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民……”鬼使神差地,我神思恍惚地奔了過去,情不自禁投入他懷中。
“明,明,你這是怎麽了?”沉穩的男聲傳來,有力的雙手扶住了我的肩。
“啊?”我茫然抬頭,發現這人不是李世民,而是王伯當,趕忙閃身避開,“對不起,伯當大哥,我,我以為……”
“以為我是誰呢?”王伯當倒也沒有責備我的意思,“是你的意中人麽?”
“我知道我認錯人了,”我頓時大窘,“伯當大哥就不要再笑我了……”
“好,好,不笑你就是了。來,坐下說話。”王伯當輕笑一聲,便回身坐在院中的石椅上,拍了拍身邊的空位,“夜已深了,你為何還不去休息?”
“我睡不著,便出來走走。”我在他身邊坐了下來,“伯當大哥又為何在此?”
“我也是毫無睡意,無奈隻能吹笛排遣苦悶。”王伯當長歎一聲。
我蹙眉問道:“伯當大哥可是為了今日之事煩惱?”今日眾人密謀投奔李世民之事,大都數人都讚同,隻有王伯當的觀點與眾人背道而馳,受到兄弟們的排擠,想來他心裏一定十分苦悶。
“嗬……我隻是想起年少的自己。”王伯當沒有回答我的話,抬頭悠悠說道,“十數載寒窗苦讀、勤練武藝,我躊躇滿誌,一心要為天下蒼生貢獻自己的力量,給天下百姓安寧幸福的生活,開墾一片沒有戰爭,沒有痛苦,隻有和平、公正的樂土。如今,我再想起這些少時的夢想,卻感到十分可笑,笑自己的癡,笑自己的傻,為何要為實現這個縹緲的理想而辛苦地執著著……”
“伯當大哥,不要這麽消沉。你知道麽,你一直是我心中敬重之人。”我清楚地感受到王伯當此時內心的痛苦,不由伸手搭在他的肩上,“最初我以為你隻是一個箭法高超、文才出眾的風流俠者,後來我才慢慢知道,原來你最引以為傲的不是那百發百中的神箭,而是你的濟世之誌、王佐之才。”
“還記得你我初見時,我望著你作的那幅畫所說的話麽?”我側頭回想,“那曲折的葡萄藤讓我想到一條蛟龍,一條年輕的蛟龍。它看似紋絲不動,卻是醒著的,它矯捷、翩然,是一條伏臥在深潭的大蛟……”
“當然記得!隻可惜,如今蛟龍被困淺灘,恐怕這一生再難有所作為了。”王伯當淒涼一笑,“我遇魏公,以為畢生所學終於有了用武之地,能夠製訂政策、治國安邦,不再是一個隻知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武夫了。我以國為重,卻漸漸與眾兄弟以義為重不相容,如今更是為了禮法,忠義兩難全……”
“伯當大哥,魏公這個人雖然剛愎自用、心胸狹窄,但平心而論,他對你卻知之甚深,認同你的胸中抱負、治世之才,所以才換來你的一生相隨。”我聽後心中一震,更深一步體會到了王伯當的無奈,文武雙全的他最終竟會報國無門,落得忠義兩空的結局,又怎會不叫人痛心,“應該說,李密是最了解你的人,他最知你心最懂你才。男人們不是總愛說‘士為知己者死’麽?伯當大哥你埋沒半生,終逢知音,願意全心回報他的知遇之恩,這是無可厚非的。”
“倘若他們都能像你這樣想便好了。”王伯當的眼眸忽地一亮,隨即又黯了下去,“這麽多年的兄弟,竟無一人願意站在我這邊!可悲,可歎。”
我知道王伯當如今十分苦惱,這種落魄與悲涼比起當年在二賢莊落草為寇做個二當家恐怕還要強烈百倍。但我實在不知該如何開解他,隻能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沒事的,明,我沒事的……”王伯當故作輕鬆地笑了,長袖一甩,一支木笛由袖中滾落到石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嗯?”我彎腰撿起那支木笛,它表麵黑漆枯幹,毫不起眼,也不知道是用什麽木材做成的,掂在手裏沉甸甸的,“伯當大哥,你常吹的不是一支玉笛麽?這支木笛我倒是從未見過。”
“這木笛是我親手做的,”王伯當偏頭看著我,“但不是留給我自己,而是打算送人。”
“送人?”我轉了轉眼珠,打趣道,“莫非是打算送給意中人?”
王伯當悠悠歎道:“是意中人麽?我想自己並未愛上她,隻是偶爾會想起她,隻是偶爾會夢見她,隻是想將這木笛送與她……”
“如此多的‘隻是’,那就不是偶爾啦。原來你和羅大哥一樣,也是‘悶騷’型的。平日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樣,心中卻早已有了意中人。”我忍不住大笑起來,“能讓伯當大哥朝思暮想的女子,一定非同凡響。她是誰呀?”
“悶騷?”王伯當疑惑地挑了挑眉,而後伸手取過我手上的木笛,將唇湊近吹孔,蒼涼的笛聲便從他的指間流瀉而出。
愈發陰冷的寒風撕帛般地裂響著,遊走在笛孔間的樂聲竟也飄溢出絲絲寒意。
樂聲很悠、很美,如同天庭的瑤音,飄飄悠悠地召喚著我的意識,在腦中迂回,在心中曲折,在愁腸中百轉,最終化為凝血的鬱結。似乎不怒吼一聲,不揮一劍,不痛哭一場,人的思緒就會深陷在那一段怎麽也忘不了的回憶中。
我“刷”地拔出長劍,劍氣破空劃過,帶著我飛旋。
雪夜舞劍,月下吹笛,呼呼的劍氣與蒼涼的笛聲做伴。笛音慢慢拔高,漸漸轉強,扶搖直上,激越昂揚,如蛟龍穿雲般。
隨著笛聲的加快,我也越舞越快,劍氣如虹,劍芒在花間雪中飛走遊離。劍氣、笛音,糾結纏綿,笛聲愈急,劍氣愈盛。
一團團粉紅、雪白的梅花簇擁著我,滿目盡是如雲粉妝搖曳枝頭,片片白雪在空中輕盈無聲地飛舞飄落。劍影劃破了落花,我用劍尖托住那紛紛落下的花兒,劍身一抖,把碎瓣重新送入寒風中。
笛音回繞而上,再徐徐轉弱,直至微不可聞。我眼中忽然流出一滴滾燙的淚,沿著冰冷劍身滑落在我手上,瞬時氤成水霧,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與王伯當似乎是入了魔:一個雪夜奏樂,如癡如狂;一個花間舞劍,似瘋似癲。
樂聲忽地急轉直下,一瀉千裏,墜入深穀,似一聲歎息在斷崖上回蕩,待回頭細聽已是絕響,夢成古今。
伴著飛雪綿綿,笛聲越來越弱,最終一切歸於平靜。
“好!好!”忽然傳來一陣拍掌叫好聲。我收斂了心神,抬眼一看,不知什麽時候,秦瓊、羅成、單雄信等人已進院來。他們在一旁定定地看著我們,也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了。
我收劍回鞘:“你們怎麽也來了?”
“我們先是被伯當的笛聲引來,不料明也在此舞劍,所以我們既飽了耳福,也飽了眼福,一舉兩得。”羅成踏前一步,對著我微微一笑,“風中飲酒,花間舞劍,雪夜吹笛,燈前畫眉,平生快事莫過於此了。”
“你們……”王伯當收起木笛,緩緩起身。
“伯當,不知不覺中,你我已共同走過風雨十數載,血雨腥風經曆無數,這些已不能再令我們動容,但兄弟不和,這種苦澀的痛苦卻是那麽讓人痛心。”秦瓊搭著王伯當的肩膀,“人生固然充滿了謊言、欺詐與背叛,但我堅信經曆歲月無數次侵蝕之後,依然堅韌不摧的隻有兄弟情誼。所以不論今後你我的選擇為何,都絕不能心生怨恨,好麽?”
王伯當依然低頭不語,但緊握的拳頭卻泄露了他的真實情緒。
單雄信踏前一步,也搭著王伯當的肩膀說道:“伯當,年幼時我們一起欺負別人,一起被人欺負,其中有過矛盾,有過誤會,也有過為兄弟義不容辭,如今也是一樣,不論各自選擇的道路是哪一條,我們永遠都是好哥們兒、好兄弟!”
羅成與魏徵、徐茂公等人雖然沒有開口,但都是微笑頷首。
程咬金也大聲喊道:“就是,伯當不和我們一起去投奔唐軍不打緊,我們仍是好兄弟嘛!”
“咬金!”秦瓊嗬斥一聲,而後放低聲音說道,“說話也要看地方,這話能在這裏說麽?”
“哦。”程咬金自知失言,低頭摸了摸鼻子。
“天下已這麽亂,世人已這麽貪,誰能不隨波逐流?”王伯當朗聲大笑,笑中似隱隱有淚,“我王伯當何其有幸,竟然擁有如此曆久彌堅的兄弟情誼……”
“這種時候不要說那些歪歪膩膩、婆婆媽媽的話了,痛快喝一場,大醉三天那才是最妙的!”程咬金忽然又來了勁頭,他像變戲法一樣,從身後撈出一壇酒。
這次連秦瓊都笑了起來:“哈哈哈……咬金,你又借機偷酒喝是不是?”
程咬金滿不在乎地答道:“眾弟兄高興便行,何必計較這酒是偷的還是買的?”
眾人於是便到亭中坐下,談笑風生,開懷暢飲。觥籌交錯,酒花四濺,英雄豪情,千杯酒來千杯盡。
酒渡有緣人,海角兩隅,關山重隔,不知何時再重聚?再重聚時又是否還是他們幾人?是否依然能開懷暢飲、快慰平生?
“明,你怎麽不喝?太掃興了吧!”程咬金見我捏著酒杯發呆,便說道,“快喝,快喝!”
“明不會飲酒。”秦瓊隨即為我解圍,“我替她喝。”
說罷,他伸手接過我手中的杯子,一口幹了。
“你呀,就隻會護著明。算了,算了!”程咬金嘀咕了兩句,倒也沒再逼我。
“秦大哥,我有事和你商量。”我在秦瓊耳邊低聲說道,“我不能和你們一起去投效李唐。”
“嗯?這是為何?”秦瓊愣了一下。
“總之是不行。”我躲李世民都來不及,怎麽可能和他們一起去投奔唐軍,傻乎乎地往槍口上撞呢?雖然他的懷抱是那麽地溫暖,但那個懷抱卻永遠不可能屬於我。我已經懂得了如何遺忘,怎樣不讓自己受傷。
秦瓊蹙眉又問:“莫非你要留在金墉?”
“不,我也不會留在這裏。”我搖搖頭。
“那你一個女兒家能去哪裏呢?”秦瓊有些急了,“明,不行,你若執意如此,我也不去投效李唐了。”
“秦大哥,嗬嗬……”我伸手撥開被風吹亂的鬢發,“你不能總這樣護著我,我會長不大的。”
大海無平期,人心無絕時。人生最大的痛苦就是無所追求。看來我一時半刻是回不去現代了,若一直沉溺在情愛裏無法自拔,這樣的人生未免太可悲了。
秦瓊又道:“明,如今的局勢太亂了……”
“為天地立壯誌雄心,為百姓安身立命,為萬世開創太平,好男兒誌在四方。”見秦瓊還要再勸,我便輕輕地打斷了他的話,“你是有理想、有抱負的人,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我相信自己也是足夠強的,雖說不上成就功業,但應該能在亂世中站穩腳跟。所以,秦大哥,放手讓我去吧。風明已不是當年那個凡事都要依靠你的孩童了。”
“明,我知道勸不動你,你既已下定了決心,恐怕十匹馬都拉不回來了。”秦瓊無奈歎息,“答應我,你若遇上困難,就馬上給我捎個信。無論多遠,我都會趕來相助的。”
“謝謝你,秦大哥。”我端起酒杯,輕輕地與秦瓊手中的杯子碰了一下。
“明,你忘了自己不能飲酒麽?”秦瓊趕忙阻止。
“我沒忘,但是凡事總有例外,今夜我想醉。”我一仰頭,一口就幹了。
酒液暖暖地順喉入腹,刹那間沸騰灼燒。酒精像一條溫熱撩人的小蛇,橫衝直撞,爬遍我的四肢百骸,被禁錮在內心深處的情緒猛地湧到眼底,眼中一片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