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財幹了斜眼回來的晚上,便大口大口地吃起新鮮肉,紅翠想到:這種事情一般男人都做不起個啥子。
做不起個啥子的陳思財隻好主動與紅翠和好。吃過新鮮肉的第二天晚上,他就回到原來的寬大的架子床上。之前,摔爛八磅溫水瓶過後,他與紅翠分開睡了,和女兒世琪擠在一張門板擱成的床上。紅翠見陳思財轉變了態度,便扔下正打算洗刷的碗筷,匆匆地添上煤,跟著陳思財早早地來到寢室。一上床,紅翠的心頭就在等待了。陳思財也一反常態,直接就幹起來,以往,他總要把那兩個肥碩的東西摸捏一刻把鍾。這麽直接,就像他平時駕起牛犁田或抽自己的一支土煙。並且,這個晚上,陳思財一聲不響地直接地幹了三次。倒是寬大牢實的架子床發出好一陣“嘰咕”的歡悅聲。
第二天早上,陳思財飛雲跑馬地擔了十二挑牛糞,紅翠樂了,破例燒了一鍋油茶。
陳思財呼呼地喝完一碗油茶,說:“我要到城頭去拉平車,今天就走,趕十點鍾的客車。”紅翠直勾勾地望著陳思財,不認識似的,陳思財又說:“鐵牛、羊子都要去”。
紅翠麵帶疑惑地說:“城頭人的錢也是你們找的。”
盡管每年紅翠都要去城頭水牛兄弟家好幾次,但城頭讓她感到驚悚,那似乎是一個陌生的地方。
剛剛結婚那年,為了正月間走娘家的人戶所需,紅翠夥同本地的三個年輕媳婦去趕縣城,各自背了一袋糯米,其中一個還帶了一隻公雞。結果,四個農村婦女都遭到不幸。一個被麻了秤,少稱二十三斤,一人被摸了包,賣糯米的五十八塊零幾角錢全被摸走。帶有一隻公雞的婦女,糯米和公雞倒是賣了好價錢,並把錢揣進貼身的衣袋。但她走到農貿市場外麵的一家服裝店處,好奇地摸了一隻帶有花邊的紫色海綿乳罩,這一摸,紫色海綿乳罩上便印上白色的五個指拇印,因為她的手上糊有糯米灰粉。於是,胸脯像兩個皮球的婦女不得不買下這個厚實的乳罩,花了二十八元錢。最後一個婦女的情況更糟,就是鐵牛的堂客,一位戴著耳環的中年婦女,當時,以至後來,鐵牛的堂客一直把她當做城頭人,十分親熱地和她吹了一陣,她就把賣糯米的其中三十元錢借給了城頭人。事後,盡管其他三個婦女一致認定是受騙了,但鐵牛的堂客還說:“她說得有名有姓的,並把她奶子上長瘤子的事都說了,不像個騙子。”紅翠就是被摸了包的不幸者。當時,她看見兩根手指伸進自己的衣袋,隻是她感到自己的嘴張不開,雙手沒有一點兒力氣,就像做夢一般,至今,一提起城頭她心有餘悸。
別說紅翠,就連陳思財這個大男人,對城頭也有一點懼怯之情,年輕時到城頭當小工的恥辱事,也許讓他淡忘。不久前去城頭買瓷磚親眼目睹的一件事卻曆曆在目:兩個年輕人,一個穿著花格子襯衣,一個赤臂露膀,各自拿著一把明晃晃的砍刀,互相砍殺起來,花格子襯衣被砍倒在地,赤臂露膀的右手明顯地負上重傷,但他呼的一聲跑掉了。掀起的一陣風,差點吹落了陳思財頭上的草帽,嚇得他出了一身冷汗,幾滴血就滴在他的腳尖上。這次陳思財之所以三番五次地、苦口婆心地勸說膽小怕事的鐵牛和羊子,就是因為他本人膽小怕事,有鐵牛和羊子作伴,他心裏才感到踏實,膽子才會大起來。
就是這會兒,從陳思財內心來講,他也不願到城頭去拉什麽平車。可是,不出去怎麽辦呢?日子緊得“嘰嘰嘎嘎”響呀。賣兩頭豬的三百八十幾塊錢在眼前晃一下就沒有了。紅翠找他算過賬。他一個勁兒地算了出來:當世琪的書學費一百二十元,買八包碳銨四十八元,三包磷肥二十四元,買兩瓶農藥一十九元,當來寶的賒的煙二十條小南海六十元,賒的酒二十八元,買兩頭豬兒一百零八元,隻當了五十八,還欠五十。陳思財一分都沒亂用,已有好長時間沒喝過酒,嘴裏直冒清口水,近幾天,他把席子下麵翻找了三次,希望能找到幾角塊把錢。沒有酒喝,又死不到人,眼下,給堂客買衛生紙的錢都沒有了,衛生紙倒是可以代替,就用世琪的本本紙嘛。但打秧子的農藥,就沒法代替了,並且一點也馬虎不得。陳思財曾吃過一回虧,一桶水少倒了兩蓋蓋殺蟲雙,結果,抽出來的穀穗,一半是空殼殼的白線,減產一半的穀子不說,還挨了紅翠無數次臭罵。單是打最後一道老斷頸,就得買六十多塊錢的敵敵畏和稻瘟靈。至於欠下的做房子的工錢、借款賒賬等倒是一件小事,反正已經欠下了。不過,如果人家問多回了,在麵子上還是有些過不去。
幸好,年前臘月間,用穀子兌了一包私人拖下鄉來的鹽巴,當時有人說是什麽工業鹽,不然,吃鹽巴都是個問題。
會打小算盤的羊子的家境也好不到哪裏去,河東村的會計李駝背,也就是黃村長的妹夫,他能將那架銅骨子算盤撥弄得嘩啦嘩啦響,河東村一社的社員羊子,撥弄起他那架小算盤並不比李駝背差。農村常見的貓狗,他自有獨特的見解。貓是可以喂,就是不用喂飯,反正它喜歡竄到別人家去,就算沒吃飽,餓了它也可以去咬耗子。狗是什麽東西,一天三大碗飯,比遭強盜偷了還厲害。原本他家有一條狗,一條分家時他要下的肥實的老黃狗。分家的爭吵聲剛剛平息,他家又傳出一片老黃狗的慘叫聲,羊子用一根青鋤把將老黃狗活活打死,後來和了蘿卜燉了一鍋。他抽的那支紙煙,每吸一口,都要嘴裏包一會,才慢悠悠地吐出一陣煙霧,別人遞一支煙,他會笑嗬嗬地接過,一點也不客氣。但他那支煙,別說裝一支給人家,就是他自己掏煙的動作,也讓河東村一社不少抽煙的男人瞧不起,把手藏在衣袋裏,半天才摸一支出來。三角錢一包的小南海,羊子可以抽上三天。盡管如此,小算盤上並沒有出現大的數目,整天,他都為錢的事算來算去。
鐵牛,單聽這一名字也就明白他不會打什麽小算盤,隻會像一頭牛在土地上默默地耕耘,憑他一身的牛力氣,在爬山的地方開墾了不少荒地。一年的收成,除了填飽肚子外,總會變賣個三兩千錢,這三兩千一半以上還得返回到土地上,比如買種子呀、肥料呀、農藥呀、薄膜呀等等。幸好他家喂有一頭母豬,買豬兒的錢就讓他幹賺了。從泥巴裏摳來的千把塊錢勉強能維持在縣城讀中學的兒子的花銷和日常必要開支。不久前哄哄鬧鬧的四十酒,並沒有使他的經濟狀況有所改變,接的八百幾十塊錢剛好夠提前賒的東西的欠款和殺的那頭豬值的錢。兩大籮的孬酒,三條脹鼓鼓的蛇殼子口袋裏的孬糖,算是四十酒的一點賺頭。之前,羊子對鐵牛說:泡生期酒沒啥賺頭,算盡了還要倒貼本。鐵牛則說:管它三七二十一,就圖個熱鬧。
兩個性格迥異,而手頭同樣緊巴巴的男人,之所以沒有急於答應,除膽小怕事外,心頭還存有一絲顧慮,自己走了,堂客一人在家,會不會……他倆自然聯想到好朋友陳思財的不幸。不過這種擔心是若有若無的,遠遠經不住陳思財有力的誘勸。再說,鐵牛已經這麽安慰自己,堂客是個醜八怪,沒人要,羊子則這麽想,她不像一個不正直的女人。
陳思財舀上一碗油茶說:“已和大舅子說好了,幾天前到鄉上打了電話,大舅子說,買平車的錢由他出,也不用出錢租房子,大舅子單位上的寢室,讓給我們睡,隻是不能煮飯。”
紅翠的臉上泛起喜色,心想,原來水牛兄弟也支持這事。於是,她完全同意丈夫這一大膽的舉動。但丈夫滿口舅子舅子的,聽來很不順耳。她麵帶慍怒地說:“不要舅子舅子的,你就不當舅子了?”
陳思財笑著說:“他是舅子不得假了嘛。”
紅翠站起身,朝裏屋走去。陳思財出門掙錢的大事,就這麽三言兩語地說定了。
紅翠提著半瓶白酒走出來,擱在陳思財麵前,這會兒,陳思財的雙眼發出光來,擰開瓶蓋“咕嚕”地喝起來。
陳思財喝完半瓶酒,紅翠提著一條脹鼓鼓的蛇殼子口袋走出來,朝大門口一放,說:“衣服和毯子都裝好了,扳包穀的事,你就不用管,我一個人得行,你把這身擔牛糞的衣服換了,我已找出來了,放在床上的。”說完,紅翠朝外麵走去。
陳思財換上一套較為體麵的衣服,穿上一雙糊有泥巴的膠鞋,母親、陳思遠和紅翠一道就走進屋。
陳思遠過問起大哥到城頭拉平車的事。母親同時嘮叨開了:“這麽大的事,也不和我說一聲,說走就走了,家裏活路也多,城頭的摸包客也多,還有……”紅翠則想著哪一樣必須的東西落了沒有。
外麵傳來一個很大的聲音:“老陳,老陳。”這時,鐵牛和羊子一道已走在陳思財房屋前麵的村公路上,他倆各自提著一條裝得脹鼓鼓的蛇殼子口袋。鐵牛正放開嗓子喊老陳呢。
陳思財扛起蛇殼子口袋,高聲地應了兩聲,便迫不及待地踏上出門的路。
望著扛著蛇殼子口袋的丈夫,紅翠心頭空落落的,結婚十幾年,兩口子還是第一次分別。
河東村一社的人們對於紅翠與趙大臉有那種關係的談興還沒有完全消失,接著她們又興趣盎然地談論起以陳思財為首的三人幫到城頭拉平車這件大事。不過,大多數男人采取了不以為然的態度,認為這件大事至少不是一件好事。娶了一個身體壯實得像一條牛,滿臉土印的堂客的沙牛,有些生搬硬套地說:現在城頭賣下麵的女子多得很,就算三人幫拉平車找了一點錢,也隻夠塞女人下麵的孔孔。沙牛這番話,似乎與兩三年前人們談論本地三個到廣州去打工的姑娘的相像,當人們看到從廣州歸來的畫眉弄眼的三個姑娘,便真的認為她們在外賣下麵了。這幫二十幾到四十幾的男人,之所以如此談論,甚至有些自欺欺人,他們生怕自己的堂客對他說:你也到外麵去掙錢。外麵的世界對整個清河鄉的農民來說,的確是神秘的、是陌生的、是讓人害怕的,四周群山的環圍,似乎使農民與世隔絕了。
外麵的世界歸外麵的世界,眼下,農民關注的依然是莊稼,土裏的包穀在他們的算計中一天一天老熟了。依然是個大晴天,沒有一塊黑雲,天很高,也很藍,幾朵白花花的雲在天邊飄蕩,太陽一爬出山頭,整個平壩就要一直曬到太陽落下西邊的山頭。由於晴多天了,太陽很曬人,火辣辣的,人在太陽底下不一會兒眼前就會出現一點一點亮晶晶的星花,沒有一點風,樹上的葉子偶而也沙沙在響,但似乎讓人一點也感覺不到,房前屋後的大樹底下那是最舒服的陰涼地方,沒有人在那兒乘涼,小孩們都上學去了。
這正是扳包穀的大好天氣。人們穿梭於包穀林間,掰斷包穀的嚓嚓聲頻繁地響著,其間也摻雜著撕破包穀殼的嘶嘶聲,相比之下,這聲音較為微弱,金燦燦的包穀被丟進了背篼和籮篼裏,發出的砰砰的聲音顯然是包穀撞擊背篼或籮篼發出的。
包穀林裏更熱,汗水從人們的臉上滑落下來,滴在腳下黑綠綠的紅苕藤上,先來到坡上的多數是男人,一些人幹脆掀掉頭上的草帽,他們認為沒有草帽的遮蓋反而會涼快一點,隻要有一點風就會直接吹著臉上。
人們照常談笑著,很大的說話聲和笑聲在包穀林裏傳來傳去,彼此看不見對方但能知道說話的是誰。得說明一下,田土下放到戶時,為了公平合理,一片土被分割成很小的一塊塊,一家一塊。
洗刷完畢的婦女也來到了坡上,包穀林裏更熱鬧起來。男人們喜歡找女人說笑,女人們也樂於取笑男人,結了婚的人是不會在乎自己和別人說的話有無分寸,反正沒有瓦片遮到。嚓嚓聲幾乎聽不到了,人們似乎忘了包穀林裏的炎熱,這些歡快的談笑聲中,無疑充滿著豐收的喜悅。
這是一個名叫青堡的土丘,包穀林裏一片熱火朝天。鐵牛的堂客說:“貓喜,你下麵長著像包穀一樣的東西沒有?”
傻乎乎的光棍貓喜說:“嘿嘿,長得有。”
王大哥的堂客說:“有包穀大沒得?”
貓喜說:“嘿嘿,沒有包穀大,有割草刀的刀把大。”
哈哈哈……包穀林裏發出一陣暴笑。
貓喜的母親說:“狗日的貓喜,快點扳包穀。”
紅翠說:“貓喜,你摸過你大嫂的奶子沒有?”
貓喜說:“我不給你說,嘿嘿”。
羊子的堂客說:“不說就是摸過,哪根田埂不長草,哪個兄弟不愛嫂。”
紅翠又說:“貓喜,你摸過你大嫂的下麵沒有?”
貓喜突然迸出一句:“她不幹。”
“哈哈哈……”包穀林裏又發出一陣爆笑。
沙牛在沉默中冒出一句:“紅翠嫂子,你家那兩頭瘦精巴叉的豬還看不出呢。”
紅翠愣了一會說:“狗日的沙牛,看得出看不出關你屁事,你他媽的就不認人了,你那個肥得像一頭豬,滿臉土印的堂客,當初還是我給你說的好話。”
一陣放火炮似的發泄後,紅翠才感到後悔,自己強烈的反抗豈不是承認了沙牛沒點明的意思嗎?她趕緊為自己辯解說:“我早就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如果趙大臉上哪家看了豬就有關係,他的雞巴還沒有這樣硬呢。”
包穀林裏頓時安靜下來。
另一處名叫吊嘴的包穀林裏,七十餘歲的張大爺正講著笑話:“早上堂客掃著地,男人在後麵幹了起來,說,你一步我一步,又不耽誤你的活路。”
“嘿嘿嘿。”包穀林裏發出幾個男人的笑聲。張大爺捋了捋白胡須又說:“堂客很生氣地說,我不看到要滑,我給你一掃把疙瘩。”
“哈哈哈……”男人女人大笑起來。
背篼和籮篼裝滿了,兩夫妻開始分工,男人用籮篼把包穀擔回家,女人照樣穿梭於包穀林間。
天快黑下來,包穀林裏才漸漸清靜下來,已失去了原有的生機,雖然撕開的包穀殼像一朵朵盛開的白花,包穀稈變得東倒西歪,人們扳包穀時認為礙事踩了一腳,一些包穀尖和葉子已被割草的孩童當草割了,剩下的隻是一些光稈稈。
吃過晚飯後的時間,幾乎每一個人都要看著那堆黃燦燦的大個大個的包穀,心裏便會充滿了豐收的喜悅和滿足,而後,兩口子坐在包穀堆旁,麻起包穀。一邊麻著包穀,一邊說著大致這樣的一些話:男人說:今年的包穀還是可以。
女人說:恐怕要收個千把斤。
男人又說:你看這一個,有一尺多長。
女人滿意地笑了。
男人還說:還去買兩個豬兒來喂。
女人附和說:我也是這樣想的,今年的紅苕藤好呢,快翻得了。每家每戶隻用三四天的時間就把包穀扳完了,包穀稈東一堆西一堆地擱放在不能做土的空隙地,或亂石或刺巴簍,一些土坎坎上也擱放著。所有的土裏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紅苕藤,四周的土丘上隨處可見黑綠綠的一大片。
暫時沒有大的活,人們又開始悠閑了,坡上的包穀稈還要曬兩天才去背回來,天晴得很好,看來兩三天內沒有雨,洗刷完畢的媳婦們有的坐下來麻包穀,有的背上背篼上坡了,是去翻紅苕藤或割牛草。
農閑的男人們,除了中午和晚上,其餘時間都不喜歡呆在家裏,雖然屋裏那堆包穀要麻下來曬太陽,但不用慌,搬都搬回家了,擱一兩天不礙事,況且中午和晚上有的是時間,勞累了幾天也該歇歇了,扛起一把鋤頭到田間去轉一轉,其實田裏一點活也沒有,莊稼人喜歡這樣,看看自己用辛勤的汗水澆灌而結成豐碩的果實,心裏感到有一種說不出的愉悅和欣慰。
巡視一番後的男人們都不急於回家,他們選擇一個陰涼的地方,三五個聚在一起,抽抽煙,吹吹牛。
地名叫大彎的大院左側,有三棵一尺來粗的苦楝樹,茂密的枝葉連成一片,像一把大傘遮住了太陽,涼爽的樹底下聚集著十來個男人,正興致盎然地談論著,東拉西扯的,鬧雜雜的。
這個說,今天天氣熱呢。
那個說,三伏天不熱你吃個屁。
另一個說,糧站新來一個年輕人,看樣子是個雜皮。
還有一個說,三人幫在外麵找大錢了,扳包穀都沒回來。
說到金錢,男人們把雜亂的話題集中起來。胡子拉碴的王大哥說:“陳思財沒有誌氣,把堂客直接讓給了趙大臉。”
朱歡說:“不是沒有誌氣,做了磚房欠了賬,沒有辦法。”
張大爺含著煙杆抽了兩口煙,說:“思財這家夥還是有本事,三間排麵,一樓一底,還貼上了明晃晃的瓷磚,現在,他又在城頭掙錢。”沙牛說:“還不是沾了他大舅子的光,大舅子為他聯係的不少生意,就憑他,也做不起個啥子。”
三十出頭的、一直懷疑堂客不忠的烏磅說:“城頭人的錢不是那麽好掙。”
種了兩年生薑、今年又種上一畝的並且去年就做好磚房的立春說:“農村也能掙錢,外麵也能掙錢,關鍵在於自己的打算。”
立春這番話使得不少男人沉思著。沙牛掏出一支小南海,很快七八個抽紙煙的男人都掏出一支小南海,幾個抽土煙的老漢,紛紛摸出煙口袋,裹起土煙。人們頭上彌漫著一片煙霧。
抽起煙的男人,特別是年輕的和中年的,實實在在地心急了一會兒,不過,扔掉煙頭,想著已收進屋的包穀,想著從田裏穀子的苗架以及吊了勾的穀穗來看,今年無疑又是一個豐收年,他們臉上倒洋溢著喜悅之情。
沙牛說:“立春,你那一畝地的生薑好呢,恐怕要賣個兩萬塊。”沙牛之所以提起生薑,是因為他今年種上幾分地的生薑,而且,高凳深的苗子大蓋田了,看上去鬱鬱蔥蔥的一大片,著實喜人。他說立春的生薑好,實際上想引起別人的說他的生薑好。
立春看出沙牛的意思,並對沙牛說什麽兩萬塊的吊甩甩的話產生反感。他說:“把你的堂客搭上一起賣能賣兩萬塊。”
烏磅從來就不喜歡聽別人說起堂客賣不賣的話,他立刻轉變話題:“李盛宇做了一件大好事,在我們鄉發展生薑,今年,我們社有十多家人種生薑,年底,這十多家人肯定就要做磚房。”
做好磚房的立春即刻來了興趣,他說:“陳思財家的磚房比黃村長家的房屋還要漂亮,我看,我們河東村的房屋,要數陳思財家最漂亮。”同時,張大爺插進一句:“像李盛宇這樣的幹部少啊。”
朱歡說:“聽說黃村長要辦加工廠,專門車刀刀、錘錘、鏟鏟的把把。”
朱歡這番話,把立春所談及的磚房甩得老遠,難怪朱歡,誰叫他提及黃村長呢。這會兒,立春想起到朱歡家蓋什麽章的情形,外麵下著大雨,朱歡屋頭則下著小雨,堂屋的地上,擺著缸缸、缽缽、桶桶、碗碗,一個夜壺也用上了。
沙牛說:“那得用雜木。”
烏磅說:“鵝嘴嶺有的是雜木。”
張大爺吸著土煙說:“狗日的黃磨子砍光了鵝嘴嶺的杉樹、樅樹,現在又瞄準了上麵的雜木,叫他這樣的亂搞,恐怕以後砍鋤把都砍不到了。”
黃村長的真名不叫黃磨子,而叫黃聚財,他長得矮墩墩的,就像一台磨子,故得了個黃磨子的別號。他的腳肚子有土缽大,撩起袖子手臂就像一條桶桶瓜。據說,大集體為供銷社運貨時,他能背一桶煤油,一桶煤油有三百六十斤重,從縣城到清河鄉可有二十多公裏的路程。黃磨子曾吹噓如果使股股勁,他能背得起五百斤。當年不少人在選票上黃聚財的名字後麵畫了個圈,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他有一身好力氣,隻是未曾料到,黃村長一身好力氣用在了砍伐樹木上。
沙牛說:“黃磨子的把把廠恐怕已經辦成了,幾天前,我看見兩台像灶頭一樣的車床都拉回來了。黃磨子坐在車上,笑兮兮的。”
張大爺站起來,一手拿著煙杆,一手叉著腰,非常氣憤地說:“黃磨子遲早一天是要倒黴的。”
河東村的老好人周書記剛剛送走鄉政府的秘書小劉,立刻變得坐立不安。他走進堂屋,掀下藍布帽,在坑坑窪窪的屋內踱起步來,轉了三圈,走出門外,站在遮簷點上一支小南海,一手叉著腰,瞭望起遠處延綿起伏的山頭,不停地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周書記使勁地甩掉煙頭,轉身進屋,重新戴好藍布帽,對正在堂屋麻包穀的堂客說了一句:中午不回來吃飯。他就匆匆地出了門。
周書記要親自到每一個社長家裏走一趟,叫社長通知社員明天上午到學校去參加村民大會。一路上周書記逢人就說:要撤黃磨子的職,明天上午到學校去開大會。
在最關鍵的時刻,老好人周書記還是站得出來的。當年選支部書記時,老好人就露了一手,主持選舉的一位公社幹部剛剛念到:周為民十五票,冉拖山十六票的那一瞬,周為民“呼”的一聲站起來說:“冉拖山燒火,與甭嘴兒媳婦有關係。”滿臉通紅的冉拖山說:“捉賊捉贓,捉奸捉雙。”周為民又說你堂客親自看到你和你甭嘴兒媳婦在包穀林裏親嘴,你還專門把你的幺兒支到外麵去學木匠。周為民說完,用慫恿的目光掃視著三十一個黨員,黨員們點著頭,表示認可,其中那十六個為冉拖山畫圈的黨員麵露愧色,後悔剛才畫圈時忘了冉拖山燒火一事。末了,公社幹部作出決斷:一個與兒媳婦有染的人怎麽能擔任黨的幹部呢,河東村支部書記由周為民擔任。
下午太陽快要落土之時,周書記繞路來到村學校,其實此舉沒有任何意義。周書記站在地壩上,雙手叉腰,注視著像一座廟一樣清靜的一排青磚瓦麵的房屋。學校早已讓教育部門廢棄了,門窗上牽滿了蜘蛛網,蒙著一層灰塵。可是這棟雄偉的建築依然像一座豐碑屹立在周書記的心目中,往日的歲月湧上心頭,又從回首的往昔回到現實,周書記有些傷感,光陰似箭啦,而後感到自責和愧疚,他對不住河東村的父老鄉親,鵝嘴嶺那片遼闊的森林給黃磨子辦光了,他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河東村的農民們吃過早飯,呼啦一聲紛紛朝學校走去,比某一晚上到學校去看一場電影還要積極。
立著兩根籃球水泥樁的操場上站著一堆堆人,男人和女人各自站在一起,不少女人和男人開著玩笑,不時爆發出一陣笑聲,多數男人則談論著有關黃村長的事,有人爬到了挨著操場的一個山丘上,已選好位置坐著。還是三年前遇到過這種大場合了,幾乎所有的人都麵帶欣喜。
周書記今天顯得特別精神,紅光滿麵的,穿著一件花格子短袖,上麵衣袋裏插著一支鋼筆,腳下穿一雙亮鋥鋥的黑皮鞋,左手照常挎著一隻老式手提包。他先指揮著四五個社長在遮簷上擺放課桌和凳子,遮簷高出操場一米,講話的主席台就形成了。接著周書記看著瘦高瘦高的背著帆布包的村電工安裝話筒,不時說一兩句,社長們用報紙拍打著課桌和凳子上的灰塵。
民兵連長、調解主任、副村長、團支部書記以及婦女主任馬邊花,沒來得及參加擺設主席台的幾個社長先後走上主席台亮起相,有人觀看起安裝話筒,有人和周書記說著話,有人翻看起報紙,有人交談起來。
話筒安裝好了,周書記對著話筒喂喂兩聲,三年前用過的話筒還正常。周書記從手提包裏摸出一個茶杯,將手提包往課桌上一甩,摸出一支小南海,不時朝操場外的公路上張望。河東村六社的一個單身漢走上主席台,挨著周書記坐了下來,他接過周書記的一支小南海後,臉上就一直洋溢著笑容,周書記突然想起什麽,朝著話筒說:“從廁所那麵起,分別站一二三四五各個社的人,每個社長把各人的人招呼起來。”
密匝匝的人混亂地湧動著,而後出現一片井然有序,每個社之間出現一條界線。
人們發現老單身漢和幾個村幹部離開了主席台,周書記正在牽扯花格子短袖,背著帆布包的村電工像一節木頭立在周書記身後的教室門口,有人說鄉政府的人來了。人們的目光刷地掃向大門處。有人說:王書記後麵那個是人大主席。也有人說:李盛宇前麵那個是曾副書記。還有人說:和婦女主任打一把傘的,那個穿紅花連衣裙的就是新來的團委書記。
一些懷懷疑疑的人意識到:看來黃聚財真的要倒台了。王書記一行人在眾人的目光下徑直朝主席台走去。
周書記先招呼了一聲王書記,再微笑著向其他鄉幹部點頭,待鄉幹部們坐好,並一一從手提包裏摸出一個茶杯,周書記把話筒推給王書記。
王書記把老式手提包往課桌上一甩,捋了捋白襯衣袖子,說起話,先用平素溫和的語調,客觀地評論黃聚財,意思是說黃聚財既有錯誤,又有成績,功過相抵,就等於零,並著重說了一個原則性的問題:幹部的思想素質問題。再講了上頭的大致決定,歸結一句話開除黨籍,撤銷黨內一切職務。農民們聽來乏味了,中間和後麵的一部分嘰嘰喳喳地說起話,一些人還流露出不滿情緒。整個會場就像一個大蜂桶。王書記提高聲音說:“我們來了四個鄉黨委成員,兩位駐村幹部,今天開村民大會的目的是對河東村的村長黃聚財進行罷免,村民大會是村裏的最高權力機關,你們有權對自己不滿意的幹部進行罷免。”
王書記停頓了一會兒又說:“下麵請河東村的黨支部書記周為民同誌發言。”
一個鄉幹部鼓起掌,部分農民跟著拍了幾下。
周書記抬了一下藍布帽,抓住話筒,照常咳了兩聲才說:“大家是看到的,我們村鵝嘴嶺那片森林給辦光了,這是黃聚財的罪證,他仗著他那在省政府工作的大哥,為非作歹,現在他那罪惡的雙手又伸向山羊坪了,山羊坪的杉樹已被他砍了兩車。如果讓他繼續下去,山羊坪也會被他辦光,山羊坪光了他又要去辦野豬嶺、虎跳崖、雞公山。總之,讓他當下去,他會把我們村的森林辦光。”周書記望了一眼王書記又說:“鵝嘴嶺那片森林原本好得很啦,大的杉樹有頭號二車鍋的口口大,能收三合大料,四大亙,彎彎裏的樅樹深得很,一根可下五節料,普遍的都有籮篼口大。在大戰鋼鐵時,公社幹部想打那片森林的主意,讓當時任支部書記的老紅軍周浩天大叔給頂住了,周浩天大叔嘩的一聲拉開對襟子衣服,露出身上像一條條雷公蟲一樣的被子彈打的和彈片劃的瘢痕大聲說:誰要想打鵝嘴嶺那片森林的主意,老子就像打日本鬼子一樣打,沒有步槍,老子有雙筒獵槍。兩名公社幹部給嚇跑了,周浩天大叔是個好人。”周書記喝了一口茶,又說:“可是周浩天大叔保下來的那片森林,讓黃磨子給辦光了,鄉親們,可惜呀,八百畝,要值多少錢啦。”周書記的情緒激動起來,他說:“黃磨子是個敗家子,他龜兒子不是人,他把賣木料的錢拿來大吃大喝,他大哥黃聚寶回來耍了幾天,他家居然殺了一頭豬,他辦光了杉樹、樅樹,又打起了鵝嘴嶺雜木的主意,上麵的雜木好得很,大的有飯碗粗,盡是青、紅豆、豔山紅,他已買回了兩台像灶台一樣的車床,說是要辦個雞巴把把廠,專門車錘錘、鏟鏟的把把,如果讓他的把把廠辦成了,我們村的農民砍根上四季豆、黃瓜的站站都是個問題。”周書記停頓一會兒,又喝了喝茶說:“還有黃磨子專橫得很,村裏的事他一人說了算,根本不同任何人商量,那個任會計的李駝背是他妹夫,是他一夥的,他居然不把我這個支部書記放在眼裏。”周書記的情緒又激動起來,並不能自已,他說:“黃磨子有野心,有陰謀,想篡黨奪權,現在我宣布撤銷黃磨子的村長職務。”
周書記說完,將話筒推給王書記,王書記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說起話來,他先講了當官的是人民的公仆的一番道理,接著又講了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等的深刻含義。他這番話好比給村社幹部以及主席台上的鄉幹部上了一堂政治課。可是農民們聽起來不過癮,當成耳邊風了,夏至早就過了,估計已經進入伏天,太陽曬起來錐肉,不少人紛紛揭下草帽,搖扇著,當扇子用,主席台上的陰涼處的婦女主任,也不停地搖著一把篾巴扇,幾個肥胖的家夥,用衣袖把額頭上的汗水擦了好幾次,一些中年男人幹脆脫掉衣衫,光著上身,少數年輕媳婦都解開領口處的扣子。一社的七八個男人,不知哪時已溜到廁所旁的一棵樅樹底下,並吹著笑人的牛皮,不時發出一片不小的“嘿嘿”聲,主席台上的周書記瞭了他們好幾眼。隨時都有人跑到廁所去屙尿,形成一股流動的人員,居然有這麽個別的人走出廁所,在操場上提著褲子,依然站著的人們,許多人把頭東伸西伸,隻顧隨意拉扯,山丘上的人們,原本坐得規規矩矩,但一部分人順著有斜度的地形安詳地躺著了。這般騷動不安的情形,實在不像話。
周書記一把抓過話筒,站起身,高喊:“朱歡、毛鐵、喜二、鏵口,還有牛屎菌、雞母眼,你們把你們的人招呼好。”
隻有前麵的婦女收回了亂伸的腦殼,周書記沒有多大威信,至於社長,在農民們眼裏根本不算一個官。平時社裏開個什麽會,隻要把人員召集攏來就算不錯了。好在這些年頭,上麵沒有多少硬性的任務,開不開會,並不重要。社長們的會倒是不少,不時鄉上喜歡開個“村社幹部黨員大會”。往往村裏也要重開一次,開完會的社長,回到家裏,把領到的報紙、文件一丟,就幹起農活上的事。如果非要開個社員大會不可,社長要跑遍整個社一家一家地通知,並要說明一下開會是為了哪樣大事,以便提起農民開會的興趣。一年裏,隻要把計劃生育的月末女檢和這樣那樣的稅款完成了,社長的工作就算完成。在該社幾十家人之間跑來跑去,還要參加村上、鄉上的會議,也夠社長們忙了。
這會兒,幾個社長用溫和的目光掃視著他們的社員,具有男子漢氣魄的鏵口發出威嚴的號令,而隻要對父老鄉親說出指令性的話,就需要壯一下膽的雞母眼,周書記的話佯裝沒聽見,他耷拉著頭,抽著土煙。王書記提高聲音說:“村社幹部都是本地本土的人,你們幹了壞事是搬不了家的,要受鄉親們的唾罵,要受別人在後麵指你的背脊骨,一方麵,你們要吸取教訓,在選下一個村長時必須擦亮眼睛,千萬不要再選像黃聚財這樣的人啦。”
會場頓時安靜下來,一些人認為是選村長的時候了,靠籃球水泥樁處十社有人說:“我選陳狗女。”
這會兒,山丘上斜躺著的人們紛紛撐起身子,幾個準備上廁所的男人倒了回來,緊挨著的九社有人說:“我選我們社的冉二毛。”
中間大概是五社的有人說:“何邊柳,何邊柳。”
一社的烏磅高聲說:“我們的陳思遠,他是個大學生。”
二社的火鏟尖聲尖氣地高喊:“我選馬邊花當村長,她是婦女主任。”
火鏟的聲音剛落,引起一陣哄笑,這倒是火鏟估計到的,隻是不知怎麽回事,那句話自己從他嘴裏跳了出去。
“我選麻二。”哄笑聲還未完全消失,不知是誰又高喊一聲。
又是一陣哄堂大笑,剛才在主席台上亮一會兒相的,抽到周書記的一支小南海的老單身漢卻又堅決不去敬老院的麻二,也跟著咧開嘴笑了又笑。笑聲過後出現一片悄悄的說話,二社的毛追子說:馬邊花幫火鏟辦了二胎手續,火鏟就像幺兒一樣乖。糾三說:就是擔糞淋牛皮菜也是火鏟幫她家幹。黑菌的堂客說:馬邊花騷得很,經常搭黃磨子的車,像一塊磁鐵一樣爬在黃磨子的背上。另一個女人接著說:本院子的王三嫂看見,馬邊花從豬圈裏出來,一邊提著褲子,接著聽到裏麵傳出掃豬圈的刷刷聲。王三嫂懷疑掃豬圈的是火鏟,因為她看見胡八上坡去了,便假裝去看馬邊花家的母豬剛下的豬兒,果然是火鏟,他含著一支煙,衣服的扣子都扣扯了,王三嫂還看見蹲著屙屎的板板上還有一團衛生紙。
可是,王三嫂說:“邊花能幹呢,剛過門就把胡八家田的名字都改了,那塊叫羊角巴的大田,邊花說羊角巴不好聽,就改成了牛角粽。”
穿著一件綠色軍服的中年人接著說:“還把胡八的老漢整過一回,那是搭穀,胡老漢把搭鬥扛到了半路,突然想起不知牛角粽在哪兒,隻好又把搭鬥扛回去。”
一位老頭哦了一聲,說:“我原以為胡老三家冒出一塊田呢,他經常牛角粽牛角粽的,原來牛角粽就是羊角巴。”
河東村的二號人物趙大臉,萬萬沒想到居然沒有人提及他的大名,他狠狠地把他那社的社員們瞪了又瞪,然後,背著雙手,低著頭,在社與社之間的通道上踱來踱去,裝出了一幅一位幹部在思考什麽大事的通常模樣。同時,八社的社長牛屎菌盼了好久也沒有人提他的名字,於是,他幹咳了一會兒,以便引起人們注意他。
主席台上的人也在交頭接耳。
王書記竄過身子,嘴巴對準李副鄉長的耳朵說:“盛宇,我看藍布帽也想打頭號二車鍋口口粗,籮篼口口大的棒棒的主意,幹脆這樣,把你調來駐河東村,你駐的嶺南村就叫那個花花公子頂上。”而後,王書記又對人大主席和曾副書記說起自己的見解。
團委書記一手捂著嘴問婦女主任:“哪個是馬邊花?”
婦女主任說:“那個立在巷道上的,把紅醒醒的短袖紮在牛仔褲裏,招牌上有兩個包兒的就是。”
團委書記看見馬邊花像一支鮮花插在那裏,她又明知故問:“啥子招牌?”
婦女主任說:“這地方的方言,女人的乳房。”
團委書記說:“在那地方設計個包兒,難看死了。”
婦女主任又說:“這叫故意引人注目。馬邊花還戴著一隻海綿乳罩,看起來才脹鼓鼓的。那年正是搭穀的時候,我半夜去了她家,是為捉拿想超生第三胎的一個堂客,她起來給我開門時穿著一件秋衣,秋衣緊貼在她身上,那兩個長甩甩的乳房就明顯地現了出來,就像兩個茄子,大概吊到肚臍眼,走起路來一甩一甩的,就像兩條蛇。”
婦女主任再說:“還有,聽說她男人去結紮時,提刀兒的是一位年輕漂亮的女醫生,她男人那東西就像一根鐵棍一樣立起,女醫生故意割斷了他一條專門管事的筋。”
婦女主任還說:“不過馬邊花是個好人,熱情得很,你去了她家非要留你吃飯不可,哪天我們到她家去吃六月桃。”
團委書記低聲又說:“藍布帽平時蔫癟癟的,講起話來還有精神。”
婦女主任睜大了眼睛說:“這家夥是個老滑頭,他家的四個兒媳婦,還有三親六戚,沒有哪一個沒有生第二胎,都辦了手續。”
婦女主任又說:“你猜哪個是李盛宇的堂客雲月?”
團委書記說:“我怎麽曉得?”
婦女主任說:“那個在錘襪底的就是。”
人大主席說:“王書記,要不要舉手表決?”
王書記說:“沒有人提出反對就算全部通過。”
曾副書記說:“我擔心花花公子那幫人又有空子可鑽,那個花花公子不是整天鼓吹自由民主嗎?”
王書記說:“花花公子根本不占哪個人,他原本在縣宣傳部,宣傳部當官的都把他視為眼中釘,說他有神經病,我看他硬是有神經病。”
河東村婦女主任馬邊花,著實生氣了好一會兒,這時,都還板著一張臉。剛才人人都開心地大笑一場,並且還有主席台上的周書記、婦女主任、團委書記、甚至王書記都咧開嘴笑。隻有她一人感到氣憤,自己的名字剛剛被人提出,遭到一陣哄笑不說,居然有人接著高喊麻二,無疑這是對她人格的侮辱。就像朝她身上倒上一桶豬糞水。麻二是什麽人,怎能和她相提並論呢,自己為什麽不能當村長呢?婦女工作在全鄉來說她幹得最好,大大小小的獎狀有十二張,她解決了無數次家庭糾紛,在村社幹部會議和她駐的六社的社員大會上,她能順順暢暢地講個七八分鍾的話。
這麽一想,她感到全身的血液滾燙起來,並像洪水一樣湧流,一雙充滿欲望的眼睛盯住王書記欲動的嘴唇。
王書記說:“好了,關於選舉村長的事要在十二月份,下麵請人大主席宣讀組織部的批複文件和鄉黨委政府的文件。”
人大主席從手提包裏取出一疊文件,推了一下眼鏡就讀起文件,可是話筒出了問題,挎著帆布包的村電工趕快從門口跨了過來,拍了兩下話筒,再對準話筒喂喂兩聲,忙轉進屋去,扯了兩下吊著的花線,話筒恢複正常。人大主席先宣讀了組織部關於清河鄉黨委建議給予黃聚財黨紀處分的批複文件。他剛剛合上文件,戴著藍布帽的周書記最先鼓起了掌,主席台的人跟著鼓起來,緊接著,千百雙布滿老繭的手激烈地拍了起來,像一場暴雨似的掌聲持續了三分鍾。而後,人大主席宣讀了清河鄉黨委政府關於委任周為民代理河東村村長的文件。宣布完畢,又是一片幹巴巴掌聲。周為民推了推藍布帽,站起身抓過話筒,作起一番熱情洋溢的就職演說,台下出現一片蚊子的聲音,剛才提這個提那個的人率先議論開了。
接下來,王書記口頭宣布了黨委政府的決定:李盛宇同誌調派到河東村任駐村幹部。之後王書記對河東村的森林問題作了一番強調。一些人開始騷動,認為已是散會的時候了,藍布帽向王書記說了幾句話後對準話筒說:“村社幹部留下來開會,散會。”
河東村的農民像一股洪水朝大門口湧去。
太陽還有半竹竿高,紅紅的、軟軟的、柔柔的陽光灑滿清河鄉的某一個角落,四周的山頭披上了一件金色的紗衣,一片鬱鬱蒼蒼的稻田裏,稻葉尖上掛上了露珠,四五條狗懶洋洋地咬叫,公雞競相發出清脆的叫黑的咕咕聲。
王書記坐在一張藤椅上釣魚,他家地壩左側有一口兩間屋大的魚池,突然一輛雙獅摩托開了進來,王書記聽出聲音,知道是黃聚財,他頭也不回地繼續釣他的魚。
黃聚財在王書記身後的一棵桂花樹下停好車,點上一支黔龍朝王書記走去。
黃聚財說:“王書記,你心情好嘛。”
王書記回過頭說:“喲,黃老弟,我知道你要來,你看我特意在釣魚,已釣了一條三斤多。”
黃聚財甩掉半截煙說:“王書記,你的辦事效率高啊,讓人迅雷不及掩耳,雞巴個村長我不稀罕,不過你這樣做也太過分了。”
王書記斜睨黃聚財一眼,意識到來者不善,他收起竿,提起裝魚的水桶說:“走,屋裏坐,我慢慢給你說。”
王書記把魚提到灶房,對堂客說了聲“用酸薑酸蘿卜煮湯”,他來堂屋,給癱在涼板椅上的黃磨子裝上一支黔龍,而後坐在涼板椅旁邊的一張木椅上,點上一支黔龍,兩人無話,牆上掛鍾發出嘀嗒嘀嗒的聲音。
黃磨子的P股動了一下,涼板椅上的竹條嚓嚓地響,這讓王書記想到黃磨子有一身能背得起一桶煤油的好力氣,心中不由得產生一絲驚悸。他尋思著如何對付黃磨子,但始終沒想出明確的辦法,末了,他為自己壯起膽:你他媽的能背起一桶煤油,老子當初也能擔兩箱釘子。
陳思遠吹著口哨把一大篼草背回來,給牛丟草時,發現那條老黃牛的目光特別溫順,他摸了摸老黃牛發出灰色光亮的角巴。
隨後,陳思遠開始擔糞,下午母親把彎刀磅的一塊包穀土的窩窩打好,並撒下了蘿卜籽,隻差淋糞。陳思遠感覺到一挑糞變得輕了許多,於是他小跑著,淋糞時他吹起口哨,太陽剛下山,那塊一分三厘的土就淋完了,共擔了五挑糞。
陳思遠把曬了一地壩的包穀收進屋,天才黑下來,晚飯吃了三大碗,最後把那半土缽蕃茄湯喝了下去,母親笑著說:“瘦精巴叉的,就是要多吃點。”
陳思遠提了一隻木凳在地壩上乘起涼,一邊頗有興致地觀賞起夜景。幾顆星星就掛在西邊山頭的樹枝上,發出黃濁的光,就像一盞盞燈,黑漆漆的山頭沉睡著,一片灰暗的夜霧就像蓋住山頭的一床被蓋,大半圓的月亮走得很快,它追逐一縷雲,不一會兒就親吻上了。陳思遠望著月亮上一道彎曲的陰影發呆,據說那是山脈,美國的宇航員早已飛上了月球,小時候聽老人們說,月亮上有個吳剛,他在砍桫欏樹,桫欏樹趁晚上吳剛睡覺的時候,又長愈了傷口,第二天吳剛又砍,晚上又睡覺,桫欏樹又能重新長愈,如此,吳剛永遠都在砍桫欏樹。月亮上還有一個嫦娥姑娘,孑然一身守在空曠寒冷的月宮,孤寂死了,整天懷抱玉兔。
吳剛、嫦娥、桫欏樹勾起陳思遠懷古的幽思,而後,他無緣無故地有一種淒涼之感,他想到了雲月,雲月不就是那月亮上的吳剛、嫦娥和桫欏樹嗎?
黃聚財“嗤”的一聲喝下第五杯酒,神誌頓時興奮起來,一股強大的力量指使著他要把心中的牢騷和盤托出,他說:“王書記,你把事情做得太絕了,還呼啦一聲開個雞巴村民大會,你讓我黃聚財的麵子往哪兒擱,再說就算我大哥真的倒了,一棵倒下的大樹往往又會重新發芽生枝,最後又長成一棵大樹,況且,我砍光了鵝嘴嶺,你得的便宜也不少啊,你心中有數,難道你就不怕狗急跳牆嗎?”
王書記發現黃聚財的雙眼發出紅光,神色極不友好,倏然間,他感到一團氣在心口處闖蕩,身為黨委書記的王海濱何時受到過威脅。“啪”的一聲,他那厚實的巴掌擊在桌麵上,黃磨子麵前的空杯搖晃了幾下。王書記厲聲喝道:“你他媽的黃磨子,老子實話告訴你,黨員村長對你來說根本毫無意義啦,如果鵝嘴嶺那片幾百畝的森林被你全部吃了,你的腦殼都保不住。”
黃磨子愣了半天,才回過神,他軟口軟嘴地說:“怎麽會讓我一個人吃了呢,王書記,你是最清楚不過的,每年……”
王書記大聲地打斷黃磨子:“別把我扯進去,逢年過節收了你的禮這叫禮尚往來。”
黃磨子又說:“每年單是村裏的開銷就不少,還有,哪個當官的都想撈好處,縣政府、林業局、工商局、稅務局這些單位當官的吃了不少啊,雞巴畜牧局的那兩個也想撈好處。”
“是不是一個是高支支的,另一個是白臉白皮的?”王書記問。黃磨子說:“是那兩個家夥,高支支的聽說是個科長,去年他倆開著小車到我們村來釣魚,到我家吃過一頓飯,我還一人給了一包黔龍。唉,我這個人真是奇怪,隻要見是開小車的人,都會有一種無法控製的熱情,過後,我又請他們吃了一回,那個白臉白皮吃得呢,一頓要喝五瓶啤酒,半瓶古佛醇。從那以後,他倆就常來釣魚,把我家就當成飯館一樣。那個高支支的還亂吹牛皮說:森林砍光好啊,長上了草草好發展畜牧,你們那個鵝嘴嶺適合發展野雞。那個白臉白皮卻說:適應喂鵝,那地方名字就叫鵝嘴嶺。我頂了一句說:野雞會飛到城頭去,鵝又不賺錢,幹脆喂他媽的天鵝。”
王書記倒上兩杯酒說:“該頂,他媽的胡扯。”
黃磨子喝幹酒,居然還有興趣說那個高支支的事,他說那個高支支的以為他算老幾,還張口要兩盒杉木大料,他說他老娘快要死了,陰道裏長癌,還要給丈母娘弄一盒,不然他堂客不依。
黃磨子發現王書記已沒完全聽他說高支支的事,便回到原來重要的話題說:“總之,鵝嘴嶺那片森林是讓當官的吃光的。”
王書記帶著譏諷地說:“你把當官的一個一個給拱出來,讓他們去坐雞圈,你就可以站在一邊乘涼。”
王書記又說:“不管怎樣說,你是罪魁禍首。”
黃磨子無話回答,自己提過酒瓶倒上一杯,王書記抽上一支黔龍,暫時出現一片沉默,王書記的堂客撿起桌上的空碗。
陳思遠扯掉遮住窗子下半邊的膠紙,想讓涼爽的夜風吹進來,屋內太熱了。而後,他坐在書桌前照常寫起日記,近來,他已完全承認自己真的愛上了雲月,並讓自己大膽地愛自己的心上人了,那永無止境的遐想,使多情的年輕人充滿了無限的快意,但他隻能用寫日記的方式來抒發他心中的情愫。
陳思遠寫道:今天早上,我做事總是慌慌張張的,宰豬草時把手宰下了一塊皮,沁出了一點點血,給老牛丟了草,忘了倒牛水。母親說,你又不是去趕考,我心想比趕考還重要呢,今天要去開會,能看見雲月呀。
吃過早飯,幸好還有一些事要做,不然等到九點鍾去開會一定是難熬的,我把最後一挑包穀擔到地壩,“嘩”的一聲倒了包穀,籮篼、扁擔朝遮簷一甩,開會去。
村公路上前後都是人,像趕場一樣,我放眼前後搜索著,沒看到雲月,我們與碰麵的人走在一起,腳下發出嗒嗒的聲音,一路說著話。
烏磅說:“立春沒一起來,昨天說好的。”
穿著一雙波鞋和一件綠點點襯衣的立春堂客說:“今天早上去割草,把泡沫涼鞋的耳子弄斷了,回來用火鉤補,又把手烙了。”
安大媽說:“早上出了差錯,一天做事都不順。”
立春的堂客又說:“是呢,他早上去喂豬,又把一頭豬的豬耳朵燙了,我走時都還沒吃食子。”
接下來大家興高采烈地談論起黃磨子的事。
一會兒沉默後,安大媽取笑起王大哥說:“王大哥,今天還操起操起的,就像個大胡子團長。”
身穿綠色軍服短袖的團長笑了笑說:“像個啥子團長喲,倒洋不土的。”
我們一行人就在大胡子團長的率領下,很有氣勢地翻過了叫做墳嘴的埡口,前麵是一條平直公路,一直通往學校。我一下子興奮起來,我看見了雲月,她在離學校大約一百米處的地方。一定是她,那背影,那走路的姿勢,那是與眾不同的,如鶴立雞群,似鳳舞於百鳥,那件她喜歡穿的紫色小花襯衣也是與眾不同的,如一片彩雲,似一道春風,我已聽不見人們的說話,也不覺得太陽曬人了,我不停地抬眼望著雲月,同時又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我還認認真真地走著路,就像偶爾的一回,自己走在雲月的視線之中一樣,快到學校時,雲月轉過身來望著後麵,我怎能不迎合她的目光呢,真讓我舒心喲,這遙遠的眼神,充滿了笑意與多情,充滿了渴望與期盼。
雲月走進學校,被一堵圍牆擋住。但我的眼前仍然浮現著她的身影,很快我們也走到了學校。
可是,我很快就發現,那個穿紫色小花襯衣的女人不是雲月,而是沙牛的堂客,身體壯實得像一條牛,滿臉的土印。她正站在一堆女人外邊,麵帶微笑聽著她們說話。那微笑是讓人產生厭惡的,帶著傻氣,帶著做作,那件紫色小花襯衣也讓人厭惡,長拖拖的,把P股都包住了,就像道士先生的法衣,還起了汗斑,那背上就像一張地圖。
我自然地感到惆悵,突然意識到雲月對我獨鍾的情意也是我大腦產生的錯覺,這樣想著,我的心都涼了。
這時,周書記叼著一支煙,指手畫腳的,操場遮簷站了很多人,多數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頭戴藍布帽的周書記。我羨慕起周書記來,而後,我便產生了當村長書記的想法,我想,如果我當上了村長或書記,雲月一定會對我高看一眼。
陳思遠點上一支小南海,站起身來,望著窗外朦朧的夜色。
王書記借著幾分醉意數落一通黃磨子後,又說:“你賣的木料是不是都入了賬?”
像罪人一樣耷拉著腦袋的黃磨子沒有搭話。
王書記說:“黃磨子,你的膽子還不小呢,八百畝的鵝嘴嶺當成了你家的自留柴山。”
黃磨子長歎了一口氣說:“都怪狗日的李駝背,他說做了賬也是你開支,不做賬也是你開支,幹脆他媽的不做賬。他還說,關鍵的是一個人要有良心,做賬完全是個過場,沒良心的人可以做假賬。他還說中國這樣大,貪官多如牛毛,哪個來管一個村的賬,還沒聽說哪個村長書記是因貪汙而倒了台,村長書記根本排不上號。他還說,城側邊一個社長都肥得像條過年豬,越肥越有可能當上村長書記,因為他經常請當官的吃喝,一個村的婦女主任都爭著當。”
王書記點上一支黔龍說:“黃磨子,你算過賬沒有,八百畝森林有多少個立方,要值多少錢,至少要值八百萬,你懂不懂八百萬,貴州省的一個縣長就是受賄一百萬挨了槍斃。”
黃磨子癱在高凳上,但看樣子心裏頭還在算賬,裏屋的電話鈴響起,王書記起身接電話去了。
陳思遠一直看著月亮鑽進一塊席子大的烏雲,又從雲裏鑽出來,他才又提起筆來,寫道:一張張黑黃的臉,一件件寒酸的衣服,一頂頂破舊的草帽,還有那一雙雙渴求而麻木的眼睛,我不由得想起自己遠大的抱負和宏偉的事業,於是,改變家鄉貧窮麵貌的重擔自然而然地降臨到我身上,我想,這是上天賦予我的,隨之我想當村官的欲望強烈起來,我認為,我是我們河東村當村長的最佳人選,因為我年輕,正直,善良,有文化,我開始憎恨起黃磨子,而對戴著藍布帽的周書記失去了敬意。
正當我遐想著我當上村長之後要辦一個家具廠的時候,一個穿著紫色小花襯衣的女人被一群婦女簇擁著走進了操場,她正說著什麽,身邊的婦女順服恭敬地聽著。真是雲月呢,她像皇後一樣的威嚴和尊貴,穿著紫色小花襯衣的身上散發出無窮無盡的一種奇怪的氣息,令我心迷神惑,雲月向我投遞了一道眼神,這可不是我大腦產生的錯覺,而是千真萬確的喲,這眼神是獨特的,是意味深長的,又是真誠無邪的,純潔高雅的,我看見她那兩隻黑眸子像兩顆星星那樣一閃一閃的。
開會時,我選擇了雲月右後側的一個位置,這樣我可以大膽地窺視她的後背,又可以看清她的麵部的右側。周書記、王書記的講話我並沒有完全聽清楚,而對一丈外的雲月我卻看了個夠。雲月不時也回頭向我窺望,每一次我都大膽地又裝作若無其事地去碰那閃電般的目光,相碰的一刹那間,我感到真的很幸福,我發現她的臉也紅了。
突然,烏磅響亮地提出了我的名字,我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沸騰起來,這是一個有上千村民的場麵,一個有六個鄉幹部的場麵,更主要的是,這是一個有雲月在場的場麵,雲月回過頭,向我投來敬服的眼神,我原有的欲望湧上心頭:當上村長實現自己的宏圖大業,為了成千上萬的父老鄉親,為了心愛的雲月。
最後我還想說:雲月,我真的愛你,你也真的愛我嗎?
王書記足足接了半個鍾頭的電話,他帶著一臉的欣喜從裏屋走出來,回到原來的位置上,他朝灶房喊:“把樓上床下麵的一瓶孔府宴酒給我拿來,還炒兩個蔥花雞蛋。”
黃磨子強擠了點笑容說:“王書記,啥子好事?”
王書記雙手叉腰說:“徐副省長倒了,我妹夫頂上。”
而後,他很有興趣地說起徐副省長是怎樣倒的,其間,倒了兩回孔府宴酒。
王書記的堂客端來一盤蔥花炒雞蛋。
王書記夾起一塊炒雞蛋,說:“吃雞蛋。”他吞下後又說:“別要死不活的,我妹夫這次要被提升為副省長,對你大有好處,你想想,你他媽的一個村長貪汙了幾百萬,這不成了轟動全國的驚天大案嗎?”
黃磨子有些迷惑不解地望著王書記,王書記又說:“川南縣出了一樁驚天大案,一縣之長的妹夫臉上光彩嗎?”
黃磨子“哦”了一聲,直起腰杆,抓過孔府宴酒,說了一句“來,為餘縣長高升幹一杯”,便“咕咕”地倒上兩杯酒,砰的一聲脆響,兩個杯子碰了一下,接著“哧哧”兩聲,兩杯孔府宴酒就下了肚。
王書記說:“妹夫打來電話,說最近一兩天反貪局就要來查你的賬,他擔心的就是你那陳年爛賬,電視劇裏出現過這樣的事,一個單位的賬簿被強盜偷了。”
黃磨子一直緊盯著王書記的嘴唇,這時他心領神會地點了一下頭。可是,王書記卻說:“那是電視裏的事,我隻是說說而已,你可別亂來。”
黃磨子夾起一塊雞蛋塞進嘴裏大嚼著,顯得紅光滿麵的,王書記的堂客向丈夫打聽了妹夫升遷的事,而後笑容可掬地走進灶房。
王書記說:“反貪局調查科的科長姓黃,和你一樣姓,那人厲害得很,妹夫說了,要我們在黃科長未離開清河鄉之前將他拿下。”
黃磨子站起身來,摩拳擦掌的,說:“有什麽吩咐你盡管說,我黃聚財招呼十來個打架的還是有那本事。”
王書記卻說:“誰叫你去打架,這叫以卵擊石,你好好安排一下吃的,還要叫喜梅準備好,到時有可能叫她陪陪黃科長喝喝酒。”
黃磨子說:“農村的堂客他也看得上?”
王書記說:“叫她打扮一下,把身上洗幹淨,別汗巴巴的,我看你家安上浴霸的澡堂也算空做了,還要叫她在腋窩下麵撒點香水,把狐臭味壓住。”
黃磨子說:“女人生了娃兒就不愛打扮了。”
王書記說:“喜梅打扮一下還是像鳥兒一樣漂亮,來,再喝一杯。”
喜梅並非黃磨子的堂客,但黃磨子就像她的丈夫,隻是沒有領蓋有幾個紅團團的結婚證。
後來,就在河東村人們繁忙的搭穀之際,黃磨子終於被抓了,再後來,被判破壞森林罪,處有期徒刑一年零八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