舒的方向,而何亦舒也久久地將視線落在寧藍茵身上,唇齒幾度開合,最終緘默。然後寧藍茵又將視線略偏,短暫停留在顧西涼的輪廓上,眸子裏有情緒在翩舞,最終低著頭走開。何亦舒也躊躇片刻,也朝著與她相反的方向往前走,隻留下還停在原地的阮恩與顧西涼。
本該是一場或浪漫或尷尬的巧合,卻以這樣平淡的方式收尾。
電梯門在地下停車場打開,顧西涼一手用鑰匙遙控汽車,一手提著大大的購物袋往自己的車位走,沒有一句話,而阮恩也一直在身後默不作聲地跟著。
他在想什麽?見到故人後悔了嗎?是否還愛著她?這些猜測讓阮恩的心不可抑製地往下沉,如果再被放棄一次……顧西涼,我不敢想,那有多可怕。在你給了我希望後,在我被你捧上天的時候,我不敢想你有一天突然後悔了,再親手把我拽下來,推入無間地獄。
阮恩沒有發現這些情緒早已超出了她對他劃的那個控製範圍,她忐忑不安,天人交戰。正當兩人繼續沉默著往前走,前麵的人卻猛地一下轉過身。
他好像總是喜歡這樣,殺她個措手不及。
顧西涼抿著唇,半響抬起胳膊揚了揚手裏的購物袋,分出一個最小的袋子,裏麵隻是些蔥花和作料。然後視線抬起對上女生疑惑的眼,突然嘴角一彎。
“老婆,你忍心看我一個人拿這麽多東西?恩?”
平地驚雷,炸得阮恩不知所措。他剛剛叫她什麽?老婆……?雖然這是事實,但他們的關係一直以來更像是吵架後的情侶。
而聰明如斯,顧西涼怎會不知阮恩此刻的感受,隻是要表明心跡嗎?不僅他覺得別扭,也很怕會嚇跑她。所以想了半天隻想出這麽拙劣的一個方法,裝作打趣地去昭示自己的心。
不知是不是因為停車場燈光的原因,男人的臉居然有些紅。阮恩沒有反駁,她吸吸自己幾欲發酸的鼻子,壓製住那快要噴發而出的歡喜和悸動,終於伸出手去接過白色的小口袋,上麵有一個傻傻的卡通動物,是超市的標誌。期間顧西涼的無名指靈活地勾住女生的小指,很緊,阮恩將頭越埋越低,卻沒有掙紮。
兩人並肩向前走,之間徜徉的,是暌違已久的熱情。
一輛甲殼蟲突然從身邊擦過,帶起一股風勁,可見速度之快,上出口斜坡的時候遇見迎麵而來的一輛轎車,甲殼蟲很靈敏地一個轉彎從旁邊別過去,消失在車群。顧西涼分明看見車上的人是寧藍茵,這不稀奇,稀奇的是她熟練的開車技術,那功夫不是一個月就能練出來。如果真有實力,又怎會出現在駕校學車,還故意往阮恩開車的方向撞?而且今天的重遇,直覺也告訴他這都不是一個巧合就能解釋。
那如果不是巧合,就是蓄意。她這樣三番兩次的出現,究竟有什麽用意?想起之前在駕校的那場危險擦車,顧西涼將阮恩的手指越勾越緊,瞳孔逐漸深下去。
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有傷害你的機會,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