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片片,一株枯藤纏繞的老樹,寒鴉幾隻,在暗沉的夜空裏盤旋嘶叫。灰瓦土牆,殘簷斷壁,石板路上雪痕淺淺,四周空無一人,眼前的一切宛如一幅古卷。我這是在哪?是在夢中?或是在畫中?世民……世民……是誰溫暖的聲音在輕柔地呼喚著我?輕輕推開一扇半掩的木門,我踏上一個又一個石階,前麵仍是無數個石階,似乎永遠到不了盡頭。“咯咯咯……”清亮圓潤的笑聲傳來,一個白衣女子,步履輕盈,拾級而上,長裙飄飛,及地的烏發如水流瀉,在曲徑回廊處一閃而過。她是誰?漸漸看到某些熟悉的片斷,某一個熟悉的身影忽地闖入心扉,我迫不及待地追了上去。滿園傲立的梅花靜靜吐蕊,朵朵晶瑩,含著白雪怒放。暗香浮動,沁人心脾,這裏有著世外桃源般的寧靜。她背對著我,站在一株梅花樹下,微風拂過,點點花瓣紛紛落下,灑滿了她的發際。聽到我的腳步聲,她緩緩轉身,三千青絲隨風飄散,如同抖開了一匹閃亮的綢緞。她笑望著我,一襲月白衣衫宛如閑雲,笑靨灑落枝頭,在耀眼的雪光中,她美得恍若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那一眼,那一笑,無聲。我卻在瞬間迷了心神。眉眼一瞬,勝過相識十年。若知心,一眼便可分斷陰陽。隻這樣與她相望著,一種絕世的幸福便悠悠浮漾出來。“你是誰?”我喃喃問道。她卻不答,轉身飄然而去。她的背影有一種難以名狀的落寞,還有一種無可奈何的滄桑。“別走……”心中忽然湧上莫名的恐慌,我再次追了上去。她卻越行越遠,不論我如何追趕,都無法觸碰到她。終於,她徹底地消失在我的視野中,不留一絲一毫,我隻能怔怔地站在雪地上望著,望著。“不!”我低叫出聲,瞬時從夢境裏掙脫出來,額頭冷汗涔涔,全身冰涼。
從來不知道夢醒後的寂寞會是如此地刻骨,她隻是我暗夜裏的一個夢,卻深深地打動了我。
寺中嫋嫋的香火熏著我的眼,我避到一旁,抬頭看那尊菩薩的臉,慈眉善目,溫柔寧靜,似乎可以化去人世間所有的悲痛。十幾個和尚,素顏灰袍,在狹窄的佛堂裏排隊行走、誦經。那些沉鬱的聲音都是出自血肉之軀,我不禁疑惑,要經曆怎樣的煎熬才能走進這無欲無求、無悲無歡的佛門?
拜不拜佛,佛是不會在意的。諸事自有因果,求佛,求的隻是內心的平靜。所以我敬佛,但從不求佛,隻在堂前站了一會兒,我便繞到後院去找苦海大師。霧氣嫋嫋,茶香四溢,清湯映綠,我坐在一旁,看苦海大師悠然自得地沏茶、品茶。我與苦海大師相識十多年,便是他當年一番話,才有了今日的李世民。“龍鳳呈姿,天日露表,將來必居民上;公試記取:此兒二十年後,便能濟世安民,做一番掀天揭地的事業。”所以,父親將我取名——世民。苦海大師遞過一杯清茶:“春夢了無痕,二公子又何須介懷?”那隻是一場春夢麽?不,不是。我時常做夢,時常解夢,夢夢皆圓。我曾夢到一座珠玉滿鑲的寶藏,而後將它據為已有。
也曾夢見站在最高的懸崖峭壁之上,俯視著天下群山。我的夢境往往反映著我的心境。所以,我堅信,她是真實存在的。“大師,我要如何做才能得到她呢?”“二公子,佛家說,色相亦是一種心魔。倘若不能拒絕它,你將在那心魔之刑中永久受難。”苦海大師悠悠說道,“從你懂事起,我便對你說過,永無止境的色相,喧囂沸天,將攪得你不得安生。”我低頭不語。從小,我想要做什麽,便一定能做到。我想要什麽,便沒有什麽是我得不到的。
浮華塵世,想要坐懷不亂,談何容易。我不能平靜,也不想平靜,滿腔的壯誌,滿腹的經綸,如滔滔江水一般,不可抑製地要奔出心口。其實,浮華的不隻是塵世,還有浮華的年紀。所以我練字、撫琴、參禪,因為那可以陶冶性情,抹淡血腥,控製我的心魔。
“色相是一柄屠殺苦寒的劍。”苦海大師長歎一聲,“二公子,對她的癡迷留戀,不僅能令你笑,能令你哭,也能令你如火焚身,更會使你痛苦一生,即便如此,你仍要她麽?”
我斂目不語,她的眼眸是如此的脆弱,荒涼而又絕望,如煙一樣的輕愁,那種哀愁直指我心,令我不能不憐惜。她轉身離去的背影幽怨而又透著萬種風情,刀刻斧鑿般深印在我的內心深處。
“要。”“二公子,”苦海大師不著邊際地問,“何為帝王之道?”“所謂帝王,他可以不會打仗,可以不會政務,但他一定要會用人,馭人之道才是真正的帝王之道。”我從容答道,“而馭人,最重要的就是駕馭人心。”“人心是最難駕馭的。”苦海大師再問,“你是想得她的身,還是想得她的心?”“都要。”“那麽,二公子求的是出將入相甚至是登基為王,建千秋功業,受萬人景仰,或是隻求抱得美人歸?”“都求。”“君王得天下,終是江山情重美人輕……”苦海大師擺了擺手。
黃粱一夢即使是千年,也終有醒來的時候,隻是有時候夢境太過華美,會令人寧願傾盡所有也不願醒來。但我知道,夢當醒時就該醒,執著於夢幻的虛境隻是逃避。
自古有情人都是在燭影搖紅中完成生命的婆娑交融,我和她的第一次邂逅卻是在刀光劍影中。在植樹崗,她嬌弱的身軀壓在我身上,漆黑的眼眸定定地與我相望著,隻一眼,便天地失色。是她,真的是她。在我的刻意遺忘下,夢中女子的臉隻剩一個輪廓,唯那雙眼睛,清澈如溪水。眼前的她,如水的雙眸,還有那唇,那淺淺的梨渦,那烏黑的發……一模一樣……隻是此刻的她比夢境中多了一份稚氣,少了一份滄桑與憂愁。我全身一震,有一種歡喜以不易覺察的速度解凍,我仿佛看見了冰雪消融,所有的柔情在不經意的一瞬間,奇跡般奔湧而出。看著那個灰袍的男人將她抱在懷中,扶她上馬,我不禁心中黯然。他是誰?是她的男人麽?我不願就此放棄,立即拍馬趕了上去。但是,她怕我,她的眼裏含著迷茫的惶恐,她緊緊地靠在那個男人的懷裏,看得出,她對他有著很深的信任與依賴。眼睜睜地看著她依偎在那個男人的懷裏慢慢離去,這種擦肩而過的交會,眼看著就要成為我心中無法解釋的痛。日夜思念的人就近在眼前,卻又好似遠在天邊。但她回過了頭,對著我微笑,一股溫暖的氣息從那雙秋波中向我兜頭潑來。我頓時失了心神,早記不得要去追趕。無妨,來日方長。風明……秦瓊……有了這條線索,我便有了九分的把握。再次見她,便是在太原了。她是和那個男人走散了麽?看著她急切無助的眼神,我的心中竟有絲快慰。我知道那個男人一定會回頭尋她,所以我迫不及待地將她帶回了李家,而後便抹去了一切關於她的痕跡,遣散那日所有看見她的人,斷了她與那個男人間的一切聯係。至此,她終於與我處在同一個屋簷下了,我再也不會讓她從我的手底下溜走。而後的日子,我便開始對那雙清澈的眼進行探索,總是向她投去銳利、大膽、探索的目光,想將她了解得更透徹些。我從未遇到過可以與她相提並論的人,她思路嚴密,博學而多才,不論問她什麽問題,她總是從容不迫對答如流,她的笑容中總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聰慧與伶俐。她專心致誌地與我談字練字,一筆一畫,一絲不苟,而我卻心猿意馬,隻癡迷地看著她。低眉、垂眼、收性、斂容,隻靜靜地望著一個與我有著同樣潔淨孤高審美情懷的人。
我禁不住伸手將她摟入懷中,一抹獨特的幽香撲鼻而來,這香味與我在夢中嗅到的一樣,清雅而縹緲。我心中一暖,多少個日日夜夜對她的思念,多少次在夢裏都想這樣恣意地將她擁在懷裏,而這一刻終於成真了。
她柔若無骨的嬌軀緊靠在我懷裏,溫熱的體溫緊貼著我,這是真真實實的她,不再是冰冷的夢境……我再也無法控製住心動的感覺,真的有些醉了。
但如今急迫的形勢卻容不得我去體會這細膩的變化,大隋皇朝腐朽無能,隋帝荒淫無道,弑父篡位,好大喜功,暴虐成性,百姓處在水生火熱之中……種種情形,令人不寒而栗。江山搖搖欲墜,已是不可救藥。
為王者,不隻是靠金錢與權勢,而是力量和手腕。
隻有王室貴胄和商賈士紳還不能稱之為國,必須讓農夫、漁夫、裁縫、醫者……所有國民都安居樂業,這樣才能稱之為國。擁有將國家治理成盛世的能力,才能成就霸業,才是成為王者的唯一條件,而我,正擁有這種力量,所以,我必為王!
我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冷不防對上她探索的目光。那雙清澈的黑眸瞬間便看進我的眸裏麵,看穿了我的所思所想,心中有絲被人窺探的不悅,我隨即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警告。她圓睜雙目,嘴唇輕顫,臉色蒼白,讓人看了頓生憐惜。我在心中無聲歎息,我可以沉下臉對所有人痛下狠手,卻獨獨無法對她硬起心腸,我握著她的手,無言地安慰她。她是懂我的,不隻懂我的字,我的人,更懂我的萬丈雄心。她的出現使我明白,真正有胸懷的男人,還是需要一個能欣賞自己才能與抱負的女人。
那種心有靈犀的快意和男人之間的惺惺相惜相比,有著別樣的風情。
觀望星象、指點守城、輕觸玄機……她玩得雅致從容,於細微之處入手,四兩便可撥千斤,彈指間,所有劍拔弩張的危機忽然變得雲淡風輕。可惜的是,她雖有入世之才,卻無入世之心。倘若她能多一些一爭長短的雄心,絕對可以助我完成淩雲之誌。
季冬二十二,是我的生日,也是她的生日。我左思右想,終於決定親自篆刻一枚印章給她。於是我不分晝夜細心地刻著,不顧利刃劃傷手的疼痛,一刀一劃,隻為了能在生日當天,親手將這份禮物送給她。“我喜歡……真的好喜歡……謝謝你……”她捧著那枚印章,喃喃說道,而後抬頭望著我,嫣然一笑。她原本閉月羞花的容貌,在沾抹了羞澀靦腆的笑意後,更顯出傾國之色。我隻覺心口一悸,便什麽話也說不出了。此刻,我終於明白那周幽王為何要烽火戲諸侯,來博取寵姬褒姒一笑了。看著她的笑顏,恐怕連我都要做出拱手河山隻為討她一笑的蠢事了。原以為令我動心的是她的才情與容貌,如今才知她淺淺一笑,就能奪走我的心神。
能擁有她該是件多麽幸福而美好的事,她是那麽美麗而又獨特的一個女子。她有雙黑得可以清晰映照出人影的眼眸,那是幽黑冰涼的純,很幹淨。她自然,清新又桀驁不馴,有著永遠不屈和蒼涼的姿態。
屬於我們的那一夜,是醉酒銷魂的一夜。
她確實不會飲酒,隻喝了一杯,便腳步虛浮,失了重心。我疾步上前,從身後環住了她。她俏麗的臉、雪白的耳垂、優美的脖頸上緋紅一片,豔得攝人心魄,原來醉酒後的女人也可以這麽美……她有厚重而長的睫毛,醉眼惺忪,櫻唇稍張,微顫的雙臂緊緊地圈著我的頸項,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摟著我。
她在我懷裏不安地顫動,似要掙開我的懷抱,我緊緊地摟著她,在她耳邊不停地輕言呢喃著。她逐漸安靜下來,如一隻小貓般安靜柔順地蜷縮在我的懷裏。我不是聖人,心愛的女子緊擁在懷中而不產生一絲欲念,很難。情欲燒灼著我的心,險些逼退我最後的理智。但我知道她有些恐懼和迷惘,我不能在此時占有她。我解開她的長發,輕撫著,沉溺在那纏繞指間的柔滑、那銷魂蝕骨的心顫中,一夜無眠。
老人們都說,情愛是個美麗的錯誤,它一旦開始了,就如開弓沒有回頭箭,即使是撞了南牆也絕不想回頭。她就這麽直直地闖入,不給我的心留下絲毫的餘地,我突然間目眩神迷,像個剛懂人事的傻小子般不知所措。於是,情生,意動,直至無法自拔。她的豪爽大氣,她的明眸淺笑,她的輕顰薄嗔,她的欲語還休……望著這樣的她,再怎麽心如鋼鐵恐怕也隻能成為繞指柔的依戀。她就像一束柔軟的絲線,繞過我的身,穿過我的心,一陣不可抗拒的戰栗從我的腦中湧向心裏。我就這樣被征服了,這種被包圍的甜蜜不是言語所能表達的,這種被征服的快感遠勝於我贏得的任何勝利。
在我們相處的日子裏,兩人各自編夢,各自圓夢,我們似乎已有了無話便可通心的默契。
倘若沒有現實的敲打鞭撻,或許我們可以恩恩愛愛地過完這一生。可惜,成也是夢,敗也是夢。她想成為我唯一的女人,而我卻給不了她唯一。在與無垢定下婚約之前,我並不知道有明。無垢是我此生早已認定的妻,我不能辜負了她。明在我懷中像個孩子似的哭泣,求我放她走,給她自由。我在乎她,真的在乎她,隻要她希望,隻要她想要,我願將世上所有的幸福與快樂全獻給她。卻不知原來她最想要的,是自由。是我不知道該如何去愛麽?心有靈犀不代表兩心如一,傾盡全力付出的,卻不是她想要的。吻著她的淚,我反複地問,明,留在我身邊,真的令你如此痛苦麽?真的麽?答案是肯定的。而我最不欲見到的事,就是看著她受苦啊……在這一刻,我知道了她的完美,也知道了自己的不完美,所以寧願選擇自己流淚也不想她悲傷。“但是,明,你要記住,”我伏下頭,吻著她的心口,喃喃道,“隻此一次,我隻放你一次。倘若你再落入我的手中,我便永不放手了!”終於,我將她抱起,輕輕將她放在馬背上。她策馬揚鞭,狂奔而去,夜風吹著她長長的黑發,她沒有回頭,一次也沒有。心如刀割……原來,誰的心被偷走,誰就隻能留在原地受罪。她柔軟的青絲在風中飛舞,亦在我心底深處糾著纏著纏著糾著,那是一個與生俱來不滅的情結。剪得斷的是短暫分離,剪不斷的是緣起緣滅。