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釵記

第三十二章 計局收才[1]

　　“夜行船”（盧上）一品當朝橫玉帶，姻連外戚[2]，勢遊中貴[3]。世事推呆，人情起賽，可嗔那書生無賴[4]。

　　兵權掌握勢為尊，奉詔移軍鎮孟門。獨倚文章傲朝貴，賈生空遇聖明君。自家盧太尉。三年前因李益恃才氣高，計遣參軍西塞。聽見李生有詩獻劉鎮帥：感恩知有地，不上望京樓。即當奏知，怨望朝廷[5]。隻是一件，咱方奉命把守河陽孟門山外[6]，召回劉節鎮暫掌殿前諸軍，咱將計就計，今早奏準聖人，加李君虞秘書郎，改參孟門軍事，不必過家。看他到咱軍中，情意如何。招他為婿，如再不從，奏他怨望未晚。已遣人請他朋友京兆人韋夏卿商量，早來也。（韋上）

　　“薄幸”暑色初分，秋聲一派。看長安馳道，秋風冠蓋[7]。天涯有客，幾時能會？俺消停處，見畫棨朱門橋外，好參謁中朝太尉。

　　（見介。盧）好客勞西笑[8]，（韋）人雄鎮北軍。（盧）折簡求三益[9]，（韋）旌旄謁使君[10]。（盧）韋先生，你是李君虞好友，俺今移鎮孟門，奏改他參吾軍事，可好麽？（韋）李君虞三年在邊，資當內轉。今又參卿軍事，恐非文人所堪。（盧）他有詩劉鎮帥怨望朝廷，又何必強他入朝？咱招賢館勝如望京樓也。

　　“鑼鼓令”他朝中文章後輩，曾喜他相見隻尋常到來。知他性兒那些尷尬[11]。（韋）都是些少年情態，怎知的千金賦今人不買[12]？枉了筆生災，題鸚鵡教誰喝采[13]？（盧）咱無文的太尉何禁怪，隻可惜賈長沙幹死了洛陽才[14]。（合）他鄉歲月，遠水樓台。今朝領旨，知他便回。相逢到此好佳懷，秋江寂寞也自放花開。

　　“前腔”（盧）當初也浪猜，咱移軍把著孟門去來。參軍事請他優待。（韋）文章士自有廟堂除拜[15]，作參軍知幾載？（盧）孟門喜非邊塞也。（韋）便做道非邊塞，曾如站立在白玉階？（盧）咱軍容將禮好不雄哉，早難道古來書記都不是翰林才？（合前）

　　（韋）既將軍厚待，李君虞自有國士之報[16]。小生告行。

　　“餘文”[17]為交情，一笑來，（盧）須知吾意亦憐才。韋先生，休道俺少禮數的將軍做不的招賢宰。

　　（韋下。盧吊場）可笑可笑！韋生豈知俺計也？候旨官兒怎的不見到來？（堂候上）微聞禁漏穿花遠，獨詔邊機出殿遲。稟爺，聖旨已下，李益以秘書郎改參孟門軍事，即日離鎮，不許過家。（盧笑介）書記在吾算中矣！分付諸軍起行。

　　孟門關外擁羆貅[18]，打鳳撈龍意不休。

　　但得他來府門下，那時誰敢不低頭。

　　注釋：

　　[1]計局收才：設置圈套收納人才。計局，設置計謀。

　　[2]姻連外戚：與皇帝的母族或妻族聯姻。外戚，帝王的母族、妻族。

　　[3]中貴：顯貴的侍從宦官。唐李白《古風》之二十四：“中貴多黃金，連雲開甲宅。”

　　[4]“世事推呆”三句：是說書生呆氣，不懂人情世故，令人生氣。推呆，疑為“忒（tu，方言，太）呆”，太呆，太傻。起賽，不詳。無賴，無奈，煩擾多事。南朝陳徐陵《烏棲曲》：“唯憎無賴汝南雞，天河未落猶爭啼。”

　　[5]怨望：心懷不滿。《史記·商君傳》：“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貴戚多怨望者。”

　　[6]河陽孟門山：孟門山，亦稱孟門島，在今陝西省宜川縣，位於黃河壺口瀑布下遊約五公裏處，是河中的一個島。劇中將孟門山與河陽結合使用，大概是因為河陽在今河南省孟縣，有一“孟”字。從劇情看，這裏及後文出現的“河陽”當屬邊塞，與本書第二十三出中“似獻賦河陽舊風景”的河陽不同。

　　[7]冠蓋：官吏的服飾和車乘，借指官吏。冠，禮帽，借指官吏的服飾。蓋，車蓋，借指官吏的車乘。漢班固《西都賦》：“冠蓋如雲，七相五公。”

　　[8]好客勞西笑：因好客而有勞西笑之人。勞，使……勞，有勞。西笑，漢桓譚《新論》：“人聞長安樂，則出門西向相笑。”指羨慕享樂的人。

　　[9]折簡求三益：以較隨便的態度尋求有益的朋友。折簡，禮輕、隨便的意思。古人以竹簡作書，簡長二尺四寸，短的隻有一半。單執一劄叫做簡，折半之簡，叫折簡，表示禮輕、隨便。《三國誌·魏誌·王淩傳》注引《魏略》“淩知見外，乃遙謂太傅（司馬懿）曰：‘卿直以折簡召我，我當敢不至邪！’”三益，指有益的朋友。《論語·季氏》：“益者三友，友諒，友直，友多聞。”《後漢書·馮衍傳》：“臣自惟無三益之才，不敢處三損之地。”

　　[10]旌旄謁使君：以隆重的禮儀拜謁使君。旌，旗竿上飾有犛牛尾或兼飾五色鳥羽的旗子。旄，用犛牛尾在旗竿頭上做裝飾的旗子。旌旄，這裏是指作為儀仗用的旗子。使君，漢以後對州郡長官的尊稱，這裏是指奉皇帝之命坐鎮一方的官員。

　　[11]知他性兒那些尷尬：知道他性格中那些不合時宜的地方。尷尬，原意是行為不正，鬼鬼祟祟，蘇州俗語也稱做事有違常理叫尷尬。見《說文解字》段玉裁注。

　　[12]千金賦：價值千金的賦，意思是非常有才氣的文章。《文選·長門賦序》：“孝武陳皇後時得幸，頗妒。別在長門宮，愁悶悲思。聞蜀郡成都司馬相如天下工為文，奉黃金百斤為相如文君取酒，因於解悲愁之辭。而相如為文以悟主上，陳皇後複得親幸。”宋辛棄疾詞[摸魚兒]（更能消）：“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

　　[13]“枉了筆生災”二句：漢末禰衡事。《後漢書·禰衡傳》載：禰衡少有才辯而氣尚剛直，得罪曹操。曹操把他送到荊州劉表處，禰衡又觸怒劉表。劉表又把他送到江夏黃祖處。在黃祖兒子黃射舉行的一次宴會上，有人送來一隻鸚鵡，黃射請禰衡作文。禰衡就寫了《鸚鵡賦》。不久，黃祖大宴賓客，禰衡出言不遜，終被黃祖所殺。年僅二十六。

　　[14]賈長沙幹死了洛陽才：賈誼白費了他的才華。賈長沙、洛陽才，均指賈誼，見本書第十七出注[19]。幹死，白費。

　　[15]文章士自有廟堂除拜：文章之士自然有朝廷任命官職。廟堂，宗廟明堂。古代帝王遇大事，告於宗廟，議於明堂，所以也用廟堂指朝廷。《呂氏春秋·召類》：“夫修之於廟堂之上，而折衡於千裏之外者，其司城子罕之謂乎！”除，任命。《洪武正韻》：“除，拜官曰除。”《史記·平準書》：“諸買武功爵官首者試補吏，先除。”拜，授官。《韓非子·外儲說左下》：“孟獻伯拜上卿，叔向往賀。”

　　[16]國士之報：意思是盡最大能力回報。《戰國策·趙策一》：“豫讓曰：‘臣事範、中行氏，範、中行氏以眾人遇臣，臣故眾人報之；知伯以國士遇臣，臣故國士報之。’”

　　[17]餘文：即尾聲。

　　[18]羆貅（p韝i）：都是猛獸名，常用來比喻勇猛的軍隊。羆，獸名，也稱馬熊或人熊。貅，即貔貅，猛獸名。見本書第十九出注[6]。

　　評析：

　　這一出是講盧太尉抓住李益獻劉濟詩中的“感恩知有地，不上望京樓”，想挾製李益為己所用：召李益來他所在的孟門做參軍，趁機拉攏他，招他為婿；如果李益不從，則據他詩中的這兩句奏他怨望朝廷，達到報複陷害李益的目的。為此，盧太尉特地請李益的朋友韋夏卿來商量。就盧太尉的身份、地位而言，他向朝廷提這個建議，本不需要請一個白衣書生來商量。之所以這樣安排，是由於戲曲這一舞台表演藝術的特殊需要：一些重要的情節作者須向受眾交代，而又不能像小說那樣直接敘出，必須通過劇中人物的表演、對話等方式揭出。

　　這一出還勾連著前後情節，盧太尉欲加害李益，其遠因是李益中舉後沒有參謁太尉府，即第二十二出《權嗔計貶》所演述的情節以及本出盧太尉所說“三年前因李益恃才氣高，計遣參軍西塞”；近因則是發現李益所作詩中有怨望朝廷的嫌疑，這又勾出上一出《吹台避暑》的情節。他的這一舉措，則導致了此後李益和小玉之間愛情悲劇的發生：李益回朝後被軟禁於太尉府，以至於與小玉之間音信間阻，導致小玉由思念、期盼、期盼落空，以至於絕望幾死。從這一意義上說，這一出在全劇中起到了承前啟後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