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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太陽的話

　　〔日本〕島崎藤村

　　“早上好！”

　　我向太陽隱身的地方致意。沒有回答。今天仍舊是太陽隱居的日子。

　　讓我在這裏寫下一點自己記憶中的事吧。我第一次發現太陽的美，並不是在日出的瞬間，而是在日落的時刻。我已經是十八歲的青年了。當時在我的周圍，雖然也有人教給我對大自然的很淡然的愛，但是沒有人批示我說：你看那太陽。我在高輪禦殿山的樹林中發現了正在沉落的夕陽，為了分享那從未有過的驚奇與喜悅，我發狂般地向一起來遊山的朋友跑去。我和朋友二人，眺望著日落的美景，在那裏站立了許久許久。那時充滿在我胸中的驚奇與歡樂，至今仍舊難以忘懷。

　　然而，更使我難以忘懷的，乃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太陽在我的精神內部升起的時候。我在青年時代的生活頗多坎坷不平，時時與艱難為伴，在漫長而暗淡的歲月裏，我連太陽的笑臉也不曾仰望過。偶爾映入我眼裏的，不過是沒有溫度，沒有味道，沒有生氣，隻是朝從東方出，夕由西天落的紅色、孤獨的圓輪。在我二十五歲的青年時代，我感到寂寞無聊而去仙台旅行，就是從那時開始，我懂得了自己的生命內部也有太陽升起的時刻。

　　陽光的饑餓--我渴求陽光的願望本身是極其強烈的。但是，在似亮非亮的暗淡籠罩的日子裏，我也曾非常失望過。我也曾幾次失去了太陽。甚至連渴求太陽的願望也時而變得淡漠。太陽遠離我而存在，在我的眼裏，它的麵容永遠是毫無意義的、悲哀痛苦的。

　　然而，曾一度懂得在自己的生命內部也會有太陽升起之時的我，幾經彷徨後，又回歸到等待黎明的心境。不論是在每年的冬季要持續五個月之久的信濃山區，還是在好似新開墾的處女地的東京郊外的田野，或是在便於觀賞那城鎮上空的日出的隅田川的岸邊，我一直在翹盼著天明。不僅如此，在漫長的歲月裏，我也曾淪為異邦的旅人。在那時，無論從宛若紫色的泥土般的遙遠的海上，無論從看去如同夢境般流瀉著藍色磷光的熱帶地區的水波之間，也無論是在如冰的石建築鱗次櫛比、林蔭樹淒冷昏黑、萬物仿佛全都結凍了似的寒冷的異鄉街頭，我仍然在固執地盼著天明。甚至在夢中思念著遙遠的日出，踏著朝霞向故鄉迢迢歸來。

　　我等待了三十多年。恐怕我的一生就要在這樣的等待中度過了。然而，誰都可以擁有太陽。我們的當務之急不僅僅是要追趕眼前的太陽，更重要的是要高高地舉起自己生命內部的太陽。這種想法與日俱烈，在我年輕的心靈中深深地紮下了根。

　　現在我所想象的太陽，已經到了古稀高齡。僅就我記憶中的，自物心相合以後的太陽的年齡，如今已經是五十又三。如果加上我無從記得的從前的年齡，那麽太陽是怎樣一位長壽的老人，則是無論如何也無法知曉的。

　　人若到了五十又三的年齡，不衰老者極為少見。頭發逐年增白，牙齒先後脫落，視力也日漸減弱。曾經是紅潤的雙頰，變得就像古老的岩壁一樣，刻上了層層皺紋。甚而還在皮膚上留下如同貼在地上的地苔一樣的斑點。許多親密的人相繼過世，不可思議的疾病與晚年的孤獨，在等待著人們。與人的如此軟弱無力相比，太陽的生命力實在是難以估量的。看它那無休無止的飛翔、騰躍，以及每夜沉落不久又放射出紅色朝霞的生氣！真正擁有豐富的老年的，除太陽之外，更有何者！然而，在這個世上，最古老的就是最年輕的。這個道理深深地震動著我的心靈。

　　“早上好！”

　　我再一次致意。仍舊沒有回答。然而我已經到了這樣的年齡，而且感覺到了自己內部的太陽正在醒來，因此我堅信，黎明一定會在不遠的將來光臨。

　　最後的爐火〔法國〕科萊特最後的爐火點吧，你在爐裏點起一年的最後一次火吧！陽光和火焰一起，要把你的臉照亮。你手一揮，一捆柴燒起來了，火光四射，煙嫋嫋上升，但我已不再認出我們那冬天的爐火了，由於不斷添進幹柴和大量樹根，我們的火熾熱旺盛，劈啪作響。它像一顆極為明亮的星，今天早晨從開著的窗子外飛起來，落在我們的房裏，像主人一樣留了下來。

　　瞧！太陽不可能關心別的花園像關心我們的花園那樣，你好好地瞧瞧，因為這裏的一切一點也不像我們去年的園子了。今年這一年一開始，盡管春寒料峭，但它已經開始著手改變我們那安閑的隱居生活的環境了。它使我們梨樹的每根樹枝上長出飽滿而有光澤的花骨朵，它使每一叢丁香長出一簇簇新的尖葉子……

　　啊！特別是丁香，你看看它們究竟怎樣在生長！去年你從旁邊經過時，你親得著它們的花朵，不過當五月又來臨時，你聞不到它們的香味了，你隻好踮起腳尖，得用手把它們那一串串花朵勾到你的嘴邊來……你好好地瞧瞧那小路的細沙上，紅柳那枯瘦的陰影吧，明年，你會認不出它來了。

　　說到堇菜花屬，它們好像著了魔似的，昨天晚上在草地上突然全部開放了，你還認得出它們來嗎？你彎下身子，像我一樣，你很驚奇，在春天時它們的藍顏色不是顯得還要重一些嗎？不，不，你搞錯了，去年我看到它們的時候顏色還沒那麽深，那時是藍紫的，你難道想不起來了……你反駁著，你搖著頭，笑得很認真，嫩草的碧色使你那閃著金褐色色彩的眼神也相形失色了……更紫一些……不，更藍一些……別在這上麵費口舌了，你還不如去聞聞這些多變的堇菜花特有的香氣呢！你聞著那使你入迷的能忘卻以往歲月的香氣時，你像我一樣去瞧瞧，那重新蘇醒複活過來的、在你眼前越來越清晰的你那童年時代的春天吧！

　　顏色更紫……不，更藍。我仿佛又重新看到了草地，看到了深深的樹林，林裏新發的嫩葉使整個林子蒙上了一層綠色的煙霧，一種很難形容的綠色。寒冷的小溪，溪水剛冒出來又馬上被沙子吸沒了。還有複活節時候的報春花，黃色的紅口水仙，花蕊的顏色是橘黃色的，還有堇菜花……我重新看到一個安靜的女孩子，春天那粗獷的野性氣息使她心醉神迷，使她感到一種夾雜著淒涼而又神秘的幸福……這是一個白天被關在學校裏的女孩子，她用玩具和圖片來和附近農場放羊的小姑娘交換她從樹林裏帶來的最早的一束束堇菜花，這些花都用一根紅棉線紮起來，有短莖的堇菜花，有白色的堇菜花，藍色的堇菜花，還有一種泛著藍色的白堇菜花，花上還有紫色的脈紋，還有報春堇菜花，它葉寬而軟弱無力，長長的莖上高掛著一些沒有香氣的慘淡的花冠，還有二月在雪地裏開花的堇菜花，它經常被霜打落，變成紅黃色，很難看，散發著一丁點香味……啊，我童年時代的堇菜花啊，你們一朵朵全都在我麵前再現了，在這四月乳白色的天空裏，到處都排列著你們那數不清的小臉，不斷地飄舞著，使我暈眩，使我如癡如醉……你把頭向後一仰，在想些什麽呢？你抬起你那安靜的雙眼勇敢地朝著太陽，但這隻是為了去看一隻今年第一次見到的蜜蜂，它正在飛翔，它飛得不太靈活，迷了路，正在尋找帶蜜的桃花……趕走它，它快掛在發亮的栗樹花蕾上了！不，它消失在藍色的空氣裏，它使你眩暈……你啊，你也許會對這破布似的一塊藍天感到滿意，這塊因被我們狹小的園子圍牆局限而顯得像片碎布一樣的天空。你去幻想吧，去想象在世界的某個地方，一個令人羨慕的、會在那裏發現整個天空的地方！想吧，你去遐想吧，就像你在向往到一個無法接近的王國去一樣！你去想吧，在那遙遠的天邊，在接近大地邊緣的地方，那種微妙的發白的顏色……在這姍姍來遲的春天裏，有一天，在那邊，越過牆，我在捉摸一條微微起伏的有力的線條，那條被孩子時的我稱作大地的邊緣的線，它變成玫瑰色，接著又成藍的了，變成一種像水果核旁的那種汁的顏色，一種柔和的金色……你那美麗而又令人憐憫的眼神，別抱怨我這樣強烈地在想我想要的東西！我那急切的願望總使我在想一些我沒有而又想得到的東西！是的，我笑了，帶著好心笑了，笑你那閑著的沒有拿花的手……太早了，太早了，蜜蜂和我們，還有那朵桃花，我們都過早地去尋找春天……草蒲睡著了，它在三層發綠的綢子裏把自己卷成圓錐形；而牡丹呢？它用它那像珊瑚樣硬的樹枝使勁地頂土而出，不過玫瑰還隻敢長出一點點紅色的像栗子那樣大小的蓓蕾，一種很像蚯蚓那樣的顏色。現在到處可以采到棕色的桂竹香，它在鬱金香之前開放，這種花顏色很深，土裏土氣，穿了一件很結實的絨衣，好像一個鄉巴佬。但是現在還先別去找鈴蘭，它像淡菜的殼一樣，長在兩個瓣之間，它那東方綠的珍珠般的花苞，在慢慢地很神秘地鼓起來，馬上就要散發出一種濃鬱的香味……

　　陽光在沙地上移動，從淡紫色的東方刮過來了一陣冰冷的風，使你感到像雹子那樣的冰冷。在空中，桃花被刮得到處都是……啊呀，我都感到冷了，那隻暹羅母貓，它的臉像一塊深色的絲絨，剛才還很安靜很自在地躺在溫暖的牆邊，突然睜開了它那藍寶石一樣的眼睛。肚子，長長的，貼著地，怕冷的耳朵貼著脖子，向家裏匍匐著走去……瞧！我怕這朵紫色的雲，它鑲了一條古銅色的邊，在威脅著落日。你剛才點著的火現在在房裏蹦跳著，真像一隻關在家裏的歡快的動物，正在窺伺著我們的歸來……啊，一年裏最後一次的爐火，最後的，也是最美的火！這是你的一朵粉色的牡丹，在爐子裏零亂地不停地開放著。我們向火彎下身來，我們伸出了我們的手，它們被火紅的微光烘烤著……我們園子裏沒有一朵花能比它更美麗，沒有一棵樹的枝葉能比它更茂盛，沒有一株草能比它更隨風飄曳，也沒有一根藤像它那樣專橫，那樣出其不意地把人纏住！讓我們待在這裏吧！我們要照顧好我們這位變化無常的神，它使你那憂鬱的眼睛裏出現了一絲微笑……再過一會兒，當我脫下連衣裙的時候，你會看到我的全身也是紅紅的，像一尊彩繪的塑像一樣。我站在這位神的麵前，一動也不動，在那一明一暗的微光下，我的皮膚被激活了，顫抖著，就像在相愛的時刻裏，那無法躲避的愛的羽翼，突然向我撲來一樣……讓我們呆在這兒吧！一年裏最後一次的爐火使我們沉靜下來，懶洋洋的，使我們得到了一次非常溫馨的小憩！我傾聽著，頭倚在你的胸前，傾聽著風、火焰和你的心的跳動。這時，在黝黑的玻璃窗外，一枝粉色的桃樹枝卻不停地敲打著窗子，它的葉子已大半脫落，顯得非常可怕，活像一隻在暴風雨中被擊敗的鳥兒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