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入帳篷,一道耀眼的刀光便揮斬下來。危急之中我向後一仰,身子一轉,躲過這致命的一擊。
而對方用力過度,一刀不中,身子便有些前傾,失了重心。他抬眼望見我,驚訝地咦了聲:“你,你不是突利?”
我還來不及直起身,眼角一瞥,隻見寒光一閃,那個偷襲的人已追到我麵前,當頭一刀劈來。
我暗叫不好,憑借本能迅疾地側過頭去,刀鋒貼著臉頰擦過,劃破了我肩頭的衣服。
那人連續兩刀不中,又接著劈出三刀,又快又狠。
我足尖一點,連退數步,順勢抽出腰間長劍,轉身、掠起、出劍,一氣嗬成,接下了他勢如奔雷的刀。刀劍相碰,火花四濺,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我這幾年先由秦瓊提點,後經宇文成都指導,又經曆了大大小小數次實戰,劍法精進了不少。這人的刀法雖然不錯,卻不是我的對手,方才他是因為偷襲才占了上風,如今我的長劍已出鞘,眨眼間便連刺出七劍,劍劍連環,化作數道劍影,逼得他隻能招架躲閃。幾個回合過後,趁他手忙腳亂、行動遲緩之際,我瞅準一個空當,欺身上前,“刷”的一聲,長劍已架上了他的脖子。
“明!”突利這時候才走進來,不知是被什麽絆到了,或是過於慌張,他腳下一個踉蹌,強壯的身軀重重地撞上我的右手。
我一驚,來不及收手,長劍被撞得往前一送,抹過那人的脖子,一股殷紅的鮮血瞬時噴灑出來,濺了我一身。
我怔怔地望著那人緩緩倒地的身軀和噴血不止的脖子:“我……我又殺人了……”我轉向身後的突利,這是我第二次殺人,第一次是因為情況危急,秦瓊握著我的手殺了一個盜匪,這次是因為突利的誤打誤撞,我失手又殺了一個人。
突利卻麵色如常,平淡地問道:“明,你沒事吧?”他回身喚了幾個奴仆過來,“把這屍體抬下去。”
“大哥!”蕭然他們這時也衝了進來,看清帳篷內的情形,都驚得說不出話來,“這,這是……”
“明,你的衣服上全是血,趕緊換下來吧。”突利拍拍我的肩。
“是你……”我漸漸冷靜下來,厲聲質問突利,“你方才是故意撞我的吧?”
“你們先出去。”突利卻沒有回答我,衝後麵的人擺了擺手。那些奴仆便立即退了下去。
“大哥……”蕭然等人則擔心地看著我。
“你們也先下去。”我慢慢平順著呼吸,“不用擔心,我沒事。”
“是。”他們見我如此說了,也不好違抗,施禮後便全都退下了。
帳篷中很快就隻剩下我與突利兩人。他衝我微微一笑:“坐。”
此時穹廬內充斥著濃濃的血腥味。我默默地坐下,低頭看去,衣服上沾染的鮮血已慢慢風幹,變成紅裏帶黑的奇怪顏色,還散發著陣陣難聞的血腥味,那味道不斷衝擊著我,使我作嘔。
“那人是來刺殺你的吧?”我強壓下怒氣,平靜地問道,“不問清楚誰是幕後的指使人,就這樣把他殺了,不是有些可惜麽?”
突利撫額大笑:“他們是什麽人派來的,我心裏有數,所以不必留活口。”
突利如此回答,等於承認了方才他是故意撞我,借我的手殺死了那個刺客。
我微眯起眼:“你為什麽故意讓我走在前頭?而且一定要讓那刺客死在我手裏?”
“我突厥男兒最重武力,武藝高強者便可在草原上揚名立威。那刺客也算是東突厥有名號的高手了,能在數招內擊敗他的恐怕沒有幾人。”突利沒有正麵回答我,“你今日取得了賽馬的頭名,又殺了此人,在突厥草原上可謂一日揚名了。”
我語調平淡地問道:“揚名之後呢?”
“派刺客來殺我的人是頡利。不久前我父汗病故,頡利以我年幼為由,將我的繼位之權奪走,自立為汗。”突利卻答非所問,“頡利殘暴嗜殺,手握重兵,眾人雖然心裏不服,卻也不敢站出來替我說一句公道話。因此我隻能忍氣吞聲,一直受他的欺壓。即使如此,他仍不肯放過我。”
我沉默了片刻才問道:“我明白你的苦處,但這與我又有什麽關係?”
“我誓要奪回可汗之位。”突利的眼底閃現出殺機,“但我身邊到處是頡利的眼線,我不知道什麽人可用,什麽人不可用。為此,我已經殺了數十個奸細以及背叛我的人。”
“無人可用?所以你就找上了我?你先是在眾人麵前表現得與我兄弟情深,然後你又故意讓我失手殺死頡利派來的刺客,那我必定已被他們認定是你的死忠心腹了。”我無奈歎息,“事已至此,即使我極力否認,想撇清與你的關係,怕也是沒人信了。倘若我一怒之下,不肯與你合作,甩手走人,恐怕一走出這穹廬,不是被你給秘密殺害,就是被頡利的人暗殺……”
突利彈了彈手指,不置可否。
“你將我逼得無路可退,隻能投向你這邊,我想不助你一臂之力都不行。”我輕笑一聲,語帶嘲諷,“虧我還以為你們突厥人向來光明磊落,不會使這樣陰毒的手段呢。”
“在權力鬥爭中,總會有一些上不了台麵的招數。”突利打了個哈哈,“倘若你肯助我,將來榮華富貴,必定不會少了你。”
“榮華富貴?你當我風明是什麽人?”我大笑起來,“你幹脆封我個什麽風明可汗,那就最好了!”
“明,我知道你不是貪圖富貴的人,但你忍心你的那些弟兄跟著你一起吃苦麽?”突利正了臉色,“你們畢竟是中原人士,在突厥的地盤上總是有些不便,說得難聽一些,恐怕你們想吃頓飽飯都不容易。”
突利這麽一說倒也提醒了我。我自己一人為了躲避李世民而跑到突厥這苦蠻之地來也就算了,沒道理讓兄弟們跟著我一起喝西北風,況且突利又是這場權力鬥爭中最後的勝利者……
“我隻有一個疑問,望王子能如實回答。”我想了想,開口問道,“為什麽你會選中我呢?”
“嗬……原因有兩個,其一就是我方才說的,我身邊到處是頡利的眼線,我不知道什麽人可用,什麽人不可用,而你是外族,與我並無利益衝突,所以我反而可以放心。”突利放柔了聲調,“其二便是在江都皇宮的那一麵之緣,我相信你,所以按照你的指引,從東殿順利逃脫了。如今我依然相信你,且我欣賞你的膽識與魄力,你確實是個人才,必定能助我登上大位。”
“這麽一頂高帽子壓下來,我想不答應恐怕都不行了。”我抬手理了理鬢旁的亂發,明知是與虎謀皮,我卻是別無選擇,“那麽,王子,你對目前的局勢是如何看的?換言之,你對奪位之事有幾成把握?”
突利雙眼大亮:“明,你言下之意……”
“是,我答應助你。”我緩緩點頭應道,“但是,我不願失敗,所以也從不助無能之輩。”
“明,我不會令你失望的!雖然此時頡利握有大權,但仍有不少臣民擁護我。另外有一部分人在駐足觀望,倘若我能證明自己的實力比頡利更強,那這些人馬都會歸附於我。”突利兩目放光,語氣堅定,“而對外,我也秘密糾結了中土的幾路人馬,隋五原郡太守張長遜已附於我突厥;馬邑郡太守劉武周進取汾陽宮時也與我們交好,被我父汗封為定楊可汗,私下與我也有些交情;而太原李淵起兵反隋之時,也曾以大量金帛賄於我突厥,我也曾助唐軍討伐薛舉。我與李淵次子李世民結識多年,彼此稱兄道弟。”
彼此稱兄道弟?聽到這裏,我心裏咯噔一聲,而後又漸漸平靜下來。李世民就算與突利關係再親密,他也不會親自來突厥吧?所以我實在不必杞人憂天,自己嚇自己。
“對我來說,我不隻想要突厥,也想要中原。如今中土有反王十幾路,他們越亂越好,最好是惡戰不休,個個都傷了元氣,那我便有機可乘了。”突利說得眉飛色舞,“他們之中任何一路前來突厥求援,我都一律支持,供給戰馬。我們不僅出兵援助,而且也作為他們各方的武力後盾。”
“王子,你此計果然是妙。你願意支援中原的反王,無非是不想他們任何一方坐大,將來不好收拾。”我冷笑一聲,“所以你既出兵助李唐叛隋攻打關中,也支持劉武周去攻打李唐,而自己一方麵接受各方來的賄賂,一方麵則不斷在邊境掠奪,以戰養戰,等候時機,進犯中原。”
“你……”突利聽我這麽一說,反而愣住了。
“嗬……王子,你不必擔心,我雖然是中原人士,”我自我解嘲地笑了起來,“但我深知,所謂民族、疆土無非都是人為的遊戲,戰亂的本源是人的貪婪。而人的貪欲是恒久存在的,我無力去改變什麽。”
所謂外族內族,對我來說,都是教科書上的五十六個民族。我所受的教育就是:愛我中華,五十六個民族是一家。而此時我處在各民族互相爭鬥殘殺的曆史背景中,恐怕也由不得我有什麽民族團結的想法。
且突厥作為草原上的遊牧民族,與後世的幾個少數民族又有所不同。突厥之所以想分化操縱中原,主要是為了經濟利益,他們並非真的想攻占中原的領土。而以後產生的那些少數民族,如契丹、女真、蒙古等,他們不隻想要中土的金銀珠寶,更想要搶占領土。隋唐以後各民族的鬥爭會更加複雜和激烈,但曆史也正是在這種戰亂的痛苦中不斷前進。我這個知曉曆史的人,真正應該關心的也許不是各方的爭鬥,而是先人遺留下來的文化。
“如此最好。”突利顯然鬆了口氣,“明,那你對此時的局勢又是如何看的?”
“嗯……據我所知,突厥有東西之分。東突厥東起契丹、室韋,西至吐穀渾、高昌,如今是頡利為可汗。而西突厥則以伊犁河流域為基地,整個阿爾泰山以西的土地都是他們的,疆土並不小於你們東突厥。”我努力回想著,“若東西突厥合一,恐怕中土就要大難臨頭了。幸而頡利和西突厥的大汗一向不和,而西突厥也沒有進犯中原的野心,這才無法形成聯手東侵之勢。總之,如今突厥的確強大,否則中土的各方人馬也不會競相前來賄賂了。”
突厥此時強大到連李世民都要暫時忍辱稱臣,後來更是由於突厥的進攻,唐朝差點遷都。李世民即位後,發誓必要一雪前恥。他是那麽驕傲的一個人,也是那麽可怕的一個人,從不容許自己失敗。後來他就以堅定強悍的姿態,通過欺騙、威懾的手段,花費了數年時間,最終使突厥完全臣服在他的天威之下……
我難以想象,倘若自己落入他的手中,會是怎樣的一個情形……世民,不是我不肯見你,我是不敢見你啊!
“明,你在想什麽?”
突利的叫聲喚回了我的神誌,我急忙收了心神:“啊?你說什麽?”
“今日便先談到這裏吧。是我太大意了,忘了你身體不適。”突利起身走到我麵前,伸手搭著我的肩,“你一定累了,早些休息吧。我已吩咐奴仆為你安排了一間幹淨舒適的穹廬了。”
“王子,那我先告辭了。”我起身想走,突利卻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還有事?”我轉身看著他。
“明,你既已答應了要助我,那便不可背叛我。”突利淺棕色的眼睛忽然變得冰寒無比,他執起我的手,在手背上輕輕印上一吻,“誰都不能背叛我,誰都不能,即使是你……”
他雖然沒有說完,但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即使是我,他也會毫不留情地殺之而後快。
我全身一震,忽然遍體生寒。
“公子,你在麽?”紅兒掀開簾子,見我一身新裝,便問了一句,“晚上要去赴宴麽?”
“嗯,突厥一年中有數月都有祭祀與慶典,而如今正當此季節。”我低頭理順袍袖,“聽說今晚的宴會歌舞不斷,異常熱鬧,各部族的頭領都會到場,所以我想去見識一下。”
“公子,外頭風大,披上這個吧!”紅兒為我披上一件白色狐裘袍,“我也想去呢,公子不能帶我一起去開開眼界麽?”
“嗬嗬,不行,你不能去。突利說今晚的宴會隻招待男人。”我轉身拍了拍她的肩,“我知道你喜歡突厥女孩穿的那種帶鈴鐺的裙子,回頭我買一件給你好麽?”
“嗯。”紅兒低頭為我整好衣服,“公子,那個阿史那燕公主昨晚又來找你,我說你去王子那邊了。”
我理了理袍子:“我知道了,以後不管我在不在,隻要公主來找我,你便這樣回她,知道麽?”
“嗯……”紅兒仍是低著頭,小小聲地問道,“公子,公主恐怕是對你……那,你是不是對公主也……”
“呃?你說什麽?”我被紅兒沒頭沒腦的問話給弄糊塗了。
“明,”這時突利挑了簾子進來,“準備好了麽?”
“好了,可以走了。”我頷首。
我與突利剛走到帳外,阿史那燕便興衝衝地跑來:“大哥,聽說今晚你們去赴宴,我也去!”
“哈哈哈……燕兒,你不能去。”突利大笑起來,神情極度曖昧,“因為今晚赴宴的都是男人,而舉行宴會的地方是紅帳。”
“下流!沒想到你也是這樣的人!”阿史那燕聽後先是臉一紅,而後忽然發怒。她狠狠地推了我一把,轉身跑掉了。
“怎麽了啊?”我隻覺得莫名其妙,回頭問突利,“公主為何發怒?”
“嘿嘿,”突利仍是曖昧地笑著,“一會兒你便知道了。”
“哦。”我滿腹疑問地跟著突利往前走去。
沒過多久我果然知道阿史那燕生氣的原因了,原來突厥人所謂的紅帳相當於中原的妓院。
其實紅帳不是紅的,它外表看起來與其他穹廬並沒有什麽不同,隻是進那個帳子的都是男人。
紅帳裏住著十幾位歌舞藝妓,通常隻要她們願意,而那些男人又付得起錢,就可以彼此溫存纏綿一夜。
“抱歉,我有事先走了。”我對這個侮辱女性的地方絲毫不感興趣,甚至有些厭惡,轉身想走。突利卻牢牢抓住我的手,慢條斯理地說道:“明,今晚頡利也會來,且很多貴族首領也在,這是你結識他們的大好機會。”
“隻此一次,下不為例。”我板著臉說道,“以後我絕不會再來這種地方!”
“好。”突利掀開紅帳簾子,將我先讓了進去。
帳中除了那些身著華貴服飾的突厥貴族男子,還有很多靚麗的突厥女子。她們舉止嫵媚,體態婀娜,猶如陣陣香風,輕盈地在人群裏穿梭。
她們都很漂亮且大膽,經過我與突利身邊時,都忍不住回頭多看了我們幾眼,有幾個還朝我們露出媚笑,暗中對我們評頭論足。
突利顯然已經習慣應付這樣的場麵,當那些美女的美目瞧過來的時候,他總是極有風度地露出笑容,點頭回禮。
“明,看,那邊的兩個女子都在看你呢!”突利拉著我,坐到席上。
“誰會看我,還不都是在看你。”我沒好氣地應道。
突利揮退了一旁的婢女,親自為我斟了一杯酒:“嗬……以往我的確是突厥數一數二的美男子,但如今和你一比,也隻能甘拜下風了。”
“王子,有個紫衣美女在招呼你過去呢。”我不想在這個問題上與他糾纏,想把他支開。
“嗯,她是很美。”突利仰首飲盡杯中的酒,眯著眼看了一會兒,而後垂下頭在我耳邊輕聲說道,“可惜,不及你美。”
“休要胡說!”我低聲喝道。
“我說的可是真心話,倘若你肯換上女裝,一定是突厥最美的女子。”突利仰首又喝盡一杯,他的頭越伏越低,唇幾乎要碰著我的臉頰了,“你知道麽,我在江都第一次遇見你時,心中就驚詫不已,沒想到世間竟有如此貌美的女子!若不是當時情況危急,我一定會將你擄回突厥……”
他伸手摟上我的腰,將我慢慢拉進他懷裏。在旁人看來,我和他宛如一對感情很好的哥們兒飲多了酒,勾肩搭背地在細述兄弟情誼,倒也沒引起別人的懷疑。
“王子!”我怒斥一聲,伸手抵在突利的胸膛上。我有些明白他為什麽敢在這個地方對我如此放肆了:他是算準了我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掀桌子走人。
“你不止貌美,且聰慧、勇敢……”突利忽然伏下頭,他的唇輕掃過我的臉頰,“江都一別,我就再也沒有碰過別的女人,因為我心裏想的都是你啊……”
“你!”我忍無可忍,猛地握緊拳頭,剛想發作,就聽帳外傳來一聲叫喚:“可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