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聚會的酒店之前,她先來到了曾經生活過四年的校園。
門口的保安懶洋洋地看她一眼,又趴在桌子上打瞌睡。進進出出的男生女生,年輕得讓她難過。那些日子,那些從這裏離開後的日子,都哪兒去了?怎麽一眨眼的功夫,十八年就沒了呢?
熟悉的法國梧桐,熟悉的籃球場,熟悉的女生宿舍樓、男生宿舍樓,她在校園裏轉來轉去,看一個日語社團和一個文學社招收新會員,曾經火熱的生活一點一點來到眼前,她覺得有點恍惚。
那座八角樓是他們上課最多的地方,幾乎所有的民法課都安排在三樓的階梯教室裏。八角樓的樓梯很複雜,繞來繞去,一不小心就會走錯門,她用了很長時間才適應這個迷宮一樣的樓梯。
門開著,她進去,沿著有點暗的樓梯上三樓。由於是周末,樓內很安靜,她走得很慢,好像要仔細傾聽自己的腳步聲一樣。
曾經上課的教室門鎖著,她隻能趴在門縫裏看見長長的黑板,舊的講台,還有一把椅子。以前,這座樓的所有教室從不鎖門,隻要不上課,哪個係的學生都可以來上自習。
下樓梯的時候,她走得更慢。她希望有歌聲在身後響起,唱起那些熟悉的老歌。當然她知道,這不可能,他不在這裏。
他和她同班,卻很少說話,因為他和誰都很少說話,總是獨來獨往。他說話的時候口音有點重,歌卻唱得很好。每天晚上,她喜歡來這裏上自習,提著暖瓶,抱著厚厚的字典還有筆記本。他也喜歡來這個教室,坐在她的後麵,看著她的背影長時間發呆。
離開的教室的時候,她在前麵走,他跟在後麵。一進樓道,他就開始唱歌,唱鄭智化的《星星點燈》,唱譚詠麟的《水中花》,一首或者兩首歌唱完,她走出樓梯,他的歌聲戛然而止。每次聽著背後的歌聲,她就覺得心情特別好。
她以為他隻是愛唱歌,班裏的聯歡會上,她竭力推舉他唱一首,他臉憋得通紅:我不會,我不會。她說:我聽過,他唱歌特別好聽。他還是搖頭擺手,最後跑出了教室。她跟著所有同學一起大笑,笑他的怯懦。
後來,她還去八角樓上自習,他也去,走在她的身後,他還會唱歌,卻變成《來生緣》。走出樓梯,她想問他聯歡會幹嘛不唱啊,他從她身邊匆匆而過,頭也不抬。
要離開這所學校了,她在他送的一本書裏發現了他的心思,他的歌聲隻給她聽,讓她下樓的時候不孤單,不害怕。可一切都太晚了,她買好了回鄉的車票,要回到遙遠的老家去,那裏有她的父母兄妹。
這次來參加同學聚會,她最希望見到的就是他,再聽到他的歌聲,在那些曾經的感動裏重溫過往的美好。
從學校出來,她去了聚會的酒店。大廳裏黃色的燈光,把一切都籠罩在迷離之中。他就站在那迷離裏,微笑著,迎接進入酒店的老同學。
他高喊著她的名字,伸著長長的胳膊衝她奔過來,她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在擁抱著她,她不知所措。
照例是吃飯,喝酒,敘舊,嘈嘈雜雜的他們像一群幼兒園的孩子,不停地笑啊說啊,臉上的肌肉都是酸的困乏的。
飯後,有人提議去K歌。他高呼:好啊,好啊。
一群人在一間大廳裏擁塞著,酒氣四溢。她靠在一個角落,看著他張張羅羅,擰著胖了許多的身體過來過去,拎著啤酒瓶子和男同學碰酒,邀請一個一個女同學跳舞。她覺得納悶:怎麽就不一樣了呢?
突然,有人提議讓她唱歌,她嚇了一跳:我不會,我真的不會。
他過來一P股坐在她身邊,胳膊好像很隨意地放在她背後的沙發上:來,我和你一起唱。
她看著眼前這張臉,泛著褐紅的油光,明顯順風順水走多了,哪兒都是誌得意滿。她說:真不會。
他說:不給麵子?我們一起唱,唱《披著羊皮的狼》。
她第一次聽到這首歌,就不喜歡,她還是喜歡十五年前的譚詠麟。她說:真的不會啊。
他拿起麥克風,霸道地對服務員說:放,放《披著羊皮的狼》。
她說:要不,我們唱《水中花》吧。
他一擺手:不會。誰的歌?太老土了吧。
她沒再說話,靜靜地聽他把一首《披著羊皮的狼》唱得無限豪邁。
歌聲一落,她高喊:鼓掌--並把手裏的兩隻鈴鼓在桌子上拍得嘩啦啦響。
亂中,她跟著大笑,笑自己。她想起了那句話:往事真的不能回首,青蔥一樣的歲月,隨隨便便就會辣你兩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