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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日頭爺落到九龍口,惡獅子含了個繡球。”

  1

  槍聲已打不破豺狗子的環繞了。瑩兒發現,蘭蘭的挪窩真是個錯誤,她們已四麵受敵。槍裏的火得分別噴向四麵,才能使那些擠出低哮聲的獠牙們稍稍晃動一下。

  駱駝的啐聲時不時響起,對那些瘮蟲,它們早毛骨悚然了。但連槍聲都不顧的豺狗子,咋會怕它們的突突聲呢?駱駝狠勁地甩著腦袋,它們想扯斷韁繩,但最不禁疼的鼻孔卻叫煣過的柳條桎梏著。雖扯得柴棵一陣陣猛晃,駱駝還是發現自己的無奈了。它們發現,那脆弱的鼻孔絕對抵不過柴棵的根係,就算它們扯斷鼻梁,也未必就能逃出豺狗子的惡口。豺狗子已完成了對人駝的包圍。駱駝要是一逃,會首先成為對方的追擊目標。駝們終於安靜了些,不再扯韁繩,但突突聲卻不停息。瑩兒明白那是在威脅豺狗子。她想,豺狗子連火槍都不懼,還會怕駱駝的唾星嗎?

  局麵很不好了:首先是柴不夠了。那柴,堆著時,看起來很多,但坐吃都能山空,何況火一直沒熄。感覺上,想來有幾個時辰了吧?但不好說,有時候,感覺會騙人的,有時一恍百日,有時卻度日如年,瑩兒不能斷定時間。雖也帶了表,但表跟錢一起裝在小包裏。想到表,瑩兒便想到了錢。她想,那錢可是馱鹽的本錢,最好帶在身邊,就向蘭蘭要了手電,走過去,將包掛在脖裏。捏捏小包,硬塊兒還在,卻又看不起自己的行為了。她想,看這樣子,命都不一定做主了,我咋能想到錢?我真是個守財奴。但怨歸怨,卻仍是背好小包。她想,要是叫豺狗子吃了,也就吃了。要是逃出去,還得用錢。她從包裏掏出電子表,一看快淩晨四點了,就對蘭蘭說,再堅持一個多小時,天就亮了。

  瑩兒後悔剛入夜時沒多弄些柴。現在,沙窪裏有柴棵處都叫豺狗子占領了。包圍圈也越來越小。你想弄柴,先得對付那堆獠牙。瑩兒將所有的柴弄到一起,也隻有墳堆大小。想到墳堆,瑩兒覺得不吉。她想,也許,真要死了。但卻沒先前那麽慌張。她眼裏,死不可怕。以前,“死”字也時時會迸入心裏,跟吃飯穿衣一樣便當。但要叫豺狗子撕扯一氣,卻是她不願意的事。豺狗子最愛動物內髒,一想它們會在自己肚子上掏個大洞,再將那尖腦袋探入腹腔,咬了肝花心肺一下下扯,她便不由得反胃了。早知道如此,她會在那個大雨之夜死去。又想,也好,叫豺狗子吞了,世上就留不下屍首了,爹媽就看不到女兒的慘狀了。她的消失,就跟蒸發了一樣,留不下一點痕跡了。也好。但一想豺狗子在吞了內髒後,還會將臉啃得一塌糊塗,她還是不由得一陣哆嗦。她想,冤家呀,既然我的美麗留不住你,就索性喂豺狗子吧。她感到一陣惡意的快感,卻湧出一臉的淚來。

  蘭蘭斥道,火咋熄了?

  瑩兒抹把淚,扔幾把幹毛枝兒,吹幾口氣,火燃起來。幾個豺狗子已經很近了。蘭蘭裝好了槍,朝它們一摟火,倒下了兩個。另兩個卻沒逃,反倒朝蘭蘭齜起牙來。瑩兒往火頭上扔些柴,火突起了。那兩個才後縮幾步。看來,豺狗子顧忌的,還是火,可惜柴不多了。要是火一媳,槍聲怕也阻不住豺狗子了。瑩兒留戀地望一眼天。她想,也許,這是最後一次看天了。因為有火光,星星模糊著,隱隱幻幻的,跟心裏的那個盼頭一樣。她想,她蒸氣般從世上消失後,他會不會尋找?他也許會騎了駝,沿了那縱橫的溝壑,一邊叫她的名字,一邊撕心裂肺地哭……你來遲了,她念叨著。誰叫你不珍惜呢?世上有好些東西,給你時,你不要。你想要時,卻沒了。你找吧,哪怕你找遍每一個沙粒,但注定找不到她了。瑩兒有種惡作劇地跟他捉迷藏的意味。她雖然恨那遲到的冤家,但那恍惚裏的尋找還是感動了她。她邊往火中扔柴,邊淚流滿麵。她總是這樣,總在一種虛幻的營造裏,首先感動她自己。

  柴沒了。

  隨著火頭的縮小,豺狗子的圈子縮得更小了。它們當然也看到沒柴了。人類能看到它們的凶殘,它們也能發現人類的弱點。它們齊聲大叫,其聲淩厲怖人。蘭蘭雖冷靜地放槍,但裝槍的速度慢了,她肯定慌張了。瑩兒反倒冷靜了。恍惚裏,她看到那冤家在注視著她。她想,我是不能失態的,我改變不了命運,但我不失態總成吧?她知道,哭呀鬧呀,是趕不走豺狗子的。那就不哭。她看到了火焰開始收縮。那是光明,是生的光明,是希望的光明,是黑暗中最溫暖的東西,但它收縮了。她聽到豺狗子們在歡呼。它們真是在歡呼。雙方間的較量已不再是食物問題,已超越了物質層麵。因為豺狗子們不再吞噬同伴屍體了。雖然它照樣可以充饑,但火光和槍聲顯然激活了它們的另一種天性。

  火光沒了。黑壓了過來,一圈綠燈凸現出來。如同杯水無法澆熄火焰山一樣,手電和槍聲已很難震懾看到了勝利曙光的豺狗子了。蘭蘭裝槍的速度更慢了,仿佛她在思考是否還要做無謂的抵抗。豺狗子們卻隻是尖叫,並不急著上撲,像是還有所顧忌,也像在玩貓逗老鼠的把戲。要是你聽過豺狗子們的尖叫的話,你定然會明白那千百種可怕的聲音一齊發出會有怎樣的恐怖效果。那叫聲是瘋狗的狂吠、餓狼的哀鳴、潑婦的撒潑、屠夫的詛咒等諸多音響的混合物,它仿佛不是發自喉嚨,而是從牙縫裏擠出的。伴那聲響的,還有涎液和獰笑。瑩兒像是進入了夢魘。豺狗子緩慢地前移著,眼中的綠光水一樣流動,映綠了涎液,發出沽沽的聲音。

  瑩兒隻希望,它們能一口咬斷自己的喉嚨,別先抽她的腸子。她最怕在尚有生命時,看到自己身體的一片狼藉。她不想看到自己的醜陋。她想到了那峰死在沙窪裏的駱駝,要是她也那樣死的話,她會很傷心的。她寧願上吊或是投井。她不想叫自己的血肉跟糞便攪在一起,也不想叫那成團成團的綠頭蒼蠅繞著她嗡嗡,更不想叫身子滋養出亂嚷嚷的蠅卵。她想,最好的死法,應是吃上一團鴉片。鴉片雖不是好東西,卻能帶來好多美麗的幻覺。雖是幻覺,但美麗呀!細想來,人生本就是幻覺,眼前的一切,總是泄洪般東流,誰也抓不住它。人最珍惜的生命,其實也僅僅是感覺而已。那鴉片,既能結束你不想或不能再擁有的生命,又能給你帶來美麗的感覺,當然是最好的了。瑩兒後悔自己來時,沒帶上那塊給憨頭止疼備用的鴉片。那時,怕他尋短見,她將它藏在屋梁上,又糊了掩塵紙。卻又想,就算是帶了鴉片,你吞了它,豺狗子照樣會撕扯了你,蒼蠅照樣在你的血肉碎片上生出白嚷嚷的蛆。一想那白蛆,瑩兒又想嘔了,就祈禱說,豺狗子呀,你要吃的話,就索性吃個精光,別留下一點兒渣滓。她想到藏地天葬時,喇嘛也在念經祈禱,祈禱神鷹們吃光死者的肉。據說,吃不淨的話,是很不吉祥的,意味著死者不能如願投生。她感到好笑。她發現,命運總在跟她開一些奇怪的玩笑,也總在改變她的心。就像跟猛子的婚事,開始覺得那想法褻瀆了自己,漸漸能接受了,再後來,竟成了她極力想做而不得的事。這次也一樣,開始怕豺狗子吃她,後來竟變成了祈禱豺狗子將自己吃幹淨些。想來真是好笑。這人生,真是難說得很。

  綠光很近了。她甚至聽到了它們的喘息。她等著它們撲上。她見過它們的彈跳速度,隻要它們後腿一蹬,瞬間就能叼住她的喉嚨。那時,一切就結束了,相思結束了,痛苦結束了,掙紮結束了。也許,她就會墮入一團沒有亮光的黑裏。她不知道她會不會有知覺?她當然希望有,一想自己會成為一團沒有知覺的黑,她的心就會一緊。但又想,管那麽多幹啥?到哪時,說哪時的話。也許,生命結束之後,反倒有更美的景致。——當然,這可不好說。她覺得更美的景致裏應該有他。沒有他,多美的景致,也會沒了意思。

  瑩兒望著那些環顧的眼,伸了伸脖子,想,你們來吧。

  你們等啥?

  她覺得一股風呼地撲來了。

  2

  誰料,隨了那呼呼聲撲起的,竟是一股衝天大火。瑩兒聞到了刺鼻的火藥味。那火直衝夜空。瑩兒的頭發也叫火燎了一下。豺狗子驚叫著,後退幾步。瑩兒正吃驚呢,見蘭蘭手一揚,火又躥上半空了。她明白了,蘭蘭在往火中撒火藥呢。那火藥的力道,當然比柴棵的大,難怪將豺狗子嚇懵了。

  蘭蘭說,你別等死,快撕褥子,澆上煤油。

  這下提醒了瑩兒:就是,還有好些能燒的呢。

  藏刀很利,幾下就將帳篷和一條褥子割成碎塊。瑩兒想,先割一條褥子,不夠了再割。要是能逃出去,沒被褥也不成。瑩兒往布片和駝毛上澆些煤油。煤油雖是給馬燈準備的,要是沒有馬燈,行夜路當然不方便,但此刻,先顧命吧。瑩兒淋了油,點燃。她本來想往熄了的火堆上放,誰知火燃起後,卻心念一動,便索性將火球扔向豺狗子。那團火發出一暈一暈的光圈,緩慢地飛到東麵的一個豺狗子身上,引燃了它身上的毛。豺狗子嚇壞了,直了聲慘叫。它背了火,四下裏亂。東麵豺狗子的陣腳大亂,轟地退出了老遠。但豺狗子畢竟不是易燃物,油一燃淨,毛一著光,火便熄了。那豺狗子的命雖保住了,卻疼得直聲長嚎,竟發出狼的嚎聲了。

  蘭蘭叫了一聲好。她放下火藥袋,燃了蘸油的駝毛團,扔向另外三麵的豺狗子。這招真管用,豺狗子們四散而逃,但它們也不甘心就這樣退去,退到二十米開外,便停了下來,瞪了綠眼賽呆。

  蘭蘭說,再不能傻等了,想法子逃吧。

  瑩兒說,也好。她在那些布片毛團上澆了油,她不敢澆太多,隻希望能引燃布片和駝毛就成。她騰出兩個大塑料袋,將駝毛們分裝了。那是她們的手榴彈,或許能炸開包圍圈的。兩人將馱架安到駱駝身上拴牢,將所有東西都拾掇停當。蘭蘭裝了槍,將火藥袋掛在脖裏。兩人騎了駝,各帶了打火機和蘸了油的駝毛。瑩兒揣好藏刀。她想,就算要死,也不能伸了脖子叫你們啃。

  蘭蘭在前頭開路。她亮著手電,那光柱劈開前方的夜。豺狗子們驚魂未定,都寂寂地望著,見蘭蘭過來,竟慌亂地閃到一旁。蘭蘭本想開槍掃路,見豺狗子們竟閃開了路,不由暗喜,對瑩兒說,別跑,我們慢慢走。一跑,它們還以為我們怕呢。瑩兒手中備好了毛團,隨時準備點燃後投出,但她怕駝一跑,風一大,會打不著火,就說,就是,慢些好,反正跑也跑不過人家,反倒顯得心虛。

  但人不想快跑,駝卻想快跑。它們當然忌憚那環視的牙齒。它們突突幾聲,再直杠杠叫幾聲。蘭蘭用力拽駝們的鼻圈,好容易才叫那顛顛的駝掌穩了些。

  豺狗子既然寂聲不語,蘭蘭也不招惹它們。在吆駝經過豺狗子閃出的缺口時,瑩兒一手燃了打火機,一邊備好駝毛。要是豺狗子們一有反應,她就投出火去。豺狗子們似乎明白她的心事,後退了幾步。

  手電的光柱照著起伏而去的大漠,東方已有了亮色。這是希望的曙光。瑩兒鬆了口氣。她已經疲憊到極致了。緊張時,倒覺不出啥,此刻,她的骨髓似被抽空了,眼睛也硬往一塊兒合。某個瞬間裏,她甚至沒了意識。她懷疑自己在那一瞬墮入了睡眠。她真想睡去。就算是身後有豺狗子,她也真想睡去。

  蘭蘭的手電由前照變成了後射。光柱裏,一線黑點兒變成了一攢,凝在沙窪裏。那堆火籽兒仍發出昏黃的光。駝鈴引來清冷的漠風,水一樣在身上漫過,涼到心裏了。瑩兒很喜歡這風,因為流了好多汗,她覺得口很渴。她將毛團放入塑料袋,解下掛在駝架上的水拉子,她喝了幾口,遞給蘭蘭。蘭蘭把槍掛到脖裏,接過拉子,喝了一氣。蘭蘭本是最惜水的,但這場生死曆練後,她想犒勞一下自己。

  光柱裏的那攢黑點兒越來越小了。瑩兒舒口氣。她很奇怪,那麽凶殘的動物,竟會叫暴燃的火藥和飛去的火團嚇成這樣。也許,這就算出奇不意了。

  東方的亮色濃了些。風越加清瀝,這是村裏人稱為下山風的那種,它沿著祁連山回旋而下。幾乎每天早晨都有這樣的風。秋收打場之後,村裏老人就靠這下山風揚場。它將瑩兒的疲憊吹淡了些。駱駝響亮地打著響嚏,帶著很慶幸的意味,步子也大了起來。蘭蘭也不再拽韁繩了。不管咋說,離那瘮蟲越遠越好。但瑩兒害怕這一跑,反倒提醒了豺狗子。蘭蘭再拿手電照去,卻不見那黑點兒,一道沙山將它們隔開了。也好,蘭蘭鬆了韁繩,狠勁一夾腿,駱駝狂奔起來。

  駝峰看起來很穩,騎上去卻沒馬背平順。馬奔時,隻有緩慢的起伏感,駝跑時卻上下顛得厲害。瑩兒將盛駝毛的塑料袋拴在馱架上,兩手撕住駝峰。她最怕駝驚,要是駝驚了,她是駕馭不了的。

  蘭蘭看出了這一點,她開始控製速度。火槍在她胸前晃得很凶。她一手桎梏槍,一手扯韁繩。那駝倒也聽話,步子慢了下來。瑩兒的駝跟著蘭蘭,前駝一停,後駝也就慢了。

  但豺狗子的怪叫聲也傳來了。瑩兒忙取出灑過油的駝毛,她一次次按打火機,但都叫風吹熄了。好容易引燃駝毛,拋向後麵,但追擊的豺狗子隻是拐了一下彎。它們並沒被火團嚇住。駱駝又慌亂地顛起來。蘭蘭向後舉了槍,卻隻聽到一聲輕微的火炮兒聲,想來,槍裏的火藥早在顛簸中撒了。

  瑩兒一次次按亮打火機,一次次被風吹熄。她明白,就算是引燃袋中的駝毛,也阻不住豺狗子了。沙漠很大,路很多,它們稍一繞,就會將你好不容易引燃的火繞開。瑩兒索性裝了打火機,仍將那駝毛裝入塑料袋。她一手撕住駝峰,一刀握了藏刀。沒辦法,她想,隻好拚了。蘭蘭也試著裝了幾次火藥,都在顛簸中撒了,也隻好放棄努力。用不著她再夾腿,駝的速度更快了。現在,活的唯一希望就是看駝的奔跑能力了。但她倆都知道,豺狗子是沙漠裏最善跑的動物之一。單憑逃,很難逃脫它們的利齒。

  瑩兒以前雖常騎駝,但她騎的,多是乖駝,而且多平穩地走,像這號奔跑,還沒經過呢。駱駝開始跑時,她很慌亂,她伏在駝架上,上麵雖墊了被子,但時不時的,尾骨還是被硌得發疼。她想,蘭蘭可受苦了。她墊的褥子被弄碎後,P股下隻有幾條翻毛口袋。瑩兒見火團阻不住豺狗子,就解下塑料袋,夾幾下腿,趕上前駝,將袋子遞給蘭蘭,叫她墊在P股下。

  不經意間,麻乎乎的天完全亮了。瑩兒見豺狗子雖在追趕,但並不是全力追趕,顯然還忌憚她們手中有秘密武器。這就好。它們的叫聲卻叫耳旁的風聲和駝身上灶具的踢零哐啷聲蓋了。蘭蘭高聲喊,你別怕,等日頭爺高了,它們就該滾了。你騎好,小心摔下去。這好意的提醒,反倒使瑩兒慌張了。她想,要是摔下駝背,立馬就會被啃成骨架。她最怕駝會失蹄,因為沙漠裏有好些鼠洞,要是駝掌踩進駝洞,駝身的重量仍會慣性向前,就會折斷駝腿。鼠洞多在陰窪,但蘭蘭仍將駝吆往陰窪,因為陽窪裏浮沙多,豺狗子們卻能如履平地,駱駝稍不小心,就會滾窪的。

  看得出,豺狗子是決不甘心叫眼前的這些食物逃走的。追了一陣,見對手也沒玩出個啥新花樣,就放大了膽子,撒歡似的追。它們越來越近,駝的步子慌亂了。瑩兒想,像這樣逃,不定啥時候,駝就會失了前蹄的。真要命。心卻疲了,那恐懼呀啥的,也叫疲淹了,隻能由駝了。已經聽得見豺狗子咻咻的出氣聲了。她想,隻要它們再一陣,一包抄,一切就該結束了。

  忽見蘭蘭扔出個東西,瑩兒認出是那個裝駝毛的塑料袋。豺狗子滯了一滯,但很快,它們便明白那是啥了。它們一窩蜂上前,將塑料袋撕得一塌糊塗。這一下提醒了瑩兒。蘭蘭那一招,雖沒完全阻住豺狗子,但至少緩解了危機。她一手撕住駝峰,一手去扯解裝灶具的袋子。她本想用手解的,哪知她摸索了半天,卻不能如願。又見一個豺狗子已跟駝並齊了,它仍是嘣兒嘎兒地挑釁著。瑩兒朝袋子劃了一刀,隻聽一聲碎響,鍋呀,碗呀,筷子呀,相互撞擊著,甩了下來,發出巨大的聲音。這一下,把豺狗子嚇壞了。它們定是將那發出怪響的東西當成對方的殺手鐧了,竟齊齊駐足了。

  蘭蘭說,對,把該扔的扔了,保命要緊。

  瑩兒們趁機又逃出了老遠。蘭蘭喊,你將備用的衣服取出來,隻留下水和饃饃。一見它們追上了,就扔下一件,先顧命要緊。瑩兒摸索了半天,才將那放衣物的包袱抽出,身後的厲叫聲又響了。

  日頭爺冒出了半個腦袋,豺狗子們似乎並不怕大地上湧出的白盤。那場追逐已變成了鬧劇。豺狗子對花衣的興趣更大,一見飄下件衣物,便興奮地一擁而上,你撕我咬,衣服很快變成了滿地的花蝴蝶。包袱裏的衣服一件件扔下,引起了豺狗子一次次的興趣。它們顯然明白對手的本事也到頭了,就從容地將那撕衣遊戲玩到了極致。每撕去一件衣服,它們總要嘣兒嘎兒跳一陣。瑩兒知道正是那衣物緩解了撲來的死亡,但還是很心疼。最後,隻剩下一件天藍色上衣了。這是靈官送給她的,是愛情的證物,她想,這件,我說啥也不扔了。要死就跟它死一塊兒。她索性將這件上衣穿在身上。

  蘭蘭也扔下了好些東西,它們該起的作用也起到了。日頭爺升到了半白楊樹高。沒有紅霞,這意味著天會很熱。但追逐的豺狗子們並沒有頭疼的跡象。蘭蘭說,對這沙路,她已糊塗了,反正往東逃吧,碰上牧人的話,再問路不遲。問題是她們仍是擺不脫豺狗子,它們在撕扯花衣的過程中耗光了熱情,對她們扔下的別的東西也不感興趣了。它們甚至對獵物們一次次丟東西的行為表示出極大的憤怒。於是,它們發出很大的叫聲,叫聲裏充滿了殺機。聽得出,它們已完全弄清了那兩駝兩人的底細,量她們再也玩不出新花樣了。

  它們要下殺手了。

  滿沙窪滾動著一堆堆厲叫。

  3

  豺狗子風一樣卷了來。

  瑩兒見扔下的物件已無法再吸引豺狗子,就懶得扔了。明知死已逼到近前,那不甘心又冒了出來。心裏有種灰灰的感覺。每到絕望時,都這樣。整個世界都灰了。豺狗子的厲叫變成了夢,顛簸的沙丘變成了夢,在飛奔的駝上時時回顧安慰她的蘭蘭也變成了夢。她想不到自己會是這樣一個結局。一股蒼涼感從靈魂深處騰起,很像賢孝裏的悲音。記得,靈官喜歡賢孝,喜歡賢孝那沉重的旋律。她卻嫌它粗鄙。沒想到,在生命可能要結束的這時,她心頭縈起的,卻是賢孝的悲音。那悲音,很像沙上縈蘊的一縷縷輕煙。瑩兒的夢幻感更濃了。恍惚的回眸裏,豺狗子們像熱鍋上的跳蚤一樣躍在她身後。它們是來喝她的命的。但怪的是,她心裏隻有極度的疲憊。疲憊把一切都幻化了,連她自己也成了影子。

  駝上坡下窪,顛簸度越來越大。瑩兒差點叫顛下駝背。她想,顛下就顛下吧,反正是遲早的事。她的心雖這樣說,但身體竟自個兒伏了,跟駝峰貼得更緊。聽靈官說,身體是神靈的城堡。她也懶得祈禱體內的神靈們。她想,隨你們吧,你們想喂豺狗子,就喂吧。她真有些奇怪自己了,仿佛豺狼子們追逐的,是另一些人。

  後麵的聲音沒了,不知是真沒了?還是在感覺裏沒了?反正沒了。駝的喘息也沒了。耳旁的風也沒了。一切,都晶在一塊巨大的水晶裏了。顛簸感雖有,但也影子一樣了。心頭的賢孝悲音還在縈著,三弦子的嘣嘣聲裏,她品出了一種靈魂的掙紮。她想,這才是真正的音樂,是沉澱了千年的靈魂的樂音。

  身子乏到極致了。她真想在駝背上睡過去,哪怕豺狗子們抽腸子或是啃肉,都不在乎了。但身體雖乏,心卻在恍惚裏清醒著。她想,那恍惚的夢幻感,也許是真正的清醒吧……記得,他老說人生是夢。她當然不信,當她摟著他鮮活的身子時,你咋說夢,她也不信的。現在她信了,一切真是夢。遙遠的爹媽是夢,逼近的豺狗子是夢,顛簸的駝峰是夢,她忽而忽而懸上半天的命也是夢。那生命的弦音,當然更是夢了。

  她想,這感覺,是不是就叫“看破紅塵”呢?萬念俱灰又恍然如夢。卻明白,這所謂的“看破”,還不徹底。因為那不甘心,仍遊絲一樣,在心中搖來曳去。

  蘭蘭慢了下來。她拽著駝韁,不使自己離瑩兒過遠。但那駝卻另有想法,想來它明白,雖然它們跑不過豺狗子,但卻能跑過另一峰駝。瑩兒很感動蘭蘭的拽韁。她想,隻有在這時,你才能看出一個人是不是值得你用生命去交。她想,命運真好,能給她一個願跟她生死與共的姊妹。

  蘭蘭發出尖叫,她在唬豺狗子,或是想將它們引向自己。瑩兒苦笑了,她想,人家連槍都不怕了,還怕你的叫?她喊,蘭蘭,你別管我,你先逃,逃出一個是一個。蘭蘭瞪她一眼,啥話?你別怕,等日頭爺再高些,它們的頭就疼了。瑩兒明白,她在給自己寬心。隻聽過狐子在太陽下頭疼,沒聽過豺狗子也這樣。

  瑩兒回望一下,見豺狗子嘣兒嘎兒,越來越近。最近的幾個,已離她騎的駝不到兩丈了。她甚至能看到它們貪婪的眼了,還有那翻齜的牙,還有蹬飛的黃沙。這一望,那叫虛幻感消解的恐怖又出現了。她想,叫那肮髒的嘴咬一下,真比死還難受呢,心裏就升起了對豺狗子的厭惡。本來她還有種聽天由命的味道,厭惡卻叫她握緊了刀。她想,你別想輕易地咬我。她拍拍駝背,說,你可走好,可別滾窪,我叫豺狗子嚐嚐刀子。駝叫一聲,仿佛說,你還不放心咱嗎?

  瑩兒咬著牙,掙出虛幻感。她明白那感覺很危險,豺狗子可不管你是不是虛幻,它眼裏的肉是實實在在的。死亡也是實實在在的。不管咋說,爹媽給了這麽好的身子,乖乖地叫豺狗子撕,也對不起爹媽。一想到媽,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想,媽,我不該那樣說你。要是能活著出去,一定叫媽天天吃大腸炒辣子。大不了她賣血,不信還換不來大腸炒辣子?

  聽得蘭蘭叫,拿刀捅呀。瑩兒扭頭,淚眼裏彈上一個黑丸,下意識舉刀捅了去,才覺得刀觸著了啥,黑丸已慘叫著滾下沙窪了。蘭蘭叫,好,捅死一個。瑩兒吃驚地看看藏刀,果然看到了血。她很吃驚,豺狗子咋如此不禁捅?一想,卻明白了,豺狗子不過狸貓大小,捅它,也跟捅狸貓差不多。她的膽子大了。見駝後的豺狗子一蹦一蹦想扯駱駝腸子,就舉刀刺去。哪知,刺了幾下,卻連根毛也沒碰著。

  蘭蘭穩了身子,往火槍裏裝火藥,她好容易才將溜子探進槍管,這下好了,火藥雖有撒在外麵的,也有部分進槍管了。她邊裝邊捅,口中卻發出嗬斥聲,就像她在村裏突遇惡狗時那樣。

  幾個豺狗子趕了上來,瑩兒放大了膽子,像電影上的騎兵那樣掄圓了藏刀亂砍,雖沒砍中,它們倒也不敢貿然上撲了。它們邊尖叫,邊彈跳,它們顯然想叫對方的精神崩潰。瑩兒雖也害怕,藏刀的亂劈之勢卻沒有稍減。倒是駱駝慌張了,開始東扭西扭。瑩兒怕它亂跑,猛扯韁繩,好容易才扼製住它跟蘭蘭們分道揚鑣的勢頭。

  一個豺狗子趁機撲了上來。它似乎是想叼瑩兒捉刀的手腕,但它沒計算好提前量,落下時,卻到了駝尾上,瑩兒舉刀猛刺,雖將它刺了下去,卻將駱駝P股也刺開了一個大洞。血一下冒了出來。駱駝也更慌張了。

  聞到了血腥的豺狗子野性大發,它們紛紛躥到前方。它們的意圖很明顯,它們要截下前躥的駝。駝中計了,它猛地拐了方向。忽聽蘭蘭叫,抱緊脖子!瑩兒還沒明白過來,就覺得一股大力拋出了她。她嗖地飛向半空,她似乎還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就覺得許多沙粒向她打來。她隻好閉上眼睛,由了身子滾。紛飛的沙子一陣陣潑向她的臉。她想,完了,這下,掉豺狗子嘴裏了。媽呀!她叫。無論她以前如何怨媽,這一時刻,她叫出口的,仍是媽。

  3

  快!快!

  身子的滾動剛剛停下,瑩兒就聽到了蘭蘭的叫。她睜開眼,先看到兩條粗大的駝腿,然後看到蘭蘭伸下的手。她捉了那手,立起身。快上!蘭蘭又叫,瑩兒扯著蘭蘭的手,踩著蘭蘭伸過的腳,好容易才爬上了駝背。她看到倒地的駝還在掙紮著慘叫,駝身上虱子般趴滿了豺狗子。蘭蘭說,沒治了。它的腿斷了,想來它踩進了鼠洞。

  豺狗子們撲向那慘叫的駝。雖也有一個豺狗子試探著想靠近這兒,蘭蘭咬了牙,一槍便將它打倒在沙上。蘭蘭也不急著離開,她明白,那倒地的駝,足夠豺狗子吃了。她慢慢地裝了槍。

  瑩兒腦中卻一陣嗡嗡,天塌了似的。那駝,是老順的愛物,人家出了四千塊,他還舍不賣呢。她想,與其這樣,還不如自家喂了豺狗子。她木木地望著叫豺狗子扯得直聲慘叫的駝,眼淚噴了出來。她說,還不如我死呢。蘭蘭雖也難受,卻安慰道:咋說這號話?有人就有一切。有了我們兩個大活人,不信還賠不了駝?

  瑩兒這才覺出了漠風,它吹透了自己的衣服,吹進心裏了。她從裏到外覺出了涼。對那些豺狗子瘋狂的大嚼,倒也沒覺出多少厭惡。駝已不叫了,它長伸四腿躺在沙坡上。它的身上蓋滿了豺狗子,隻有四個蹄子還露在外麵。豺狗子的所有注意力都轉移到死駝身上了。它們懶得再望瑩兒們。它們的對手變成了正跟它搶食的同類,開始了相互的撕咬。瑩兒想到方才那駝還馱了她跑呢,此刻卻成一堆肉了。那虛幻又一下子撲了來。

  蘭蘭裝好了槍,歎息一聲,說走吧。

  她鬆開韁繩,用不著發命令,駝就掉轉身,顛顛著跑起來。同伴的命運定然也強烈地刺激著它。雖然它的身子已叫汗水澆透,但速度仍然很快。是的,最厲害的鞭子,便是豺狗子尖牙的威脅。

  瑩兒抹去了淚。她想,哭是沒用的。

  蘭蘭歎道,別的沒啥,隻可惜了那些水。不過,也沒啥,剩下的這些,我們省著些喝。

  蘭蘭這一說,仿佛碰到了饑渴開關,那洶湧的饑渴開始醒了。兩人在駝背上喝了點水,吃了些饃。蘭蘭說,幸好爹有經驗,叫她們把吃食和水分成兩份,不然,就算逃過豺狼子的嘴,也會變成渴死鬼。瑩兒苦笑道,那是我們的罪還沒受夠。蘭蘭安慰說,不要緊,還有些火藥,碰到倒黴的兔子,打兩個……你沒吃過燒兔子吧?那可比燒山藥好吃多了。又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呀。蘭蘭做個鬼臉。

  瑩兒卻想,這死不死的,現在還難說得很。誰知道吞了那駝肉後,豺狗子會不會再次追來?

  繃緊的神經一鬆弛,困意就大網般罩了來。兩人都打起了瞌睡,有些東倒西歪了。蘭蘭強打精神,她怕駱駝胡亂跑了去。雖已迷了路,到了一個從沒來過的地方,但蘭蘭知道,要是一直朝東走,即使迷了路,也沒啥大不了。因為東邊是蒙古,那兒總能碰到人煙的。有人煙就好,一人的食水兩個人用,支持不了幾天的。要是再遇上鬼打牆,繞不了多久,她們就會變成木乃伊。

  駝的喘息聲越來越大,跑了老遠的路,又馱了兩人,夜裏吃的草料早化成熱量了。要不是駝峰開始提供養分的話,駝早沒體力了。蘭蘭想,得找個草多處,叫駱駝吃些草,她們也多少歇一會。她實在沒氣力了,頭裏麵有幾輛拖拉機在跑。瑩兒已歪了身子倚著她睡了,蘭蘭怕再不休息,駝吃不消不說,她們也會栽下駝背的。

  轉過一道沙梁,見有些沙秸,雖是些陳年沙秸,駱駝是不嫌的。它的食物圈很大,沙漠裏的大部分植物都能入口,蘭蘭晃醒瑩兒。兩人下了駝,蘭蘭將駝拴在柴上,也沒歇馱子,兩人就萎在幹沙上。還沒躺平順呢,已墮入了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熾熱的太陽烤醒了蘭蘭。她滿頭大汗,嗓子眼裏冒著火。日頭爺快到正午了。沙窪裏沒有一絲兒風。

  駱駝卻不見了。

  蘭蘭吃了一驚,忙推醒瑩兒。她說,駱駝跑了。她雖是個強性子,話音裏卻帶了哭音。瑩兒夢裏正跟豺狗子周旋呢,一聽蘭蘭的話,舌頭倏地麻了。她想,完了,駝身上帶著吃食和水。這不是要命嗎?

  兩人沿了駝的掌印去找。幸好沒刮風,駝掌清晰地印在沙上。那一串串或深或淺的印兒通向天邊。蘭蘭暗暗叫苦:要是那駝執意要逃的話,她們是無論如何攆不上的。狐顛顛,人三天。駝也一樣,駝要是顛顛著跑上一氣,人要想趕上,也得好長時間。按說,駝通人性,是不會半路逃跑的。它們也知道,在偌大的沙窩裏,無論任何理由的逃,都是很不仗義的。何況,你還馱了人家的養命食水。蘭蘭騎的這駝,是向村裏人借的,不像自家那駝,跟自己有感情,這號事,量它也做不出來。蘭蘭對自家駝的可惜之情,這時才完全占據了心。自家的駝是村裏最好的駝,曾吊死過咬了它峰子的兩匹狼,被村裏人尊為駝王。跟猛子去豬肚井時,它更是立下了功,沒想到,卻叫豺狗子墊了肚子。

  兩人本就勞累,追了一陣,都喘粗氣。蘭蘭說,不知它是去尋草場水源呢?還是逃跑了?要真是逃跑,她們的追是毫無意義的。兩人萎在沙上,喘息一陣。瑩兒說,找找看吧,盡了人力再說。兩人又沿了那印跡跌撞而行。那印兒,忽而上坡,忽而下窪,她們隻追到滾在蹄窪裏的一個饃饃,卻不見一點駝的影子。

  蘭蘭擦擦汗,說,像這號駝,才是該喂豺狗子的。你說,該死的不死,不該死的卻偏偏死了。瑩兒說,再追追看吧。看這樣子,饃饃袋子爛了,追不上駝了,能追上幾個饃也好。蘭蘭說也好。追了一陣,她們又見到了幾個饃饃。再追,就隻有腳印了。蘭蘭說,那騷駝說不定把漏下的饃都吃了。果然,她們在一處沙上發現了一堆饃饃渣。

  算了。不追了。蘭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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